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


树人 著:〔美〕厄休拉· K ·勒古恩 译:耿辉 图:安妮 船头行过的湖水如同泛起涟漪的镜面,月亮划过天空在头顶闪耀,明亮的“伴星”的光芒从北方天空朝水面斜射下来。撑篙人警惕地站在船尾,神情严肃地撑篙掌舵。他动作缓慢、坚定又威严,引导着吃水浅但身体很长的航道渡船在黑色的水面划过,就像经过的那些倒影一样悄无声息。几个暗影蜷缩在船里,其中一人平躺,占据了半个甲板。他的手臂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紧闭。他没有看见正在升起的月亮,月儿透过丝丝薄雾在明亮的蓝色夜空中闪烁。 桑德里的农场主终于离开战场,还乡了。 自春天起,桑德里岛的众人就在等他回来。当时他带着七个人随女王的招兵信使起程离开。仲夏时分,四个桑德里人带回消息说他受伤了,女王的御医正在为他医治。他们讲述他在战斗中是多么英勇无畏,也提到了自己的英勇表现以及光辉的胜利。 从那以后便没了消息。 此刻,随他一起回来的包括另外三位出生入死的战友和女王御医的助手。这位医生身形瘦削,精力充沛,虽然夜间长途旅行令人难熬,但当渡船静静地划靠向石砌的桑德里农庄码头时,他立即迅速地跳上了岸。 船夫把船系牢,其他人则从甲板上抬起担架上的病人,向码头走去。医生径直走向农庄。一路上,夜晚蓝色的天空已不知不觉地亮了起来,成为乏味的苍白色。医生站在高处,俯瞰着绵延数英里的平坦苇原和水道,无数风车房的尖顶、树冠和屋顶,纷纷化作黑色剪影,映入眼帘。“起来!”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叫道,“快起来!你们的桑德里回家了!” 厨房里已经忙碌起来,宽敞的房屋到处都有光线射出来。医生听见了话语声和开门声。一位马夫从他睡觉的阁楼里伸出头,狗儿不情愿地叫了几声,人们便陆续走出房们。随着担架被抬进院子,农场的女主人也匆忙跑了出来。她披头散发,光脚踩在石板上,绿色斗篷遮住了里面的睡衣。他们把担架放在地上时,她跑了过来,“法尔、法尔。”她跪倒在地,伏在那昏迷的人身上呼唤道。此时此刻,大家一动不动,毫无声息。“他死了。”她直起上身,低声道。 “他还活着。”医生说。抬担架年龄最大的人——马具师帕斯利——用沉重的低音附和,“是的,他活着,玛卡丽夫人。可伤口很深。” 医生尊敬而又怜悯地看着农场的女主人,看着她的光脚丫,看着她清澈而又迷惑的眸子。“夫人,”他提议,“我们把他抬进去暖和一下吧。” “好,好。”她说着便起身跑去准备了。 等抬担架的人从屋里出来,桑德里岛的半数居民已在院子里等着听消息了。帕斯科出来时,大伙儿都满眼渴望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大伙儿。身形庞大、行动缓慢的帕斯科长着大树一样的腰身,刻板的脸上印满了深深的皱纹。“他能活下来吗?”一名妇女斗胆问。帕斯科继续扫视着众人,最后不得不开口道:“我们会把他栽种起来。” “噢,不!”那女人哭起来,大家也都发出叹息声。 “我们的子孙后代将记住他的名字。”帕斯科的妻子戴娅蒂挤过人群走向她的丈夫,“你好啊,老头子。” “你好,老婆子。”帕斯科说。他们平视着对方。 “你还在走路,是吗?”她说。 “还在,我这不走回到你身边来了么?”帕斯科说。他的嘴还是像以往那样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笑意,可他眼睛里闪烁着些许光芒。 “哼,快过来,老家伙。你的时日也不多了。”他们肩并着肩,大跨步地离开,朝着通往马具店和马场的小路走去。庭院里的人们低声地议论着,他们围拢另两个归来的人,询问关于战争、城市和沼泽群岛的消息。 在那间漂亮、高大但有些暗淡的房间里,法尔躺在床上,床上还留有他妻子睡过的温暖。医生就站在床边,和刚才的撑篙人一样威严、专注、认真。他一边察看伤者,一边用手指诊脉。屋子里静得出奇。女人站在床尾。很快,医生朝着她轻轻地点点头,表示情况良好。女人期待着这样的话。 “可他看起来几乎没有呼吸。”她低语道。