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德里克·利昂的《托尔斯泰的生平与作品》 (1) 托尔斯泰的成年生活——最开始时，他是一个才华横溢、放荡不羁、追求功名的年轻贵族，最后成了一个备受折磨的老头，抛弃了一切，或者说，抛弃了一切他的家人所允许抛弃的东西——确实很有戏剧色彩，但仍比不上他的作品那么有趣。利昂先生的传记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他仔细地阐明了托尔斯泰的每一部的作品与他的思想进步是联系在一起的。 托尔斯泰的信念经过将近五十年的发展，可以用“无政府主义的基督徒理想”加以形容。归根结底，所有的物质追求、所有的暴力、所有的革命、所有的法律和政治都是邪恶的。除了克己灭私之外别无快乐，人类没有权利，只有责任，活在世界上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服从上帝的意旨。所有这些都是他从福音书上领悟到的，但在他的信仰完全形成之前，他已经接纳了两条很难称得上是基督教思想的教义。一条是严格的命定论。托尔斯泰认为一个人的行动都是预先就决定好的，他唯一的自由在于了解这一必然性。另一条是对人生本苦的信念，而且身体愉悦是邪恶的，这一信念如此极端，没有任何教会予以支持。 利昂先生的文风就像一个门徒，他并没有严肃地回答许多人所提出的质问，虽然他提到了这一点——托尔斯泰后期的作品大部分反映了他的自私自利。他将自我弃绝延伸到了基本上放弃生命过程的地步——例如，说出婚姻究其本质是“痛苦与奴役”这样的话——值得怀疑的是，他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他本人过得不快活，想让别人也过得不快活。当然，托尔斯泰非常了解利己主义的危险，事实上，他的一生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在不断地与利己主义进行斗争，但他并没有看到利己主义在他身上的体现并不是对于功成名就的渴望，而是思想专横的滋味：他评述莎士比亚的文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然而，他的传记既振奋人心，又带有悲剧色彩，我们仍然可以感觉到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即使他只写了那些宣传册。他对我们这个时代的生活的直接影响并不是很大，因为他放弃了所有建功立业的途径。但透过个人的影响，他发挥了非常大的间接作用。没有人能在读完托尔斯泰的作品后能摆脱那种对于战争、暴力、成功、政治和“伟人”的感觉——但是，讽刺的是，他不吐不快的内容在他中期的作品《安娜·卡列尼娜》和《战争与和平》中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表达，但后来他带着几乎是批判的态度去看待这两部作品。 遗憾的是，在通篇描写中，利昂先生对于可怜的托尔斯泰伯爵夫人表达出难以释怀的敌意，因为他认为在每一次意见分歧中，伯爵夫人一定是错的一方，对身为一位作家的妻子最困难的问题之一没有进行探讨——这个问题就是文字里的性格与私人生活里的性格之间的冲突，或者换个说法，热爱人类与做一个普通的体面人之间的矛盾。除此之外这是一本杰出的作品，虽然你不会建议别人去买价值二十五先令的书，至少能借到这本书的人可以去读一读。 (1) 刊于1944年3月26日《观察者报》。德里克·刘易斯·利昂（Derrick Lewis Leon，1908—1944），英国作家，曾撰写过关于列夫·托尔斯泰和马塞尔·普鲁斯特的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