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显微镜下失足记 (1) 旁白:那是四十年前一个秋天的早晨。伦敦灰蒙蒙的雾笼罩着科学院的窗户,但实验室里很暖和,煤油灯闪烁着黄色的光芒。桌上的玻璃器皿里盛放着学生们之前实验用的小龙虾、青蛙和小白鼠的残肢内脏。手提包、仪器匣和解剖图随意摆放着。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本装帧精美的威廉·莫里斯 (2) 的《乌托邦的消息》,看上去与周围的环境不是很协调。时钟敲响了十一点,隔壁大教室的讲座刚刚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实验室,一边轻松地聊天一边准备好他们的解剖工具。 (脚步声和说话声) 女学生:你在读《乌托邦的消息》吗? 海斯曼小姐:是啊,我从希尔先生那里借的,带过来还给他。 女学生:它说的是社会主义,不是吗?内容一定很闷。 海斯曼小姐:这本书挺好的。只是有很多内容我不明白。 女学生:希尔先生在那儿呢。和平时一样,在跟别人争辩。他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不是吗?我觉得魏德伯恩先生要聪明多了,而且不那么高调。当然,他天资聪颖,他的父亲是有名的眼科专家,你知道的。这些班级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不是吗?都是一帮拿奖学金上学的家伙。你看见那个留着络腮胡的高个子吗?他们说他以前是一个裁缝!现在我觉得魏德伯恩先生长得可真帅。 海斯曼小姐:希尔先生长得也挺俊的。 女学生:但他可说不上是一个帅哥,不是吗?而且他的穿着实在是太寒碜了。看看他的领子!顶部全都磨破了。 旁白:希尔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体格健壮,白净脸皮,眼睛是深灰色的,蓬乱的头发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他的衣服显然都是在成衣店里买的,而且一只靴子靠近脚趾的地方打了补丁。他正站在实验室水槽旁边,和另外两个学生,一位高个金发的年轻人和一个驼背的小个子——其实他们并没有必要说的这么大声——谈论他们刚刚听完的讲座。 希尔:你听到他说了什么:“从卵子到卵子,这就是高等脊椎动物的目标。”我完全同意他的观点。这个世界就是唯一的世界——只有肉体生命,再没有其它生命形式。 金发学生:我认为科学并不能揭示其它生命形式的存在。有些事情是超越科学的。 希尔:我否认这一点。科学是系统化的知识。一个理念除非经得起科学的考验,否则毫无价值可言。 驼子:我就纳闷了,到底希尔是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呢? 希尔:我当然是。只有一种东西超越物质,那就是:以为有什么东西能够超越物质的妄想。 金发学生:我们终于听到你的真心话了。那都是妄想,是吧?所有过上比狗更高尚的生活的愿望,所有我们超越自身的努力——都只是妄想。但看看你是多么自相矛盾吧。譬如说:你的社会主义。为什么你要去关心人类的福祉呢?为什么你要去关心阴沟里的乞丐呢?为什么你要把威廉·莫里斯的《乌托邦的消息》借给这个实验室里的每个人呢? 希尔:为什么不去这么做?唯物主义并不能等同于自私自利。一个人没有理由因为他知道除了物质别无其它,而且他的存在不会超过匆匆百年,就去过禽兽一般的生活。 金发学生:但为什么他不去这么做呢? 希尔:为什么他就得这么做呢? 金发学生:如果死亡终结了一切,有什么诱因去过体面的生活呢? 希尔:噢,诱因!你们宗教人士尽说什么诱因。难道一个人就不能去追求正义本身吗? 金发学生:那你对正义的定义是什么呢? 旁白:这个问题让希尔很不安。事实上,他无法确切地表述他对正义的定义。不过,这时候实验室管理员进来了,拎着一堆刚刚宰杀的小白鼠的后腿,往每张桌子上丢下两只小白鼠。学生们从柜子里拿出工具,开始解剖。 希尔是一个补鞋匠的儿子,获得奖学金进入科学院,靠着每周一基尼的补贴在伦敦生活。这一基尼不仅要付住宿费和伙食费,还要买文具,甚至还得张罗衣物——有时候得买一条防水的领子。他七岁就开始读书,从那时起就不加挑选地阅读,但在寄宿学校读完七年级后,他进了一间制靴厂上班。他很有演讲天分——事实上,他是学院辩论社的主辩手——看不起任何派别的宗教,而且怀着改造世界的雄心壮志。