在那张因焦急而扭曲变形的脸庞上,她的眼睛显得出奇地大。 “他正在呼吸。”医生向她保证,“缓慢而又深沉的呼吸。夫人,我叫汉密德,是女王御医塞克的助手。女王陛下和医治过您丈夫的御医先生特意要我同他一起回来,尽我所能照顾他。如果需要,我在这里待多长时间都行。女王陛下命我告诉你,她很感谢你丈夫做出的牺牲,并尊敬你丈夫表现出的勇气,她愿尽一切努力来表达谢意。她还说,无论为他做什么,都抵不上他应该得到的报答。” “谢谢。”农场主的妻子说,也许她仅仅听懂了一部分。她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床铺,看着上面的人把脸伏在枕头上。她微微地颤抖起来。 “冷了吧,夫人。”汉密德谦恭地轻声道,“您应该多穿件衣服。” “他暖和吗?在船上他着凉了吗?我可以生火——” “不用,他很暖和。我担心的是您,夫人。” 她有些生气地瞥了医生一眼,仿佛这才真正看见对方。“好吧,”她说,“谢谢。” “我过会儿再回来。”他说着,把手放在胸前,沉默地走到外边,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他走向侧面的厨房,要了些食物和饮料。这一夜,他蜷着双腿伏在狭窄的船里,滴水未进。他并不腼腆,也习惯于自己职业所带来的权威性。从内陆城市出发,撑船穿过湿地,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无尽的航行中,他们只在宏岛停下来休息过。白天烈日炎炎,黑夜朦胧漫长。现在他努力吃东西,还要努力让这里的人放心,以免他们问起农场主的情况、问起他将来会怎样。 医生不想让他们知道得比农场的女主人更多。 好在他们要么谨小慎微,要么心照不宣,要么恭敬有加,没有人敢直接提出关于农场主的问题。但他们确实都很关心法尔,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探询着他能否活下去的答案,并且似乎对医生的保证感到满意。在一些人的脸上,汉密德发现某种超越满足的情感一闪而过:有个人表现出发自内心的信任,还有一个人若有所思。一位年轻人脱口道:“他是否会——”在五六位长者的注视下,他赶紧闭了嘴。毕竟,他们是桑德里岛民,他们不多话。在这里,所有过了青春期的人看起来都很苍老,伤痕累累、饱经风霜、皱纹遍布。他们有发灰的棕色皮肤、粗糙的双手和干枯浓密的头发,只是眼睛敏锐又机警,还有些人眼睛的颜色不同寻常,如同琥珀。帕斯科、他的妻子和其他几个人,还有法尔,他们的眼睛都是这种颜色。汉密德初遇法尔是在法尔陷入深度昏迷以前,当时便被他奇特的容貌和明亮清澈的眼睛所震撼了。这里的人都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幸亏汉密德生长在离湿地不远的内陆,听得懂方言。吃完那顿丰盛又美味的早餐,他已经在用喉音同发音最纯正的家伙谈话了。 之后,他端着一个装满食物的托盘回到那间宽敞的卧室。如他所料,女农场主已穿好衣服和鞋,坐在床边,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丈夫的手上。她礼貌性地抬头看了看汉密德,眼神中还是把他当外人:轻点声儿,别打扰我们,治好他,然后离开……汉密德对于漂亮女性不太感兴趣,也许是因为频繁接触美女,所以兴趣一点点消失了。然而,他对于女性的健康状况、女性结实甜美的身体和充满活力的生命悸动却很感兴趣。现在的她是如此富有活力,犹如雌鹿般温柔又充满力量,在不经意间就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正想知道她是否有孩子,然后便发现了站在她椅子后面的那个小孩。百叶窗关着,房间很暗,被遮挡的光线所形成的条纹斑点覆盖了沉重的大家具、床踏板、叠好的被单,还有孩子的脸庞和她深色的眼睛。 “汉密德先生,”女农场主说——虽然她一心扑在丈夫身上,但好歹还是能叫出医生的名字。现在的她极其敏感,因为医生在病房里说的每个字都承载着希望或预示着死亡——“我还是听不见他呼吸。” “把您的耳朵贴在他胸膛上。”他故意用一种高过她的低语的声音说,“您会听到心跳,感受到肺部扩张。