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甜蜜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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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未知
短暂的甜蜜
作者/【美]凯·阿先特·威尔森
翻译/兰 莹
插图/苏立山
第一部分
小小的深色歌鸟们将会归来;
尽管不再是曾停留在空中的那一群,
它们曾被你的美丽和我的快乐吸引,
也曾学会叫我们的名字。那一群
将不会再来。
古斯塔沃·阿道夫·贝克尔
有个异国士兵站在明亮的门廊下,背后的灯光勾出他的剪影。他向深夜中的街道大喊道:“嗨,美人!”接着他又喊了一声:“嗨!”
阿奇伯回头扫了一眼。当有个漂亮女人走在自己后面时,男人总该回头瞟上一眼,不是吗?然而在这条大道上,他后面并没有人。
“不——”那个达鲁坎士兵走到路边的树下,斑驳的月光被树荫筛下来,把他的胸甲照得闪闪发亮。“——我说的是你,哥们儿。你真美!”
阿奇伯吃了一惊,随即哈哈大笑。最近一段时间,到了适婚年龄的女孩和她们的媒婆总是对他讲类似的话;但还从没有男人跟他这样说过话。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阿奇伯是最像他们母亲的一位,他几乎继承了她所有的异国特征。北方来的“常行路者”一般骨架不大,长得也不算高,他也不例外。他丰润的头发从未修剪过,今天早上,他才把辫子打散。浓密的发丝从头上披散下来,犹如公羊的毛。
“瓦勒,达鲁坎
(1)
,”他说道,用大洋彼岸的语言向那名士兵致敬,然后挥手告别,继续大步前行。但那士兵却马上喊道:“等一下!”于是阿奇伯在路中央停了下来。大猫在他旁边,随着士兵走近,她弓起了背。
整整一季,国王的传令官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高声喊叫,告诉所有的奥洛鲁人——无论是贵族还是社会的优秀公民——该如何款待即将到来的达鲁坎国使团: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捧得高高的,绝不能冒犯他们。当然,阿奇伯已经从自己父亲那里听说这些事了:“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在节日里会表现得亲切和蔼。你总是热情而且乐于助人。我知道你准会被宣召,去为他们表演。一定要对每一位经过的达鲁坎人表现出极度的礼貌。在大奥洛鲁王国,他们只应该感受到舒适和好客。我说明白了吗,阿奇伯-萨?”
“哦,是的爸爸。你已经说明白了,”阿奇伯当时这样说道,“遵命,萨地奇大人!”
那士兵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原来只是一位中等个儿的男子,但他体形强壮,骨架粗大。这个达鲁坎人双肩宽阔,肌肉结实,和阿奇伯的哥哥和堂兄弟一样:都是战士。那士兵从路边的树荫中走出来,走到空荡荡的路中央。他的脸看起来未经风霜,模样很年轻。正如抒情诗中所唱,他的头发“如无星的夜空一样”——也就是说,一根白发也没有。阿奇伯猜想,这个士兵应该和他差不多年纪:介于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和二十五岁的成年男子之间。
“你好,美人
(2)
!我是——”然后,这位士兵看到了蜷伏在阿奇伯身边的动物。他尖叫一声,往后一跳,“哇噢,那不系狗啊!”
“不是。”阿奇伯拍了拍大猫的头。她偎了过来,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他的手里。“她是奥洛鲁人受神祝福的王子最喜欢的大猫。”阿奇伯说。她已经辛苦地跑了一整天,期间抓了两头羚羊,吃完之后把自己撑得要命。现在她昏昏欲睡,相当乖顺。“她叫莎巴。”
“我还以为是只大狗。”士兵再次靠近过来,“他们竟然允许你带着这只又瘦又长的狮子在城里随便走?”
“是猎豹,”阿奇伯说道,“而且她属于王族,不属于我。我的职责是当王子忙不过来时,把她带到皇家公园里,让她奔跑捕食。但你不用担心,相信我。莎巴习惯了与人类相处。莎巴在王家动物园出生时,我就坐在母豹旁边。我确定她不会伤害你的。”
“可系你会让她来咬我,”士兵坚持道,“如果你说:‘上啊,姑娘。抓住那个阿兵哥。吃掉他!’那我他妈就倒大霉了。”
阿奇伯有些震惊。“我绝不会那样做的。”他把一只手放在士兵胳臂上,想要他放心……然后他发现这人只是在开玩笑。而且,阿奇伯的表情或是声调——还是这种触碰?——使那个士兵不再嘲弄地看着他了,神色也和缓下来。士兵的小臂上有武器造成的交错伤疤。阿奇伯感觉到了他虬结的肌肉,结实得好像柚木,汗津津的,满是细毛……当阿奇伯收回手时,士兵的微笑和目光似乎在无声地叫他别收手。
“这么说,你是专门照顾王室大猫的人了,嗯?”士兵说,“你这个位子很重要吗?”
“不是。好吧,是的——也许是吧。我是王室的远亲,四阶贵族。我的父亲是国王的驯兽兼狩猎师。现在请恕我失陪,我真的该带莎巴回家了。”
“介意我跟你一起走吗?使团的其他人都在那边的宫殿里。我几乎从没经历过如此美妙的”——士兵露齿一笑。他的上唇也有一道伤疤,正好把犬齿盖住——“夜晚。”
这个达鲁兹士兵真威武!他自有一种异国狂野的帅气,也许他有许多激动人心的经历吧。“当然,你可以跟我们结伴同行。”阿奇伯说。当他们一起走的时候,他轻率地引用了正典圣经里的一首叙事诗,说的是一位皇室少女在最危急的时刻,她的圣洁的骑士及时出现:“‘我们都是如此孤单,所以见到你心中喜欢;寂寞的夜晚面临危险时,一位强者的保护令人心安。’”真是可笑!
阿奇伯缩了缩脖子。自己的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蠢?
达鲁坎人哈哈大笑,高声说道:“在我看来,在奥洛鲁既没有威胁,也没有危险。”他说,“你知道吗,我的老家在塔拉-德-卢斯,成群的匪徒就在城里的街道上跑来跑去,没人去管。总之,我把我的武器留在宫殿里了。但你的腰带上挂着长刀,你来负责我们的安全吧。”
“噢,不行,达鲁坎人!”阿奇伯说,“你是说这个吗?这不过是把割灌刀。我一般用它来打猎、给猎物剥皮,或是诸如此类的事。我并不是战士”——从前那些烦心事涌上心头,阿奇伯觉得嗓子不太舒服,表情也扭曲了,他必须冷静下来,“我的哥哥和堂兄弟都是战士,但我身上没有战争留下的伤疤。所以,不管我们遇到了什么险情,我都帮不上忙。”阿奇伯看看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位士兵。这人才是个彻头彻尾的战士!
曾有流矢从这个士兵的前额擦过,在他深色的左眉骨上留下了一条苍白的浅沟。这个达鲁坎人穿着束腰外衣和闪闪发光的胸甲,双臂裸露在外,上面满是伤痕,犹如勋章一般。其中有些新伤仍然鲜红,但大多数早已愈合。然而在他的右前臂上有一道长疤——这是一处可怕伤口的残留,像蛇一般从肘部盘绕到手腕。很明显,这是在一场大战中赢得的荣誉。当然,得到这个彰显男人气概的标志时,它的主人一定勇敢地忍受了巨大的痛楚。看到它,阿奇伯更加认清了自己的位置:不过是个稚子。阿奇伯自己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伤痕,差别太大了。在他身上——用这士兵的话来说——没有一处有这么美。阿奇伯窘迫地把视线从伤疤上移开。
战士正奇怪地看着他。“我忘了。你们奥洛鲁人崇拜伤口,认为它们是男人的标志。好吧,在我出生的地方,没人会那样盯着它们看……哎,你叫什么名字?噢,‘阿奇伯’——我喜欢这名字!阿奇伯,在我出生的地方,人们喜欢光洁无瑕的皮肤,就像你的那样。”战士一边讲话,一边皱起眉头,不自在地揉了揉右臂上的旧伤疤,就像那个证明其英勇气概的印记不甚体面似的。
阿奇伯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产生了误解。他可能在无意中冒犯了这个达鲁坎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了。
“快看那儿!”先开口的是战士,“看到那些花和发光的虫子了吗?真号看!”
确实很好看。无论怎样,谈谈天气总不会出错。“梅雨季要来了,”阿奇伯解释道,“你看,月亮花要开了。那些虫子,准确地说,我们管它们叫夜蜂。”
林荫道旁,某个富商的院子周围一整段树篱上,月亮花正在盛放。夜蜂们围着大而零乱的花朵嗡嗡地上下飞舞,月光下散发出白色的磷光。正如小股气流会使烛芯明亮,饮下花蜜后,夜蜂的萤火也更加闪耀,而在飞向下一朵花时又重归暗淡。莎巴停下来,在一个公共喷泉处饮水。阿奇伯解释,它们必须从上面的槽里喝水,因为贫民会在下面的水池里洗澡和洗衣服。达鲁坎人把整个头埋进了倾泻的水帘里。起身时,他说道:“你没穿成年人的长袍,阿奇伯。”战士的湿发紧贴在头上,好似油光锃亮的水獭皮,“为什么呢?”
“噢,我比较喜欢穿男孩的衣服。”阿奇伯一边回答,一边帮这位达鲁坎人将贴在湿漉漉头皮上的一束长卷发解开。听见这个回答,那战士愣了一下,微笑中多了一丝困惑。“不过我是王室贵族,随时都可以穿成年人的长袍。”然而,阿奇伯仍然坚持穿少年的汗衫和长裤,“我父亲还没为我定亲,所以现在我还有些时间,可以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是吗?”那战士说道,“我还以为你们奥洛鲁人可以自由选择结婚对象呢。”
“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阿奇伯说,莎巴跳到了喷泉里去打滚,“我的父亲与哥哥都和心爱的人结婚了。但我的母亲没有王室血统,我们家的身份也因此降低了。萨地奇大人想为我娶一位第二阶血统的贵族女孩,至少是某位能够再次提高我们在宫廷中地位的女人。”
“你自己怎么想呢?你总会有自己更中意的女孩吧。其中谁最漂亮?”
“呃。”阿奇伯含糊地挥了挥手。他低下头,用双手从喷泉的上层水槽里掬起水来。
战士咯咯地笑了几声,就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似的。
阿奇伯抬起头来,吓了一跳。好吧,所有追求他的宫廷女子都很漂亮,他解释说,所有人都这么对他讲的!
这个解释让战士笑得更加开怀了。“阿奇伯,大多数男人都能看出哪个女人漂亮,不用别人跟他讲!”
他的话让阿奇伯心中一寒,甚至还有些害怕;面对成年人的男子气概时,他总是出错,而他的错误常常会招致别人严厉的纠正。不过从这达鲁坎人的笑声和神态里,他没看出任何凶狠或愤怒的意思。当别人因为你而心情愉悦时,你是能感觉到的。阿奇伯此时就感觉到了,这么说一切都还好。他放松下来,再次露出微笑。阿奇伯解释道,无论萨地奇大人怎样选择,他都会乐于履行自己的责任。浑身湿透的莎巴从喷泉里地跳了出来,用力地抖起了自己的毛。
他们继续走下去,阿奇伯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天气。梅雨季来临前的夜晚,在薄暮和清晨之间,会有一阵独特的甜蜜微风吹过。空气会变得清凉,比平常的闷热天要凉爽得多。它们会带来成熟谷物的气息和鲜花的芳香。奥洛鲁人称这种风为“薰风”。此时,“薰风”正拂面吹来。达鲁坎人也能感到这种清爽的气息吗?他们能闻到吗?“再过不到一个月,梅雨季就要开始了。”阿奇伯说。
“是的,因为你可以看到——就在那儿,看到了吗?天上已经有云了。”
“昧有云啊。”战士回答,抬头望向天空,“我很少看见这么明亮的星空。”
夜空中确实有明亮的星光。阿奇伯伸出一只胳膊,搂住战士的肩膀,把他的身子转向西方,然后指着地平线的位置,那里的星光已经被黑暗吞噬。“看到了吗?那就是梅雨季的第一波积雨云,它们正在高空聚集呢。”
一开始,战士只是点了点头,盯着他的手所指的方向。然后,他默默地看向了阿奇伯。阿奇伯觉得自己的脸红了,呼吸也不顺畅起来。他们靠得真近!他本以为达鲁坎人和奥洛鲁人一样,对身体间的接触不甚在意;但是他搂住战士的那条胳膊时感到有些异样。其他民族的风俗习惯总是很难捉摸!阿奇伯放下胳膊,开始谈论自己的兄姐、父亲和家里的其他人,想要找回之前那种轻松的气氛。
达鲁坎人说:“这么说,你父亲会选择你——而不是你的兄长和姐姐——来做他的继承人喽?尽管你还这么孩子气。”
“噢!”阿奇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好吧,我是不会说……最好这么说:我觉得我是几个兄弟姐妹中唯一既有天分,又愿意从事这份职业的人。我想你可能会说,我哥哥缺乏……那种能和动物们和谐相处的亲和力。他只想在军队里干出点名堂来。
“我姐姐嘛……哈!我们的曾祖母一手建起了动物园。但我的姐姐是那种特别讲究的女人。她对脏乱的环境恨之入骨。爸爸曾希望她学医药,好去动物园帮忙,但姐姐断然拒绝了。她只愿投身于那种适合女人的、干干净净的学科!比如物理啊,数学啊之类的。”阿奇伯无奈地摆了摆手,男性面对女性世界的神秘事物时常这样做。
“物理和数学。”达鲁坎人说。
“嗯,是的,”阿奇伯说,然后他惊异地转向那位战士,“你对我们的语言知道得还真多,连女孩的词汇你都会!但你的口音,你讲话的方式”——低等,粗鲁——“很有趣。谁教你讲奥洛鲁语的?”
“我认识一个水手,他曾经是你们国王的商船队里一艘货船上的船员。杜德几乎不会讲达鲁坎语,只会你们的语言,所以我向他学习了一些。”
阿奇伯认真地点了点头,承认他的“学习”是值得的。
“我们成了……朋友,就这样过了几年,”战士说着转过头去,把手伸给莎巴,后者开始舔他的手指。然后,这只大猫转头去嗅路上某些野兽的粪便,“我一直让他跟我在达鲁兹定居,但他喜欢航行,喜欢波涛汹涌的大海,胜过……总之,某一天他扬帆出海,然后再也没回来。后来,我听说他的船在‘极远东方’的一场风暴中沉没了。”战士扫了阿奇伯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阿奇伯并不太理解其中深沉的感情,但他还是讲出了标准的套话:“这真让人难受——让我们很受伤,不是吗?——那种失去挚爱的痛苦。”
“是的。”战士带着突如其来的敬意看着阿奇伯,仿佛他们现在可以理解彼此了,“真的很让人难受。从没有什么事让我如此伤心。使团要求我跟着一起来,就是因为我的奥洛鲁语讲得特别好。我只是个骑兵团里的百夫长,而其他人都是半神一样的骑士。但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一个奥洛鲁词都不会讲。”
“这不是问题。”阿奇伯打消了他的担忧,“我们——宫廷里每一位贵族——达鲁坎语都讲得很棒。”
战士咧嘴一笑。“不见得,阿奇伯。在他们看来,你讲得已经很好啦,但是……‘瓦勒’意思是告别,所以你见到别人时得说‘萨尔夫’,这是你好的意思。而当你跟我们面对面讲话时,要说‘达鲁坎人’,而不是‘达鲁坎’。明白了吗?”
阿奇伯尴尬得脸都僵了,但仍然保持着礼貌。“是的,”他心平气和地说,“谢谢你。我会记住的。”
海湾水牛拉着一辆夜间马车经过他们:上面的条凳上挤坐着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的男女。他们唱着歌,喝着酒,身上散发着臭味。显然,他们都是穷苦的工人,在海湾对面神明们的庄园里工作了一季,刚刚收工回家,口袋里揣着工钱,手头暂时宽裕,正在乱哄哄地狂欢。
“我看你们坐不了多久就又得走路了。”战士高兴地说。阿奇伯意识到:极度蔑视带来的快乐,在他脸上清楚地表现出来。
尽管出身高贵,但阿奇伯不需要洋洋自得地到处夸耀,使傲慢形之于色。他很快地调整好了表情。“当然,众神能雇用这么多奥洛鲁人在他们的庄园里干活,真是太好了。那些下人们种出的食物,以及他们跨过海湾带到王国来的财富,使我们奥洛鲁人成了全世界最富有、最兴旺的民族。”——这是事实,但这是政治上的事情,对吧,阿奇伯?——“可是,当然啦,达鲁兹的好事儿也不少。比如说,你们国家的战士在战争中特别英勇;你们的美丽城市被到处传诵,它们在这个星球上无与伦比。”
战士大笑起来。“我们俩就别互相吹捧啦!阿奇伯,你真的补拥顾及我的感受,这么转弯抹角地讲话。”阿奇伯暗自想:这是真诚的笑容,他就像我一样,没有宫廷生活所需的圆滑而伶俐的口才。朴实的言谈定然不会冒犯他。
阿奇伯想检验一下自己的发现。他平时也是这样,直接把想法付诸行动。他试探着问道:“你知道吗?在海湾这边,我们奥洛鲁人和达鲁兹人这些凡人之间的谈判其实并不重要。”阿奇伯斜瞟了对方一眼,以观察他的反应,同时帮那战士掸去一只正悄悄爬进他头发里的亮闪闪的夜蜂,“小心点;它们会夹人。”
“谢谢。是的,我知道,”战士和气地说道,“我们之间的来往不过是些小事——你们有乌兹钢和钻石,我们有达鲁坎和平女神和兵法。”战士的心情变好了,而阿奇伯也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触碰到了战士那已经干了的头发。“但是在海湾那一头,我们的神明和你们的神明在谈的是大事。你知道神明们想要什么,对吧?”
“知道。虽然我不太理解,但我知道他们的目的。”
“好吧,如果你们的神明愿意联姻,而我们达鲁兹的神明愿意接受,最终双方的血统都能得到强化。”
阿奇伯从他的头发里收回手来。“我听说的也是这样。”他额前那蓬乱的鬈发还是不平整,“噢,看哪。我们到动物园了。”
很久以前,这座城里的房屋为了给牧场和花园腾出地方,变得越来越稀少。动物园占了最大一块土地,在夜色中隐约可见。达鲁坎人做了个张开双臂的姿势。“它周围有些什么?堡垒还是树木?”
“嗯……其实……”阿奇伯看出这位战士的眼神不太好,于是又打量了一番这个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我想都有吧,不过应该称之为要塞和森林。你想逛一下吗?”
“当然!如果方便的话……”
一圈栅栏将动物园围在中间——凭凡人的手段是无法建造的。阔叶树长在一起,树干排列紧密,人类无法通过。绿色的树叶在高空中交织在一起:除了木匠建造的大门外,这堵墙是一个有生命的整体。木门之上飘浮着一簇青白色的耀眼神光,在黑夜中照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阿奇伯带着战士和大猫离开林荫道,来到了光线明亮的大门前。
光愈亮,影子则愈暗: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很可能来自栅栏中的某棵树)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暗处中有个人喊道:“是阿奇伯·布姆格·萨地奇吗?”这是一个他十分熟悉的声音,“是你吗,弟弟?我看到你那头乱蓬蓬的头发了!”阴影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三个男人,手里都拿着沉重的战矛。
说话的人(别人只能用“下士”来称呼他)接着说道:“跟你在一起的是谁?我不认识那个陌生人。”这三个人身着成人的长袍和无袖甲胄,全都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双臂结实。
“求你别那么紧张,下士,”阿奇伯说着握住了达鲁坎战士的手,好像他们是很亲密的朋友一样,“随我来参观动物园的是一位来自达鲁兹的朋友。我们奥洛鲁人发过誓,要保证达鲁坎使团的安全,当时可是以每一位圣徒的血起的誓。好啦,请跟他打个招呼吧。”
“瓦勒,达鲁坎。”下士不情愿地说道,他的两位伙伴也随声附和。三个人把这个远道而来的外国士兵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苍白的皮肤在圣光照射下更加苍白,头发像马尾般细长。他们对他身上的合金钢胸甲观察得尤为仔细——抛光的甲胄像镜面一样闪闪发光。下士上前两步,把另两位守卫留在身后,向阿奇伯示意:“过来一下,弟弟。我想跟你私下说几句。”
达鲁坎战士捏了捏阿奇伯的手,然后放开了。“曲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阿奇伯担忧地看了看这个男人,又看了看下士。“我很快就回来。莎巴,待在这儿。留在原地别动,好姑娘。”
下士用一只强壮的手臂搂住阿奇伯的肩膀,把他拉近,然后低声耳语道:“小心点,阿奇伯,”下士说,“别做有辱我们家族荣誉的事,听到了吗?那家伙来的那个地方可不懂什么叫正义,什么是圣徒。那些达鲁坎人……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是吗?”阿奇伯说道,他被自己的哥哥吓了一跳,像平时一样开始喋喋不休起来,“但我确定没什么好担心的。莎巴总是能闻出心怀恶意的人。还记得那个小贼和那个刺客吗?至于他嘛,她一点也不在意。堂堂正正的人她都能看出来。看,她允许他拍自己的头呢!我确定这个达鲁坎人没有问题。他非常友好。”
“我想他确实很友好,你这个可怜的傻子!”下士咬牙切齿道,“可你总得留点心眼呀,阿奇伯。奥洛鲁之外还有那么广大的世界,外表光鲜的奸贼比比皆是!那种难以启齿的丑事永远不能发生!你不明白吗?”