他认为拿到奖学金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至于他的局限,他知道自己不懂拉丁语和法语,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不足。 这是他进科学院的第一年。他的兴趣一直平均地分配在生物学的课业和所有地方的学生都热衷的那些空泛含糊的激烈争论上。到了晚上,图书馆关门后,他会坐在切尔西区公寓的床上,披着大衣戴着围巾,整理他的讲座笔记,修改论文的备忘录。接着,他的朋友索普,物理系的学生,会在马路上吹一声口哨叫他下去,然后两个人会在点着煤气灯的马路上闲逛,无休止地谈论上帝、正义、卡莱尔和社会改造。直到前不久,他才开始察觉到一个占据心灵的兴趣——海斯曼小姐,那个长着棕色眼眸的女孩,上课坐他旁边,他还借给了她那本《乌托邦的消息》。 她是付学费的学生。在社会阶层上,希尔和她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希尔无法忘记这件事情: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觉得很不自在。事实上,他并不是老有机会和她说话。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念她。 希尔:我并不擅长和女孩子说话。我想那个年轻的魏德伯恩会更适合她。他衣着得体,举止优雅——而且还很帅气。她告诉过我他的父亲是著名的眼科专家。不过,我得说,当我告诉她我的父亲是一个补鞋匠时她似乎并不惊讶。我不应该说出那番话的,就好像我是在妒忌他。当然,她知道一切我不知道的事情,诗歌和音乐等等。她一定还在学校里学过法语和德语,或许还学过拉丁语。但说到科学我就比她强了。她得来问我关于兔子头颅的翼蝶骨的事情。而且直到我告诉她之前,她对社会主义几乎一无所知。 旁白:海斯曼小姐也在想念希尔——或许想念之频繁超出了他的想象。 海斯曼小姐:他告诉我他十四岁就去工厂上班,干了好几年才拿到了奖学金。我真是钦佩他这一点。但想一想他错过了那么多的事情,真是太糟糕了。当我要借给他那本勃朗宁诗集时,他几乎在怀疑我的动机。我记得他告诉过我他从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读诗上。多么可怕的想法!但我承认,他似乎从来不在意一般人看重的金钱或成功。他似乎一辈子愿意过着一年不到100英镑的生活。但他很想出名,而且他似乎想要将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他崇拜的那些人,像布拉德劳 (3) 、约翰·伯恩斯 (4) ,个个似乎都很穷。那样的生活似乎太贫乏了。但我已经开始让他读诗,真是太好了。 旁白:事实上,希尔在圣诞节假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读诗。考试结束了,分数要等到下学期开始时才公布。他父亲生活的小镇那里的公共图书馆没有什么科学书籍,诗歌倒是有很多,希尔读了他能借到的每一本诗集——除了勃朗宁的,因为他希望海斯曼小姐能够再借他几本。到了开学的那天,他的书包里装着勃朗宁的诗集,朝学院走去,脑海里思索着几个还书时会说的段子。可是,大门那里一群学生正簇拥在公告栏处,生物考试的结果刚刚被张贴上去。希尔暂时忘记了勃朗宁和海斯曼小姐,奋力挤到前头,公告栏上写着: 一班:第一名:索莫斯·魏德伯恩 第二名:威廉·希尔 一班没有别的名字在上面。在朋友们的祝贺声中希尔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金发学生:干得漂亮,希尔! 女学生:祝贺你们一班,希尔先生。 希尔:这没什么。 女学生:我们二班这帮可怜虫可不这么想。 金发学生:你以为在一班他会开心吗? 驼子:他想成为第一名。 女学生:当然,他很妒忌魏德伯恩先生,你知道的。 旁白:事实上,希尔确实有一点点妒忌。刚才他还对魏德伯恩很大度,愿意和他握手,并祝贺他独占鳌头。但他刚走进实验室就看见魏德伯恩优雅地靠在窗边,把玩着百叶窗的流苏,正和不下五个女孩子在聊天。这可令希尔受不了。他可以自信地甚至专横地和一个女孩子说话,他也可以对着一屋子的女生演讲,但同时和五个女孩子轻松地进行交谈他可做不到。而且,其中一个提问的女孩就是海斯曼小姐。希尔决定暂时不还那本勃朗宁诗集了。他坐在自己的书桌旁,拿出笔记本。这时,一个胖乎乎的男人走进了实验室。他面色苍白,眼睛是浅灰色的,搓着双手,脸上带着微笑。 金发学生:那个老头子是谁? 女学生:那是宾顿教授,植物学教授。他一月份和二月份会从基尤植物园那边过来,这学期教植物课。 旁白:学期现在开始了。