不过速度很慢,正如我说过的。夫人,我给您带来了吃的。您可以坐过来,来,到桌子旁边。打开百叶窗会明亮一些。这不会打扰他的,一点儿也不会。光线对他有好处。您得吃早饭,和您的女儿一起,她一定也饿了。” 女农场主介绍了自己的孩子,她叫艾迪,约莫五六岁。在躲到母亲身后之前,她把手放在胸前,用喉音低声说:“日安,先生。” 女农场主和她的孩子,一大一小,都穿着衬衫和长裤,梳着麻花辫,她们坐在医生放下托盘的桌子旁,谦和地吃着他带过来的早餐。汉密德心想,身为医生能让人遵从自己的指示,真是一件乐事。他着迷地看着那两个人把托盘上的食物扫得一干二净。 当玛卡丽再抬头时,那种纠结的表情已不见了,她的黑眼睛此刻十分平静,但仍然是那么大,那么深沉。她有一颗平静的心,他想。他以医生所特有的敏锐还发现了其他一些征兆:她怀孕大概有三个月了。女人对孩子耳语了几句,然后孩子便走开了。她回到床边的椅子旁,医生赶紧起身。 “我要检查一下伤口敷点药。”汉密德说,“您要看着还是先回去呢,夫人?” “我要看着。”她说。 “好吧。”说完,他脱下了外衣,并让她叫人从厨房送些热水来。 “我们有热水管道。”她说着,向最远处阴暗角落里的一扇门走去。他没指望有这样的好事,虽然他知道某些岛屿农庄文明程度相当高,可以利用从太阳、风和潮汐中汲取的能量来保证生活生产。千百年来这些地方一直存留着耕地和牧场,农民们则以一种古老的方式生活着,富足又安稳。热气腾腾的水罐和端水罐的女人所展现出的气质,不同于城市中富人的炫耀,而体现着这块土地本身的富饶。 “你不需要滚烫的佛水吧?”她问。 他答道:“温水就行了。” 她的身手敏捷又沉稳,能帮上忙,使他感到很安心。利剑划过她丈夫的腹部,留下巨大的伤口,医生揭开伤口时抬头看了一眼女农场主,发现她正竭力忍耐。她紧闭嘴唇,坚定地凝视着前方。 “这里,”他的手指悬在尚未愈合的巨大深色伤口上方,“表面上看上去最严重,然而这里,就是这儿,才是真正要命的。利剑划过留下的只是皮外伤,可在这里,剑刺了进去,刺得很深。”医生探查着伤口,伤者却没有丝毫畏缩或抽动,他只是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对手倒下时,”汉密德继续道,“剑随之抽了出去。你丈夫受了重伤,可他不仅杀死了对手,而且夺到了对手的剑。当战友赶到他身旁时,他左手拿着对手的剑,右手拿着自己的,不过已经跪在地上起不来了……两把剑都被我们带回来了……你看见了吗?这一击刺得很深,源自一柄宽大的利刃,这几乎肯定会致命。虽然你丈夫还活着,不过可以说,这一击让他付出了代价。”他抬起头。开诚布公地看着那女人,希望她会直视自己的双目反,希望从她眠里看到信任、理解和认可的目光,这种目光曾在这张脸和其他桑德里岛民的脸上出现过。然而这回,她的目光盯在青紫色的伤口上,十分专注。 “千里迢迢送他回来,这明智吗?”她问。这不是在质疑他的判断,而是感到奇怪。 “御医说没有什么影响。”汉密德说,“事实确实如此。烧已退了,九天以前就退了。”她点点头,因为她能感觉到法尔的皮肤有多凉,“如果有什么转变的话,那就是他伤口的炎症比两天前减轻了,脉搏和呼吸也更平稳有力了。他应该回家,夫人。” “好吧。”她说,“谢谢,谢谢你,汉密德先生。”她用清澈的眸子正视医生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转向那条伤口,那具一动不动的强健身体,那副毫无表情的面庞和紧闭的眼睑。 她一定知道,汉密德心想,假如传说是真的,她一定知道!她不可能和一个她不了解的人结婚!可她什么都没有说。不,那只是传说,只是个故事……这想法虽令他获得了片刻安慰,但他心知肚明这不是事实:她知道那件事,只是在逃避而已。就像封闭门窗以防止光线进入一样,她封闭了自己,不去想那件事。 汉密德发现自己深吸一口气之后,就再也没有呼出来。他希望女农场主更年长、更坚强一些,还希望她对丈夫的爱没那么深。他希望自己深入了解那个真相,但不要成为提起那个真相的人。 出于一种意想不到的冲动,他说:“他没死。”声音低沉,几乎是在辩驳。 她只点点头,仍然注视着丈夫。医生伸手拿来一块干净的布,她立即把布放在了丈夫手上。 