这时阿奇伯又有了那种贯穿他整个童年时代的感觉:每个人都懂得那套既有的讲话模式,熟练使用使用那些约定俗成的指代,但没人给可怜的小阿奇伯摊开解释。“拜托,我求你了,哥哥……”他开始恳求,“下士,应该叫下士!”他马上纠正自己的口误,“我不太明白你的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看在我们已逝母亲的份上!你真不知道吗?”下士用胳膊勒紧阿奇伯的脖子,粗暴地摇晃着他,“你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下士似乎很想要进一步解释一番。但最后,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他只是引用了正典经文里的话:“‘清洁之衣,勿沾污秽。’”然后他又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次。“别做有辱我们家族荣誉的事。”
“我不会的。”阿奇伯保证道,“我永远都不会的。”
“你还好吧?一切都还好吧?”
下士被达鲁坎战士的突然插嘴吓了一跳。他把阿奇伯推到一旁,为自己的长矛腾出地方。阿奇伯差点摔倒,但达鲁坎战士及时抓住了他,将他扶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阿奇伯的身体贴在了在他的金属胸甲上,感觉很不舒服;他的嘴和鼻子也贴在了对方脖颈的胡子上。接着,那条肌肉结实的胳膊放开了他,但他的手仍然被对方牵着。一个人对新朋友的喜爱,不能胜过对自己的兄弟爱意,反正不应该这样。
下士怒目而视,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尽管身材更高,但他远没有这位达鲁坎人强壮,而旁边的阿奇伯第一次感觉自己可以昂首挺胸、不惧威胁地站着,尽管他哥哥的眼里就快射出刀子来了。阿奇伯知道自己犯了错,没有表现好,令哥哥失望了;可他到底犯了什么过错,使下士的眼中燃起如此熊熊怒火呢?
“一切都很好,达鲁坎人,”下士说道,“至于你,弟弟,我希望你能永远遵守神圣的经文。我们的好父亲今天下午路过了动物园。萨地奇大人看到你没有好好照管那些熊,他不太高兴。用他的话说:‘那孩子在这儿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带莎巴出去的事可以先缓一缓。’”
“可是,”阿奇伯解释道,“这可是王子最喜欢的大猫。怎么能天天把它关在笼子里喂死肉,不让它到田野里玩儿呢——?”他突然住了嘴。冷静的时候,他讲起话来声音动听,是那种悦耳的男高音;但心烦意乱时,他的声调就会刺耳得像小女孩一样,没人会认真听他讲话。
阿奇伯稳了稳神,继续说道:“王子亲自下令,让我常带莎巴去皇家公园。”
下士假笑了一下,只是耸了耸肩。“你选错了争论的对象。我只不过是个传话的。”
阿奇伯点点头。“好吧。当然了,我是应该按我们的父亲萨地奇大人的要求去做。”他走到大门边,发出打开门锁的信号—— 一声口哨。他推开门,和莎巴以及那个战士一起走了进去。
里面有什么?
臭气。
噪音!
外面的圣光透过木门的缝隙照进来,破碎的光影下,木条围成的畜栏和粗矮的柳条笼子组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迷宫。其中一些笼子个头很小,一个个地堆垒起来,里面关着老鼠、猪仔、兔子之类的小动物。还有一些围栏非常大,几乎能装下一株矮小的树、一堆大石头或是一个小池塘。捕猎的土狼紧张地窥伺着,河马打着响鼻,马科动物和羚羊们沉重地呼吸着,还有不同围栏里各种各样的类人猿在吱吱乱叫。
“噢,今天我的下人们干的活不怎么样啊!”阿奇伯带着莎巴和达鲁坎人沿着中间的小道走过去,周围吵吵闹闹,气味刺鼻。
“每次我下午去公园,回来都是这样!他们会清理笼子,把粪便堆起来,但就是不会用大车把它们拉到花园里……明天再跟他们算账,噢,对了,你——当心点!”阿奇伯向前跳去,手里还在使劲拉着那名战士的手——他一直没放开。达鲁坎人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一团烂芭蕉从空中飞过,差点打到他们。“是那些黑猩猩干的,”阿奇伯解释道,“真对不起。上去吧,莎巴。”他们在一道茂盛的灌木栅栏前停了下来。“快去吧!”莎巴敏捷地跳上栅栏,努力爬上顶端,然后跳了下去,消失在黑夜里。“我觉得她要出来轻而易举。”
“当然啦。但莎巴是个好姑娘。她会老实待在里面的。”
就在这时,有种冰凉的东西滴在了阿奇伯的头皮、脖子和肩膀上,像是针尖在轻轻地刺着他。他抬头看去,一滴水滴在了他的前额,又一滴滴在了面颊上,然后便没有了。“噢,达鲁坎人!你感觉到了吗?刚才云朵给我们送来了梅雨季的第一滴雨!”
“是的,我感觉到了。”那战士说道。
他们相视一笑。
“你一定在想,”阿奇伯愉快地说,“奥洛鲁已经是一片绿色了。但现在还算不上。不,应该说我们这儿现在干透了,土地都快干死了。但只要等梅雨季节一到,这座城市、整个国家都会沐浴在甘霖之中——然后你就会有种身处天堂的感觉,我的朋友!等着瞧吧!”
“唉,多谢好意。”战士说道,脸上带着忧伤的笑容,“可我还有十天就要回去,没法看到你说的奇景了。”
阿奇伯的欢欣劲儿瞬间退去。“哦,”他说道,“只能再待十天了。我都忘了这事儿了。当然啦,你在这里已经待了一整季了。我真希望……我真希望你来的第一天我们就见面,而不是在你走之前。”
“我也是这么想的,”达鲁坎人说,“我跟你想的完全一样,阿奇伯。”
他们肩并肩站在大象围场边,看着母象专心地对付围场里某棵圣树。她扯掉了一根长满绿叶的金合欢树枝,用来敲打摇摇欲坠的苹果,好让它们落在小象能吃到的地方。
阿奇伯又开始介绍:“这是一棵圣树——”
“我们国家也有几棵圣树,阿奇伯,”战士说,“尽管是在遥远的达鲁兹。”
“哦,是的,”阿奇伯说,“你们当然也有。”自己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解释,什么时候应该保持沉默,阿奇伯想。
在动物们叫声的间隙里,可以听到下士和卫兵们的大笑从外面传来。他们一边掷骰子,一边吹着牛皮、互相咒骂。无论活到多大年纪、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阿奇伯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成为这类人:他突然清晰透彻地看穿了自己的本质。此时此刻,阿奇伯觉得哥哥对他的讥笑和冷嘲热讽不算什么了。他和那位达鲁坎人可以再次面对刚才大门口的严苛考验。当然,是萨地奇大人把那条能穿过动物园围墙的秘密小路透露给了他。阿奇伯知道父亲对自己十分信任,在活着的人中,从未有人得到过这样的信任。因此,把这条秘密通道泄露给外人是很不妥的,即使这个外人是个胸襟坦荡的战士。那战士倾身向他靠过来,柔声道:“我能吻你吗,阿奇伯?”
“不行!”阿奇伯震惊不已地回答,然后低声自言自语:“男人不能吻男人!”然而他的身体似乎背叛了他。他得竭尽全力才能阻止自己去接触这位近在咫尺的人,但已经没力气移动一分一毫了。
“我可不这么想。”战士的呼吸中带着新酿的棕榈酒气。“你和人上过床吗,阿奇伯?”他离得那么近,吐出的呼吸如羽毛般轻轻拂过阿奇伯。“让我来吧,我愿意的。可以吗?”
阿奇伯心中的谜团迎刃而解。不只是关于这次漫长的同行、紧张的对话——不仅是今夜的种种谜团——而是关于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困惑。啊,这就是他总是任性地盯着不该看的人的原因。有时即使已经走过去了,他还是要回头偷偷看一眼,又迅速把目光转开:男人们紧绷的小腹,坚硬的大腿,还有上面横七竖八、昭示着英雄气概的伤疤。所以,很明显,两个男人可以亲吻!然后他们还会做什么呢?躺在一起,亲吻彼此?如果他们都愿意的话,然后更进一步……裸裎相见?如饥似渴的欲望使阿奇伯的脐下一阵跳动,差点令他高潮。“不行,”他嘶哑地低声回答,抓住战士手腕的手仍然没有放开,“我们不能这样,经文里说了……而且这儿可是露天。”他紧张地回头看了动物园的正门一眼,笑声仍在从那里传来。“我哥哥……”会杀了我们的,至少打个半死。阿奇伯想到下士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他要是大发雷霆,整个大地都会为之震颤。
“那去室内怎么样,阿奇伯?找个别人看不到我们的地方?我可以回那家小旅馆找个房间。反正我讨厌王宫。在王宫里,大家都在你争我抢,就为了张货物清单,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跟我回去吧,去我们刚见面的地方。”
好的,可以!我们走吧——我们可以从那道秘门离开!但阿奇伯却迟疑不决,用苦恼的口吻说道:“这可不成。我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的达鲁兹战士。”
他笑了。“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是——”
[第十一天]
奥洛鲁的民众聚集在海岸边,为达鲁坎人的船只送行。阿奇伯穿着长袍礼服,跟父亲、姐姐和哥哥站在阳伞投下的阴影里。阳光当头照下,在蔚蓝的天空中极其耀眼。然而,炎热并不使人难受,在达鲁坎神灵的帮助下,显示在象限仪上的风已经吹了过来,令人精神大振。有位神明长着巨大的翅膀,在船桅和风帆上空懒洋洋地盘旋;另一个神明个头要大得多,长着一条尾巴,像条鱼一样在船边游动。她不时跃出海面,在船边轰然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潜回水里时,又悄无声息,毫无波澜。
奥洛鲁的唱诗班已经唱过了歌,祭司舞者们也用舞蹈献上了祝福。人群寂静无声,偶尔会有个漂亮的年轻女人默默饮泣。船上有一小群肤色较深的人正向岸上回望,在肤色白皙的达鲁坎人中间非常显眼。那群人中,新婚夫妇们站在一起,阿奇伯看到某个青年正为即将离开家园而啜泣。一位达鲁坎骑士用粗壮的胳膊搂着他,轻言细语地安抚着他。阿奇伯的目光在那一对儿和他自己的达鲁坎战士之间来回移动。那位战士独自站在船舷边,脖子上系着一条翠绿色的围巾,不停地挥着手。在这个距离上,他的眉眼已经模糊不清。海岸上有个女孩尖声叫着一个达鲁坎名字,另一个女人也叫着另一个名字。而第三个名字几乎要从阿奇伯的双唇间脱口而出。
这时,一个年轻女人从自家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冲进大海,随即便被波涛淹没了。又一个女孩踩着水花冲了过去,但立刻被人拉回岸上,保住了性命。
阿奇伯冲过去大喊起来。卢克里奥卢克里奥卢克里奥卢克里奥卢克里奥卢克里奥。大海肯定不会让他沉下去,他可以飞奔过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浪,赶上那艘船。一切都会有个好结果,一切都还来得及。带着盐味儿的海水灌进他的嘴里,他冒出头来,又咳又喘,拼命朝船只消失的远处游去。他的视线和呼吸被海水淹没了。但即使什么也看不见,即使无法呼吸,他也要努力向前。爱情——抑或是死亡——在那里等着他。即使死亡也是可以接受的。某位圣徒从天堂中伸手下来,把他从海浪中拉了出来。尽管竭尽全力挣扎,阿奇伯也拗不过那位圣徒的力气。圣徒轻松地将他拖回浅滩,扔在沙滩上。阿奇伯脸朝下趴在沙子上,一边发抖,一边吐着海水。他趴在那里干呕、咳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并不是圣徒救的他,而是下士。下士一脚把他踹到一边,大声骂他,直到姐姐和萨地奇大人将他拉走。阿奇伯抽泣不已,恨不得马上死掉。
第二部分
从此她明白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犯错。或者更准确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们的受害者亦是如此。
约瑟夫·布罗茨基
[第一夜]
卢克里奥坐下来,让阿奇伯代表两人说话。
“下人们听着——你们的主人,也就是这间旅馆的老板,目前正在家里。但据大家说,他明天早上就会回来。你们必须把我的吩咐转达给他。这件事情很严肃,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要先说明白一件事:我们今晚在这里所做的事,关系到达鲁坎使团中一位成员的尊严和舒适。”
阿奇伯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尊严与舒适,而只有一个戴绿围巾的姑娘勇敢地提出了不同意见,把他这些新奇的要求跟旅馆里的标准惯例进行了对比。她是旅馆老板跟某个女人的私生女。很明显,她觉得自己多少该履行管事的职责。阿奇伯用力拍了拍手,吓了大家一跳。“不行,”他断然拒绝道,“不得无礼,姑娘。另外,你们还应该——”他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蹲在面前的三个人,“除了你们,这旅店里还有其他下人吗?”
“回禀贵人,”戴着绿围巾的女孩答道,“还有几个在厨房做饭,其他人在餐厅忙着——”
阿奇伯用力拍了下手,他们又吓了一跳:“把他们叫过来!”
其他两个人吓得瑟瑟发抖,那个女孩跳起来转身跑了出去。她跑回来的速度更是快了一倍,另外还带来了七个人。他们头上或是脖子上都系着肮脏的方巾——做苦力的人常作这样打扮。
“行了,现在所有人都听我讲——”阿奇伯碰了碰卢克里奥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讲话——“无论什么理由,任何时候都不准进入达鲁坎大人的房间。晨起沐浴时不用侍候;斋戒时也不用送饭进去。在这家旅馆里,决不允许有人偷看或是传闲话——无论任何事。爱管闲事的人,喜欢吵闹的人,还有那些爱到处打探的家伙,统统不准在门外的走廊停留,否则将受到严厉的惩罚。让我想想,是该处火刑?砍头?还是从悬崖上扔到海里去呢?”阿奇伯的语调十分严肃,看起来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用冷峻的目光依次看了每个人一眼,使众人都有时间琢磨一下,违背命令将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我相信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吧?”所有人都使劲点头,异口同声地回答:“是的,贵人。噢,是的!”最小的那个男孩眼里噙满了泪水,嘴唇颤抖不止。一对双胞胎姐妹握紧了彼此的手。阿奇伯发现没人反对或是无礼。很好。“我们也希望,不要一个人犯错连累所有人。这样会让我们伤心的。你们退下吧。”下人们迅速离开了。“来吧,卢克里奥。”阿奇伯领着他的爱人经过挂毯,进了房间。
房间里设施齐备,一盏小夜灯发出暗淡的光。阿奇伯提出要帮卢克里奥卸下甲胄,于是卢克里奥教了他该怎么脱。
卢克里奥的胸甲和背甲由环环相扣的小钩子连在一起。他们一齐动手,一个解身体一侧,一个解另一侧。卢克里奥甲胄下面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现在,他们可以方便地拥抱彼此了。“不用担心他们。”阿奇伯说,“我已经把恐惧注入了他们心中。”
“你把恐惧注入了我心里,”卢克里奥说着吻了他,然后继续道,“天呐!你那样做真是刻薄,阿奇伯。”
“相信我,这么做是有必要的。”阿奇伯抬起胳膊——把衬衫从他头上撩起脱掉,“我不知道达鲁兹的下人们是什么样的,但在奥洛鲁这儿,可不能让他们太过自由,得把他们牢牢控制在手心里。”阿奇伯的腰带落在了铺着垫子的地板上,接着他的裤子也落了下去,“嘴不严,眼睛又不老实,爱传闲话,挑拨是非。许多人家就是因为主人过于放纵下人,才日渐衰落。”卢克里奥脱下了衣服,阿奇伯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他爱人胸肌间的深壑里划来划去——那个地方,柔软的深色汗毛最为浓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要保守了。”
[第二天]
清晨,耀眼的阳光当头照下,阿奇伯宰了动物园里一只跛脚老羚羊,把肉扔给猫和狗吃,同时满足地回味着昨夜的情形。到了漫长午后的某个时刻,当阳光由金色变成红色,一只雏鹰紧张地想要首次飞向天空之时,他开始心生好奇,两个男人躺在一起时,除了温柔地抚摸和亲吻之外,还会做些什么呢?暮色渐浓,天光转蓝,但还没有变成紫罗兰色时,下人们迈着沉重的步伐,推着空空如也的粪车回来了。他想起曾经在港口听见一个诗人大声朗读自己的诗。那些疯狂的听众!那片如雷的笑声!他当时念了多少下流诗?那天深夜,在他们的密会之处,在如墨的阴影中、摇曳的橙红色灯光下,阿奇伯把他能回忆起的词句念了出来:“Ego tibi fututrix. Volo crisare et cevere; tu me pedicare et irrumare vis?”
(3)
卢克里奥立马抓住他,把他拉到面前,充满激情地吻了上去。阿奇伯一把将他推开,感觉自己都快被揉碎了。卢克里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阿奇伯高兴回答道,“我说对了吗?”
“差不多吧。可是阿奇伯——”
“我想给你个惊喜。”阿奇伯将一只手伸进他爱人的衣衫下,随后对自己的发现大感满足,“我刚才说的话很下流,对不对?”
卢克里奥对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非常吃惊。“是的!”他说,“别这样,等一下——我想慢慢来。停下,阿奇伯!你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这句话的?”
“在‘低港’市场,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有位诗人在那里朗诵诗歌,一字一句都让观众们听得惊叫不已。他们哈哈大笑,在地上疯狂打滚。后来过来了几个国王的手下,带走了那个诗人。我问爸爸那些诗句是什么意思,结果他狠狠地打了我一顿。他以前从来没打过我,之后也没打过了。诗里说的是什么?我们能照着做吗?就今晚?”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谁在乎呢?反正我就是想照做。只要能让你开心的我都喜欢,卢克里奥——好不好?”
“好吧……”
[第十三天]
达鲁坎使团离开之前,国王陛下最宠爱的幼女、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在北方某个国度的大学负笈数年后归来了。求学经历令她十分疲累,因此她没有接见达鲁坎使团。他们离开了好几天后,她依然没有踏出王宫一步。最后,在“至高统治者”的坚持下,这位神佑者与其父王以及许多侍从来到了王家动物园。她几年前就已经到了结婚的年纪,陛下一直在催她。这令她十分厌烦,和大多数男人对催婚的态度一样。
随后,王室之主看见了正在远处遛莎巴的阿奇伯。他正和那只咆哮不已的大猫在草丛里打滚。凌乱的头发已经散开,上面沾满了谷壳和金色的稻草。他一边与莎巴角力,一边哈哈大笑,处于一种旁若无人的快乐之中。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立刻认出了他。她转向国王说道:“就他吧,爸爸。”
就这样,在梅雨季节到来之前,费米萨德便和阿奇伯结了婚。而他们的女儿卢克丽霞在第二年的雨水落下之前就出生了。
[第三天]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阿奇伯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哦!圣徒之血啊,”他叫起来,“那些熊!”
卢克里奥用手肘撑起身体。“熊?”
“嗯,你觉得它们还能自己学会跳舞不成?”
“倒没这么想过。”卢克里奥懒洋洋地看着阿奇伯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他浑身赤裸,在散落一地的衣物中翻找着。“不过我看得出来某人打算先学一学。”
“某人确实有此打算,”阿奇伯严肃地说道,在一团乱糟糟的衣物中拣起一件裹在腰间,“你想猜猜看是谁吗?”卢克里奥扫了那件衣服一眼,张嘴想说什么,但又立马合上了。“只用三天时间,”阿奇伯说着穿上了衬衫,“我要为你们所有人表演,我是说整个达鲁坎使团。我的那些熊到时候最好能跳得很棒,至少陛下的传令官是这么告知我的……”阿奇伯突然想起:一大早上起床最好先别抱怨那些不听话的熊,讲话应该要柔和一些。“那么,告诉我,亲爱的,”他微笑着说道,提起裤子,抬头看过来,“你的达鲁坎高塔骑士们今天给你布置了什么任务?”
“他们让我一整天都跟你们的某支军队操练。教你们的人学习三线步兵方阵。”
“噢,”阿奇伯说,他完全不知道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好吧,听起来应该很有趣,我敢肯定!”
