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理查德·丘奇的《门廊》和《堡垒》 (1) 小说作为一种文学形式的好处在于你可以将几乎什么东西都塞进去。旧日记的零星片段、街上听到的只言片语、未发表的诗歌、谈论政治或人生的专著、从植物学到锡矿的五花八门的信息——稍微花点心思它们都可以发挥作用。 无法写成文章或散文的太琐碎、太丢人或太高深的题材都可以写进小说里。事实上，在眼下这个时候，纯粹讲述故事的艺术处境很糟糕，许多小说写得最好的章节都是因为作者忘记了自己的人物，转而谈论起一些他真正了解却无关主旨的主题。 理查德·丘奇先生这两本重印的小说也是这样。它们的情节很离奇，而且人物也不真实，但它们确实从侧面介绍了一些很有价值而且很有趣的信息。 《堡垒》是《门廊》的续篇（顺便说一下，《门廊》获得了1938年的费米纳奖），贯穿两本书的男主角是一个名叫约翰·奎索特的年轻人，他在海关任职，但志向是当一名医生。他有个同事名叫蒙瑟。蒙瑟是一个诗人，在第一本书的结尾死了，唤醒了一个年轻女人的热情，她最后嫁给了约翰。 经过艰苦的奋斗并在忽略了许多本职工作的情况下，约翰最后真的成功通过了医学考试。蒙瑟强势的人格即使在死后仍然影响了约翰和多萝西（女主角），拆散了两人，直到约翰当上医生后才摆脱了他的阴影，而蒙瑟在死后发表的诗作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就是故事的情节，如果它能被称为情节的话。但到最后故事支离破碎，许多事件根本毫无意义。而且这本书的文笔很散漫马虎，像“他卖掉了他母亲的大部分家具”或“他弄掉了30或40罐一磅重的果酱”（注意这句话的歧义）这样的语句到处都是。 但是，这两个故事中有的篇章，或许总共有50到100页，很值得一读。不消说，这些都是描写海关（显然丘奇先生对内部情况很有了解）和约翰作为一个医学生的经历。你会读到或许你无法亲身去了解的具体的事实，虽然它们与故事的主线并没有联系，但这似乎没什么要紧的。 书里有许多关于海关、茶叶品尝者、分析师等内容有趣的信息，但最发人深省的事情就是一个小公务员对工作不感兴趣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每个人都有某样让他全身心投入的爱好，或是为了通过某个考试从而摆脱公务而学习；不管怎样，他们在上班的时候总是想尽办法开小差。海关的主任在正式场合不能容忍这种情况，但当某个小职员利用上班的时间干私事并发表了一本著作或获得学位时，就连他们也会感到高兴。 约翰·奎索特在十八岁的时候吃上了皇家饭，但丝毫没有热情。上班的第一天他就迟到了，第一个星期一直在推搪工作。他朋友本布里奇是一个主修音乐和植物学的学生，每天都花上好几小时在这两样事情上，当主任走进房间时就慌慌张张地将一本记事簿搁在笔记上面。 工作是一种桎梏，下班后生活才真的开始——这似乎就是底层公务员的态度，至少根据丘奇先生的描写就是这样。 很难相信约翰·奎索特会是一个成功的医生，但在他当学生的时候有一两个情景（无疑，这些都是取自个人经历）很可信，而且很有趣。里面有一段关于乳癌手术的恐怖描写。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表明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放进小说里。任何期刊的编辑都会将它视为一篇“医疗报告”并不予采纳。而在一篇小说里它似乎可以被接纳，即使它与故事并没有紧密的联系。 这本书还有三段关于分娩的描写（两个婴儿和一头牛犊），全部都发生在很不利的情况下，有一回是在空袭中进行的——那是在1916年。 这两本小说里的第二本写于现在这场战争之前，描写了上一场战争的开头那几年。里面有些章节有一种奇特的时代风味，特别是对齐柏林飞艇轰炸的描写——鉴于近期的经历，那似乎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两本小说都值得重印，但这么说就等于承认英文小说正处于低潮。或许这种情况就像暂时的牙痛，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德国方面的战争将在一年内结束，届时纸张紧张的情况将会在一年内得以解决。与此同时，新一代的作家将从部队里退役，而老一辈的作家也可以从宣传工作上退下来，干这份工作他们都快憋屈死了。 到那时候，我们或许可以期待许多好的小说再度涌现。但目前悲哀的事情是，在英国出现的值得阅读的小说要么是在1939年前出版的，要么就像《正午的黑暗》和《逃往阿拉斯》一样，是外国小说的译本，要么就像《丧钟为谁而鸣》一样，是美国人的作品。 (1) 刊于1944年8月10日《曼彻斯特晚报》。理查德·托马斯·丘奇（Richard Thomas Church，1893—1972），英国作家，代表作有《夜莺》、《生命的洪流》等。该系列是三部曲：《门廊》、《堡垒》和《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