汉密德以医生的身份询问她怀孕的情况。她说自己很好,一切都很好。汉密德便要求她每日散步,离开病房在室外待两个小时。他希望自己能陪着她,因为他喜欢她,走在她旁边,看着她挺直身体,敏捷有力地行走,会是一件愉快的事——可假如她非得离开法尔身边两个小时,汉密德就必须替她守在那里。于是,就像女主人听从了他明确的指示一样,他也服从了女主人的暗示。 他拥有相当大的自由,因为女人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病房里,而他帮不上什么忙——实际上一点儿忙都帮不上。除了要服下营养品,法尔什么都不需要,不管是他俩还是别的人。女农场主以无限的耐心,每天两次喂给他十到十二匙塞克医生的营养品,里面有肉、香草和药物,汉密德则每天都在厨房里进行调制过滤,厨师们饶有兴致地给他帮忙。调配营养品需要半小时,期间他还要把夜壶里的几滴尿倒掉,除此之外,他几乎无事可做。法尔的皮肤没有发炎,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毫无不适征状。但他的眼睛从没睁开过。女农场主说,有那么一两次,他在夜里轻微地颤动过。但汉密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他有任何动静了。 假如在塞克医生给汉密德看的古书以及帕斯科勉强而又神秘的暗示中存在什么线索,玛卡丽就一定会知道吗?然而她什么都不说,现在要问又太迟了。汉密德已经失去了提问的机会,而且既然他无法对女农场主当面开口,自然也就不好背着她去探询传说的真相。 别胡思乱想了,汉密德对自己说,那不过是“远古岛民”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是一些无知的人、一个马具商说的话……是迷信!以科学的眼光看,病人的状况究竟如何呢?深度昏迷,可恢复的深度昏迷。虽然很严重,却并非是异乎寻常和不可思议的。也许这样一种昏迷,一种非常漫长的无知觉恢复期,对这些近亲繁衍的岛民来说很正常,也许这就是神话的起源,经过夸大,变得离奇…… 岛民们的身体都很健康,不过医生在无事可做时也会出诊。他治好了一个男孩被严重夹伤的手臂,刮掉了一位长者腿部的脓肿。有时,小艾迪会尾随着他。很明显,她崇拜父亲,也怀念父亲的陪伴。她从不问“他会好起来吗?”,不过汉密德曾目睹她非常平静地蹲在床边,用面颊碰触法尔毫无反应的手。汉密德被孩子这种充满爱意的举动所感染,于是问起她和父亲都玩过些什么游戏。她思考了很长时间才说:“他会告诉我他在干什么,有时候我可以帮他忙。”显然,她会在法尔从事日常农作和管理工作时跟在他身旁,现在的汉密德则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又不能令她满意的替代品罢了。艾迪听了一会儿他讲的宫廷和城市的故事,但不是特别感兴趣,她很快就跑开去,去做一些更有意思的小事。 汉密德发现散步可以抚慰自己,于是每天沿一条中意的路线兜一圈。先到码头,再沿沙丘走向岛屿西南端,那里终于没有了沙沙作响的绿色苇荡,他也第一次看见了远海;然后,他爬上桑德里岛最陡的斜坡,那是一座由残破的花岗岩和薄薄的土壤构成的山丘,山丘顶上的风车用狭长的叶片吸收着海风的能量。站在制高点,他将大海、防潮堤、岛上的农田和绿色沼泽尽收眼底。接着他走下去,越过老树林,去往“农舍”——桑德里岛上有几十栋房子,不过被称作“农舍”的只有一家,它的主人被称为管理人或桑德里农场主,如果离开这座岛屿,他则只会被称作桑德里。除了对皇室应尽的义务,没有什么可以令一位岛民远离他的岛屿。汉密德站在老树林附近的小路上看着那些树木,淡然地想起这些扎根于此的人。 若是不算老树林,在这座岛的其他地方,甚至在附近其他岛屿上,就没有值得一提的树木了。沿溪流有低矮的柳树,还有苹果园,但它们渺小而又零乱。可在老树林里生长的都是大树,它们有几百年树龄,有粗壮的躯干,无论哪一棵都有一个成人的八到十倍重。它们没有生长在一起,相互之间间隔很大,所以每棵树的枝干和树冠都得以充分伸展。在树下广阔的地带,生长着一些灌木、羊齿和稀疏柔软、令人愉悦的青草。