卢克里奥做了个鬼脸。“完全是招人烦的骗人把戏。我宁愿跟你一起躺在这里。”
可是阿奇伯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跟那些倔头犟脑的熊一起。他们穿好衣服,急匆匆地去做各自的事了。
[第四天]
光线由暗转明。阿奇伯睁开眼睛。百叶窗卷起了三分之一,正对着旅馆的小花园,阳光和鸟儿的啼鸣从窗户底部溜进来。昨天晚上,他们冒险打开了窗子,希望能让又潮又闷的房间通通风——房间里满是男性的体味,还有情欲的味道。现在,透过茂盛的绿叶,可以看到蔚蓝而明亮的天空。卢克里奥仍然靠在他的肩头睡觉,呼吸十分均匀,一只粗壮的胳膊搭在他的胸上,一条结实的大腿——有他两条腿那么粗——架在他的腿上,好让他靠近些。走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门帘随后沙沙响了起来。结束斋戒的人们正在旅馆的食堂用餐,阿奇伯闭起眼睛,听着他们发出的模糊的嘈杂声。他们马上就得起床离开了:卢克里奥要去指点奥洛鲁王家骑兵队的练习步调,教他们学习困难的阵法;阿奇伯则要去动物园做那些繁重的杂务。然而不用等太久,他就会再次躺在这儿,放松疲惫的身体与卢克里奥享受鱼水之欢。
[第十四天]
媒婆遇见了伯拉萨德·敏·“云雾上的骄阳”。后者毫不犹豫地签了字——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伯拉萨德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的父亲萨地奇——驯兽与狩猎总管。萨地奇转而召来了人称“下士”的长子。这三人开了个会。随后,哥哥和姐姐通知了阿奇伯。他们叫他坐下,告诉了他所有细节:有谁,在什么时候,有多少。阿奇伯一直静静地听着,即便他的哥哥姐姐调转话头,心花怒放地开始展望自己更加光明的未来,他也没有插嘴。
最后,他们让他开口说句话,阿奇伯说(他几乎不清楚自己正在说什么),迄今为止,他只是见习祭司,但突蒙神召。他心有所感,想要发下最彻底、最严格的誓言。他现在全心全意,只求独身一生,希望在俗世的余生中能够幕天席地,在世间游荡、祈祷——
下士猛地跳起身来,一拳打在墙上。阿奇伯吓了一大跳,中断了思路。然而他很快便继续说了下去,刚说道“独身”时,下士一脚踢开了他身下的凳子。
女人比男人弱小,她们看到无助的人被欺凌时都会心软。阿奇伯知道自己的救星是谁。无论哥哥怎样揍他,他始终盯着姐姐。她确实很快就从自己的凳子上站了起来,并对下士说道:“拜托,哥哥,别打了。你干吗总是……”
下士转身看着她,口沫横飞地说道:“你竟然替他讲话?你玩弄感情,让两位国王之孙和一位国王之侄起了冲突。天知道还有多少想娶你的傻子在为你竞争出价。妹妹,我倒想知道,如果这小子怠慢了国王的爱女,侮辱了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奥洛鲁人中最棒的人选还会不会围着你打转?到那时候,谁还会娶你?还是说你甘心最后做个,做个——商人的老婆?”
伯拉萨德退缩了。毫无疑问,那绝对不是她想要的命运。商人的老婆,绝不可能!她来回地看着哥哥和弟弟,提起自己色彩缤纷的轻薄亚麻裙裾。伯拉萨德·敏·“云雾上的骄阳”没再多说什么——等兄弟俩自己解决问题。有受神祝福的的费米萨德做弟媳,这世界上不会再有别的女人能比伯拉萨德更讨未来的丈夫欢心了。全世界的人都会说她容光焕发——下士用警告的口吻说——人们还会说,神佑者现在看上去多么幸福,变化多么大,表情多么开心。还有那些孩子。那么多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出来!圣徒在上,这两个人都是怎么做到的……
[第五天]
那时候,同族相杀已经是上一代的事情了。然而上了年纪的王室成员们仍然记得儿时的恐惧,记得那段血腥的兄弟相残、谋杀频频出现的时期。因此,大多数显赫的家族都会保留几个壮硕的家伙,让他们身穿宗族制服,手握战矛,警惕地盯着自家主人深宅大院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下人,以及前来拜访的王公贵族。当然,可敬的萨地奇大人就是个老派,府门和前院都有卫兵把守。幸运的是:安稳这么多年,警惕性和纪律性都已松弛下来。祷告之后,卫兵们就直接熄灯就寝了。没有了障碍,一位男孩便偷偷摸摸地溜出了他父亲的府第,跑到贫民区,投入了他那位禁忌恋人的怀抱。
尊贵的阿奇伯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就像一个肮脏的乞丐脖子上挂着的一颗灿烂的蓝宝石。他穿过旅馆闹哄哄的食堂,有许多人深夜还聚集在这里,但他似乎一个也没看见……在他走向后面的房间时,不少人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阿奇伯还没触碰到卢克里奥,他便醒了过来,然后将阿奇伯拉到了被子里。第一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阿奇伯挣脱出来,把消息告诉了他。
“他们都在说——所有人都在说,卢克里奥!——‘钟声响起之时,我们集合起来参拜众位圣徒。可是阿奇伯去哪儿了?我们再也没看到他午夜过来祈祷了。他去贫民区了吗?是不是哪个狐狸精把他迷住了?过去这几晚,他是不是都把时间花在某个下等妓女身上了?’卢克里奥,我大声嘲笑他们,努力阻止他们乱说。可随后我父亲萨地奇大人就来了。开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我。然后他说,‘我们今晚祈祷的时候见好吗,阿奇伯?’噢,我能说什么呢,卢克里奥?那可是我父亲啊!于是我说,‘好的,爸爸。没问题。’所以我才来得这么晚,而且从明天开始都会迟到。我真抱歉让你等我,亲爱的。可是千万别对我失望……别睡着了……”
[第六天]
在那天不早不晚的时候——既不是深夜,也没到清晨——他和卢克里奥沿林荫道散着步,好让莎巴能在离开动物园的短暂自由时间里伸展下腿脚。天色阴沉,星星模糊不清,月亮已经落下。在不远不近之处,夜灯燃烧着,圣光也亮着。深沉的阴影洒在林荫路上,几乎覆盖了所有地方。因此这两个年轻人可以时不时地停下来接吻,或者互相抚摸,不怕被人看见。他们一直在谈论什么呢?在坠入爱河的最初几天里,恋人们总会说个不停!他们记不太清自己说过什么,只记得是与谁在一起、感觉如何,以及那些甜蜜的承诺。这时,一头肥壮的小猪跑上了宽阔的道路。噢,它跑了!比印象中猪的速度要快。它从林荫路横穿了过去……但还是不够快。一团圣光悬于大门上空,在那片蓝白色的光线下,他们看见一团阴影冲上来抓住了它,阴影和小猪一起在地上翻滚起来,然后传来一声惨叫。接下来,他们看到大猫和小猪躺在一起,她的牙齿咬穿了它的喉咙。莎巴把那小东西咬死了。
“我们该拿那头小猪怎么办呢,莎巴?难道你没吃饭吗?”阿奇伯走到她旁边训斥道,“我可没带猎物袋。我们不需要它!”
那大猫浑不在意,从她的猎物身上站起来,舔着猎物流血的肋骨。
卢克里奥哈哈大笑。
林荫道旁有一片出租的大杂院。一个还未入睡的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一个孩子在她胸前吃奶,一个拉着她的裙角,还有一个大约六七岁。
“王亲?”那女人喊道,“如果您不想要那头小猪,可以留给我们吗?王亲?”
阿奇伯朝莎巴看去,发现她已经顽皮地越走越远,搜索着路边纠缠在一起的茂密杂草堆——小猪就是从那里面钻出来的。他随意地向那母亲和孩子们挥了挥手,意思是“拿去吧”。
“莎巴!”他喊道,大猫走了过来。
“好的,去吧,孩子。把它拿过来!”那母亲对她最大的孩子说道。卢克里奥帮那小男孩把还在流血的小猪尸体举起来,放在他的肩膀上。对于他的帮助,那母亲十分感激地说道:“谢谢您,白人先生。”
“应该说,”阿奇伯立即严厉地纠正道,
“谢谢您,达鲁坎大人。”
那位妇女赶紧后退,低声地不断重复说着“王亲”,同时毕恭毕敬地低头弯腰。
“你们保重,”卢克里奥说道。那一家穷人立即答道:“您也一样!”
等他们走远之后,那母亲和她的长子开始兴奋地说起话来,扛着小猪的男孩脚下有些踉跄。随后他们回到了租住的大杂院。
卢克里奥向大猫伸出手去。她舔干净了他手上的猪血。“那位女士怎么知道应该那样称呼你?”
“嗯?”
“她刚才说‘王亲’”。
阿奇伯答道:“噢。”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有人对他这么讲,他也对此深信不疑,“我们贵族都有种天生的优雅风度,而这些小人物”——他的一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拍,就像老爷们在对平民们说话似的——“他们知道,也看得出来。就像我们身上有种神圣的光晕。”
也许吧。不过他还可以说得更具体一些。首先,奥洛鲁王国十分之九的人都是赤脚走路;而阿奇伯穿着鞋子。尽管他那晚穿的凉鞋不那么高级,但做工还是很精细的——整双鞋子都缀着青铜铆钉和带扣。他的衬衫和裤子——虽然是工装,而且很脏——但仍然是在王室的裁缝那里定做的漂亮衣服。那棉布料十分精细,穷人家永远也没机会触碰这种东西……除非是为他们的主子们拿着。所有奥洛鲁人,无论男女,无论阶层,都会把头发剪短。只有贵族们才会留长发,而阿奇伯的头发尤其的长。他的嘴唇饱满红润,没有因过度工作和营养不良而变得苍白。此外,无论是从牙齿和皮肤的状态、眼白的明暗程度,或是从言谈举止来判断,人们都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健康是否有问题,是否正在遭受贫困之苦。人们也能认出一位偶尔纡尊降贵、造访贫民区的富家子弟。
卢克里奥只说了一句“啊”,语气听起来似乎大受启发。接着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二十四岁那年]
在阿奇伯妻子的宫殿背后,有一个的野生园圃。其中一道掩映在树荫下的宫墙上,可以看到一条铁链固定其间。阿奇伯望着自己的女儿和一只狮子玩耍。这头狮子是本季之初,他们从一大群野狗的包围中救下来的。
在繁茂的野草和花丛中,六岁大的卢克丽霞一边奔跑,一边大笑。那头还未成年的狮子——受伤的右腰使它的动作稍显笨拙——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追逐着她。阿奇伯小心地在旁边盯着。她做得很好。卢克丽霞很听爸爸的话。每当狮子嬉闹得有点过分之时,她都会用尖锐的声调或坚定的手势使它平静下来。不过阿奇伯还是不安地发现:那头狮子是因为他在附近,才会显得如此温驯和顾忌。一只野兽本不该是这样。若是稍不留神,这头怯懦的野兽还是有可能吃掉那孩子……
管家忽然出现在后门,大喊道:“最圣洁的贵人,王室传令官到——”
传令官已经现身,同时将那位上了年纪的女管家推到了一旁。“贵人阿奇伯?陛下要求您——”
阿奇伯赶忙朝后面挥了挥手,使推搡和嘈杂之声平息下来。“卢克丽霞,”他喊道,“快过来!”
女孩回应道:“是,爸爸。”便跑了过来,那头狮子紧随其后。看见尖牙利爪的动物逐渐靠近,管家和传令官之间的敌意也有所缓解了。阿奇伯把这头潜在的食人兽颈子上的项圈拴在了链子上;口渴的野兽立即把头伸到了水槽边。阿奇伯拉起女儿的手,带他们进入沾泥物品寄存室。“说吧,有什么事?”他说。
传令官说话直来直去,简直是粗鲁。“刚刚有两位神明从西部海湾过来了。就在我们说话这会儿,他们在王宫里等着,就在达鲁坎花园那儿,要求立刻见你和这个孩子以及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
阿奇伯心里很是抵触。两位神明?如此神圣的存在能从他或他的女儿身上得到什么呢?他们两人跟高层政治毫无牵涉,至于这位……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她只负责审核数字,而财政大权和条约签署事物则分别由她母亲——愿圣徒的优雅与她同在——和她姐姐负责。
“您,圣洁的贵人!这个孩子!还有您那受神祝福的妻子!”传令官说。由于紧张,他那训练有素的谄媚嗓音听上去很刺耳,“神佑者在哪儿?我得马上找到她。”
父女俩惊慌地对视了一眼。
当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在私室里时,没人能用琐碎的屁事去烦她——绝无例外。任何打断她研究的事都是琐碎的屁事。“我和我的女儿会立即去见贵宾。”阿奇伯没有讨价还价地让步了——很显然这是传令官想看到的回应,“但是,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他调整语气,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说真的,最好傍晚时再通知她吧,或许是午休之后:那个时间点神佑者应该会从数学研究室里出来。”
传令官不禁尖叫了一声,手也在微微颤抖:没人敢对诸王之中最神圣的国王陛下、大奥洛鲁王国至高统治者的传令官如此怠慢——没人!
于是阿奇伯决定不管这个了。而且他们恐怕已经没时间穿上合适的长袍,也没时间梳洗一番了。阿奇伯和卢克丽霞被塞进了一辆轮式轿子,拉车人飞奔着离开了动物园,直奔皇宫而去。经过数学研究室时,他们听见了奥洛鲁王国第二号人物的咆哮声和污言秽语。阿奇伯畏缩了。保持亲切吧,神佑者喜欢开玩笑;她这人其实很有趣,说脏话只是为了开玩笑。但是,千万别惹她。
宫墙外挂着一位骑兵队长的尸首,乌鸦正在啄食他被刺穿的残骸。这人是个非常英俊的男子,总是试图在节日里或社交宴会上吸引阿奇伯的注意,或是把阿奇伯逼到暗处。后来他引诱了某个年轻人,激怒了对方的父母。再后来他就被公开处刑,刺了个对穿。不用说,这位队长昔日的风流俊俏已经看不到了。轿子停了下来,行人们看得眉飞色舞,几只鸟儿飞了起来,发出暴躁的鸣叫。阿奇伯的大姨子,最圣洁、最优雅的公主殿下在中庭等着阿奇伯和卢克丽霞。围在她身边的众侍臣一见到他们,马上就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父女俩进入圆顶门厅,朝达鲁坎花园走去,嗡嗡的议论声一直伴随着他们。阿奇伯心烦意乱地回答了其中最响亮的那个问题:“传令官到的时候,公主正在做研究。”人们顿时目瞪口呆,同时也觉得在意料之中。这句话为他赢得了片刻的安宁。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别的问题上。
当他还是个孩子时,曾想象过到底什么样的罪行才算得上“达鲁兹之罪”。也许那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毫无疑问,小小年纪的卢克丽霞现在恐怕也想象不出来。圣徒们不许她思考这个问题!那阿奇伯有想过吗?他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所有罪犯中,只有这些人被刺死了……被挂在矛尖上,在王宫前、在全奥洛鲁人和圣徒们的注视下慢慢死去?好吧,也许他没想过。毕竟,他曾是个很傻的孩子。那位骑兵队长以魅力自矜,暗中追求阿奇伯,他似乎有自己的根据,对此确信不疑。要知道,一定的常识肯定会在某些圈子里流传。无论如何,那些死掉的可怜傻瓜并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太……饥渴了。那些紧闭的双眼,一定曾在午夜的祈祷和聚会,以及正式的朝会和祷告中追寻过某人的一举一动;那些饱满的嘴唇总是半开半阖,舌尖在犹疑的情欲中试探和轻舔着。如果狭路相逢,阿奇伯可能会屈服于那人对他的欲望。但他还想活下去,而不是如此可怕地死去。所以,那位俊俏的勾引者从未能约到阿奇伯,更不用说当场得手了。
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则用她自己的方式让他守身。有时她还会抱怨:婚礼习俗要求女方发三次誓以明忠诚,而男方却不需要发誓。“我会杀了你。”她喜欢温柔地说出这句话,手指在他发间缠绕。他也觉得她会说到做到。因此,阿奇伯从不独处,总是保持在人们视野之中。当其他男人想要与他的目光相汇时,他会看向别处。如果需要走夜路,他会让许多下人跟着——其中有他妻子的眼线。他从未独自走过夜路,自从,自从……。
达鲁坎花园。
灌木被修剪成了各种形状。草坪也被修剪过。白色的大理石发着光。
被打磨得光亮的廊柱围成了正方形,庭院中间是一片丰茂的草坪,几棵梅维拉树点缀其间。那几棵树的枝条上结着累累的深色果实,其间装饰着数个红彤彤的橙子。两位神明坐在树下。其中一位站起身来——足足有七英尺高——向阿奇伯和卢克丽霞招手表示欢迎,邀请他们到树荫下满地的靠枕中间去。这位神明同样也以手势示意王宫里的其他人离开。父女俩沿着廊柱走到明媚的阳光之下,走到碧绿的草坪上。卢克丽霞跟在后面,紧紧抓着父亲的手指。
神明?
他们比你认识的任何人都好看。两位都是女性,比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足足高了一英尺。费米萨德公主有六英尺高,阿奇伯都只能仰视她。两位神明的头发——看起来真棒——被修剪和梳理成了精确完美的球状。哦,她们真漂亮!年轻的那位神明十分耐心地微笑着,就像一个小孩大叫,“妈妈,天是蓝色的!”而母亲会微笑着说,“没错,当然了。”那么,还有什么呢?奥洛鲁人都是棕色皮肤,而贵族们的皮肤颜色最为深沉。神明们的肤色还要深些,准确地说是黝黑。或者打个不太确切的比方:就像天然石油层上折射出的彩虹色,当然,实际效果远没有那么俗艳,但确实已经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畴。他们的皮肤看起来似乎由细小的平面构成。好似棱镜折射出的彩色光束,不时从神明的手、面颊和脚上缓缓流过:任何一块暴露在阳光下的肌肤上都能看到。阿奇伯在神明们示意的地方坐了下来。卢克丽霞没有坐下。
那位年纪稍大的神明坐到了他们旁边,然后说:“我们很高兴见到你们,圣洁的贵人阿奇伯;还有你,受神祝福的卢克丽霞——你的父母给你起了一个达鲁坎名字,真是迷人!——可是……”这位神明夸张而不失礼貌地左右看了看。“……她在哪儿呢?奥洛鲁人中的神佑者,你的妻子,费米萨德?”
谨慎起见,阿奇伯想撒个谎;而想到与他交谈的对象是谁之后,他又重新考虑了一下。(据说神明能闻出谎言的气味!)“蒙您荣召之时,费米萨德公主正专心于学术研究,”他说,“从事此项工作,需她最大限度地集中精力。但我向您保证:她现在正努力工作,以便能尽早应召前来”——这可能并非全部实情,还很容易得罪对方——“一旦可以的话。”阿奇伯对自己的解释很满意,他很有技巧地陈述了事实。两位神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位年轻的神明是在假笑吗?
“谨代表她、我本人以及诸位圣徒,热烈欢迎你们驾临奥洛鲁城和王国。”阿奇伯说,“女儿,你也该向我们的客人表示一下欢迎吧?”卢克丽霞没有照做,她爬到父亲的大腿上,把脸贴在了他的胸口。“来吧,卢克丽霞,注意你的礼节!我真的要向您两位道歉。”阿奇伯意识到他应该批评这孩子,并强迫她遵守她这个年纪和地位应遵守的礼节。当然,要是费米萨德在这儿,对于女儿的这种古怪举动,一定会一巴掌打过去。但他现在也有些不知所措,也许该抚慰一下她。他用手拍拍她的后背,卢克丽霞吮着她的拇指,看上去就像个幼童。应该如何恰当地称呼神明呢?该用什么敬语……
“你可以直接叫我们的名字,贵人。我们阿什恩人不像你们奥洛鲁人有那么多规矩。我是先知阿多纳内。这是我的孙女,她叫,嗯,我们就叫她‘完美者’吧。她是我们的奇迹创造者中最伟大的一位,是国中之国阿什恩的贤者中至高无上的那一位。”
阿多纳内和“完美者”身穿无袖单色的宽松长袍。先知的袍子是深红色;贤者的则是灿烂的橙黄色。她们赤裸的肩膀和胳膊上围了两层围巾——都是精细的亚麻质地,绣工无比精致。刺绣的主题是神明与凡人、高塔与草屋的传说,这一片是明亮的火雨,那一片应该是白茫茫的大风雪。被称为“完美者”的神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光滑的长方形瓷片,低头盯着它。那神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东西,和他的妻子或女儿坐着翻看手抄典籍时的情形一样。
“完美者”抬头看过来。“我希望你们不要把我们看作神明,”她说道,“还是叫我们‘阿什巨塔之子’吧。或者叫我们阿什恩人。贵人,地球上曾经确实生活着神明。这颗星球遭受过严重的污染,后来祂们对其进行了一番改造,使万物得以良好地生长。祂们的浩瀚知识中有一小部分流传了下来,我们阿什恩人就是在那些知识的润泽下茁壮成长的。但贵人阿奇伯,即使如此我们也和你一样都是人类,只不过比你的寿命略长些罢了。没错,你和我,我们都是同族人。我的祖母也是这里的人,你知道你的曾祖母和阿多纳内是姐妹吗?”