希尔比以前更加用功,但他陷于一种奇怪的情绪状态。一学期前他并不怎么在意魏德伯恩,现在他逐渐占据了他的思绪。他和海斯曼小姐越来越不生分。他们谈论了很多关于诗歌、社会主义和人生的内容,在堆放着小白鼠残肢断体的实验室,或午休时间在相对清静一些的博物馆。但是,有一天她无意间向他聊起她在社交场合遇到了魏德伯恩,“在某个她认识的人家里”。她没有想到这让希尔满心妒忌。他愤恨地想到她和魏德伯恩都归属其中的那个遥远的、上等阶层的世界,而他却被这个世界拒之门外。 希尔:他和她在会客厅里见面,他们言语投契,而我却只能和一大帮人在这个实验室和她见面。我想她注意到我的领子磨破了,而他的衣着总是那么得体。我痛恨这帮势利小人!上次考试他赢了我,但看看他的背景和我的背景!他有舒服的书房可以学习,有所有想看的书和好吃的食物,有仆人、裁缝和理发师照顾着他,而且父亲还是一个名人。而我只能在卧室里学习,得穿上大衣御寒。但我下次会赢他的,我发誓。 旁白:希尔似乎一定要在接下来的考试里赢魏德伯恩,而魏德伯恩也悄悄地把他当成了敌人。随着考试的临近,希尔夜以继日地学习,甚至在茶馆里吃午饭时也会一边掰开面包,一边喝着牛奶,眼睛一直盯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卧室里的镜子周围贴满了关于蓓蕾和枝干的知识点纸条,在洗手盆的上方,要是偶尔没有放肥皂,就会贴一张图例以供浏览。每个人都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竞争,并戏称之为“希尔—魏德伯恩之争”。如果海斯曼小姐知道自己就是始作俑者的话,她或许并不会感到抱歉。魏德伯恩比希尔更在意她——事实上,他老是在有希尔参与的交谈中插话。他的手段很讨厌,他会在希尔说到一半的时候说几句关于社会主义或无神论的俏皮话,而希尔很难作出回应。 希尔:我告诉你吧,社会主义是人类唯一的希望。正如昨晚我在辩论社里所说的…… 魏德伯恩:还在谈论社会主义吗,希尔?恐怕我觉得你的信仰实在令人无法苟同。我认为,如果你在星期二把钱给分掉,到了星期三它又会回到同样的地方。 希尔:谁说要分钱了?你认真地研究过社会主义吗? 魏德伯恩:我认真地研究过社会主义者,我亲爱的朋友。同样令人大开眼界。 (笑声) 希尔:开廉价玩笑谁都会。你何不找一天晚上到辩论社来决一胜负? 魏德伯恩:你的辩论社什么时候活动? 希尔:七点半。 魏德伯恩:那不行。八点钟我要用餐。 希尔:社会主义意味着生产工具的公有制。如果你读过卡尔·马克思的话…… 魏德伯恩:没有人读过卡尔·马克思,我亲爱的朋友。他的书根本不堪卒读。 (笑声) 旁白:希尔不擅长这种对话,而且他知道这一点。他觉得这卑劣又不公,而且他觉得卑劣和不公与魏德伯恩量裁得当的衣服、修剪得宜的指甲、时髦阔气的外表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希尔:他说话真是尖酸刻薄。他从来不作辩论,只是在哗众取宠。我多希望有一天晚上他会来辩论社!那样的话我会把他击垮。当然,那个阶级的人都一样:百万富翁、内阁部长、将军、主教、教授——他们都一样,只会躲在金钱和社交手段的后面。他算不上是一个男人,只是一个孱头懦夫。等考了试再说吧,这一次我会彻底打败他。 旁白:考试那一天终于到了。植物学教授是个挑剔而尽职的人,重新布置了狭长的实验室的桌椅,确保不会有作弊行为发生。整个早上,从十点到一点,魏德伯恩的鹅毛笔朝着希尔的鹅毛笔发出挑衅的尖叫,其他学生的鹅毛笔不知疲倦地跟随着它们的领袖,下午也是这样。魏德伯恩比平时更加安静,而希尔的脸一整天都涨得通红,他的大衣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课本和笔记作最后的复习。第二天早上和下午是操作考试,要制作切片和辨认切片。正是在考试的这个环节,神秘的失足事件发生了。 植物学教授在桌子上摆了一台显微镜,上面有一块玻璃切片,里面放着从一棵植物的某个部位取下的标本。参加考试的学生要辨认这块切片。教授明确地解释这块切片绝对不可以被移动。 宾顿教授:你们所有人记住了,不许移动显微镜下的那块切片。我要你们每个人轮流到那张桌子去,画出标本的草图,然后在答题卷上写下你心目中的答案。再强调一遍,不许移动那块切片。我要你们从那个位置辨认标本,而不是从其它位置。 旁白:教授的理由当然是那个标本——其实是接骨木的一个皮孔——以那个位置放置很难辨认,但从其它某个角度则很好辨认。但这是一个愚蠢的规定,因为它提供了作弊的机会。要移动显微镜下的切片只须花一秒钟的时间,而且可能会在无意间发生。此外,任何人都可以移动这块切片,然后把它移回原位。 