在这炎热的夏日里,阳光在海面上反射,海风几乎带不动灼热的空气,所以它们的树荫显得那么美好。可汉密德没有走到树下,他只是站在小路上,注视着茂密的植物投下的阴影。 他看见在离小路不远的林间,一棵老树倒下之后留下一块阳光明媚的空地,也许是一个世纪以前的冬季狂风将它吹倒的,因为树干已所剩无几,只留下一个几码见方的草丘。那里没有人为种植或自然生长的小树作为补充,只有一簇在阳光中傲立的野玫瑰,用荆棘上的花朵装饰着残余的树桩。 汉密德继续前行,视线没有离开前方他已了然于胸的房子,他望着那厚重的板岩屋顶和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房间里,玛卡丽仍坐在丈夫身旁,等待他醒来。 “玛卡丽,玛卡丽。”他轻声说。听着自己叫出她的名字,医生既为她感到悲伤,也为自己遗憾,同时也对她和自己生气。 医生被太阳晃得有些花眼,所以房里显得更加黑暗。但他还是坚定,甚至有些唐突地走向他的病人,接着他掀开被单,探查、听诊、号脉。“他的呼吸声变粗了。”玛卡丽喃喃地说。 “他在脱水。他需要水。” 她起身取来精致的银碗和银匙,这是她通常给他喂水和汤所用的,可汉密德摇摇头。赛克医生那本古书上的图片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里。那是一幅木版画,明确地说明该怎么做——如果相信传说,就应该那么做。可他不相信,玛卡丽也不信,否则她此时一定会说些什么的!她什么都没说……法尔的脸凹陷了下去,他的头发似乎一碰就掉。 他将非常缓慢地死于脱水。 “床得仰起来,让他头在高处,脚在低处。”汉密德发号施令,“最简便的方法是取掉床踏板。泰博拉可以帮我。”女人到外边带来仆人泰博拉,汉密德和他迅速地完成了一系列工作。他们把床倾斜着固定好,为防止法尔滑下来,又不得不用一根带子捆住法尔的胸膛。汉密德向玛卡丽要了一张防水的油布,又从厨房取来一只很深的铜盆盛上了冷水。他把玛卡丽拿来的油布铺在法尔的腿和脚下边,然后把盆放在一只翻倒的脚凳上,这样一来,当他把法尔的脚放在水里的时候,盆就不会翻了。 “保证水量充足,使他的脚底沾到水。”他对玛卡丽道。 “他会冷的。”她带着怀疑和不确定的语气说。汉密德没有回答。 玛卡丽的表情激怒了医生,他径直离开了房间。 待汉密德晚上回去时,玛卡丽说:“他的呼吸轻松多了。” 汉密德一边听诊一边想,当然了,他的呼吸达到了每分钟一次。 “汉密德先生,”她说,“我……我注意到……” “是的。” 她听出汉密德说话时讽刺和敌对的语气。两人都被惊得缩了一下。不过,既然她开启了这个话题,就只能继续说下去。 “他的……”她又开口,“似乎……”她向下拉了拉被单,露出法尔的下体。 他那话儿几乎已无法和睾丸以及腹股沟处褶皱的棕色皮肤区分开,似乎它们融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无法分辨的整体,成了毫无特征的实物。 “是这样的,”尽管自己也感到震撼,汉密德仍毫无表情地说,“这个……这个过程伴随着……所谓的转变。” 她隔着丈夫被缚的身体看着他,“可——你——?”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段时间,“似乎——我了解到有关这种状况的信息是这样的——当机体遭遇了特别强烈的刺激——”他停了一下,试图找到合适的语言,“——比如受伤或巨大的情绪感染……对法尔而言是致命伤——这伤口几乎肯定能要了他的命,假如他没有……启动转变,启动遗传的……能力……” 她默默地伫立着,默默地凝视着医生,这样所有关于严重后果的描述就不会被他说出来了。汉密德弯下腰,轻柔、灵巧、熟练地拨开法尔闭着的眼睑。“看!”他说。女人也弯腰看过来,她发现他失神的眼珠暴露出来,瞳孔、虹膜、眼白都已分辨不出,只有一个光滑的毫无特征的棕色眼珠。 看着她不停地抽泣,汉密德终于爆发了:“你一定是知道的!你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 “我知道。”她用哽咽难辨的声音说。 汉密德毛发直竖。他无法再看她,只能合上法尔那像树叶一样又薄又僵的眼睑。 “他们嘲笑这件事。”