“是奥索里奥吗,最受圣徒祝福者?”阿奇伯坐直了一些,环顾四周,仿佛那位家族传说之人随时会从柱廊之间现身一样,“她还在世吗?她也跟你一起来了吗?”
“啊,没有……”那位年轻的神明遗憾地说道,“奥索里奥没有跟我们一起来,她已经不,嗯,在世了,不知你能否理解……她已经成了‘脱凡智慧体’——”
年长的神明柔声责备道:“完美者。”
年轻的神明只好生硬地总结道:“——你的曾祖母已经过世了。”
“我明白了,”阿奇伯冷冷地说。他不太明白在世或是死了这两种状态可能存在什么歧义。
这些身高七英尺的神圣人物,就这样把他心中刚刚生出的亲切感掐断了。不,他与这些长生不老的巨人们没有任何关系。
“完美者”把目光从阿奇伯转向他的女儿,好奇地盯着她的眼睛。
“受神祝福的孩子,请坐起来一下,看看你爸爸的右耳上方。看一下他头发里有什么,”“完美者”碰了碰自己的脑袋侧面,大约在太阳穴后一两英寸处,“然后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去看吧,孩子——你会发现惊喜的。”
卢克丽霞看向他。阿奇伯耸耸肩膀,点了点头。
此时,宫中潮流已经变成理短发或是留光头,而阿奇伯很早以前就想把自己的长发剃掉了。只不过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希望他能一直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让头发保持又乱又长。他女儿将手指插进他右耳周围最浓密的那片头发里。“我什么也看不见,爸爸,”她抱怨道,然后马上又说:“……噢!”卢克丽霞激动地在阿奇伯肩上拍了一下,“噢,爸爸,你也有一根!你也有一根和她们一样的长发:蓝色的!”除了头顶中央有一小片头发和所有凡人一样是黑色,神明们的头发有着某种天空的色泽:年长那位的发色犹如清晨鱼肚白的天空,而“完美者”的则像正午的晴空一样明亮。
“你有我们那样的头发,贵人,”“完美者”说,“而阿什恩人遗留的某种力量也通过你曾祖母的血脉传给了你。算是一种带有魔力的小小变异吧。你有没有注意到:跟其他所有人相比,野兽更听从你和你父亲的命令,跟你们相处得更好。”
阿奇伯畏缩了一下,不过他确实注意到过。“那只不过是因为我在动物园里长大,又常在那儿干活儿吧。”他比画了一下,就像一个人想要赶走什么讨厌的东西一样,“我是跟各种各样的动物一起长大的,”阿奇伯解释道,“所以我自然能了解它们的行为和想法。”他停下手,露出礼貌的笑容,“那谈不上什么伟大的奇迹。与‘魔法’无关。”
“完美者”盯着他看了良久。她举起一只手,伸出食指,然后——令人震惊地模仿起来——这位神明发出了鸟儿鸣叫的啾啾颤音。不一会儿,一只金色的歌鸟从他们头上的梅维拉树枝上展翅飞下,落在她的手指上。“好了,贵人,现在你来召唤这只鸟。”
阿奇伯当然做不到。他摇了摇头,笑容变得有些勉强,甚至还有一丝傲慢。看起来即使是神明也免不了犯错。“很抱歉,‘完美者’,这一点我确实无能为力。”阿奇伯用清脆而的语调快速说道,“我也希望能照您的吩咐做。”
那位神明伸出另一只手:
“阿奇伯·布姆格·萨地奇,”
她轻轻敲了敲他右耳上方的太阳穴,
“召唤那只鸟。”
她的手指一触碰到他,整个世界的生动和鲜明程度顿时翻了一倍;接着又翻了两倍,然后又是一倍。阿奇伯的洞察力延展扩散,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蜜蜂的嗡嗡声、蚱蜢的鸣叫、鸟儿的歌唱都不再是毫无意义的杂音,成了有歌词的音乐。
远处的一个王宫大院里,有只小哈巴狗正吠个不停。
欢迎回家,我爱你,啊哟,哇,万岁。
阿奇伯以前一直……有所猜测。但现在他明白了。现在他完全听得懂了。这种全新的认知驱散了他的不知所措,赋予了他勇气:就像阳光照进一座迷雾笼罩的森林那样令人振奋,就像在无路可走的黑暗中,迷失方向的旅行者突然发现了一条自己十分熟识、铺满绿草的敞亮道路一样鼓舞人心。
阿奇伯对栖息在神明手指上的那只鸟唱起了歌。
你愿意过来一下吗?
那只金色的鸟飞了过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你好啊,奇怪的家伙,
她唱道。
你唱的歌真好听!
阿奇伯哈哈大笑,谢过这只鸟儿,然后放它重返了天空。
“噢,阿奇伯大人。”卢克丽霞搂住他的脖子,“爸爸,爸爸,你太了不起了。求求你让神明们也赋予我这种能力吧!”
阿奇伯看见“完美者”微笑着伸出手来,打算再赠予一次刚才那样的礼物。然而这次她却迟疑了,把手从小女孩面前收了回去。“我们纯种阿什恩人生来就有这种天赋:我们称其为‘天赐之力’,也就是说它们永远不会改变。可是你的能力似乎要靠生活来塑造。卢克丽霞,你还太小,你的能力还没有形成。”那神明再次看向阿奇伯,“圣洁的贵人,拓宽你的视野很容易。你一生都在为此努力。不过你这位受神祝福的女儿正处于一个岔路口。在这个交叉点上,我想最好还是”——卢克丽霞看了另一位神明一眼,也就是“完美者”的祖母。后者摇了摇头——“不要替她选择走哪条路。别干扰她,尽量让这孩子自己来选择吧。”
阿奇伯明白了,但卢克丽霞显然并不明白。她大闹起来,假装流泪。她已经好几年没这样了。这是她即将发作的先兆。就在这时,大理石柱廊处传来了通报声:“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驾到!”卢克丽霞的妈妈,也就是阿奇伯的妻子应声而至。卢克丽霞刚刚要发的脾气立马哑了火。小女孩赶忙从阿奇伯的膝头爬起来,坐到了他旁边的草地上。她身体笔直,泰然自若,丝毫不亚于那两位神明或是她父亲——甚至比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本人还要镇定。费米萨德快速穿过花园,来到她丈夫身边,然后优雅地坐了下来。她冷冷地瞥了女儿一眼。小女孩立刻坐得更直了。
阿奇伯发现自己的妻子似乎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梳洗打扮了一番,他的心不禁被妒忌刺了一下了。受神祝福者看起来可能比神明们还要亮眼:她穿着华丽的丝绸衣服,两臂戴满昂贵的红色和金色手镯,上面镶着价值连城的钻石。除了光彩照人,没有别词的可以形容她了。哦,你究竟在介意什么,费米萨德过去曾在某个场合对他如是说过。
即使衣衫褴褛,你也依然美丽。阿奇伯觉得自己没有抓住要点,人靠衣装嘛,“奥鲁洛人的受神祝福者。”他低声说道,微微颔首。
“夫君。”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把一只沾染了墨水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转向来客,面上几乎没有敬畏之色。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一定会赌咒发誓:这些神明肯定每天都会从西部海湾过来拜访。她扫了眼她们身上绣着神话传说的披肩和光亮的长袍,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对“完美者”说了句“大法师”,对阿多纳内说了句“至高无上的先知”。这位工作被打断的天才尚有一丝耐心,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您两位叫我们过来的吗?我正在搞研究呢。”
“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受神祝福者,”年长的神明说,“我们已经检查过你的丈夫和女儿了。我们相信,你就是预言里所说的那个能助国中之国阿什恩成就一番伟业之人。如果你能帮助我们,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阿什恩一定会回报你——以及整个奥洛鲁王国——金钱也好,货物也罢,或者同样用知识和奇迹报答你,这些都没问题。”
“嗯。”受神祝福者用一只手捋了捋她袍子上的皱褶,“那么,国中之国阿什恩想从我们这里寻求什么样的利益呢?毕竟我们无权无势,又命如蜉蝣。”
一直盯着自己手中那个长方形物事的年轻神明抬头看了过来。
这时阿奇伯看见,她那块陶瓷片正在闪烁发光,许多神秘莫测的彩色小光点和图像从上面一划而过。“完美者”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看上去与她二十岁的表面年纪相差无几。
“奶奶,她是个学者呀!”年轻的神明开心地对她长辈说,“受神祝福者拥有变异赋予的非凡魔力!”
年长的神明也面露喜色。“在我们进一步谈下去之前,神佑者,”阿多纳内说,“我们想问你一个问题,来评估一下你的记忆力和专业能力。可以吗?”
这显然引起了费米萨德的兴趣。“这算是种考验吗?”
阿多纳内点点头。
“那么,当然可以。”
“‘完美者’,问她一个三体问题吧。大点声,不要用传心术,也别用视网膜激光成像术。如果神佑者在没有强化外力的协助下都能记住一切,那一旦有了这种协助,她必然能——”
“奶奶,我知道啦!”年轻的神明再次盯着她的瓷片,然后说道:“光明媒介正在解一道题。该问题如下:神佑者,我们阿什恩人将微观奇点运用于我们的科学之中,用来实验各种数学模型。所以我们想请你用以下条件来思考一个简单的三体问题:最轻的球体环绕次轻的球体运行,而前两者则环绕第三个球体:它们的质量分别为2.145x1013公斤、1.715x1015公斤和5.71x1020公斤,三者的直径均为0.137毫米。”
神佑者问道:“标准差和轨道共振的方式呢?”
“噢,拜托,”年长的神明插嘴道,“别管那些细枝末节了!我们只是想看看大致的数学思路,仅此而已。”
费米萨德说:“那你的意思是……”然后她说出了一个长长的方程式。
“没错,”年轻的神明说,“就是这个。流逝的时间、起始点和速率应该是……”
“我不明白,”费米萨德打断她道,“你们会采集地球上的微观奇点?”
“别担心这个。我们有办法封闭它们的重力场;尽管不幸的是,没法阻止地月日的重力场对它们造成影响。”
“确实不幸。这样一来,计算过程就复杂了几个数量级,结果还不一定精确。到最后,计算结果的价值也要打折扣。”
“是的,真是个令人厌恶的问题。”“完美者”叹了口气,微微点了下头,“所以我们才会马上来找你帮忙解决。而且神佑者,看来你已经不需要了解最新情况了。”年轻的神明“完美者”从她手里的瓷片上抬起头来,“我能直接把数字告诉你吗?”
“可以,”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说,“说吧。”她低头看去,然后又看向一旁,目光飘忽不定。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微笑。(不了解她的人或许会认为这是一种胡思乱想的表情,但阿奇伯明白这恰恰相反:费米萨德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
“从代表地球的奇点来观察,”“完美者”说:“月球每3小时4分钟33秒循环一次,与中天的夹角为17°11'55";太阳则每1小时24分41秒循环一次,角度为8°53'57"——”
“说的好像你就是那个观察者一样……”费米萨德插嘴说道,犹如梦中的呢喃。
“没错。”神明说,然后继续说出这道题的条件。“完美者”刚一说完,费米萨德马上念出一长串答案。过了一会儿,她用一种比平常带着更多歉意的语气说道:“当然了,百分比中的小数点后两位还无法确定。所以我是用预估的符号完成的。”
正热切地盯着她手里那个鸣响不已、闪着微光的小瓷片的年轻神明抬头看了过来。
“是的,当然可以,”那神明说道,“请快继续吧。”
于是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念出了答案的后半部分。
“怎么样,孩子?”年长的神明对年轻的神明喊道,“光明媒介怎么说?”
啊,真有趣——原来神明也会尝到希望落空的痛苦。看上去就快哭出来的“完美者”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她不是那个人,也可能那些预言是错的。神佑者答错了。”年轻的神明念出了一个不同的答案,想必这才是正确的。
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一开始还困惑地歪着脑袋听着,接着她不耐烦地摇起头来。“这个数字是错的,大法师。你没有把观察者效应计算进去——提醒一下,这个条件你刚才是提过的。再算一遍吧,这次要把你的远程观察者身份所引起的扰动计算在内。我的前提是:作为阿什恩大法师,你会把对观察活动的扰动降到最低,同时能够接近量子水平的测量。你能吗?你已经做到了吗?”
完美者坐了片刻,嘴唇微张。这个问题看起来正戳中了她的短处。“当然了,”这位神明说,她觉得自己的荣誉受到了极大的挑衅,可马上就坦承道:“基本做到吧。”
“好啦,别坐在那儿干张着嘴,孩子!”年长的神明几乎喊了起来,“让光明媒介重新计算一下。”
“正在算,奶奶。已经在算了!”完美者又开始观察她手里那块闪闪发光的瓷片,“看上去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是……”正确的!她正是多少代神明苦苦等待和寻找的那个人。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今天?阿奇伯好想大声问出这个问题。
昨天,阿多纳内刚刚从一本手抄本中解读出这个古老的预言。所以她们今天才来到这里。卢克丽霞壮着胆子说道:“请问,尊敬的先知,您是怎样从这么多的可能性中确认我母亲是那个人的呢?”她立刻为这份冒昧付出了代价:她的母亲伸出手,绕过父亲,用指尖重重地戳了下她的后脑勺。
阿多纳内宽容地回答道:“根据以前的伟大预言,我们得知我们阿什恩人‘等待的那个人’现在已经完全长大了。我们也知道她很可能是一位拥有神奇魔力的人。我们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所以这些问题该由我来解答,受神祝福的孩子。低阶先知所做的预言极其含糊,语焉不详。最近几个世代,国中之国的先知们的天赋越来越差。但我不同:我力量强大,预言清晰。我从恍惚状态中清醒后,发现这就是我写下的东西。”她递来一张光滑细软的纸。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扫了一眼,然后将其放在旁边的草地上。她望着树荫外刺眼的阳光,陷入了沉思。
阿奇伯捡起那张纸,却发现上面并没有图像:纸上布满了墨水渍和划痕,好像小鸡在上面跳过舞一样。他完全看不懂,于是把纸递给女儿。“小南瓜?能帮爸爸看下是什么意思吗?”
卢克丽霞低头看着那些潦草的笔迹。因为父亲刚才是对她耳语,她也对他耳语道:“非常简单,阿奇伯大人,”这个孩子说,“这张纸上只有我们的名字,全都激在一起,中间没留空隙。写的是卢克丽霞阿奇伯费米萨德。”
“谢谢你。但要说‘挤’,亲爱的。”他吻了吻女儿的头顶。
她们说服费米萨德的方法真是精明,阿奇伯心想。神明们没有提供任何实质的东西给她。“神佑者,”年长者说,“你现在拥有的这种理解和分析问题的能力,还能加强一千倍。没错!这真是激动人心,不是吗?在我们国中之国,我们的修复学能将一位精英的智慧加强到那种程度。只需短暂地思考一下,你就能解开那些你需要在数学研究室里花掉毕生精力的难题。我们可以向你展示这样的奇迹,神佑者。阿什恩的真神们留给了我们一只曾在宇宙中历练的哨兵之眼,此刻它正在至高天空中环绕这颗星球飞行。有了它,我们可以看到其他星球的表面,还可以观察到彗星划过,就像一只蜜蜂落到花朵上一样真切。我们阿什恩人可以使活生生的灵魂脱离我们的身体,在那些遥远的世界上行走,或是骑在那些彗星上横穿天际。还有,尽管你的阿什恩血统不纯,缺乏必要的心灵遥感能力来量化物质,但是在海湾的另一头,在我们的圣室里,即使是像你这样的‘混血女巫’也可以创造奇迹。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礼物,我们希望能一一提供给你,受祝福的费米萨德,那就是知识。至高秩序的科学都将在你脚下铺展开来……”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阿奇伯从未见过神佑者感动成这样。在以前,她有时会允许他进数学室,允许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她搞研究。当她解决了某个棘手的难题后,她偶尔会面露喜色。但不是现在这样。即便是最盛大的节日庆典、最庄严的音乐、最欢快的舞蹈、最醉人的美酒,也不会使她变成这样。即便当他在床上努力取悦她,她也没这么高兴过——他可是真的做到了,至少她那柔软放松的身体说明他做到了:她会摊开四肢,慵懒而深情地微笑。除了身体,她偶尔也会对他不吝赞美。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的称赞是值得相信的,因为她很少赞扬别人。即便当王后从产婆手里接过健康的婴儿,然后把外孙女放进费米萨德的怀抱时,费米萨德看起来也不像现在这样。
她要离开我们了,
阿奇伯想。在他看来,如果神明们已经为这项事业投入了好几代人的心血,那么就算有神佑者的帮助,一夜之间也很难有解决方案。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可能会离开他,离开她的女儿,离开奥洛鲁王国,而且不止离开一两个季度。对阿奇伯来说,那可能是数年或数十年——更有可能是一辈子。
她曾露出过性情温柔的一面,阿奇伯得抓住这一点,恳求妻子在做决定时,考虑一下他和女儿——
年轻的神明突然转向阿奇伯,露出大大的笑容。“圣洁的贵人,”“完美者”说道,“我想你最好带你的女儿去上个厕所。这孩子确实得走了。而且你自己还在斋戒中。你的舌头已经干透了,肚子也在咕咕直叫。为什么不去吃些东西呢?我们和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还要在这儿待一会儿,谈一谈。”
可是阿奇伯想留下来听听!“但是我——”
神佑者竖起一根食指。“夫君。”
“亲爱的,跟爸爸来,”阿奇伯对女儿说,“我带你去上个厕所,然后再去吃点东西。”
“完美者”说,“你会告诉陛下我们在这儿都说了些什么,对吧?”这些话语如风一般,温柔地拂过阿奇伯全身。他感觉皮肤很热,如沐阳光。(神明们有时候说话不会动嘴唇或发出声音。但阿奇伯仍然能听到她们说话,就像从远处传来一样,细声细气,好比现在这样。)
“‘完美者’。”阿多纳内低声责备道。
“噢,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指使术,奶奶!这样他就会把我们的故事讲得恰到好处啦。”
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的英俊丈夫和乖女儿离开了。他的回头一瞥,唤起了他很久以前了解到的某个知识。看着妻子坐在神明旁边,如此端庄优雅,如此黝黑美丽,阿奇伯觉得她似乎确实与他们有某种血缘关系,也许是阿什恩人某个分支旁系的后裔。难道奥洛鲁贵族那健康的体魄、高大的身材、美丽的外表和长寿的生命,都源于他们体内的些许阿什恩血统吗?
父女俩刚从柱廊上走进室内,几乎半个奥洛鲁王宫的人都冲到了他们面前。
“怎么样?”国王抓住阿奇伯的双臂,狠狠摇了一下,“她们到底想要什么?”
卢克丽霞曾经见过个头高大的叔伯、祖父和表兄弟们以这种随意的粗暴方式对待个子矮小的父亲。她现在再也不会大声尖叫,冲上去帮父亲了。她悲伤地垂下头,为他感到伤心。阿奇伯在人群中发现了女儿的保姆,于是快速向她点了下头,示意她把女儿带走。
“他们说,陛下您想在海边建一座坚固的堡垒,以便更好地保护我们奥鲁洛国的沿海不被海盗侵袭。神明会提供她们拥有的工具和智慧,帮助我们建成。她们说,以国中之国阿什恩的实力,可以建起一座前所未未有的要塞。神明们还说,您预料奥洛鲁王国会像藤蔓一样不断生长,会在几十年后扩展到新的地区——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会扩展至北方的猴子森林,就像最近奥洛鲁城已经顺着东部海湾延展到了大海一样。神明们说,这让您很忧心:国内的下水道和灌溉渠已经无法覆盖如今的国土,以后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不过,神明们建造了最初的基础设施,也乐意根据陛下您的决策,把奥洛鲁城扩建得更加现代化,完全满足我们的要求。他们还愿意把他们那些有益健康的植物和纯净无害的动物安置于所有的新水道沿岸。这样一来,所有的奥洛鲁人,无论是普通人还是贵族,都不会再受到如今正肆虐于郊区棚户区的瘟疫的伤害。但是神明们希望陛下您明白,要完成这些伟绩,必须借助国中之国阿什恩的力量——这些礼物想必需要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
尽管大多数女人都喜欢高大强壮的男人,但还是有少数更青睐身材修长、貌美阴柔的男子。很明显,国王绝不会选择后者做女婿;然而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对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国王陛下因此还是松开了手,甚至还扯了扯阿奇伯肩头起皱的袍子,把它捋平。国王惊异地站在那儿沉思了片刻,思考着即将实现的毕生梦想。是阿奇伯的大姨子问出了那个重要的问题。
“那么她们想要什么作为回报呢,妹婿?”她说,“费米萨德能给她们什么呢?似乎——不对,到底是什么呢?”
