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的《故事集》 (1)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去世的时候年仅34岁，或许更重要的是，她一直知道自己会早逝。这个念头一定影响了她的创作态度，无疑是她一直进行短篇小说创作而不是进行长篇创作的原因，她或许没办法在有生之年写完。这本故事集里有两则篇幅较长的故事：《序曲》和《港湾》，似乎是一本长篇小说的片段，还有几篇文章其实应该算是素描而不是故事，缺点是结局生硬突兀，如果它们只是一本长篇的片段，或许可以写得相当成功。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的作品总是被说成“内容单薄”，不会成为传世之作。事实上，她相当多产——大约有60篇长短不一的故事，不算少年读物——她最好的故事没有“时代背景”，而且角色的刻画相当精细。在《已故上校的女儿》中，那两个枯萎的老处女在那个护士的照顾下备受折磨，她曾在她们的父亲临终前照顾他，对黄油“非常在意”： 约瑟芬无法忍下去了，“我觉得那些又不是什么奢侈的东西。”她说道。 “怎么了？”安德鲁斯护士问道，透过眼镜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她，“没有人可以吃过量的黄油——难道不是吗？” “按铃吧。”约瑟芬嚷道。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 年轻气盛的凯特，那个被施了魔法的公主，走进来看这两个老女人想要做什么。她把她们那两位不知道是什么仿品的盘子一下子给收走，扔下一杯白生生的惊呆了的牛奶冻。 还有许多其他章节写得一样好。拿“惊呆了”形容一杯牛奶冻，用“非常在意黄油”总结一个中产阶级女人的一生，正是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的文笔的美妙之处。她的故事题材或基调经不住时间的考验。她总是在描写无助的步入腐朽的人，或想要从生命中得到些什么却不知道究竟想要什么的孩子和年轻人。她不会去描写那些有明确的目的而且正在付诸行动的人。由始至终她的作品暗示着敏感是一个优秀的品质，她的几篇最好的故事，如《婚姻模式》只是记录了精神上的小小挫折或堕入庸俗。不可避免地，她所描写的灾难比起二十年前似乎没有那么要紧了，而且她的作品里几乎没有社会批判——就连隐晦的批判也没有——这是一个引人注目的特征。所有的情节都以个体和微不足道的行为堕落为中心。与这密切相关的理念是，如果可能的话，一个人不应该长大——这就像是在耍小性子，正如《幼稚与天真》里所体现的。 对于敏锐情感的强调在凯瑟琳·曼斯菲尔德那个时代的作家里很普遍，无疑，她本身深受契诃夫的影响。但命不久矣的想法或许是她的创作题材很狭隘的原因，并使得她容易着墨过多——不是写出辞藻华丽的篇章，而是刻意经营文字以营造效果。从某种程度上说，她的作品的缺点在于里面没有平淡的章节，每一段文字都显得很紧凑。到最后，当她放弃了恢复健康的希望时，她曾一度中断写作；她说她想要再次进行写作，但“以不一样的方式去写——要更加平和稳重”。她所说的这些“不一样”的作品一直没有写出来，但我们或许可以猜测它们的篇幅会更长，题材更广泛，而且不那么紧凑。 这本选集里有几篇还没有写完的故事，还有故事的梗概，有一两篇本身就是艺术精品。但将名为《德国养老金》的系列故事也收录进去似乎对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并不公平，那是她在19岁时写的，后来不愿意接受这部作品。正如米德尔顿·默里 (2) 先生在序文中介绍的，她有好几次拒绝再版这本书，但最后在他的坚持下同意了，前提是她要补充一篇序文。这篇序文她一直没有写出来，你会觉得这就已经足够成为不去再版这部作品的理由。但是，这些早期的故事要比她对它们的评价好得多。这本书制作精美，而且按照目前的标准，花十五先令很划算。 (1) 刊于1946年1月13日《观察者报》。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1888—1923），新西兰女作家，代表作有《花园酒会》、《幸福》等。 (2) 约翰·米德尔顿·默里（John Middleton Murry，1889—1957），英国作家，代表作有《致未知的神明》、《济慈与莎士比亚》、《耶稣的生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