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简·福成与让·波顿的《伊丽莎白·内伊》 (1) 伊丽莎白·内伊 (2) 是拿破仑麾下元帅 (3) 的孙女，欧洲第一位女雕塑家，有人说她的一生是十九世纪最非同凡响的生平，这么说并非言过其实。不管怎样，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两段分离的生活，每一段都让人觉得很熟悉，但彼此之间似乎格格不入。 伊丽莎白·内伊生于三十年代的西德，父母是虔诚的天主教信徒，父亲是雕塑家，为教堂制作雕像。从童年开始她就说自己也要成为一名雕塑家，她的母亲试图让她放弃这个想法，因为这似乎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想法，她赖在床上绝食，直到母亲勉强同意她开始学业。 如今女人当雕塑家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在十九世纪中期这似乎是一个惊世骇俗而且荒诞不经的想法，因为别的且不说，人们认为女人是不可能研究裸体模特或上解剖课的。骨头和肌肉结构是男性的秘密，就连伊丽莎白，虽然她最后获得去慕尼黑和柏林进修“写生”课程的机会，也得每时每刻将模特用布遮起来。 三十岁的时候，她获得了辉煌的成就，工作非常忙碌，为欧洲一半的名流制作半身像。但头几年她经历了非常艰苦的挣扎，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性格中古怪的矛盾开始显现出来。 首先，她是一个热情的女权主义者，打心眼里鄙视男性，认为结婚是最可耻的事情，但与此同时，她愿意以最肉麻的方式接近任何她认为有能力帮助她的男人。她甚至赢得了讨厌女人的叔本华的心，让他怀疑终究不是每个女人都是腿短无脑的生物。 虽然她是一个女权主义者，而且鄙夷公众舆论，但她并不信奉民主。甚至她对雕塑的热情是否出于真正的美学欣赏也值得怀疑。当有人问她为什么那么想去柏林学习时，她的回答是：“见到世界上的伟人。”她的前半生可以说非常成功。 在近十年的时间里，她是欧洲最有名望的人之一。俾斯麦、加里波第、叔本华和维多利亚女王都是她的座上宾，小说家古特弗雷德·凯勒 (4) 和著名的旅行家与自然科学家冯·洪堡 (5) 是她的朋友；瓦格纳的情人克丝玛·冯·布洛是她痛恨的敌人。 对于这么一个女人来说，那是一个美好的时代，因为在十九世纪中期，虽然绘画和雕塑都处于低潮，但艺术开始被严肃对待。那时候德国有很多小公国，君主们都很开明，所有的人都在窥探音乐家的爱情故事，一出新的歌剧能够引起轰动，而对散文风格的探讨可能会以决斗而告终。 在这样的背景下，伊丽莎白·内伊过着奢华而热爱冒险的生活，就像是没有那么肮脏的伊莎多拉·邓肯 (6) 的生活。 但到了六十年代末，一切突然奇怪地结束了。1863年伊丽莎白与年轻的苏格兰生物学家埃德温·蒙哥马利结婚。直到她死去的那天，她一直将这件事情保密——因为在她的眼中，婚姻是“资产阶级的举动”和耻辱——对所有人说她是蒙哥马利的情人。 几年后她突然间很想为巴伐利亚公国国王路德维希二世 (7) 制作雕像。路德维希二世后来在八十年代中期被废黜并死于癫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路德维希二世——那时候被怀疑神志不清——不愿意见任何女人。 经过两年的筹划和恭维讨好，伊丽莎白达成了愿望，然后，在雕像仍没有完成时，突然和蒙哥马利逃到了美国。她怀孕了，或许这是旅程的一部分原因，但显然还有别的原因，不过这本书的作者并没有讲明。蒙哥马利一家在得克萨斯州买了一个大庄园，但接下来的三十年里因为经营不善而损失了很多钱。 在他们所生活的边远纯朴的村庄里，伊丽莎白继续穿着她喜爱的希腊服装，有时候则穿上男装，腰带里别着两把左轮手枪。她还强迫她的大儿子穿希腊服装，被村里别的男孩嘲笑，这使得他非常痛恨母亲，天底下大概没有几个儿子的仇恨会大到这个地步。 最奇怪的事情是，她几乎放弃了雕塑长达二十年之久，然后，当她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媪时，又开始从事雕塑创作，为自己赢得新的名声。得克萨斯的所有公众人物都委托她制作雕像，她甚至穿梭于大西洋两岸，受到新一代艺术家的推崇，并完成了巴伐利亚的路德维希二世雕像这件作品。 她死于1907年，是全美国备受尊敬的名人。得克萨斯的群众曾经认为她是一个不检点的外国女人，现在认为她是本州的象征——她有合法的婚姻，但在生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她的丈夫在四年后也死去了，身后留下一沓如今已经被遗忘的科学论文。 这本书有许多伊丽莎白·内伊的作品的相片。一些雕塑带有一个糟糕的时代的明显烙印，其它作品在相片里很难进行判断，但她自己的头像和麦克白夫人的雕像，或许是她的自画像，表明为什么即使是欧洲最忙碌的大人物也愿意将时间留给她。 (1) 刊于1944年2月17日《曼彻斯特晚报》。简·福成（Jan Fortune），情况不详。让·波顿（Jean Burton），情况不详。 (2) 弗朗西斯卡·伯纳蒂娜·威尔海米娜·伊丽莎白·内伊（Franzisca Bernadina Wilhelmina Elisabeth Ney，1833—1907），德国女雕塑家。 (3) 米歇尔·内伊（Michael Ney，1769—1815），拿破仑的爱将，曾被拿破仑称为“勇者中的勇者”。 (4) 古特弗雷德·凯勒（Gottfried Keller，1819—1890），瑞士诗人、作家，代表作有《亨利·格林》、《七个传说》等。 (5) 弗里德里希·威廉·海因里希·亚历山大·冯·洪堡（Friedrich Wilhelm Heinrich Alexander von Humboldt，1769—1859），德国科学家、地理学家，代表作有《新大陆热带地区旅行记》、《宇宙》等。 (6) 伊莎多拉·邓肯（Isadora Duncan，1878—1927），美国女舞蹈家，一生曾与多位男性有染。 (7) 路德维希二世（Ludwig Otto Friedrich Wilhelm，1845—1886），德国巴伐利亚国王，在位时热心促进文化发展，大力支持瓦格纳的歌剧创作，并修筑了许多美丽壮观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