“还能有什么?”阿奇伯疲惫地微微摆了摆手,“数学。”
“数学?”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国王叫道,“哪种数学?”从他骤然提高、有些破音的声音中,大家听出陛下认为此事很荒唐。一点点女人的工作竟然能换来如此重大的利益!“世上有什么数学是我女儿会,而神明却不会的?”
阿奇伯举起双手示意他冷静一下。“奥洛鲁最神圣的统治者,我发誓我也不知道。一位神明说,神佑者继承了某种她们称为‘专业能力’的才能。另一位说,她在‘超能力建模’方面有一种奇特的天赋,就是——她们叫它什么来着?——‘在三维空间和时间内编码。’”
“噢,不会吧,爱婿,”王后说。“你肯定是误解了,阿奇伯-萨!那些都是阿什恩的科学。我们这些凡人根本连理解它们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在实践中运用了。”
“王后殿下,那两位神明说,可以允许神佑者进入她们位于海湾对面最深处的圣室。在那里,在‘数词修复术’的帮助下,她们说她将比她们之中最棒的人还要厉害。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将会知道和看见世人未知的东西。夸克和量子。虚拟世界和精神世界。超能力。噢,我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
“镇定点,妹婿。”他的大姨子用手在他的肘部抚慰地托了一下,“镇定点。如果说这让我们都无所适从,对你来说就更是如此了,可怜的小贵人阿奇伯。”她是位非常温和的女人,平时总能平静人心,嗓音也很甜美,“神明们认为我妹妹可以在数学方面帮助她们?”
阿奇伯疲倦地点点头。实际上,他已经非常饿了,同时还很渴。“是的,”他答道。“那位年长的神明,先知阿多纳内,说从来没有哪位在世的人,或是还未出生的人,可以加入生活在地球上的先辈——那些真正的神明——从而帮助阿什恩人。那些真正的神明如今已经在天堂了。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会帮助地上的神明领悟一些事的。”
第三部分
“他们会整晚和你打架,第二天人人都知道你打人了。所以我喜欢我的女人——你怎么打都看不到印子!老天爷,我多喜欢把鞭子抽在那些软软的女人身上啊!”
佐拉·尼尔·赫斯顿
[第八天]
某种柔软之物覆盖在他唇上,唇齿相交,滋味又苦又咸。在灯光与阴影的交错中,他睁开眼睛,看见卢克里奥——后者臭得像一匹马,肮脏而甜蜜——正吻着他。阿奇伯搂住他的脖子,试图把他拉到床上来,但卢克里奥不愿过来。“我身上太脏了。放手,老弟!”他抽身退后,站在那儿哈哈大笑。
阿奇伯裹着床单坐起身来。“来嘛,快到上床来。我等了你好久了。”
“你刚才是睡着了吧。”卢克里奥解开护胸甲,脱下沾满汗水和尘土的束腰外衣,“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他身上的毛发全湿了,呈涡旋状贴在胸口和腿上。
“反正我们完事后也要再洗一次澡,”阿奇伯说,“所以你就这样子上床来吧。”
“不了。我还是先洗一下吧。跟王子练骑兵队练了该死的一整天——愿神祝福他。天黑了他还不让我们离开训练场,就在圣光下继续操练。我当时只想赶紧回到旅馆,在澡堂里洗个澡,然后马上来找你。”卢克里奥解开了他的缠腰布。
“可是,卢克里奥,出去时千万要穿件袍子,”阿奇伯说,“你不能像这样到处乱逛,把你光荣的伤疤展示给大家看。这是……”下人和苦力们才光着身子到处走,“……很不体面的。不能一丝不挂地穿过旅馆去洗澡,会有人说闲话的。我们奥洛鲁人对待自己的身体不像你们达鲁坎人那么随意。”
“但关起门来后你可是很随意的。”卢克里奥爬到床上来——他身上汗津津的,气味刺鼻——把他推倒,然后吻他,“大家都不会在意的。看到暴露的地方不会伤害他们。他们自己也有,或者曾经看见过。”
阿奇伯还没来得及继续告诫他,也没来得及抱紧他,卢克里奥已经从床上跳下去,消失在门帘后面——他肯定不会停留,他很爱游泳,游起来像条鳝鱼。卢克里奥是赤脚离开的。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出了门,转到了旅馆后面。阿奇伯已经开始想念他了,但是他也很想睡觉。他再次坚决地倒回床上。尽管身强体壮,又处在热恋之中,青春也是有极限的。他得稍稍睡一会……
旅馆正门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就在大厅通向食堂的地方。一个女孩在尖声叫喊,另一个女人接着也叫了起来。然后,男人们开始咆哮、互殴。阿奇伯一个激灵吓醒了,第一个念头是一定发生了血腥的谋杀事件。但接着他听到了无人监管的下人们过度兴奋的争论声。他从床上坐起来,匆匆穿上一件袍子,准备去大骂下人们一顿,骂出些他们短时间内肯定忘不掉的话。阿奇伯把门帘甩到一边,走出房间。
他看到所有熬夜的客人都已离开食堂。葫芦瓢和陶土杯有的翻倒在地,有的被打碎了,乱糟糟地分布在一张张油漆剥落的桌子周围。公共餐盘里煮过了头的肉汁和玉米也打翻了,食堂里的棕榈叶垫子有一半都被溅脏了。一位专门给客人倒酒的男孩哭泣着绕过阿奇伯,顺着门廊跑走了。那个围着绿色围巾的女下人紧贴着墙站着:她左面的整张脸都被打肿了,下唇也裂开了。阿奇伯这时才发觉,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个人在喊他的名字,而且在问“你在哪儿?”他赶忙循声跑去。
下士把厨子(显然是从厨房赶来的)和守卫(从门廊进来的)的头猛地撞在一起,把两人推到一边。他们头晕目眩,蹒跚着往后退去。在女佣冲向那个凶徒之前,阿奇伯拽住了她,对她耳语:“达鲁坎大人正在澡堂洗澡,把他带来。”然后把她推向长长的门廊,自己则冲向下士。
由于体弱又胆小,阿奇伯从来不会打架。他两三岁时,哥哥正好七八岁。阿奇伯那时只会抱头蹲下,号啕大哭。对下人言语尖刻是一回事,对他们施加暴力就是另一回事了。阿伯奇明白那种极度无助之下的绝望:那意味着无处求援,只能屈服,而无论如何都会招来拳打脚踢。所以他无法容忍有人虐待下人。自己被欺凌尚可忍受,但每次看到下人遭殃,他就忍不住提高嗓门,并徒劳地挥舞手臂。下士知道如何激怒自己过于温雅的弟弟,他把这种活动称作“让你振作一下”。许多女佣和女孩被他粗鲁地生拉硬拽,男人和男孩们的头被他撞到墙上,只为了引起他笨拙的还击。通常情况下,他接下来会哈哈大笑地揍弟弟一顿。但今天晚上,下士真的动怒了。
他凶猛地摇晃阿奇伯,仿佛他是个布娃娃。一边扇他巴掌,一边高喊“贱人!”这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听得分外清晰,然后是“……你的达鲁坎人情呢?”下士不断掌掴他的双颊,令旁观者心惊不已——手掌、手背,手掌、手背……就像一个大男人正在教训老婆。在这个时候,卢克里奥能出现该多好啊!他无比渴望瞥见卢克里奥从长长的走廊冲过来。他要是看到这幅情景,肯定以为,那位做哥哥的想打死自己的弟弟。不过他不会真这么做——一家人就某些小事达成的默契,外人往往无法理解。那位哥哥只是想给这个小崽子上一课,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就像往常一样。疼痛是傻瓜最好的老师。对那些需要学习如何成为真男人的软弱小子来说,挨揍无疑是最好的方式。
他把阿奇伯扔到一旁,后者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在阿奇伯摔在地上之前,下士又立马抓住他的手腕,将其拽了起来,然后照他肚子上打了一拳,这才又松开了手。阿奇伯抓住一张矮桌的边缘,撑起身来,坐到桌子的边上,弓下腰去。
下士咆哮着逼问,阿奇伯则哭泣不止,根本无法回答。见这样得不到答案,下士愤恨地收回了手,紧攥拳头准备继续殴打。噢,现在他已经放弃了扇耳光,转而开始拳打脚踢了吗?迄今为止,事情很少发展成这样。
总算有人来了——赞美圣徒吧——卢克里奥一把抓住下士的拳头,趁势将下士拽了起来,举到空中,用力一扔。下士飞了出去,越过桌子,落在一堵墙上,而且是头先撞上的。所幸的是,那只不过是一挂编织的芦苇帘——它被带着甩了出去,下士则跌进了食堂门廊旁的花朵和灌木丛中。
阿奇伯肚子上挨的那几拳最重。即使轻轻地呼吸也会痛。头晕恶心的感觉和疼痛不已的内脏总是让阿奇伯憎恨自己,令他恨不得立刻去死。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心想;为什么还要继续呢?不过,被一个不讨厌他的男人触碰,感觉真好啊!他紧紧贴在卢克里奥身上,随即又把他推开。
“小”——阿奇伯气喘吁吁,呼吸短促——“心!”
下士从旅馆的门廊冲了进来,手里握着他的战矛。以前事情从没有发展到要闹出人命的地步!卢克里奥重重地踩上一张方形矮桌的边沿,厚重的木板翻了来,被他举在手里,正好挡住飞刺过来的长矛,他马上甩开木板。下士往旁边一个趔趄,试图抓住矛杆,将其拔出来。卢克里奥立即跳上前去。下士的脸挨了一拳,只好放弃了长矛。接着便是拳脚乱飞的场面,十分混乱,令人目不暇接。终于,卢克里奥把下士的胳膊反扭在了他背后,强迫他跪了下去。下士立即尖叫哀求起来。
刚一缓过气来,阿奇伯立马喊了好几次“别伤害他!”这真是个高招。可是阿奇伯呀,你指的到底是别伤害谁呢?是你哥哥,还是你的情人?
到底是谁!
卢克里奥抬起头来。当他们四目相交时,可以明显看到爱情已经改变了他:从危险而陌生,变得可靠而真诚。他再次低下头去,对下士说:“我一般都会杀掉那些拿着矛冲过来的人。但既然你是他哥哥……别动,你最好别再试图反抗,否则我至少会折断你的一条胳膊,也可能下手更重。好好考虑一下,听到了吗?”卢克里奥说完便放开了他。
值夜班的下人们都回来了。这群平民对刚刚过去的危机兴奋不已——只要有热闹可凑,他们就会这样。大道上,两名路人躲在门廊处窥视,像傻子一样目瞪口呆。阿奇伯的情人光着身子,他哥哥躺在肮脏的地上,他自己则满脸泪水。阿奇伯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站起身来,恢复了居高临下的气势。
“你们两个”——他使劲拍了下手——“走开,否则尊敬的鞭刑官下一个念的就是你们的名字。”在门口傻看的笨蛋们逃开了,“你们这些下人,快把这一团糟打扫干净。”阿奇伯挥着手下命令,“告诉店主,他得把驯兽和狩猎主管的二儿子送回去,之后会得到报酬的。我也会赔偿所有损失。”他们开始把杯子堆叠起来,整个屋子顿时响起一片叮当之声,陶瓷碎片也被哗啦啦地扫到了一起。
葡萄酒和煮过头的肉汁弄脏了下士精致的袍子,这个高大得令人羡慕男人,现在看起来却像矮了一截似的。他好声好气地说道:“阿奇伯……”
阿奇伯抬起手,示意他闭嘴。阿奇伯以前只在下人面前做过这种手势。
“回家去吧,哥哥,”他突然带着哭腔说道,“你刚刚攻击了一位达鲁坎人。陛下会为此把你戳个对穿,或者把你活活烤死。现在回家去吧——冷静一下——你若不说,我们也不会说。”阿奇伯看了眼卢克里奥,后者向他耸了耸肩,身上穿着那位冒失的女下人给他拿的一件长袍。
下士看着自己那根插在桌板之上、正微微晃动的长矛——有大约九英尺露在外面。与此同时,下人们正将被长矛刺穿的桌子摆正。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那位戴着绿围巾的女孩将围巾从脖子上解了下来。“你真棒,达鲁坎大人!”她把色彩鲜艳的围巾放到卢克里奥手上。“这……这是别人送我的。这种丝绸来自遥远的西方,应该还值些钱。”
卢克里奥说,“谢谢你,塞妮。”
他竟然知道那个女佣的名字!
“这丝绸真不错。我在太阳下干活时,可以把它系在头上。”卢克里奥对她露出微笑,然后又说了声“谢谢”。他是个富有魅力的人。他明白获救者会对自己的救星产生感情,并依恋上对方……
要是他那短暂的勇气和气势没有消失,阿奇伯倒是很想扯下那块肮脏的破布,还给那个女孩,再训斥她的冒失。他颤抖着伸出手来摸索,想撑着一根托梁,或倚在一面墙上站好。他的嘴唇在颤抖,他咬住了嘴唇。
守卫和厨子来到卢克里奥身边求他帮忙。
“达鲁坎大人,先生。您能不能去看看那枝长矛呢?我们根本无法把它拔出来。”
他那宽松的袍袖滑了下来,露出粗壮有力的小臂上——它们看上去更加强健了。当卢克里奥用力把长矛从桌子上渐渐往外拔时,布料紧绷在他肌肉虬结、宽阔结实的肩膀和后背上,就像第二层皮肤一样。阿奇伯疲倦地眨着眼睛,盯着充满男子气概的卢克里奥,心中想道,
可爱的圣徒啊,如果这个极品男人是属于我的,只有我能爱他,那该有多好。
长矛的矛尖猛然一抖,然后咯吱着被扯了出来。这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愿望其实已经实现了!阿奇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的膝盖忽然一软,几乎支撑不住,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
“噢,你累坏了吧?”卢克里奥突然说道。
他好美啊!
他看起来如此担心。“你刚回过神来,还那么疲倦……”他的胡子和棕色的眼睛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阿奇伯……”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那么遥远?阿奇伯晕过去的一刹那,有双手臂把他扶住了。
他醒了过来。他的脸又脆弱又僵硬,伤势肯定比看上去还要严重。哥哥打人自有一套诀窍:被打的人嘴唇不会肿,眼睛也不会肿起来或是渗出青紫,甚至一滴血都不会流——但就是特别痛。
在拂晓暗淡的光线中可以依稀看见,一位年轻男人的东西在这间狭窄的房间里扔得到处都是:衣物是随手乱扔的,扔在哪里就堆在哪里;酒葫芦拔去了塞子,里面空空如也;一盘吃了一半的菜——想必是卢克里奥前一晚买的——已经爬满了可怕的蟑螂。还有各种各样的装备和包裹、不同的武器和军事辎重,他根本叫不出名字。阿奇伯的视线定在了他哥哥的长矛上:那长矛靠在墙边立着,旁边还有一支达鲁坎风格的长矛。
他坐起身来,发现了卢克里奥的图章戒指。它是用银和次等宝石制成的,银的部分已经晦暗无光。这枚戒指非常大,可以松松地套在自己的拇指上。之前阿奇伯只要一动,卢克里奥就会眨着眼睛醒过来;但今天却不是这样。可怜的爱人,他在晨光里看上去十分苍白:应该说是惨白。在如此明媚的阳光下,卢克里奥的皮肤本应是茶色,或是被阳光晒成的那种棕褐色。今天早上,他脸色灰白,眼圈发紫,看上去很不舒服。他的睡姿从来没有如此端正过。他张着嘴,打着鼾,呼气时声音特别大。这丑态却使阿奇伯更加爱他了——他看着卢克里奥,十分心疼,气都喘不上来了。他的胸口很疼,就像有只野兽拼命想从里面爬出来。
亲爱的卢克里奥,
他想道,
可怜的爱人啊……够了,够了。去干活儿吧,阿奇伯。
他把那枚戒指从拇指上取下来,留在床单上,然后草草洗了把脸,然后穿上衣服。阿奇伯笨拙地拿起哥哥的长矛,急急忙忙地离开旅馆,前往动物园忙今天早上的杂务。
[三十四岁那年]
当阿奇伯从呻吟的母河马身下抓住它刚刚生下的幼仔时,领班正站在围场边上。阿奇伯从淤泥里费力地走过来,把纤瘦的胳臂伸进领班手里的肥皂水桶中。“怎么了?”他说,“说吧。”
领班说,在前面的院子里,改造后的大门刚刚完工,正放在那儿准备过一会儿安装就位。噢,还有,可敬的大人——领班说——有位贵人从王宫来访。她正在找大人您的女儿卢克丽霞,愿所有的圣徒保佑她。
在动物园栅栏的一个缺口处,有位阿奇伯不认识的贵族正在原地徘徊。新完工的大门斜倚在那儿,周围扔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斧锯、刨花和原木——她站在那里,看上去是那么温柔优雅。一看到他,年轻的姑娘立刻喊道:“最神圣、最受人尊敬的驯兽与狩猎大人!”她挥了挥手,那只小手每一根胖胖的手指上都戴着珠宝:“早上好啊——嗨!”那孩子挑了条路走进院子里,越过工地的碎石堆,脚下每踉跄一下都要惊叫一声。一位身穿制服的丑老太婆跟在她身后,举着一把芭蕉叶遮阳。
阿奇伯不想让外人在这里四处闲逛,尤其是今天。可那女孩一再向他保证:她是卢克丽霞最好的朋友,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当天下午要表演的魔法。随后她便住了嘴,因为阿奇伯对这位年幼贵人的唐突举动十分吃惊,紧紧起了眉头。看来他似乎从未见过或听说过自己的宝贝独生女有个“最好的朋友”,更不知道这个朋友会毫无遮拦地说出他家的秘密。
阿奇伯朝这位贵人挥挥手,示意她进来——她看起来不像是卢克丽霞那种喜欢到处乱跑的女孩,而更像是一位王后的侍女。她说自己是一位语言学者和译者(她就像一朵屋檐下的娇花,穿着波纹绸,脚上的拖鞋更适合在大理石或是抛光木地板上行走,而不是在动物园的粪便和尘土中穿行。一看就是个娇养的孩子!)
“嗯。”阿奇伯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脏袍子上擦拭湿漉漉的双手,“拂晓之前卢克丽霞就和王子及其随从离开了。他们打算去海湾中部猎野鸭子。不过,是的,神佑者马上就要回来了。你确定是她让你来这儿的吗?”
“噢,不是的,圣洁的贵人。是我求神佑者允许我来旁观奇迹的。”这位年幼的贵人优雅地躲在她的太阳伞之下,“我能否在这儿等她一会儿呢,就一小会儿?”