阴影中传出低沉、沙哑的声音,汉密德以前从未听过,“在大陆上的城市里,大家都觉得这事很滑稽,不是吗?他们说岛民是木头人、死脑袋。这里的人可没把这事当笑话。在他娶我的时候——”她朝汉密德转过脸,踏前一步,让一扇打开的百叶窗将光辉照在自己身上。她的衣服闪耀着白光。“在桑德里的树人法尔追求我、迎娶我的时候,我居住的宏岛上的人劝我别接受,这里的人也让我别嫁给他,本族通婚就好,本族通婚就好。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我哪里想得了那么多呢?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我甚至不相信传说,真的不相信!我来到这里,看见——树木、森林、古树——你去过那儿,见过那些树。你知道他们都有名字吗?”她停下来,泣不成声,接着她抓住椅背站起来,身体却在前后摇晃。“他曾带我去那片树林,‘这是我祖父。’”她用嘶哑的喘息声挪揄地模仿道,“‘这是艾塔,我母亲的祖母。多兰夫人已在这里站立四百年了。’” 她说不下去了。 “我们没有嘲笑他。”汉密德说,“这是一个传说,一个神话——也许还是真的呢。他们是谁,那……那些树人,什么使他们发生变化……这是怎么发生的……塞克医生派我来这里不仅仅是想帮助你们,而且还要学习,以核实……这种转变。” “转变。”玛卡丽重复道。 她回到床边,注视着医生,中间隔着已没有知觉的丈夫,或者说被缚在床上的木头。 “我肚子里怀着的是什么?”她手捂着腹部问,声音轻柔又嘶哑。 “一个婴儿。”汉密德毫不犹豫、清清楚楚地回答。 “哪种婴儿?” “这有关系吗?” 她无话可说。 “这是他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就像你的女儿一样。你知道她属于哪种人吗?” 过了一会儿,玛卡丽轻声说:“和我一样,她没有琥珀色的眼睛。” “如果她有琥珀色的眼睛,你会讨厌她吗?” “不会。”她说。 她默默站着,低头看看丈夫,接着转向窗户,然后直视汉密德。 “你来这里是为了学习。”她说。 “是的,也是为了尽我所能地提供帮助。” 她点点头,“谢谢。”她说。 他把手放在胸前以示恭敬。 玛卡丽坐回床边她常坐的那个地方,深呼吸了一次,发出一声轻柔得无法察觉的叹息。 汉密德张大了嘴,“他瞎了,聋了,没有感觉了。他不知道你在不在身边。他现在是一截木头、一块石头,你不必一直这样守下去!”他在心里喊着,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他又闭上了嘴,无言地站在那里。 “要多长时间?”她用惯常的温柔声音问。 “我不清楚。这种变化……来得很快。也许用不了太久了。” 她点点头,又把手放在丈夫的手上,她轻柔地触摸着那些修长、强壮、静止的手指,发现连皮肤也变得和骨头一样坚硬。“以前,”她说,“他给我展示过一位树人的树桩,很久以前倒下的一位树人。” 汉密德点点头,想起了树林里阳光明媚的空地和那簇野玫瑰。 “那棵树被一场大暴风雨拦腰折断,树干已经腐烂了。它的年代很久远,他们甚至不能确定……那棵树的名字……几百年时间了,树根依然在土壤里,可树干烂掉了。它在狂风中折断了。树桩至今你都看得见,他也领我看过。”停顿一下,她又说,“你还可以看见骨头。腿骨,在树干里边,仿佛象牙一样,镶在里边的,可是随它一起折断了。”又一阵沉默,“他们就这样死去,这是他们最终的下场。” 汉密德点点头。 寂静再次降临。汉密德几乎是在无意识地倾听和观察,他没发现法尔的胸部有任何起伏。 “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汉密德先生。”她礼貌地说,“我挺好的,谢谢你。” 汉密德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点燃灯,灯下的桌子上放着几片叶子,那是他从小路旁捡来的。小路从老树林经过,沿途有一些干树叶,至于它们的花朵和果实什么样,他不知道。此时是夏季,花朵已经调零,果实还未成熟,而他不敢从任何一棵活着的树上折下树权、枝条或叶子。 