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西里尔·弗农·康纳利的《荒废的乐园》 (1) 康纳利先生所指的乐园是已经失去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世界(他所说的事情有一些或许与二十年代更吻合),那时候文学作品还没有被政治渗透,而且你能够怀着善意装疯卖傻。这本书里重印的那些文章写于1927年到1944年间,文风虽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确实变得越来越严肃,而且不再是纯粹的文学创作。在早期的文章里有关于乔伊斯、纪德、斯威夫特、斯特恩和切斯特菲尔德 (2) 的评论,而在后期的文章里,有关于精神分析、西班牙内战时的巴塞罗那、已故的纳伯沃斯勋爵 (3) 的早逝,还有一篇写于1943年的精彩文章,回顾1843年所取得的成就。 里面有康纳利先生作为一个小说评论家回顾自己短暂而不平静的生涯的一些旧文,包括一篇名为《迦特书》的对奥尔德斯·赫胥黎的拙劣模仿。他说:“像大多数评论家一样,由于我无法坚守道德,我进了这个行业……我并不鄙视评论……但我希望自己是一位更好的评论家——我没有进行乐观的描写,因为我得为那么多糟糕的作品写书评。”但是,他确实对一些糟糕的作品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当时他定期为一份周刊撰稿。下面是一篇名为《小说评论九十年》的文章的节选: 小说评论是白人刊物的坟墓。它就像是在无法忍受的热带气候下修筑桥梁……每清空一小块地方都会让人精疲力竭,而一夜之间丛林就会加倍侵蚀回来……丛林里令人感到厌恶的一幕是评论家回归原始。他不再与丛林进行斗争,而是向它屈服,不停地从一朵鲜花跑到另一朵鲜花,每一朵花都让他惊叹道:“大自然的杰作!” 这段话之后是几篇更加严肃的关于当代英国小说的文章,后面是对爱德华·摩根·福斯特和萨默塞特·毛姆的作品的理解。康纳利先生对英国小说的一些论断可谓一针见血。他说英国僵化的阶级体制限制了几乎每个人的体验范围,它是导致小说在整体上题材单薄贫乏的罪魁祸首,并间接导致了目前英语的衰微,这大体上是正确的。但是,在这个阶段,康纳利先生的文学批评作品的特征是对美国文学不加批判的崇拜。他说:“美国的小说家,海明威、哈米特 (4) 、福克纳、菲茨杰拉德、奥哈拉 (5) ,凭借着本能为他们那个时代的读者进行创作,和读者分享同样的经历……英国的小说似乎总是为地位更高的人或地位较低的人而写的,为年老一些的人或年轻一些的人所写的,或者为异性所写的。” 这么说太武断了。首先,因为他只摘录了几位英国作家的作品进行笼统的批评,所以康纳利先生实际上是拿最好的美国小说和最差的英国小说进行比较。总之,他所崇拜的激烈的美国小说意味着在大部分情况下那些角色脱离了普通人所生活的环境。而且那种伪简洁的文风——“and”这个单词就像被霰弹打中的松鸡那样遍布全文——并不比康纳利先生所鄙薄的“官样文章”好到哪里去。 有几篇关于小说和小说评论的文章带着仇英情绪,读这本书的一个有趣之处就是见证康纳利先生对祖国的情感的起伏。他与英国的关系就像是一场婚姻,哭闹过,砸过东西,然后是精疲力竭的和解,但迟早会以上法庭离婚作为结束。1929年他否定英国,1940年他很崇拜英国,但到了1943年他发现法国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更加优越。西班牙或许是他最热爱的国家。他的一些见解肤浅而有失公允,而且带着过于浓厚的“文明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创造艺术品”这一论断的色彩。但是,他没有被斯文的享乐主义影响,这使他成为一位很有可读性的作家。这是一本理智而且很有意思的作品,在高蹈的思想和低劣的文笔成为普遍现象的时候更是应该受到欢迎。 (1) 刊于1945年12月2日《观察者报》。西里尔·弗农·康纳利(Cyril Vernon Connolly,1903—1974),英国作家、书评家,代表作有《石潭》、《承诺的敌人》等。 (2) 菲利普·多莫·斯坦霍普(Philip Dormer Stanhope,1694—1773),封号切斯特菲尔德伯爵(Earl of Chesterfield),英国政治家、作家,代表作有《致儿家书》等。 (3) 纳伯沃斯(Lord Knebworth),情况不详。 (4) 萨缪尔·达希尔·哈米特(Samuel Dashiell Hammett,1894—1961),美国作家,代表作有《玻璃钥匙》、《马耳他猎鹰》等。 (5) 约翰·亨利·奥哈拉(John Henry O'Hara,1905—1970),美国作家,代表作有《活下去的希望》、《天堂之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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