阿奇伯叹了口气。面对如此得体的礼节,谁能铁石心肠呢?“好吧,”他说道,并建议她待在那扇还没竖起来的木门前面,不要在围栏和笼子之间乱走。就在这时,一只麻雀从他们头顶飞过,唱着“她来啦!”阿奇伯说:“啊,神佑者到了。”接着卢克丽霞跑了过来。她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但是穿得不太有女人味。阿奇伯看着她,心头忽然感到一阵难受。看到那位贵人和自己的父亲后,卢克丽霞立刻放缓了脚步。她步子迈得很大——近乎慢跑——这种姿势很像个运动员,或是猎人。
卢克丽霞的衣袖卷到了肘部,露出了右前臂上狮子咬过的旧伤疤。这个由狮牙造成的可怕伤口,看上去就像刚刚才洗净一样,让人惊恐得反胃——然而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了,早已痊愈。阿奇伯可以确定,这位可爱的小贵人一定见过这个可怕的伤口。于是,她此时对伤疤一通大惊小怪,只是夸张地表演。卢克丽霞也很失礼,她应该得体地把袖子拉下来才对。眼前这一切使他忽然想起了某个与现在非常相似的情景,但阿奇伯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了。
有那位高雅的宫廷女子在旁作比较,阿奇伯开始以另一种目光打量女儿,微微感到有些受打击。卢克丽霞还是个小姑娘时,有一天她要求穿青年男子的衬衫和裤子,因为在动物园里工作时,它们比女士们层层叠叠的礼服要实用多了。粗心的阿奇伯当时同意了。但现在,卢克丽霞的个头已经超过了她父亲。她十六岁了,身材高挑。每当看到这位一阶贵族穿着男孩的衣服到处走,阿奇伯就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这个父亲做得有多差。她没有母亲的引导,而他也没有妻子的指导。
卢克丽霞突然拍了拍手。阿奇伯和其他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来吧,小的们,”她大声喊道,指挥苦力们站到墙上的缺口两旁,“我们来把这扇门安上!”男人们立即一拥而上。卢克丽霞对父亲和那位小贵人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到安全距离,但只有后者往后退开了。
“好了,”阿奇伯说,“别太操劳了,卢克丽霞。你还记得那块大圆石吧?你当时流鼻血了——你还记得吗,亲爱的——而且头疼得很,持续了一整季。卢克丽霞,你在听我说话吗?我们随时都能从采石场找到一群适合干这活儿的劳工。他们会把大门安好的,所以,说真的,你不用——”
“阿奇伯大人,”卢克丽霞一边大喊,一边把他往后退,“看在所有圣徒的份上,我求你别再小题大做了,爸爸,求你了!”她单膝跪地,把手放在大门一条粗壮的原木上。阿奇伯感觉头皮发麻。他的袍子紧贴在身上,有种刺痛的感觉。卢克丽霞能用意念毫不费力地控制箭矢和长矛,但她还是喜欢实实在在地摸到物体,感受它们的重量。
大门上的木料被交叉的厚柚木板钉得紧紧的,尘土飞扬的院子里,粉末被搅得飞扬在空中。一股很热的金属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大门的上半部分已经被拉离了地面,大约升到了膝盖的高度。卢克丽霞站在那儿,双手仍旧放在一条横梁上。人们倒吸一口气,一个男人震惊地咕哝着,有个女人在呼唤圣徒的救赎。
阿奇伯环视四周,发现到处都有下人们在各个角落窥视——尽管他们已经被告知离远些。他顿时生气地拍手大吼起来。
“哦,爸爸,拜托。这样又有什么用呢?”卢克丽霞对他喊道,“所有的下人肯定都看到我这个样子了。全世界都知道,王子把我称作他的‘得力女巫。’”
于是阿奇伯服输了。他决定把严厉的训斥留到事后。人们开始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围观这一壮举。这并非卢克丽霞通常创造的那类“奇迹”——以巨大的力量和要命的精度投掷武器。年幼无知时,她曾试过在移动自己力所不及的重物,结果把自己弄成了重伤。阿奇伯暗暗咒骂自己,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软弱的父亲。即便知道这种莽撞行为没有好结果,居然还被这种荒唐的理由说服了!他的手攥紧了袍子。
大门缓缓升了起来。卢克丽霞已经不再说话,板起了面孔。当试图举起特别重的物体时,她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显得十分有力。她的肌肉和肌腱突了起来,皮肤表面凹凸不平。大门升得更高了。卢克丽霞大汗淋漓,僵硬的脸上表情全无,仿佛一张面具。这表明她正在用吃奶的力气。大门就快就位了。
这奇迹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们怀着敬畏之心,颤抖着弯下腰去。汗水把卢克丽霞蓝色衬衫背部浸成了紫色。
阿奇伯大吼一声:“就是现在。”
苦力们拥上前,爬到了梯子上——把沉重的螺栓使劲敲进去,把绳索捆到恰当的位置——尽管活儿干得很利索,阿奇伯还是粗鲁地大骂着他们,就像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从前那样。漫长得近乎永恒的几个瞬间过去了。卢克丽霞单膝跪地,动作并不太流畅——她并不是真想这样,而是忽然脚下一软,就像被人打了一拳。鲜血从她的左鼻孔喷了出来,又从她的双唇和下巴滴下,浸湿了她的衬衫领子。阿奇伯惊慌地大喊,那位漂亮的贵人也叫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狠狠地惩罚这些下人——噢,这帮动不动就装病怠工的苦力,这帮狗屁傻子,他们肯定知道,如果他的宝贝独生女,受神祝福的卢克丽霞出了意外,他们就死定了。终于,有人从上面喊道:“弄好了,阿奇伯大人!”领班从梯子上拼命大喊,“快,大人——告诉神佑者收回力量吧。它已经就位啦!”于是嗡嗡声、噼啪的爆裂声和闪电从空气中消失了。
阿奇伯冲了过去。但那位漂亮的贵人先跑到了卢克丽霞面前——后者已经站了起来,一边喘气,一边大笑。
“噢,你站好别动,”那贵人说着用袖子轻擦卢克丽霞的鼻子,“我说,站好别动。你真把我们吓坏了!”她把一块揉成一团的布按在卢克丽霞脸上,丝毫不在意那是昂贵的丝绸制品。血止住了,大家都能看到卢克丽霞并无大碍。但阿奇伯需要把自己的恐惧掩饰好。他开始呵斥她,让她保证永远不再做这种,这种……“无用的恶作剧”。他如此说道。这时一只巨大的白色鸟儿—— 一只海鸥——落在了这三人旁边,大声鸣叫起来。冰冷的恐惧感袭遍阿奇伯全身,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惊慌,将其转变为更加理智的情绪:保持冷静,做出预测。什么时候?他问道。那只鸟大叫着回答:夸克!然后拍打翅膀,笨拙地飞离了地面。它再次恢复优雅的姿态,迅速消失在空中。
女孩们注视着他,他是奥洛鲁最负盛名的巫师。
“爸爸,怎么了?”卢克丽霞说话的样子不再像一个颐指气使的成年人,倒更像一个小女孩,“那只鸟说什么?”
阿奇伯掩饰好自己的情绪,没有垮下脸,“你那受神祝福的母亲今天会来拜访我们,”他说,“就在天空变成红色之时,午后和傍晚相交时分。”他看见女儿一脸震惊。卢克丽霞抓住那位漂亮的小贵人的胳膊肘,两人走到一边说起了悄悄话。那位年轻的姑娘严肃地对卢克丽霞说的话点了点头,似乎做出了某个许诺。工人们为她们打开刚刚装好的大门,不久她便撑着遮阳伞离开了。
卢克丽霞想立刻冲到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的宫殿里去。
“还早呢,孩子,”阿奇伯对她说,“我们不用担心迟到。”
“爸爸!”卢克丽霞在前一路狂奔。
他跟在后面,希望她不要那么激动。他也希望自己不会激动。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下定决心保持平和的心情,然后就可以说,“放弃吧,好啦。”然而事实上,绝望是一杯苦酒,苦到不堪日日啜饮。一个人总要偷着尝一点甜蜜和奇迹的滋味,偷问“如果……会怎么样?”这么问时,往日的经验似乎全部都消失了,你开始重复过去的错误,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希望——这本是最令人丧失理智的东西。于是,哪怕最小的迹象出现,心都会为之狂跳不已。仿佛内心深处的那些心碎的岁月和泪水都不存在了,仿佛从没汲取过教训。无论阿奇伯对旁人如何大倒苦水,他其实希望神佑者某天会横越海湾归来,届时他们会再次成为朋友——最好的朋友——就像刚刚结婚那几年一样。
下人们带来水果,他吃了。下人们给浴缸放满水,他在冷水里泡了一会。他们关上了百叶窗,他躺下睡了个午觉。之后,他睁开眼睛,下了床,发现下人们已经把他的衣服准备好了:不是纯棉晨褛,也不是亚麻睡衣,而是用进口黑色丝绸做的正式礼服。他穿好衣服,去数学工作室找他的女儿。
黄褐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来,门的上半部分敞开着,花园里鸟儿的歌声从这里钻进房间。石片铺就的地板已经完全被各种魔符和配方侵蚀,一直没有更换。但长长的石桌上不再是乱七八糟。一两本古抄本——这是卢克丽霞的——孤零零地躺在一个单独的书架上。在以前,有三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法典。桌边,女儿坐在她母亲的凳子上。她也穿上了一件贵族的正式长袍——颜色倒是很有女人味,是一种深邃的、水汪汪的蓝色。
卢克丽霞一只胳膊肘斜倚在桌子上,手支着下巴。阿奇伯关门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惊醒。她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爸爸……?”就在这时,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在房间中央现身了。父女俩都惊得轻轻叫了一声——他们总是这样。她这是货真价实地现身了,在那儿,是她本人。但阿奇伯知道这只是个影像,而且他不应该去触摸她。如果伸手,他的手只会进入这个幻影,然后从视野里消失,并不能碰到所见之物,就像一个人把手伸进了浮在水面的倒影一样。
“你们两个,到这儿来和我一起坐,”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说,“坐到地上。”她挥了挥手,阿奇伯和卢克丽霞在她两旁的坐垫上坐了下来。
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只离开了大约十二年,但这十二年给人的感觉足有三倍那么长。她变了,变得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灰色的头发变得苍白——那些奇怪的学科既伤脑筋,又伤身体。阿什恩长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落落的。她围着一条厚重昂贵的织锦围巾,人蜷成一团,就像觉得很冷一样。
不能烦她——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不接受眼泪和唠叨。等她把要说的说完,会先用一只枯瘦的手向女儿做个手势,然后是丈夫(或者顺序反过来),这时,父女俩才能小心翼翼地插上一两句。
“我们曾经认为,”她说,“要等到我生命的最后日子,我才会学到更多,了解更多。但在我们短暂的一生里,我们的的思维能力似乎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急剧下降。所以最好是让凡人在生命的全盛时期离魂,成为纯精神体,而我的全盛时期就快结束了。”
如果有人与妻子同处一室,却不能触碰她,你会以为她的存在主要是通过视觉来感知——也就是看到她在那儿。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实际上,她的身体在隐隐地散发热量,这是可以感觉到的。每当她做手势时,都会带起一阵微风。她的袍子会随着每个动作沙沙作响。她说话时,温热潮湿的空气会轻拂别人的脸颊。她的呼吸声也隐约可闻。
她朝阿奇伯做了个小小的手势。他深吸一口气,犹豫不决。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不喜欢别人说错话,或是不小心爆出某个粗俗的词。她这段时间脾气坏得令人害怕。他很难想起她哈哈大笑、和颜悦色或是耐心地对他是什么样子。
“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他问她,然后赶紧解释:“当然,我不是指你本人。不是你的肉身回来,而是以灵体形态——请你原谅!——我是想说,作为离魂的智慧本体?就像这个圈洗土?”神佑者叹了口气。每当阿奇伯特别犯傻时,她都会这样叹气。
“应该说‘全息图’,爸爸。”
“就像这个全息图?”
“难道我没跟你说清楚吗,夫君?很少有阿什恩人,甚至是那些血统特别纯净的,在离魂时还能保持自身的协调一致。我敢说,很少有像我这样的凡人女巫,能够置身于天选系数之外。死后,纯洁的羁绊将几乎完全和我的行动划定界限。”
阿奇伯试探着提了个问题,就像摸索着通过一片多刺的灌木丛一样。“那就是说……你很少回来了?我们可能不会每年都看到你了?”
然而阿奇伯已经耗尽了她的耐心。神佑者烦躁地回答道:“我的离魂会在最接近的灵能球里保持稳定,因此在梦境层面沟通是没问题的,但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我会非常忙碌,很快,我就能感知完整的人类感觉中枢了。”
阿奇伯一个字也没听明白,一个都没有。阿奇伯无助地看向女儿,发现她正在哭泣。他的眼睛开始刺痛,“不,爸爸。”卢克丽霞摇了摇头,“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的意思是,别打扰她。”卢克丽霞是懂的,因为阿奇伯曾送女儿去王宫,跟那里的女士们一起学习属于女性的学科。目前为止,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以任何女人的方式来蔑视你。
“我希望你们俩都能注意到我的‘离魂’代表着前所未有的荣耀。即使是阿什恩人中最优秀的一员,也难以达到真正的长生不老。过去他们从未允许一个短寿者实行离魂。即使我的肉体已经消亡,我仍将继续工作下去。”——卢克丽霞不再低声哭泣,而是飞快地擤了下堵住的鼻子——“还有你,小女孩!——你的父亲是改不了了——但是你,卢克丽霞,我本来以为你会表现得更得体,更理智。”
“妈妈,”卢克丽霞说,“我只想在你去世前再见你一次。”
“你现在就看着我啊。别乱说,孩子。”
“我的意思是,能拥抱你,妈妈。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在这里——”
“够了,卢克丽霞!”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的全息影像举起一只手。“不许你毁了一位学者进行数学研究需要的平静心情。你很清楚——你们俩都清楚——感情用事不利于取得最高学术成就,可你还是常常用这种矫揉造作的方式来扰乱我大脑的平衡!如果在离魂前有时间的话,我大概还会来看你们一次,然后我们可以再谈谈。但只能是在你们都比较理智的情况下。瞧瞧这些眼泪啊!行了……”全息影像忽然消失了。
他们再也没见过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无论是全息图,还是别的什么方式。他身材太过瘦小,想把女儿抱得舒舒服服可不太容易——她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尽管如此,阿奇伯还是尽可能把女儿舒服地搂在怀里,任她不断抽泣。
他记忆中的妻子健壮而秀丽,绝不似这个冷酷无情、饿殍似的生物。费米萨德怎么变成这样了?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以前午休时,她常常和阿奇伯赤身裸体地躺在被子里,他们会腿脚相交,懒洋洋地聊天……
但那已经是多年以前的往事了。这样的甜蜜已经一去不返。谁会忘记他们早些年间在王宫里制造的绯闻呢?他们一起四处闲逛,互相挽着手臂,头靠在一起,像最亲密的朋友(女人之间,或是男人之间)那样互相耳语。费米萨德怀孕时,整个宫廷都震惊了。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两人躺在一起时,一定只会像姐妹一样互相开玩笑,并在午休时给对方讲故事,绝不可能做任何会怀孕的事情:直到卢克丽霞在她妈妈的肚子里显怀。他曾经在乎过她吗?当然在乎了!但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永远成了回忆。阿奇伯不会再爱一个使女儿如此伤心的人了。他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假如——
只是假如,在某个遥远的人生岔路口,在一条更加快乐的道路上,阿奇伯选择了躺在卢克里奥身边。假如他那天下午逃了参议院的例行会议,与卢克里奥一起躺在床上,亲密地聊天,浑身是汗地做爱。在所有可能的人生道路里,是否也有这一条呢?
卢克丽霞缓了口气,勉力开口道:“可是你,爸爸,”她说,“我只希望你不会永远这样孤单下去。你还没有老—— 一点也不老——如果你找一个情人,无论国王还是贵族都不会指责你的。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女人?”
他放开她,穿过了那扇半开的玻璃门。“阿奇伯大人?”卢克丽霞被他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他没有理她。太阳照出一片红霞,在云层之上一路西行,横越遥远的海湾,直到另一端的海滨——神明们就生活在那里,而费米萨德也将在那里长眠。暮色四合,感觉很闷热。阿奇伯闭上双眼。一千只小鸟向他唱着晚祷歌,各有各的调门。它们歌声的背景音,是旱季亿万只蝉鸣的大合唱。在下面的院子里,一个男孩——他的外甥——扔出一根小棍,一只小狗吠叫着在后面追赶。天上,一只银色的猎鹰向地面俯冲,发出了胜利的尖啸。阿奇伯能听见所有这些隐秘的音乐。在大自然未经雕琢的美景面前,连他最难化解的痛苦都悄然退却了。他松开了紧咬着嘴唇的牙齿。刚才为了防止颤抖,或者哀号,他紧紧抓住了窗台。现在他放了手。他睁开湿润的眼睛,眨了几下,感觉视线不再模糊了。这是可以忍受的,他一定能忍下来。阿奇伯颤抖着长吸了一口气。生命总有其价值和意义。确实有。
[第九天]
中午时分,下士将会前往王宫卫戍区,在那里的食堂吃饭,这里的男人都是勇士和战士。大多数日子,会有人从家里给阿奇伯送来午餐。动物园阳光明媚的前院里,有四分之一的地方都覆盖着树荫,他一般会坐在那下面吃饭,通常也会在那儿和下人们一起午休。
他从托盘里挑出最小罐的肉汁,开心地浇在最大的玉米罐头里——说是最大,其实也很小。这时,浅淡的树荫突然变深了,他抬起头来,又马上害怕地低下。下士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坐了下来。“阿奇伯-萨,”他哥哥说道,声调跟平时大不相同,带着满怀希望的深情,“我很好奇,我亲爱的弟弟,”他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带你下海的那天……”然后,他生动地描绘起了往事。
阿奇伯当然记得那一天!那天之前的事他基本都忘记了——他清晰地记得那片大海,还有他哥哥。海水是深浅不一的蓝色。保姆曾在浴缸里给他洗澡——那天之前,那就是水留给他的印象。然而大海比浴缸里的水要广阔得多,不用手去拍也会溅起白色的浪花。滩涂处的浅水是透明的,深处呈浅绿和蓝绿色,再深点的地方则非常暗沉,就像黄昏时的东方和黎明时的西方。泡沫羞怯地拍打着他的脚趾,但总是在还没有将其完全打湿时就退走了。于是阿奇伯朝海水走得更近了些。他蹲下来尝了尝海水。这么做真蠢!海浪从他身上漫过,好像食肉兽饥渴地要把他拖走。他尖叫着站起来——就像一个身处绝境的人在祈祷圣徒们显圣帮助一样,他哥哥突然赶来,把他高高举起,让他感到安全。阿奇伯紧紧搂着哥哥的脖子,放声号啕。爸爸说:“把孩子给我。”姐姐说,不,还是给她。但阿奇伯不愿放手。他想跟着哥哥。塔奇里是他的救星。哥哥一直在拍阿奇伯的背。“噢,你现没事了,不是吗?”他吻了吻阿奇伯的脸颊,“我抓到你了,不是吗?”哥哥一边抚慰,一边抱着他走到高处,走到金色的沙滩上。哥哥专心地回忆着,把午餐都忘了。阿奇伯则认真地听他讲述着。他面带微笑,兄弟之情让他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他永远不会生哥哥的气。
在他成长的岁月里,这样完美的温情时刻常常会出现。他哥哥有时是如此友善,让他觉得自己有可能过上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童年:更加快乐。他哥哥是他俩中较聪明的那一个,而且年纪较长,早已经历了幼儿、童年和成年阶段。他知道人生路上所有隐藏的陷阱,明白该如何安全地通过。但阿奇伯从未找到某种办法……让自己变得比哥哥更优秀。虽然纯粹的好运有时会眷顾他,但阿奇伯自己的许多缺点不可避免地会让他犯错。
“阿奇伯-萨,如果没有你,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呢?”下士温和地说道,“虽然国王依旧把萨地奇大人称作朋友,但自从爸爸娶了我们那位已逝的母亲后,他在宫廷中的地位就大不如前了。而我——你知道,我必须去北方平原征战,否则永远不能闯出什么名堂。但他们绝不会把一个四阶贵族提升为高级军官,也绝不会授予我指挥权,让我统御那座平原要塞——但你能提升了我们的血统。我需要你,姐姐需要你,爸爸也一样。难道你不记得……”
……又一件美好的往事。下士难得展现出这种文雅的态度。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兄弟俩就能成为朋友。他们会变得很亲密。与那些精力充沛的人相比,阿奇伯很少感到饥饿。可是对一位战士来说,如果他想保持体力和力气,就绝不能节省自己的食物。于是阿奇伯把自己的午饭给了哥哥,后者马上狼吞虎咽起来。下士与阿奇伯坐在动物园的树荫下,与下人们打成了一片。他俩还躺在草地上睡了个午觉。
他们醒来时,这种和睦的气氛依旧笼罩着他们。于是他们一起去奥洛鲁城的林荫大道和偏僻小路散步——他们走得非常远,甚至来到了河边,然后沿着海湾东岸继续向下走。
他们互诉衷肠,畅所欲言。这是多年未有过的事了,或许以前从未有过。天渐渐黑了,他们停了下来,在一家摇摇欲坠、由浮木和棕榈叶建成的小旅馆里吃了个晚饭。黑暗笼罩着海滩,周围是西南部贫民区的下等酒馆。只需从后廊走几步,就能穿过银白的沙滩,走到海边。黑色的浪涛沐浴在月光下,潮声悦耳动听。店家端上来的卤肉汁里没有猪肉和水牛肉,只有一些粉色的螯虾和薄薄的鱼片:真是美味。吃完饭后,哥哥带他上了一辆驶向东北方向的四轮马车,打道回府。在祈祷前他们还能休息一会儿。拥挤的马车一路颠簸,空气中弥漫着工人们的汗臭味。下士告诉阿奇伯,两天前,陛下最宠爱的孩子从国外回来了。为了庆祝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归来,国王将召集众人进行一次“大型祈祷”:今晚男人和女人将会共同敬拜神明。见习男祭司将负责跳舞,祈求神明赐福。“今晚你不和自己的伙伴们一起吗?”下士问,“你可以跳舞呀,弟弟!到时还会有涂油礼。”
阿奇伯犹豫了。他很少在祈祷时跳舞。见习祭司们通常会身穿薄薄的白色直筒袍,在舞蹈过程中,身上出的汗会将袍子浸湿,就像没穿衣服一样。舞者们精致健美的身体会被观众们看得清清楚楚……汗流浃背的舞者们在跳舞时会挤来挤去——有时举起别人,有时又被别人举起——阿奇伯开始怀疑自己的思想是不是跑偏了。最近他们叫他参加,被他推辞掉了。不过他不再介意这个禁忌了。既然已经彻底妥协,这类事情就不再有危险。现在,只有一个人可以动摇他的决心。
于是阿奇伯说,“好吧,我今晚会跳舞的。”休息过后,他在自己的袍子下穿了一件见习祭司的服装。他们匆匆赶到王宫时,午夜钟声已经敲响。橙黄色的灯火从刻有印花的木门缝隙透了进来,大家都在走来走去,有的拍着手,有的跺着脚。女人们今晚在唱歌。他跟着父兄走进祈祷厅的北侧。南侧那些高亢洪亮的嗓音刚刚开始宣召信众。虽然自己是男性,但阿奇伯更喜欢其中一位女子的声音。坐在北侧的贵人们穿着黑色礼服,无一例外。南侧有一片专门隔出来的区域,只有那里才能看见身穿鲜艳长袍的妇女。哥哥找了个空地,好让他们放下蒲团。宣召结束了,贵族们纷纷就座。祈祷开始之前,他听到下士低声答道:“是的,我弟弟今晚会跳舞的。”阿奇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双手,面带微笑。男人们都来拍打他的后背和肩膀。很快,南侧的区域也响起了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女人们也得到了消息。祈祷随后开始了。贵人们向东跪下,齐声唱颂,有的嗓音低沉,有的嗓音轻快。男人们凭记忆唱着歌;女人们(她们脑容量更小,记不了那么多东西)则看着乐谱,以文字来辅助歌唱。陛下领着众人唱完了一整段经文。这时国王做了个手势,鼓手开始敲出祝福的节奏,阿奇伯脱下他的长袍。他和其他见习祭司一起,朝高大的祭坛走去。能做好一件事的感觉真好!感到自己被认可是多么美妙……
有两个男人和一个男孩比阿奇伯跳得要好:他们的动作更加干脆利落,姿势和步伐比阿奇伯清晰分明得多。其中有个男人的转身和跳跃尤为有力。他可以轻易地用相当于别人两倍的力量来跳那些基本舞步,可以单手完成倒立,可以做完整的侧手翻。虽然这三位贵人明显比他跳得好,大家却都更喜欢阿奇伯。神圣的鼓声属于男人,奥洛鲁人说过类似的话,而神圣的舞蹈属于女人。前者骑在后者身上,而后者屈从于前者。因此在某些女性的舞蹈中,可以看到她们完全将自己交给了圣徒;而男人或男孩们永远不会这样。女性也许会怀着圣洁的激情,将自己奉献给至圣至善,而这种激情与纯技巧或原始的力量无关。每当有人跳出这种神圣的舞蹈,祈祷集会上的人们就会大声呼喊道:“圣徒临凡了!为他们跳舞吧,跳舞吧!”只有少数妇女和一对杰出的女孩……以及阿奇伯才能享受这种殊荣。媒婆们对他评价很高——然而他漂亮的外表和风度只占了其中一半,另一半则要归功于此:轮到男人们开始跳舞祈福时,阿奇伯也在其中——他虽然跳得不是最好的,却是跳得最明快的那一位。
一杯杯混合了水和强效药草的烧酒不断被人举到他唇边,他随即一饮而尽。一旦鼓声开始,他们就会一直跳下去,这一点阿奇伯是知道的。在狂喜的主宰下,他忘记了一切,除了舞蹈。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家的床上醒来。他听见自己的侍从低声对他说道:这是灌木茶和您喜欢吃的水果,少爷。这里有洗澡水,还有干净的衬衫和裤子。少爷是否在为什么心事烦恼?