他和农场的人一起吃晚餐的时候,上了年纪的帕斯科也在那里出现了。 “医生阁下,”马具商用隆隆作响的低沉声音说,“他好转了吗?” “好转了。”汉密德道。 “你给他水了?” “给了。” “你必须给他水,阁下。”老人冷冷地说,“她不知道。她不属于他的种族,不明白他的需要。” “她怀了他的骨肉。”汉密德说着,突然朝这位老人大声笑起来。 帕斯科没有笑,也没做出任何反应,他刻板的脸依旧冷漠,“是的。女孩不是树人,可下一个也许是。”说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汉密德把要出去散步的玛卡丽送走之后,仔细研究了法尔的双脚。它们完全伸进了水里,似乎在向下面的水中生长,他的皮肤看起来柔软了一些,伸长的棕色脚趾也有些张开了。他的手还是没动静,可看上去更长,手指上生出了关节炎一样的结节,那双手仍然很有力地平放在身体两侧的床单上。 不久玛卡丽回来了,夏日清晨的散步令她脸色红润,大汗淋漓。汉密德已经花了很长时间来观察法尔,看着他缓慢又无可挽回的转变,对比着女主人的坚韧和活力,让他感到无比的感伤与同情。他说:“玛卡丽夫人,你不必在这里守上一整天,除了保持盆里的水量没什么可做的了。” “这么说,我坐在他身边对他来说没任何意义喽。”她的言语中,疑问和陈述的意味兼而有之。 “我认为是这样。没有意义。” 她点点头,接着勇敢地碰了碰医生。医生也渴望帮助她。“夫人,他或别人有没有对你说——要是这种情况出现了——我们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来应对转变,某些相关的习俗——这方面我一点儿都不清楚。我可以问谁吗?帕斯科还是戴娅蒂?” “噢,当那个时刻来临时他们知道该做些什么。”她有些尖刻地说,“他们会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以一种合适的方式,古老的方式。你不用担心,医生不必埋葬他的病人——这是掘墓人的工作。” “他没死。” “没死,却又瞎又聋又哑,连我是在屋子里还是一百里之外都分不清楚。”她抬头看着汉密德,不知为何,那目光令汉密德窘迫。“假如我在他手上砍一刀,他感觉得到吗?”她问。 他决定把回答问题当做是对好奇心的解答,对知识的寻求。“他对任何刺激的反应都在逐渐变弱。”他说,“而在过去几天里,所有的感觉都已经消失了。也就是说,他不会有反应了。”他抓过法尔的手腕,用最大的力气掐了一把,可皮肤很坚硬,肌体很干燥,以至于完全掐不动。 玛卡丽专注地看着这幕场景。“他怕痒。”她说。汉密德摇摇头。法尔棕色修长的脚就放在水盆里,汉密德摸了摸他的脚底,脚没有缩回去,完全没有反应。 “看来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什么能伤害他。”她说。 “我想是这样。” “他可真走运。” 窘迫再次袭来,汉密德只好俯身去察看伤口。伤口已经愈合,于是他揭掉了绷带,一条干净的伤疤露在外边,深深的伤口周围长出了坚硬的痂皮,好像是要包裹住伤口的树皮。 “我可以把我的名字刻在他身上。”玛卡丽说着向汉密德靠过去,朝那具迟钝的躯体俯下身。她吻他、摸他、抱他,眼中流下了泪水。 她哭了一会儿,汉密德叫来家里的女人们。她们聚在玛卡丽周围安慰她,然后把她送到另外一个房间。只有汉密德留下来,他拉回被单,重新盖在法尔的胸部。女主人终于哭了出来,汉密德感到几分欣慰。眼泪是自然的反应,也是人类必需的。通过哭泣,女人能洗涤万般柔情——这是一位女性从前告诉他的。 他用拇指指甲用力弹了弹法尔的肩膀,感觉像是在敲击床头板或床头柜——指尖一阵刺痛。想到他的病人,他怒火上涌:这不是病人,根本不是人,什么都不是。 可是,我的意识又算得上是清醒吗?凭什么生法尔的气?是什么或者要成为什么,法尔自己能控制得了吗? 汉密德走出房间,沿老路线去散步,然后又回房阅读。下午快过去的时候,他回到病房。现在没有人陪着法尔。他拉出椅子坐下来,过去的好多个日日夜夜,玛卡丽曾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房间中黯淡寂静的氛围抚慰了他的情绪。