轮到希尔过去那张桌子的时候,他已经有点心烦意乱了。他刚刚好不容易完成用试剂给显微镜标本染色的考试。他坐了下来,转动显微镜的镜片,调到最佳的光线,然后—— 希尔:我的天哪!我动了那块切片! 旁白:事实上,他动了那块切片纯粹是出于习惯。甚至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仍然记得那则禁令,而且他的手指以几乎相同的动作把它又移回了原位。不管怎样,他还是有时间看到那个标本是什么。他慢慢地转过头。没有人看见——根本没有人在看。教授在实验室外面,实验室助手正在阅读一份科学期刊。希尔的眼睛滴溜溜地从他的同学身上掠过,突然间,魏德伯恩转过头以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希尔画出了显微镜下那个标本的草图,但他并没有写下答案。他回到座位上,试图把事情想明白。 希尔:我确实动了那块切片。我想这是作弊。不,因为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当然,当我动了那块切片时我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东西。那是接骨木的一个部位。但不去动它或许我也能认出来。我该怎么办?立刻坦白?不行!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我可以不写下答案,我可以留空,不去拿这道题的分数,那样的话,就算我作弊了我也不会从中得到好处。但要是我这么做,魏德伯恩或许又会赢我。我必须赢他!说到底,这只是一桩意外。我不是故意动它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得白白丢掉这几分。这并不比别的许多事情更不公平。 旁白:希尔看着时钟,直到只剩下两分钟才打开答题卷,双耳通红地以故作轻松的姿态写下答案。考试的结果公布时,希尔和魏德伯恩之前的位置调换了过来。希尔现在是一班的头名,而魏德伯恩屈居第二。大家都热情地祝贺希尔。 金发学生:干得真是漂亮,希尔,太棒了! 女学生:恭喜你,希尔先生。你知道吗,两张考卷你只比魏德伯恩先生高出一分。满分200分,你得了167分,而他得了166分。实验室助手告诉我的。 海斯曼小姐:我很高兴这一次你得了第一名,希尔先生。 驼子:好样的,希尔!我们一直希望你能灭灭他的威风。 旁白:但不幸的是,听着这些恭维希尔并不是很开心,就连海斯曼小姐的祝贺也让他开心不起来。刚开始时的胜利的喜悦很快就消散了。他继续刻苦学习,晚上在辩论社作精彩的演讲,从海斯曼小姐那里又借了好几本诗集。但一段记忆总是挥之不去,而且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消逝,它变得愈发真切生动:那是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在摆弄一块显微镜切片的画面。 希尔:我确实动过那块切片。我不能当它没有发生。我想占便宜并不公平,即使我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但为什么我要为这件事情烦恼呢?没有人会知道。但谎言就是谎言,无论它是否被人发现。问题是,现在赢了魏德伯恩也不能让我感到满足。或许如果我们公平地进行考试的话,他又会赢我。为什么我动了那块切片呢?或许一部分原因是我太想赢他。真是奇怪,现在我甚至不能肯定那只是意外。你能够想要做某件事情,却又不知道你想要这么做吗?我不知道。 旁白:或许希尔的精神状况开始陷入病态。他过度辛劳,而且无疑营养不良。这段记忆甚至戕害了他和海斯曼小姐的关系。现在他知道她喜欢他胜于魏德伯恩,而他则以自己笨拙的方式回应她的关注。有一次他甚至买了一束紫罗兰,将它们塞在衣袋里一整天,等到最后拿出来给她时,花都已经枯萎凋谢了。但大部分时间他被自己并没有堂堂正正地赢魏德伯恩的感受所折磨。最后,非常奇怪,让自己盖过魏德伯恩的愿望——那是他真正最想要得到的,是促使他作出学术违规行为的原动力——推动着他去找了宾顿教授,对整件事情作一个清白的交代。 希尔:我有话想和您说,先生。我想找您好几个星期了。我——嗯,我觉得我有责任说出来。您记得植物学考试时显微镜下的那块切片吗? 宾顿:是的,怎么了? 希尔:嗯——我动过它。 宾顿:你动过它? 旁白:接着是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出来。因为希尔只是一个拿奖学金的学生,宾顿教授并没有让他坐下来。希尔就站在教授的书桌前坦白交代。 