阿奇伯猛地坐起身来,心中惊慌万分。卢克里奥!
他说,“快叫个跑腿儿的。”然后急切地拍了拍手。他派这位跑腿儿的去捎了个简洁的口信,用词隐晦,除了当事人没人会明白其中的含义。(抱憾昨夜,唯待今夕。)阿奇伯一手挡住朝阳的光芒,另一只手在早餐的托盘里摸索。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小束叶子,于是将其拿了起来。新鲜的酸味清洁了他的口气和舌苔。光线没那么亮了,不再感觉刺眼。他脑袋里砰砰的重击声逐渐平缓下来。
[第十天,早晨]
时近中午,阿奇伯用花生和草叶喂饱了熊,然后娇惯地给了它们一些蜂巢。这些蜂巢是他从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那里花大价钱买的。这人专门在灌木丛里为动物寻找饲料,再来动物园卖几个钱来买酒喝。熊姐妹俩各抓了一半蜂巢,然后狼吞虎咽起来——真是贪婪的吃货!——然后它们都让阿奇伯伸出手去,好舔掉他手上黏糊糊的残留。
热带的太阳已经使熊身上的深色毛发有所褪色;它们的口鼻和头顶略带粉色,从脖子沿后背往下,一直到其粗短的尾巴,也有一道长条变成了粉色。它们上身的毛是深黄褐色。它们已经完成了严苛的训练,也完成了表演,现在只想玩耍和吃东西。阿奇伯咯咯地笑了起来,熊用粗糙的舌头舔着他的手指。栅栏忽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阿奇伯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幻影。他眨了眨眼,仔细一瞧:可那影子依然站在那儿。是卢克里奥。
噢,是的,当然了——他一定是从那条秘密通道进入动物园的。
“真不错,”卢克里奥从栅栏处喊道,“那天你让你的熊站起来跳的舞真棒。”
他的头发和前天晚上不同,被发夹夹着,胡须也修剪了。卢克里奥穿戴着三百夫长的全套装备,只是没戴那顶饰有羽毛的华丽头盔。“你只不过对它们讲了几句话,然后微微挥了挥手。我很喜欢!在我们家乡塔拉-德-卢斯,我看到的所有会跳舞的熊,都得在鼻子上穿上铁环,再系条铁链。那些人要猛拉铁链,才能让可怜的熊站起来跳舞。”
“不,不,不,”阿奇伯大惊失色地说道,“噢,我绝不会那样对待我的淑女们的!我们可以谈条件,可以练习——为了让她们听话,我会给它们尝尝甜头。”阿奇伯蹲下身子,漫不经心地给一只熊搔着身体,那熊躺在地上,开心地在地上打着滚。“我很难过。要知道,我们热带的熊不是那种最聪明的动物。这片大陆上的熊看起来是有点笨。你知道吗,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个你的同胞来到奥洛鲁,带着一只寒带的熊。它好大啊!是只可爱的棕熊!那个耍熊人和他的熊在王宫里奉献了一次精彩的表演(自那以后,国王陛下就彻底迷上了熊!)。但在表演之前,国王要求我父亲——也就是萨地奇大人——照管好那头达鲁坎熊,要让它恢复健康。跋山涉水来到这里之后,那头可怜的熊身体状况很差…”
还有那个耍熊人—— 一个可怕的野蛮人!——从没对他的熊好过……但阿奇伯略过了这段没讲。“噢,从一开始,卢克里奥,我就被来自你们寒带的熊的机灵劲震惊了。那头熊真是又灵敏又机智!”
“阿奇伯-萨,”卢克里奥喊道,“亲爱的,你知道吗?每当你担心的时候,话就特别多。”卢克里奥的目光如此亲切,使人一看见就感到窘迫,“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什么把你吓成了这样子?”
好吧,可以说一切都把我吓坏了,我的爱人。
“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阿奇伯说,“既然我哥哥明白他必须保守我们的秘密,我们就没什么好担……”阿奇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他已经受够了隔着栅栏喊来喊去。他站起身来,在裤子上擦擦手,离开了熊的围场。他在栅栏的大门处做了个手势,示意卢克里奥跟在后面。“让我们看看能否找到一个下人们无法偷看的地方。”他的目光四处游移,仿佛不愿意对上他情人的棕色眼睛,“来吧。”
卢克里奥走了过来。“你一定有什么心事,”他跟在阿奇伯身后说道,“我昨晚看过你跳舞。”
“不。”阿奇伯回头看他,“我昨晚根本没看到你在那儿!可是,不,卢克里奥……不可能的。你不可能在那群人之中,否则我一定会看到你的。”
“不,亲爱的——我在楼上,”卢克里奥说,“陛下不让我们这些异教徒踩上那块神圣的地板。但在楼上的旁观席,我们几个达鲁坎人还是可以观看的。”
“噢,旁观席,当然了!我都忘了这个了,”阿奇伯说,你知道吧,我从来没上去过?”
“我们是从楼上看的,没错。”卢克里奥的指尖顺着阿奇伯的耳朵和脖子的边缘轻轻抚过,“你跳舞时就像变了个人,就像完全没有骨头一样,看上去真美。你晃着臀部,手臂随着鼓点的节奏张开。有几位奥洛鲁女士看你跳舞的时候激动得哭了出来。我看见一个女孩昏了过去。就连刚从远方回来的那位傲慢的公主也一直盯着你。我当时也被吓着了——我吓坏了。我感觉你离我好——远。”这时卢克里奥抓住了阿奇伯的手,用拇指摩挲他的指关节,“他们不停地把葫芦送到你嘴边,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看到你跌倒时,我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我还以为你死了!但那些骑士绝不会让我下去找你的。然后下士把你抱了起来,我猜他一定送你回了家。至少他动作还算温柔。”卢克里奥最后很不情愿地承认道。
所有一切交织在一起,七零八落,就像旧桌布一样。关于头天晚上发生的事,阿奇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不太想得起来赐福仪式上发生了什么,”他坦白道,“但我还是要为让你担心说声对不起。”他们身后,那头大公牛正打着响鼻,声音像喇叭一样。看到阿奇伯离自己不远,它希望他能过去看看自己。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和卢克里奥已经在大象围场旁停下了脚步,手拉着手,脸对着脸。光天化日之下,任何人都能看到他们。阿奇伯之前还特别注意让两人之间保持一段距离。如果有人看到他们这样在一起,夸张的谣言一定马上就会四处传开,速度比一道闪电还快。“你本不应该来这儿的,卢克里奥,”阿奇伯强迫自己坚定地说,“难道你不明白我让跑腿儿的捎去的口信是什么意思吗?”
“不,我明白,”卢克里奥说。他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在阿奇伯的耳朵轮廓处摩挲,“我昨晚等你的时候睡着了,今天早上你派来的那人叫醒了我。”
阿奇伯抓住卢克里奥的手,将其从自己的耳朵上拉了下来。“那你就该知道,我今晚一定会照常去旅馆的,就像往常一样。”
“像往常一样?”
卢克里奥奇怪地看着他,“我已经从旅馆搬走了,阿奇伯。高塔骑士命令整个使团回到我们在王宫里的住处。今晚没关系的,我不在乎违背命令,但是明晚怎么办?我一直等着你,就是想说些事情,使团明天就要趁着涨潮启航了。我们达鲁坎人都将一去不返,你还记得吗?”
就像一耳光被抽醒,就像睡觉时肌肉猛然痉挛一样——阿奇伯被粗暴地从梦中唤醒了。他不禁微微张开嘴吧,转动着眼睛。他完全忘了这件事。这是他迫使自己忘掉的。过去十天中,他只想着每个晚上,没有想得很远,一直保持这种短视的状态,自欺欺人:今晚,还有今晚,还有今晚。这会使他在自己勇气允许的极限内,保持狂热的胆量。最好忘记明天。当你攀登松散的砾石堆成的斜坡——上面爬满了蛇和蝎子——的时候,最好紧盯下一个落脚点,不要看别处,即使前方就是会使你猝不及防的悬崖,也绝对不要抬头。
阿奇伯满脸都是惊骇,卢克里奥把他拉近了一些。“你知道吗?除了我,我们所有未婚的骑士都从奥洛鲁娶了一位妻子?”他们站得特别近,这些低声细语仿佛接吻的前奏,“即使是我们伟大的神明塞拉也不例外。她带走了陛下的侄子,打算送给她的丈夫。”
“嗯,”阿奇伯说,“我听说了。”
“好吧,还有些事,我敢说你没听说过:有位半神被某个富商的继承人彻底迷住了,这是三个月前的事。他和那个男孩偷偷摸摸地来往了大概七八个晚上,就像我们这样。然后那个男孩为了保命,逃到了王宫里寻求庇护。从那以后,男孩就一直和他的半神骑士待在那儿,一次也不敢踏足宫外——当然了,他也不能。明天我们将带他启航,否则他将无处容身。你听说过此事吗?”
“没有。”阿奇伯说。
“如果他要从我们手里逃走,逃到没有圣徒们眷顾的地方,只为保住小命,我们将把他的内脏用刀剜出来,让他像一只被刺穿的猪一样流血,血会和他身上的灰尘和成一团泥。
这是那个男孩族里的长老当着国王和法庭的面说的。”
“那一定会引得众人议论纷纷,”阿奇伯说,“真奇怪,这件事我一个字都没听说过。”
“有人不想让你听到,”卢克里奥说,“所以达鲁兹才想把有关爱情的条款加入到外交条约里,否则我们是不会来的。奥洛鲁国王以前很清楚地表示过:任何达鲁坎人都可以同一个奥洛鲁人海誓山盟——任何人都可以——只要已经初次成年,且未结婚就可以。”
阿奇伯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了。“不行,卢克里奥,这不可能。我知道陛下会同意某个达鲁坎人娶个中意的女人回去,但是男人和男人,男孩——”
“不管怎样吧,阿奇伯,我们在条约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这是书面条款。我们达鲁坎人总是爱得很辛苦。我们想与自己所爱之人共度余生。所以,你明天能跟我一起回塔拉-德-卢斯吗?如果我能的话,我会留在这里,我发誓我会的。但我还要过十五年航行的生活,而且在奥洛鲁,绝对没有两个男性伴侣的容身之地。所以,求你了,阿奇伯。请跟我走吧。”
看起来游刃有余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在冲向爆发的临界点。无论“是”还是“不”都难以说出口,于是阿奇伯这两个字都没有说,而是极其痛苦地说道:“告诉我,卢克里奥: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见某个奥洛鲁男孩吗?只是为了把你们的……达鲁坎的爱人之道教给他,教他背弃圣徒,好让他的人民和家人永远唾弃他?”阿奇伯发现自己恐怕再也无法在奥洛鲁得到认可了。到那时候,何处才会是自己的家呢?“你来到这里,”阿奇伯叫道,“就为了对我做这些事吗,卢克里奥?”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卢克里奥虚弱地说道:“并不只是为了那个。有很多原因,阿奇伯……”他含糊地讲了其中几个:事业啊,财富啊,探险啊。但显然,这不过是托词,只是为了避免说出那个真正的答案:是的。“那你现在觉得遗憾吗?你想让我马上离开吗?你希望我们从未相见吗?”
不是的!噢,不是的。不是不是不是。“不,卢克里奥。”阿奇伯绝望地说,紧紧抓住对方——现在除了抓住他,还能抓住什么呢?还能抓住谁呢?“但是,在达鲁兹难道就没有男孩吗?总会有一两个特别漂亮的吧?”
卢克里奥痛苦地笑了一声。“当然有。我猜有些比某人还要漂亮,”他说,“但对我来说,我需要穿过整个大海才能找到我的意中人。”
“王亲?”一个年轻的女下人出现在他们身边。
阿奇伯和卢克里奥惊叫一声,然后立刻分开了,活像一对猝然受惊的恋人。
“什么事?”阿奇伯说道,更准确地是说尖声叫道。
那女孩的目光在陌生人和熟人之间来回移动,然后说道:“王亲,您说过让我们准备好清扫陆鳄围场时来找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让那些野兽们离我们远些,不然我们没法把鳄鱼屎清扫干净。”
合情合理。“嗯,好,”阿奇伯说,紧张地用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没错。好吧,杰拉比,你可以走了,告诉大家我们午睡之后就去打扫陆鳄围场,好吗?再告诉他们,可敬的大人的儿子现在不想被人打扰,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行。好了,退下吧。去吧。”
杰拉比尽可能缓慢地往后退去,开心地品味着这个时刻,从眼前的这一幕中获得乐趣。她最爱这种绯闻了。她终于转过身去,急匆匆地跑开。很明显,她跑这么快不是因为恐惧或顺从,而是因为这令人兴奋的消息。
“噢,该死,”卢克里奥说,“这味道闻起来像是魔鬼在上风处放屁,不是吗?”
“确实比较棘手,”阿奇伯说,“要知道,每当那些下士的老婆不愿意或是怀孕的时候,杰拉比就会跟他们睡。很快所有的奥鲁洛人——下人和贵族——都会知道阿奇伯·布姆格·萨地奇的事了。还会知道他的情人是谁。”阿奇伯疲惫地叹了口气,坐在大象围栏投下的阴影里。
卢克里奥也坐了下来。“达鲁坎的法律不会允许我们结婚的,”他说,“肯定不会。但男人们——男性伴侣们——通常的做法是:年长的那位收养年轻的作为养子,看看……”
“我们年纪一样呀,卢克里奥!你还没到二次成年吧,对不对?”
“是没有。但我确实年纪更大些,我快二十二岁了……”
“只大我两三岁呀!你这个年纪就想做我父亲吗?”
“关键不是我的年纪,阿奇伯!整个收养过程不过是……”卢克里奥顿了顿,想找个奥洛鲁词汇。
阿奇伯抱住双膝,额头抵在膝盖上,然后又抬起头来。“形式上的。”他说。
“没错!形式。但这跟结婚一样棒,我所有的东西你都能继承,达鲁坎的法律也会保护你。整个世界都会知道——包括至高无上的塔拉-德-卢斯——我们之间的关系。拿着这个。”卢克里奥把什么东西扔给了阿奇伯,“然后我们可以缔结誓约,签各种文件。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把它戴上吧。”
是那枚沉重的印章银戒指,上面已经锈迹斑斑,镶嵌的电气石里封着一条鱼形雕刻。这枚戒指是为卢克西奥这样的人设计的——手指粗壮,富有男子气概——套在阿奇伯任何一根手指上,都能毫无阻碍地滑来滑去。他在手里转着戒指。“我父亲和国王从小,”阿奇伯说,“一直到年轻时代结束,都是最好的朋友。萨地奇大人本来要娶国王的妹妹,但他却爱上了我母亲,然后娶了她。圣徒们在妈妈生我那天带走了她,她是个外国人。我知道,卢克里奥,你可能认为我说出这件事时心里很痛苦。但对我姐姐、哥哥和我来说,妈妈留给我们最糟糕的影响是我们的四阶贵族身份——相当于无名小卒——而非类似王子的二阶贵族。按习俗来说,宫廷最核心的小圈子从不接纳低阶贵族,国王也不会与低阶贵族保持亲密关系。所以,爸爸为自己不幸的婚姻付出了代价,他年轻时与国王的那份伟大的友谊也举步维艰了。我姐姐还没嫁人,但她的婚姻不会提升或降低我们家族的阶层。她的社会地位由她丈夫的家庭决定。而我哥哥……”阿奇伯把戒指从一只手里换到另一只手里,盯着它看。“下士认识了一位善良的女孩,容貌美丽,体态优美。他们结婚时还很年轻。他确实很爱自己的妻子,但她也只不过是一位四阶贵族。”
“所以,他们想让你娶个高阶血统的女孩?”卢克里奥说,“一位公主?”
“是的。如果我的婚事得力,而且能赶在我姐姐之前,她的前途将一片光明。而下士……”阿奇伯面露痛苦,他该说什么?对家人的爱、过往的苦难、对英雄的崇拜,以及再一次袭来的痛苦——这股情感波动轻快地从阿奇伯的心间和脸上掠过,“我很遗憾,卢克里奥,你没见过下士好的一面,他有时对我特别和善。他是任何人都希望得到的那种最好的兄长。我很难过,但我还是要说——我知道你们达鲁坎人实行精英政治,这跟我的国家有很大不同。要想在奥洛鲁军队里得到提拔,绝大多数时候要看你在贵族谱系里的地位,一位战士自身的能力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说真的,下士是战场上的雄狮,精通所有武技的专家,他本应在军队里开创更伟大的事业。但他不会有这个机会了——确实没办法了——除非我通过联姻,提升家族的血统。”
卢克里奥一边听,一边慢慢摇头,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这肯定是下士告诉你的,阿奇伯。可是听着,上个季节我一直和奥洛鲁军队在一起。我见了好多小队长、高级队长,甚至是从贫民区起家的将军——没有一个是贵族。你哥哥吗?他根本不是什么战场上的雄狮——他就是个脾气不好的小霸王!因为他总是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他根本不懂他妈的一丁点战技!你看到我们在旅馆里打架了,对吗?在我手下他就是个屁!你看到了的。他举着那根长矛冲进来的样子多蠢!你知道吗?当我教授我们达鲁坎人的格斗技时,我从没看到过他跟奥洛鲁军人在一起——我是指那些真正的军人。他的徒手格斗技术简直太可笑了!”卢克里奥差点轻蔑地吐了口痰,“他竟然叫自己‘下士。’目前为止,哪怕他有一点点争气,这个可怜虫都该当上队长了!”卢克里奥真的扭头往旁边啐了一口,“但他现在啥也不是。”
这一大段激烈的言辞对阿奇伯来说犹如一记重击,不是肚子上挨了一拳那种。听见自己所爱之人如此恶语中伤另一个所爱之人,他感觉非常受伤。阿奇伯死死揪住自己宽松的裤子,努力使双手不再颤抖。“下士可能不是最优秀的男人,”他说,“甚至不是最优秀的战士。但我知道,我爱我的哥哥。我只知道这个,卢克里奥。另外,我的父亲萨地奇大人,确确实实是奥洛鲁最好、最和善的男人。我的出生使他心爱的妻子过世,但我父亲一直都对我很好,容忍我的一切。难道你看不见吗,卢克里奥?我只不过是个猎人,能抓到一些小猎物,根本不是战士。但我仍然会继承父亲的职位,成为驯兽和狩猎主管。为什么?因为萨地奇大人把他掌握的所有秘密传授给了我。他集所有美德于一身。”阿奇伯越说声音越坚定。他向卢克里奥伸出一只手,把戒指递给他,“我不能跟你们达鲁坎人一起远航。”阿奇伯一边说,一边摇头,以使他软弱的信念更有说服力。“我不能抛弃我的家人,我的父亲,那将是最糟糕的背叛。我不能,卢克里奥。对不起。”
卢克里奥伸出手来,把阿奇伯的手合在戒指上。“你爸爸,”他用粗鲁的语气说道,同时也面露痛苦,“——到底是个坏人,或者只是个傻瓜呢,阿奇伯?”