在这里,有一个人正在痊愈,虽然痊愈的方式古怪、神秘又骇人,但却很真实。法尔经由肉体的伤痛达到此时的死寂,他逃离了死亡却陷入这个谜题,这种别样的生命。这有什么不好呢?唯一的错误就是他抛下了玛卡丽,这对玛卡丽不公平,可他不得不这样。如果他死去,玛卡丽会更痛苦。 但或许对他来说,没死更残忍? 汉密德继续沉思,房间里的微光和宁静令他萌生了些许睡意。玛卡丽悄悄地走进来,点燃一盏昏暗的灯。她穿了一件宽松的薄衬衫,透过衣服,胸部一览无余,裤子卷到赤裸的脚踝上。这是一个炎热潮湿的夜晚,空气停滞在盐沼和沙地之上。她来到床架旁,惊醒后的汉密德连忙要站起来。 “不,不,别动。对不起,汉密德先生。请原谅,你不用起来。我想向你道歉,我太孩子气了。” “悲伤必须要发泄出来。”他说。 “我讨厌哭泣,眼泪会把人掏空的。怀孕的女人总是莫名其妙地哭泣。” “这件伤心事值得您哭泣,夫人。” “嗯,要是我们相爱过,”她说,“那便值得哭泣,我的眼泪也许会盛满这个水盆。”她的话语中带有一种坚韧和轻快的感觉,“结婚好多年了。他离开我前去参战,我怀上这个孩子,但孩子不是他的。他总是很冷淡,很迟钝,就像现在一样。”她用一种挑衅似的怪异眼光飞快地向下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 “他们说得对,”她继续道,“半死不活的人不应该和活人结婚。假如你的妻子是一根木棍、一块木头、一截木桩,你会不会寻求有血有肉的伴侣?你会不会寻求和自己同类的爱人?” 她边说边向汉密德靠过来,靠得很近,最后朝椅子上的汉密德弯下腰。她亲昵的举动、薄外衣和温暖的躯体一下子填满了汉密德的世界。当玛卡丽把手放在他肩上时,他也迎上去,将自己沉浸在玛卡丽怀里。他把玛卡丽拉倒在自己身上,沉醉地亲吻她的身体,用她放纵的温柔来刺激自己的欲望。在玛卡丽身上,汉密德完全迷失了自己,连玛卡丽抽身离开,他都没有发觉。玛卡丽从他身旁转过去,转向床铺,从那里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呻吟,那声音干哑得厉害,僵硬的躯体也颤抖着摇晃起来。他试图弯腰坐起来,无神的圆眼珠在抬起的眼睑下注视着前方。 “瞧!”玛卡丽喊道,她挣脱汉密德的手,欢欣鼓舞地站在那里,“法尔!” 僵硬的手臂半举在空中,伸展开的手指颤抖着,仿佛风中的枝条。但他的动作仅限于此,然后僵硬的身体里又传来沉重嘶哑的呻吟。她紧紧抱住倾斜着躺在床上的身体,抚摸着他的脸庞,亲吻着没有眨动的眼睛,还有嘴唇、胸膛和被伤疤覆盖的腹部,以及双腿之间的私处——此时他的双腿已长在了一起。“快躺下吧。”她嘀咕着说,“躺下睡觉。躺下,亲爱的。我的一切,我的爱,你快躺下。现在我明白了,明白了……” 汉密德从麻痹状态中挣脱出来,离开了房间。他大步走出这栋住宅,漫无目的地投进明亮的仲夏之夜。他对玛卡丽愤怒不已,因为她利用了他,他又为自己感到高兴,因为自己终究能对她有所帮助。在徒步的行程中,他的怒气逐渐平息。后来他停住了,看清自己来到哪里之后,他发出了短促、悔恨和惊讶的笑声。原来他走错了路,径直来到了老树林。在他四周,不管是远是近,树冠所形成的无尽黑暗中,巨大的树干几乎难以分辨。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就像水银洒在草地上,树叶仿佛也镶上了银边。树人伟岸的身躯下凉爽无风,还有绝对的寂静。 汉密德颤抖起来,“他很快就要和你们在一起了。”他朝那些粗壮的、根深枝繁的黑暗身影道,“帕斯科和其他人知道怎么做。他很快就会来这儿。她也会在夏天的午后带着婴儿来这里,坐在他的树荫下。也许她还会被埋葬在这里,在他的树根底下。但我不会留下来。”他边说边走,朝着农庄、码头和航道前进。他穿过芦苇,面向北方的内陆,“假如你们不介意,我这就上路,马上……” 树人们静静站立着,眼见着他从他们身下匆忙离去,大步走上小路。 那是一个渐渐远去的身影,渺小、迅速,无人知晓。 责任编辑:屈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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