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威廉·鲍耶·哈尼的《科学与创造性艺术》 (1) 过去几年来，有一些作家尝试调和科学家和艺术家之间的矛盾，但从未取得令人满意的效果。这个争议因为各种嫉妒和误解而变得模糊不清，而且从一开始就被现代人根本无法停止崇拜科学却又无法想象一个真正科学的文明这个事实所戕害。哈尼先生从几个方面对这个问题发起了抨击。但是，虽然时不时会有精辟的见解，但他似乎自相矛盾，并最终屈服于一开始抨击的科学态度。 这本书的第一篇同时也是最长的一篇文章旨在表明人的本性有相当大的非理性特征，是科学无法解释的。艺术的存在，特别是那些最“没有用处”的艺术——诗歌和音乐——证明了这一点。艺术没有生物性的功能，没办法用生存斗争的理论进行满意的解释。最重要的是，艺术作品是不能人工合成制作的。要用弗洛伊德或马克思的理论去搪塞解释艺术冲动是很容易的事情，但这并不能让我们更加深入地理解好的艺术作品与糟糕的艺术作品之间的区别。这一区别只能通过本能进行感知，而唯一有效的考验是艺术作品能否流传于世。换句话说，审美是超越逻辑的，科学家没办法去解释它或控制它，因此削弱了他要当人类的立法者的说服力。大部分会被诗歌、音乐或雕塑艺术感动的人都会认同这一点。但遗憾的是，这篇文章大部分内容针对的是康拉德·哈尔·沃丁顿 (2) 博士，但很难责备他有科学至上的傲慢态度或庸俗思想。 第二篇文章的名字叫《科学与伦理》，哈尼先生在文中的立场更不牢固。他说伦理价值和审美价值一样是非理性的，无法以进化过程的产物作为解释： 就像智力一样，活力是可以获得奖励的，而道德价值则是斗争生存的障碍。大自然青睐的是狡诈和阴险，而不是信任或公平，它青睐的是侵略性和占有性的自我实现，而不是对我们的同胞的无私、热情和爱，它青睐的是掠夺性的竞争和对我们的敌人的无情毁灭，而不是忍耐和无私的奉献。如果某一个价值标准无法形成进化上的优势，那么它是否真的有价值可言值得怀疑。 很难相信这是真的。即使在动物世界里，群居和温顺的动物总是最成功的动物。绵羊要比狼更长命。在人类身上，几乎每一个“美好的”品质都是能让人生活在集体中的品质，或某个更早时期的具有利他功能的态度的传承，比如对嫉妒的抵制。在书中的这个部分，哈尼先生的解释并不能令人满意，而且他似乎过分强调了物质与精神的对立。 最后一篇文章名为《新社会秩序下的科学与艺术》。“新社会秩序”这个说法并没有什么新意：我们将生活在一个理性的、有规划的世界，没有浪费，没有剥削，没有混乱，没有贫穷，没有严重的不平等——总而言之，我们都想要甚至可以得到的世界，如果原子弹没有先把我们炸得粉碎。但是，与此同时，“国家本身并不是最终的目的”，只要不公开造反，人们可以享有最彻底的思想自由。 或许思想自由很有希望在一个高度组织化的社会里存在，但是，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背景中，如果机器像哈尼先生所设想的那样获得彻底的胜利，艺术冲动将被扼杀，或发生改变。他可以鄙视那些将过去理想化的人，但是，他似乎没有看到消灭了日常劳动中的创造性元素后，机器已经改变了艺术家的地位。在一个彻底机器化的时代，艺术要么不再是个体的活动，要么必须切断与实用性的联系。假定机器将一直存在下去，或许某种形式的艺术将会存在。它将以什么方式存在，问题正在于此，而哈尼先生就此停笔。最后这篇文章的观点与第一篇文章的观点之间的矛盾是很难调和的。这是一本不了了之的书，有几处地方根本不堪卒读，但它引出了几个好话题。 (1) 刊于1945年12月16日《观察者报》。威廉·鲍耶·哈尼（William Bowyer Honey，1889—1956），英国作家、学者，代表作有《科学与创造性的艺术》、《欧洲陶瓷艺术》等。 (2) 康拉德·哈尔·沃丁顿（Conrad Hal Waddington，1905—1975），英国生物学家、哲学家，代表作有《科学的态度》、《思想的工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