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兰斯洛特·霍格本的《格罗沙语》、康普顿·麦肯锡的《罗斯福先生》 (1) 霍格本教授为他这本有趣的小书起了一个副标题《民主世界秩序的辅助语言的草案，语义学原则应用于语言设计的尝试》，而“草案”这个词值得强调。 格罗沙语是一门新的语言——霍格本教授自己发明的语言。但是，他并没有尝试强行将它推广到整个世界。他只是说要“进行探讨”——当这场战争结束时，创造一门令人满意的国际语言的基础或许将会形成。 他认为如果一门普世第二语言最后要被全世界所接纳，它必须由国际专家团队进行设计，或许这是正确的意见。 迄今为止经常发生的事情是，某个人发明了一门新的语言，有人说“我能对它进行改善”，然后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些被发明出来的语言，如果它们被使用的话，将创造出一座比自然语言更糟糕的巴别塔。 人工语言似乎有三百多门，有五到六门（除了基本英语之外）仍在使用。 和中文一样，格罗沙语是一本纯粹的“孤立”语言。它的单词没有任何词形变化，意思由句序决定，并通过少数几个“虚词”表明时态等。 当然，这么做很有好处。没有词形变化的语言比较好学，特别是对于那些母语没有词形变化的数亿亚洲人来说更是如此。 而且它能够以图片的形式去教初学者。这本书里列举了几个例子。例如，一幅两个红皮肤的人在一间黑房子里的图片被标注为“bierythrohomini in melanodomi”，而一幅前面有两棵黑树的红房子被标注为“bi melanodendraanteroerythrodomi”。你几乎没办法用这个方法去标注一门欧洲语言，或许英语会是例外，它本身也没有多少词形变化。 格罗沙语的词汇以拉丁语和希腊语为基础——或许希腊语更加重要一些，因为霍格本教授希望尽可能地使用已经国际通行的词汇，大部分是科学与技术的词汇。 几乎整个受过教育的世界都已经知道像“photo”（光）、“phono”（声音）、“ptero”（翅膀）、“graph”（图画）、“geo”（土地）、“micro”（微小）等词根的含义。格罗沙语的词汇就是基于这些词根。任何受过教育的欧洲人，或许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印度人和日本人，一看到格罗沙语的“hydro”这个词就知道它与水有关。 构建词汇的一个主要着眼点是词语的经济性。根据霍格本教授所说，它可能只需要750个词语就能勉强使用，比基础英语所需的最小词汇量要少一些。 任何记忆力不错的人或许能够在几个星期内掌握这些单词。任何学过拉丁语和希腊语的人看到许多格罗沙语的句子时都能够猜出它们的意思。 在阐述了格罗沙语的好处之后，现在谈一谈为什么我绝对不相信这门语言会有前途。 首先，很难相信任何人工语言，即使得到认同，能与已经有数亿人在说的语言相抗衡。霍格本教授的主要敌人是基础英语。基础英语或许要比格罗沙语稍微难学一些，但反对这门语言的真正原因是猜疑，许多人肯定会觉得它是英国和美国实施帝国主义统治的工具。 它的好处在于能够直接与两三亿人沟通，抵消了这个劣势。而且，任何想从基础英语过渡到标准英语的人可以阅读遍及世界的媒体和积累了几百年的文学作品。 其它几门大的自然语言也是如此。一门人工语言就没有这些优势。即使它要拥有自己的技术文献也需要经过多年的翻译工作。 我的另一个批评意见，或许在我没有学会格罗沙语之前不应该提出来，但我还是想提出来。那就是，我很怀疑霍格本教授是不是创造语言的合适人选，或许只是适合严格的技术用语。 他所写的英文表明就像一个聋子听音乐一样，他对语言毫无感觉。单是列举他的序文中的两句话就足够了： “如果我们恰如其分地考虑皮亚诺对待雅利安语言冗余的词形变化的态度，结论则不得而知。” 还有一句： “我们不能拿本地话的俚语当打水漂那样一串串地打出去，这些俚语开出的药方尽是一些恶名昭彰的词语搭配，拿‘put up with’代替‘tolerate’，或拿‘put at a loss’代替‘bewilder’。” 很难相信用自己的语言写出这样的话的人所创造出来的语言会值得信赖。 当然，国际语言的创造目的不是为了文学，但如果它们要用作对抗霍格本教授所恐惧的民族主义的武器的话，那么它们就不能仅仅是技术和科学的术语。它们必须能够以最清晰的方式表达非常微妙的含义，但那样的话它们必须由真心在乎语义清晰，愿意去查阅“恶名昭彰”（egregious）这个词的含义的人去创造。 不过，这仍然是一本很有启迪意义的书，甚至可以说是一本重要的书。即使不会被接纳或被作为某种语言的基础，它引起了普世交流媒介的迫切需要和几门活着的语言被用于帝国主义侵略的狰狞前景的关注，这些都是好事。 在这本入门书之后将会出一本有8 000词汇的英语——格罗沙语辞典。 直到现在，英国的群众对罗斯福总统的了解并不多，应该有一本比麦肯锡先生的书更好的作品对他进行介绍。这本书似乎是匆忙写成的，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有许多细节（事实上，罗斯福先生的早年生活和那些交游广阔的人一样乏善可陈），它并不能让英国的普通读者对美国政坛有清楚的认识。 在局外人的眼里美国政坛扑朔迷离，而麦肯锡先生并没有将这个谜团解释清楚。而且他太执迷于英雄崇拜。罗斯福总统是一个伟人，而且是英国的朋友，英国人民需要他继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更要批判地看待他。 从这本书里你很难看到罗斯福先生拥有凡人的缺点，你甚至无法了解到他所承担的强大而狰狞的压力。这本书最好的内容是那些插图，大部分是相片，内容很有趣，而且数量很多，或许证明了这本书物有所值。 (1) 刊于1943年12月23日《曼彻斯特晚报》。兰斯洛特·托马斯·霍格本（Lancelot Thomas Hogben，1895—1975），英国动物学家与医疗数据统计学家，曾构思出格罗沙语，作为国际性通用语言。康普顿·麦肯锡（Compton Mackenzie，1883—1972），英国作家，苏格兰民族主义者，作品多扎根苏格兰本土文化，代表作有《甜美的威士忌》、《格伦皇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