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托马斯·哈代的战争观 (1) 托马斯·哈代的杰出诗剧《列王》内容非常庞大,但装帧很粗糙,你会误以为是学校课本,结果就是,它成为一本那种人们读不下去并因此认为一定要给予赞扬的作品。但是,它确实很值得一读,哪怕只是因为它所描写的战争与这场战争诡异地相似。 《列王》是拿破仑战争的历史诗剧,在气氛上,甚至在战略上都很像现在这场战争,而不像1914年至1918年那场战争。确实,事件发生的次序有所不同,但即使如此,它们的相似程度仍令人吃惊。苏德条约就是提尔西特条约 (2) ,法兰西之战就是耶拿会战 (3) ,不列颠之战就是特拉法尔加海战,德国侵略俄国就是莫斯科战役,等等等等。(敦刻尔克或许不是科伦纳 (4) ,而是1792年低地国家的那场灾难性的战役)。而且,意识形态的交杂、卖国贼、背信弃义的贵族和心怀爱国热情的群众、无休止的结盟与背叛,就连侵略恐慌和英国仓促成立国民自卫队等细节,也都能找到现实中的对应。 但是,《列王》的主要意义并不是与我们这个时代的切合,也不在于它的历史价值,因为哈代并没有展现我们对拿破仑战争背后的原因的了解。这本书的名字充分揭示了它的主题。哈代眼中的战争只是渴望权力的君主们之间的斗争,平民遭受屠戮而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没有一点得到好处的可能性。巨大而毫无意义的苦难深深地吸引了他,在为《列王》所选择的创作形式里,他那奇怪而神秘的悲观主义得以比在小说里更加自由地宣泄,因为小说需要一定程度的合理性。 哈代的才华在一部不会被上演的戏剧里得以自由发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因为《列王》写于1900年前后——成为一部可供谈资的作品。虽然它的大部分内容是无韵诗对话,但它包含了大量的视觉描写,并通过不停地从欧洲的一头转换到另一头,以只能在银幕上才能重现的上天入地的描写,去实现其戏剧效果。除了人类角色之外,里面还有被描述为精灵的角色在进行合唱,并对正在发生的事件作出评论。但即使这些精灵能够预知未来,它们也无法改变或理解事件。根据哈代的人生观,所有的事情都是注定的,人类只是自动机器,但他们是自以为拥有自由意志和苦难承受力的自动机器。所有的一切都依照上苍意志的命令而发生——这让人了解到托马斯·哈代信奉上帝,而且总是把他的上帝称为“其”——我们不理解这背后的目的,从来都没办法理解。在《列王》的关键情节中,这个意志会显现自己,大地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大脑,而斗争中的人们看上去就像是无助的细胞或神经元。譬如,在滑铁卢战役最绝望的时刻: 历年的精灵: 在这陈腐的时刻, 岂不知意志动摇的人和矢志不渝的人, 皆是那万物背后意旨的彰显? 在它操纵着世界的帆索时, 我必须再次让其显形吗? 像先前的情景那样,一股透明的东西再一次弥漫着战场……那张网联结着所有似乎分离的躯体,就连威灵顿也和其他人一样身陷网中,让他知道,就像他们一样,他是在行动中寻找行动的目的。在苍白的光亮下,每一排、每一列、每一个方阵、每一支队伍的军人,法国人——还有英国人,神情都恍如睡梦中的人。 即使只是文字,这段描写也极具感染力。在整部作品的语境中,作为拿破仑漫长而绝望的斗争的高潮,这种描写非常感人,让读者觉得《列王》真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罕有的真正的悲剧作品之一。 你或许会怀疑哈代病态而几乎迷信的人生观能营造多少真正的悲剧效果。你也或许会问为什么《列王》会让人觉得气势恢宏,而哈代的历史观其实非常狭隘。他似乎对拿破仑战争在一部分程度上是一场理念的战争几乎一无所知——他没有提及法国大革命的命运和工业革命的命运也牵涉在内,主要描写的是战争的生动场面,甚至有时候流露出沙文爱国主义的迹象。一切都围绕着拿破仑这个人物,哈代将他写成一个庸俗的冒险分子,而他也正是这么一个人。 那么,为什么拿破仑的故事会令人感动呢?因为个人的野心在宿命论的背景下拥有悲剧色彩,它的野心越大,悲剧色彩就越浓。如果你相信未来是注定的,没有什么人物会像伟人那样令人唏嘘,他们比常人更相信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 《列王》有些地方的诗句写得很精彩。在这部宏大的、没有固定形式的戏剧中(足足有十九场!)哈代蹩脚的才华得以尽情施展,里面不乏美妙的描写。譬如 啊,纳尔逊今安在? 信仰,在这个时刻, 他或许浸透了海水,在比斯开湾的漩涡中翻腾, 或被呼啸的北风吹到北极熊那里, 或在加纳利群岛某个平静的洞窟中沉睡, 或在大西洋的海岸上躺在亲密爱人的怀抱里, 请让我们知道! 这段话的文学手段很有意思,因为它使用了拟声的效果。譬如说,第三行通过长元音词语的运用营造出寒冷的感觉,而接下来的三行轻松的韵律似乎唤起一个点着灯的舒适房间的景象,汉密尔顿夫人在壁炉边等候着,纳尔逊的拖鞋就摆在壁炉的围栏上保暖,炉盘上还放着一盘松饼。 但《列王》的主要魅力并不在于那些诗句,而在于恢宏的气势和军队在迷雾中来回奔突,在俄国的雪天里以数十万的规模死去的狰狞景象,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哈代的悲观思想既荒谬又令人意志消沉,但他能从中创造出诗作,因为他怀有信仰,从而证明了——就像爱伦·坡、波德莱尔和许多其他作家一样——即使是一个半疯癫的人生观也能成为文学作品的基础,只要它是真诚的。 (1) 刊于1943年9月18日《论坛报》。 (2) 1807年6月,拿破仑与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在提尔西特(Tilsit)签订条约,两国结盟,商定共同对付欧洲诸国及英国。 (3) 耶拿会战(the Battle of Yena),1806年10月14日—20日,拿破仑率领的法国军队与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率领的普鲁士军队之间进行的战役,以普鲁士军队惨败并退出反法同盟而告终。 (4) 科伦纳战役(the Battle of Corunna),1809年1月16日,法军在西班牙伊比利亚半岛的科伦纳战胜英军,迫使英军撤离伊比利亚半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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