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希尔达·马丁代尔的《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 (1) 当上一位工厂的视察员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但是，它不同寻常的地方部分程度上在于当事人的性别以及时代。希尔达·马丁代尔小姐是英国指派的第一批女视察员之一，后来担任该部门的最高职务。在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后面隐藏着一个追溯到十九世纪的女权斗争的故事——因为马丁代尔小姐对她母亲的历史比对自己的历史更感兴趣。 在书的开头有一幅她母亲老年时的相片：一张严肃而清秀的脸庞，显然属于一个很有性格的女人。马丁代尔女士生于一个富裕的非英国国教家庭，就像和她差不多同一时代的弗罗伦斯·南丁格尔 (2) 一样，成年后她就对当时富裕阶层的女人应该过的无所事事的空虚生活感到不满。 虽然她有快乐的婚姻生活，养育了两个孩子，但不满的情绪一直挥之不去。她成为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之一。她的伟大人生目标是看到男人和女人能够被平等对待——有一回，一位牧师找到她，他准备创办一所失足妇女之家。她告诉他，如果他创办一所失足男人之家，她一定会鼎力相助——并让女孩子能够追求任何适合她们的职业，而不是被束缚在几样“合乎大家闺秀规范”的消遣上。 她帮助并指导了无数的女孩，其中有一位女店员，那时候才16岁，热情聪明但工作非常辛苦，她的名字叫玛格丽特·邦菲尔德 (3) 。马丁代尔太太没有活到目睹女性解放成为现实的那一天，但与她的同志不一样的是，她并没有对自由党失去信仰。 从格莱斯顿开始，自由党人就对妇女解放运动这个问题保持不温不火的态度，或采取回避的态度。对自由党政府的所作所为的失望使得妇女解放运动走向“好战”。有趣的是，早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自由党内部就反对女性解放，原因是如果妇女被赋予投票权的话，她们会投票给保守党。 希尔达·马丁代尔女士的职业生涯始于1895年。她的书中最有趣的地方是让我们了解到我们现在与工业革命早期联系在一起的血汗工厂和雇佣童工其实直到上一场战争开始时依然盛行。她调查了不同时期英国和爱尔兰的陶瓷业、纺织业、制衣业和许多其它行业的情况，发现到处都有令人发指的事情发生。 比方说，在陶瓷业里，年仅12岁的孩子长时间地工作，扛着重达60到70磅的黏土，而成年人铅中毒非常普遍，这被认为就像天气一样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在爱尔兰，技巧高超的蕾丝纺工一小时的报酬只有一便士。70年前就通过的工资法案被公然无视。蕾丝纺织属于棉纺业，由经纪收集订单，他们通常是当地的商店老板和酒吧老板。他们总是以实物支付工资，而不是给钱，什么东西都要趁机加价，让工人们总是欠自己一屁股债。 马丁代尔女士提出的指控总是以失败告终，因为没有人敢提供证据指控“经理”。但最糟糕的血汗工厂似乎是伦敦的“宫廷”制衣。当有紧急订单时，通常是举行婚礼之类的活动，女裁缝们得接连工作60到70个小时才能完工。反对星期天工作和童工的法律形同虚设。如果一位工厂视察员不期而至，那些女工会被赶进阁楼或其它看不到的地方，雇主声称他们并没有犯法。 女性廉价劳动力的充足供应使得要与这些情况进行抗争变得非常困难。任何女工如果投诉雇主的话都知道自己会被解雇，而马丁代尔女士只能依靠匿名信提供的证据开展工作。 有一回她收到消息，说某间工厂的女工被迫在星期天还得工作。她去到那里的时候，雇主向她保证说女工们都在家里，还带她看了空荡荡的车间。她立刻跳上一驾马车，并到所有的女工的家里走了一遭。她事前就准备好了地址。 事实上，她们都在工作，在马丁代尔女士到访时被藏了起来。马丁代尔女士相信过去40年来工业条件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当你读到她的经历时——特别是当你读到她从工厂女工那里收到的可怜兮兮、错字连篇的信件时——你很难不予认同。 比起40年前，工资、工时、事故和工业疾病的保护措施以及儿童的待遇都有了很大的改善，但经济体制并没有根本性的变化。马丁代尔女士认为就女性的待遇而言，改善是从上一场战争开始的，那时候女性第一次被大量雇佣，包括那些原本只招男工的工作，并使得她们第一次接触到工会组织。 顺便提一下，布尔战争第一次让政府意识到由于工业条件的恶劣，国民的体格正在恶化。或许现在这场战争将使得劳动条件再一次得到改善。 显然，战争有其补偿作用，因为军事效率与营养不良、加班加点乃至文盲是不相容的。 这本书的一部分内容很拖沓，但它是一本内容详实的书，而且文风平和。她本人是一位女权主义者，而且她的母亲态度更加热烈，但马丁代尔女士并没有那种女权主义作家常有的仇视男性的态度。她的工作和她从一开始就展现出的自信与独立证实了她所说过的话：女人除了体力不如男人之外，在任何事情上都不亚于男人。 (1) 刊于1944年6月29日《曼彻斯特晚报》。希尔达·马丁代尔（Hilda Martindale，1875—1952），英国女权活动家，代表作有《妇女的政府服务史》、《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等。英文书名中有CBE，表示希尔达·马丁代尔曾获得大英帝国二等爵士勋章。 (2) 弗罗伦斯·南丁格尔（Florence Nightingale，1820—1910），英国护士，因其人道主义精神和对医护工作的贡献而被奉为护士这一职业的精神象征。 (3) 玛格丽特·格蕾丝·邦菲尔德（Margaret Grace Bondfield，1873—1953），英国女政治家、工党党员、女权活动家，是第一位女内阁成员与英国第一位女枢密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