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玛丽·帕内特的《巷子》 (1) 奥地利女作家玛丽·帕内特夫人作出了杰出的社会贡献，最近艾伦与昂温出版社出版了她的作品《巷子》，揭露了仍然零星存在于伦敦市中心的贫民窟令人惊诧的条件。 帕内特夫人在一家儿童游乐中心工作了将近两年，她掩饰了那条街的名字，把它叫做巷子。虽然离伦敦市中心并不远，那里却属于一个“坏区”，而且根据她的描述，她刚到那里的时候，那些孩子比野人好不了多少。事实上，他们有家，但他们的行为和俄国内战造成的“野孩子”没什么两样。他们不仅肮脏、衣衫褴褛、营养不良，而且说脏话，思想败坏，都是一帮小偷，像野生动物一样教而不善。 有几个女孩子比较好说话，而那些男生只会一遍又一遍地破坏玩乐中心，有时候在晚上破门而入，进行更加彻底的破坏。有时候，就算是一个成年人赤手空拳地和他们在一起也会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这位头发花白的温和的夫人花了很长的时间，用她那浓重的外国口音赢得了那帮孩子的信任。她的原则是如果可以避免的话，从不强硬地反对他们，而且从不让他们觉得可以吓到她。最后，这个方法似乎奏效了，但中间颇有一些不愉快的经历。帕内特夫人相信最好是依照由霍姆·雷恩 (2) 、亚历山大·萨瑟兰·尼尔 (3) 等人倡导的“放任自主”的原则去对待这些没有家庭并视大人为敌的孩子。 虽然帕内特夫人不是一位心理学专家，但她的丈夫是一位医生，而且她以前曾经做过类似的工作。在上一场战争里，她在维也纳的一家儿童医院工作过，后来又去了柏林的一家儿童中心。她所描述的“巷子”里的儿童是她在所有国家所见到过的最顽劣的儿童。但是，作为一个外国观察者，她发现几乎所有的英国儿童都有某些优点：比方说，即使是最坏的小孩也会照顾弟弟妹妹。 而且有趣的是，这些半野蛮的孩子认为偷窃和见到警察就逃跑没什么不对，但他们都有深切的爱国主义情绪，而且很崇拜丘吉尔先生。 显然，帕内特夫人所描写的“巷子”只是存在于一个相对繁荣的地方的一个被遗忘的十九世纪角落。她不相信这些孩子的生活条件因为战争而变得更加恶劣。（顺便提一下，好几次将这些孩子撤离的尝试都失败了，他们被称为“无法收容者”。） 和她谈话或阅读她的作品，很难不去猜想还有多少这类溃疡仍存在于伦敦和其它大城镇。帕内特夫人与一些她曾经照顾过而现在已经工作的孩子仍保持联系。由于他们的出身背景，他们没有机会找到体面的工作，也没有办法稳定地就业。充其量他们只能找到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而更经常发生的事情是去犯罪或卖淫。 这本书提到的关于伦敦底层生活的真相仍有许多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我们仍然记得的广袤的贫民窟已经被清除了，但仍有许多事情要做。帕内特夫人的这本书讲述了这个国家不光彩的一面，但并没有受到仇视和批评，她对此感到很惊讶和感激。 或许这是公共舆论对被遗弃的儿童的问题越来越敏感的迹象。不管怎样，读着这本书时你会很钦佩作者，她以非凡的勇气和无穷尽的善意做了一份很有意义的教化工作。 但“巷子”依然存在，而且它将继续造就野蛮绝望的小孩，除非其它有着同样的气氛的街道被清除和重建。 (1) 刊于1944年8月13日《观察者报》。玛丽·帕内特（Marie Paneth，1895—1986），奥地利籍女教师，战时曾在英国，担任美术教师，帮助遭受战争影响的儿童，并于战后继续以美术教育的方式帮助集中营幸存的儿童治疗心理创伤。 (2) 霍姆·雷恩（Homer Lane，1875—1925），英国教育家，代表作有《小共和国》、《与父母、教师的谈话》等。 (3) 亚历山大·萨瑟兰·尼尔（Alexander Sutherland Neill，1883—1973），苏格兰教育家，夏山学校体制创始人，代表作有《激进的培养孩子的方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