宾顿:真是有趣的故事——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做出这种事情。为什么你要作弊? 希尔:我并没有作弊。 宾顿:但你刚刚才告诉我你作弊了。 希尔:我想我解释过…… 宾顿:你要么作弊了,要么没有作弊。 希尔:但我动了那块切片是无意的! 宾顿:我不是一位形而上学者。我是科学的仆人——事实的仆人。我告诉过你不要去动那块切片,而你动过它。如果那不是作弊…… 希尔:要是我作弊了,为什么我会来这里告诉您这件事? 宾顿:你的悔过确实值得赞许,但它并不能改变事实。现在你惹出了大麻烦。考试结果得进行更改。 希尔:我想是的,先生。 宾顿:你想?是必须更改。而且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你,让你及格。 希尔:不让我及格?不及格? 宾顿:当然。不然你想怎么着? 希尔:我没想到你会让我不及格。我以为你只会扣掉那道题目的分数。 宾顿:不可能。我别无选择。学院的规定明确说明…… 希尔:但我是自己承认的,先生。 宾顿:规定并没有说这件事情是以什么方式曝光的。我必须判你不及格,就这样。 希尔:但那会毁了我的,先生。如果这次考试我不及格的话,他们就不会再给我奖学金。我的学业就这么毁了。 宾顿:你应该一早就想到这一点。这个学院的教授都是机器。或许规定很严格,但我必须遵守。 希尔:但要是这次考试我不及格的话,我就得马上回家了。 宾顿:那是你的事情。私底下,我认为你的坦白足以弥补你的过失。但是——嗯,你已经启动了程序。我对这件事情的发生感到很遗憾——非常遗憾。 旁白:希尔心潮澎湃,说不出话来。突然间,非常鲜活地,他看到他的补鞋匠父亲那张皱巴巴的脸庞。他的父亲为他的成功和光明的前程感到非常自豪。在很多间小酒馆他已经因为吹嘘“我儿子会是教授”而成为不受欢迎的人。现在希尔得回家,承认他是一个失败者,他的科学生涯已经结束了。 希尔:我的天啊!我真是一个大傻瓜! 宾顿:你确实很傻。我希望这会给你一个教训。 旁白:但奇怪的是,他们想的并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希尔的座位是空的,实验室里乱哄哄地在谈论消息。 女学生:你听说了吗? 魏德伯恩:听说什么了? 女学生:考试有人作弊了。 金发学生:作弊! 驼子:谁作弊了? 海斯曼小姐:作弊?肯定不是真的! 魏德伯恩:作弊!但我——怎么回事? 女学生:那块切片—— 魏德伯恩:被动过?不会吧! 女学生:是的。那块我们不可以动的切片…… 魏德伯恩:胡扯!他们怎么可能查出来?他们没办法证实。他们怎么说? 女学生:是希尔先生。 金发学生:希尔! 海斯曼小姐:不会是希尔先生! 魏德伯恩:不——肯定不会是完美的希尔吧? 海斯曼小姐:我不相信!你怎么知道的? 女学生:我原本不相信,但现在我知道那是事实。希尔先生自己去向宾顿教授坦白的。 魏德伯恩:天哪!居然是希尔。但我得说,我总是不愿意相信这些思想高尚的无神论者。 海斯曼小姐:你肯定吗? 女学生:很肯定。太可怕了,不是吗?但你还能指望怎样呢?他父亲是一个补鞋匠。 海斯曼小姐:我不在乎。我不相信这件事。除非他亲口告诉我,否则我是不会相信的——当着面告诉我。即使是那样我也不会相信。 女学生:不管怎样,这件事是真的。 海斯曼小姐:我不相信。我这就去找他,自己去向他问个明白。 旁白:但她永远问不到他了,因为前一天希尔已经收拾了他的课本和仪器匣,离开了伦敦。 原著:赫伯特·乔治·威尔斯 (5) 改编:乔治·奥威尔 (1) 播于1943年10月6日英国广播公司东方节目。 (2) 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 1834—1896),英国社会主义者、小说家、艺术家,代表作有《世俗的天堂》、《乌托邦的消息》等。 (3) 查尔斯·布拉德劳(Charles Bradlaugh, 1833—1891),英国政治活动家,工团主义者,倡导国家世俗化和政教分离。 (4) 约翰·伯恩斯(John Burns, 1858—1943),英国政治活动家、工团主义者,曾长期担任地方自治委员会主席。 (5) 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 1866—1946),英国著名科幻作家,代表作有《时间机器》、《透明人》、《世界大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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