卢克里奥从没有发表过这样的人身攻击,但即使这样,阿奇伯发现自己也能姑且相信他。就像准备对某个笑话哈哈大笑似的,他迟疑地露出了笑容。“你开玩笑的吧,”阿奇伯说,“你是什么意思,亲爱的?”
“我的意思是,你总是说你爸爸有多棒。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下士总是揍你,但你爸爸从来不知道,也从未阻止过他?还是说萨地奇大人觉得这没问题,阿奇伯?他是不是想让你觉得,‘噢,爸爸是个温和的人。爸爸对我真好。’但他也乐于看到下士唱黑脸,所有的脏活,做所有卑劣的事——搞破坏、打人、说刻毒伤人的话。这就是我的想法。萨地奇大人跟下士一样坏,甚至还不如他,阿奇伯。他有的是技巧和花招!”
“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看。”阿奇伯猛地起身,提高了嗓音,“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阿奇伯把戒指扔了回去,“你走吧,卢克里奥。马上走!”爸爸从来都没有当过逃兵,他一直是监督者和痛苦的根源。
刚才还十分霸道的卢克里奥,现在一下子变得低声下气了。有时恋人们犯了错,才知道对方的逆鳞在哪儿——但已经太迟了。阿奇伯大步流星地从公园中央走开,向西边的一道墙走去,那是秘密之门的所在。卢克里奥跟在他身后,表示要收回自己的话。他不断地恳求着,许诺着。
啊,这就是年轻人的大事!这就是初恋的激情!岁月是如何使人心厌倦,使记忆褪色?当年华老去后,他本人也非常好奇:当初那个男孩怎么能如此愤怒,就因为他的恋人说出了实情?
“等船回到达鲁兹后,”卢克里奥说,“参议院会授予我终身福利。以后我就不再是个穷人了,阿奇伯。我们的生活不会像你在这里所习惯的那样。但我发誓,跟我在一起,你永远不会挨饿,永远不会。”最后一起走的那段路中,卢克里奥向他绝望地许了一千个诺言,这不过是其中一个。
“时不时地,我们会有些奢侈的享受。再过些时候,我保证,我们会有很多钱。我还年轻,还会继续高升。也许某一天,我会成为执政官。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达鲁坎的法律是这么说的。你永远不会贫穷,无论如何。”
钱?就像其他人从不会担心明天自己呼吸的空气够不够一样,一位贵族也从不用担心金钱。奥洛鲁王国的财富比世界上所有其他国家加起来还要多。阿奇伯可能曾经解释过:每位贵族都是王室国库的受托人,根据地位不同,可以从中受益数百万至数十亿不等。这是与生俱来的权利,他们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全额提取他或她的那份现金。当然,如果你用自己的贵族地位去交换硬通货的话,通向权力的大门会向你砰然关上。但就算他和卢克里奥私奔,他们肯定也不必两手空空地离开。
阿奇伯发现自己不能提起这个——他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当卢克里奥反复说明这一点时,他一定以为阿奇伯不过是在担心生计问题。
“嘘,卢克里奥。”阿奇伯说。他们已经走到了动物园的围墙处。有两株庞大的树在那里长在一起——也可以说是一株长有孪生树干的巨树。“我现在很生气,听不见你讲的话。”他又困惑又难受。阿奇伯想要那种只有卢克里奥能给的慰藉;一个拥抱、一个吻、呢喃耳语……无论哪一种都可以。但他同时也只想看到对方离开,“我今晚去王宫找你。到时候我们可以适当地话别。”阿奇伯感到十分惊讶:看到自己的爱人如此懊悔地哭泣时,他竟然觉得自己完全被他说服了,然而他的言谈举止还是那么冷酷。“现在,请你离开。”
卢克里奥说,他认为现在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如果阿奇伯最终改变了主意,想要乘达鲁坎的船一起走,那就一刻都不能耽搁。对他们来说,今晚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阿奇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有在多年以后,悔恨才会使他想起卢克里奥当时说的话。之后,他用双手把卢克里奥推向大树粗壮树干的接缝深处。卢克里奥没有反抗,只是把戒指塞回阿奇伯的手上。
“如果你不想要它,今天晚上拿来给我吧。”
阿奇伯点了点头。
卢克里奥哼起了正确的调子。一棵树干与另一棵微微分开,粗糙的树皮下,那道缝隙在不停地蠕动,就像一个谨慎的人在小口小口地咀嚼食物一样:这张奇怪的嘴开始吞噬卢克里奥,从手开始,接下来是胳膊、头、躯干……这幅矛盾的场景使阿奇伯的大脑和眼睛有点无法理解,因为那道缝隙似乎从来没有扩大到足以容纳一个肩宽体阔的人。但卢克里奥却轻松地从树干之间通过了,然后在动物园外再次出现。从墙外传来一句模糊的喊声,我爱你。阿奇伯接着继续去做他的杂务了。
[五十二岁那年]
“我爸爸病了吗,受神祝福的母亲?为什么他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他不回答我的话,妈妈。他一动也不动!”
“别惊慌,卢克丽霞。你爸爸非常不高兴,我们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再次高兴起来。运用你的精神力量吧,我知道王宫里的女人已经教会了你一些心灵感应能力,对吗?我们只需要从你爸爸的头脑里抽出一小段令人不愉快的记忆,这样它就不会再困扰他,使他悲伤了。”
“我不喜欢这样,妈妈,我不喜欢!”
“卢克丽霞,冷静一下。注意你的举止。你是在哭吗?我可不允许你哭!”
“不,妈妈——我会注意的。我没哭。”
“那就擦擦脸,姑娘,坐起来。”
“噢,受神祝福者,她失控了。这孩子兴奋过度了。我们也要给她吃镇静药吗?她的心灵受过良好的训练,我们无法完全压制,不过我们当然能让这孩子冷静下来。这么小的孩子一般不会记事儿的。我们要这么做吗?”
卢克丽霞哭得十分伤心。
“是的。只要能让她停止哭泣。放开他吧,他坐在那儿看起来太怪异了,一动不动的。不,等等!——好了,他的心完全敞开了,你可以解读了。我想知道一件事。”
“啊,不行,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我们做不到。我们不能告诉你。国中之国阿什恩的心灵感应必须符合其道德理念,施术者每一次犯错都会使她头脑进一步混乱,直到她不能胜任精细的工作为止。因此我不能把您丈夫的秘密透露给您。”
“当然,我理解。你们的道德标准是有弹性的。每当要在谈判里争取你们自己的利益时,标准总是能放得非常宽松。但很不幸,回到原来的话题,只要简单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我说得对吗?别说那些没用的,贤者。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我想知道我的丈夫爱不爱我。”
“我们不应该回答这种问题,神佑者。”
“不,你们应该回答,如果你们还想说服我回到海湾那头的话。”
“好吧,我可以回答:他爱你,神佑者。确实,刚刚他恳求你留在奥洛鲁——看在那孩子的份上,但这同样是他自己的愿望。因为他爱你。”
“但我在他心里……能排第一位吗?我不爱其他任何人,他呢?”
“圣洁的贵人阿奇伯·布姆格·萨地奇认为自己首先是一位父亲,因此受神保佑的卢克丽霞在他的心里最重要。现在,我求你不要再问了。我需要做大量的赎罪工作,才能恢复清白。我的行为已经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过分了。”
“可是,这样还远远不够。你虽然称我为学者,却想把我当傻子来糊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贤者。一个父亲当然会在乎他的女儿了,那也是我的孩子,这完全没问题,谁会反对呢?但我指的是——你肯定心知肚明——男女之爱。激情。好了,再回答我一次,别兜圈子。不许诡辩,别扯那些小问题。”
“好吧,费米萨德。你要的答案是不。你不是他的初恋,也不是他最爱的那个。在你们结婚之前,还有一个人,你丈夫……无法忘记那人。”
“我知道在我之前,他还有个女人;我能感觉出来。有时候他似乎对爱情一无所知,但下一刻他似乎又懂得太多了。我就知道!”
神明们什么都没说。
“那他……我的丈夫,有没有欺骗过我?”
“这个我可以回答,神佑者,但从此之后,你都得留在奥洛鲁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因为我不会再刺探你丈夫的思想了。自从你的媒人上门提亲那天起,阿奇伯·布姆格·萨地奇就一直对你保持忠贞。他做到了:他从未触碰别的人,从未暗中与人私通。”
“但在我之前,他确实爱过一个女人,即使是现在也更爱她。这是你说的。”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喃喃自语道,“那我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呢?能让我留在这儿的是什么呢?这是你说的……叫醒他吧。”
……他的船在风暴中起伏飘摇。在梦中进行了无数次航行后,这艘船最后在被人遗忘的无风区沉没了。阿奇伯终于上了岸,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被子乱糟糟地盖在汗津津的身上,嘴里有午睡后那种难闻的味道。他坐起身来,拍了拍手。佣人们把洗漱用水送了进来,还有一根清洁口气的咀嚼棒。阿奇伯洗漱之后,穿好衣服,他刚才……在做梦?他确定他再次梦到了达鲁坎花园,因为那种金属味道还残留在嘴里。他心中萦绕着一种莫名的惆怅,令他很是困扰。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也许是第一千次了,但他总是无法回忆起梦中的细节。经常做同样的梦,却从来都想不起?这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许多人在说话,有神明们在场,他的女儿在哭泣……一方面,阿奇伯深信不疑,另一方面又混乱至极——他觉得一阵反胃,脑袋里好像有东西在砰砰乱敲。那天,只有三个凡人知道达鲁坎花园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中的一个死了,另一个就是他本人。阿奇伯下楼去了育婴室,打算去问受神祝福的费米萨德。
这个新生的王子证明了自己是个执拗的巫师。确实如此:他只吃自己母亲的奶。出生后到现在,他把所有保姆都吓坏了,每天都要在育婴室大哭大闹许久。
最后卢克丽霞沮丧地向她最好的朋友求助。现在的“保姆”是前王宫首席翻译——不过她已经放弃了原来那个华而不实的头衔。外交谈判再也听不到她那优雅而流畅的声音了。她现在只是一位疲惫的新手妈妈的女保镖。这里不再有语言大师、学者和睿智的妇女,而只有一个小婴儿保育室的女主人。这保育室就像刚刚被洗劫过了一样。
阿奇伯进门时,她正独自和那孩子待在一起,卢克丽霞不在。婴儿的房间像往常一样乱。所有东西都乱七八糟地堆着。即使在这个卑微的岗位上,这位保姆的形象依然很完美。她站在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中央,紧紧抓住自己的漂亮裙子。
“我的外孙在哪儿呢?”阿奇伯问她。
卢克丽霞的女人指了指,阿奇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圣徒在上。噢,天哪!卢克丽霞小时候肯定没这么干过。奥洛鲁的王子正在翻来翻去,开心地咯咯笑着,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常在地板上这样做。只不过受神祝福的王子是在天花板上。
“有时候这孩子会出人意料地失控,”阿奇伯警告道,“一想到他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我就发抖。你最好把他弄下来。”
保姆的目光从孩子转到了身旁的阿奇伯身上。这样的工作,必然会使从事过更加严肃的工作的人感到沮丧。这位女人的内心显然正在天人交战:是沉默不语,还是出口反驳呢?
“是的,谢谢您,圣洁的贵人。我确实认为您有权这么要求,我也正是这么想的!那么,尊敬的大人,你会建议我怎样上去把受神保佑的王子带下来呢?”
呃,啊……天花板距地面有四个高个子男人加起来那么高。
阿奇伯承认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许,”保姆说,“您,贵人,有办法让王子(愿所有圣徒保佑他)下来?他最听您的话了。”
他已经不那么听话了。但阿奇伯还是朝他的外孙伸出手去。
下来吧——要温柔一些——到我这儿来吧,宝贝儿?
孩子刚出生后的很短一段时间,阿奇伯发现:凡人的婴儿跟动物完全一样,阿奇伯可以像跟动物交流那样跟他们说话,并且说服他们。然而那段时间很短,婴儿们很快就会进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状态。那时他就不能再与他们沟通了,除了普通的牙牙学语。王子含糊说道:“爸爸!”然后咧嘴笑了,小胖拳头在空中挥舞,“爸爸!”奥洛鲁王国的国王才是他爸爸。他开心地向他们打招呼,但仍然拒绝下来。
“我想,”阿奇伯说,“我们最好叫他妈妈来,受神祝福的卢克丽霞。”
“噢,但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保姆说,“她刚刚才躺下睡午觉!我想让她休息一会儿。”
可这样他就束手无策了。阿奇伯来到走廊,派一个下人火速去找他女儿。他和保姆把四处飞舞的床单和衣服甩到一旁,把翻滚不已的家具推到一边,努力使自己处于正在天花板上打滚的孩子的下方。
当然,她经历过战争,但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憔悴的卢克丽霞睡眼惺忪地出现在育婴室门口。流出来的乳汁弄脏了她的衬衫;她的裤子磨旧了,又软又破(但她仍然留着它们——还是个小姑娘时,她就喜欢这样)。
“卡里-萨!”卢克丽霞抬头喊道,“快从那儿下来。下来,我说。”她一挥手,房间里的乱象顿时归于平静,然后她将那只手伸向天花板。儿子不再滚动了,但还是不下来。卢克丽霞皱起眉头,手仍然没放下。她进了房间。
“怎么?”保姆说,“你不能把他弄下来?”
“哦,棒极了,”卢克丽霞难以置信地说道,“现在我要阻止卡里胡闹,他竟然会反抗了。”
阿奇伯不喜欢女儿声音里那种担忧的音调。“可是这孩子肯定没你那么强大吧?”他说,在心里再次感谢了圣徒。因为女儿直到八岁才会施展魔法,比外孙要晚得多。
“不,不是那个,”卢克丽霞说,“我是说,他还没有我那么强大。圣徒可不允许这种事!可是……想象一下从一个孩子那里抢东西的场景吧。只不过那个‘东西’是精巧地嵌在那孩子身体里的。”王子极其缓慢地飘了下来,面上带着微笑,期间时不时还会往上飞一点。“我动作这么小……是怕伤到他,”卢克丽霞说。直到最近,她才习惯只在确有需要的时候,比如打仗和狩猎时,才运用巫术。精细的操作显然使她感到有些吃力。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咬住下唇。受神祝福的王子下来后,她不再说话。最后,儿子依偎在了母亲怀里,她立刻发现他饿坏了,必须马上给他喝奶。
卢克丽霞用一只手臂把嗷嗷待哺的婴儿扶起来:“稍等一会,亲爱的,”她说。另一只手则摸索着衬衫上的蕾丝。“妈妈这就喂……”神秘的精神力量突然扰动了空气,阿奇伯惊慌地往后一退,保姆轻轻尖叫了一声。看不见的力量——蕾丝突然爆出、脱落、做出了蛇一般的扑咬动作——把卢克丽霞的衬衫撕成了两半。
“圣徒们都睡大觉了!”她咒骂道。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感觉精疲力竭。
“卢克丽霞·敏·费米萨德!”阿奇伯说。他被这种异端邪说吓坏了。(因为据正典经文,圣徒们从不睡觉,却永远精力充沛,永远注视着所有的神之造物……)“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在战场上,也没有和士兵们在一起!”
“噢,请原谅我,爸爸,”女儿喊道。婴儿已经叼住了她的乳房,满意地抽着鼻子,“有时候我确实忘乎所以了,阿奇伯大人。”卢克丽霞用指尖碰了碰她儿子的脸颊,温柔地抚摸起来,流下一两滴充满母爱的眼泪。“恐怕我已经计穷智竭了……”这位女巫对于脱离了昔日战场上的荣光很是难过。当时她单枪匹马掩护了一整支军队撤退,救了现任国王(当时还是王子)一命。
“那就坐下吧,奥洛鲁的受神祝福者,”卢克丽霞的女佣说道,拥抱了她一下,把她拉到一个靠垫上坐下。“坐下歇会儿吧。”卢克丽霞靠着那个比她更矮小的女人,任她搂着自己,又掉下了几滴眼泪。阿奇伯终于还是心软了,接受了他经常唾骂的那个想法。
“我们应该听从保姆的建议,”阿奇伯轻快地说,“我们跟国中之国阿什恩联系一下吧。神明们肯定比我们更清楚该怎样照顾会心动的婴儿。”
“是心灵传动,爸爸,”卢克丽霞说。
“嗯哼,”阿奇伯说,“没错。女儿,如果你告诉陛下,他受神祝福的儿子需要的帮助只有神明能提供,他一定会立刻派出一个传令官飞驰过海湾。”陛下的妻子,也就是王后陛下,已经生下一个又一个女儿,现在总共已经有五个了。卢克丽霞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儿子。“我今晚就这么做,阿奇伯大人,”卢克丽霞说,“陛下打算祈祷结束后就过来。到时我就告诉他。”她悲哀而感激地看了阿奇伯一眼。“谢谢您,爸爸,谢谢您。”
“嘘,孩子,”阿奇伯温和地说,“一切很快都会好起来的。”他并不爱戴神明;但是作为一位父亲和一位外祖父,他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为了卢克丽霞和卡里,他可以忍气吞声。从达鲁坎花园里命中注定的那一天起,奥洛鲁人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恶毒和强大的女巫——就像他的家人见到的先知和贤者一样。对于她们,阿奇伯过去记得,现在记得,未来也不会忘记。他说,“神明们还欠我们一两个人情,我很确定。”
保姆说:“噢,您是觉得她们在占我们的便宜吗,圣洁的贵人?说真的,我觉得阿什恩人对奥洛鲁算是最大方的了,”她大声说,“那些漂亮的运河多长啊!还有新的人行道,平坦又不开裂,所有的大街和林荫道都是!真是奇迹!还有,您去过海边那座要塞吗?现在已经完工了!噢,去看看吧,尊敬的大人,一定要去看看!我发誓那是一个伟大的奇迹!”卢克丽霞镇定地抓住了保姆的手,阿奇伯厉声说道:
“他们拿走的要比给我们的多!”
这种爆发常常会引起尴尬的沉默,但外祖父、母亲和保姆可以做许多事来填补这段空白。王子在卢克丽霞的肩膀上吐了点奶,然后睡着了。她把他递给了保姆,后者在摇篮里——这是从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中凿出的凹陷——放满了柔软的枕头。这样一来,小巫师在做梦时就不会乱扔房间里的东西。卢克丽霞在乱七八糟的衣物里翻捡,想为自己另找一件衣衫。
下人们会大叫着逃离这栋房子,比在闹鬼的育儿室待的时间还短。因此他们只好亲自动手,把翻倒的衣柜、桌子、凳子一一归位……最后他们坐在一起,开始叠妈妈和婴儿的衣服,阿奇伯则讲起了自己那个令人不安的梦。
“……我今天下午醒来后,确信之前做过这个梦,而且不止一次。从达鲁坎花园那天之后就开始了。这听起来可能很疯狂,但我还是要说:这个梦就像是……就像是一段在那天遗失的记忆。仿佛在睡梦中我能记起它,但一醒来就忘记了,就像是”——他做了个手势来形容——“一条鱼从一张撒得不好的网中溜走了一样。”
阿奇伯垂下了疼痛的脑袋(哦,这令他非常痛苦!),把一只手轻轻按在肚子上,他的肚子感到一阵恶心。“噢,圣洁的贵人,我想问问,”保姆轻声说道:“当你试着回想那天时,会不会有眩晕的感觉,就像被太阳晃花了眼?”
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太阳穴的阿奇伯猛地抬起头来,眯起了眼睛。“没错!你是怎么知道的,保姆?告诉我。”
卢克丽霞和她的女人互相看着,目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他的女儿开了口。“爸爸,其实我当时还小。我承认,我能记得的最清楚的事是特别想撒尿;具体发生了什么,大家说了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有两位漂亮的巨人……你召唤来一只可爱的小黄鸟,它落在你的手指上……不过神明们有时确实会捉弄男人……”
“亲爱的,”卢克丽霞的保姆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你很清楚,你不能——”
“恩格拉萨德,我们正在谈论我的父亲!”卢克丽霞挣脱她的手,急切地对阿奇伯说道,“由于你是一位极其强大的心灵术士,我怀疑那些神明施展的指示术没有很好的起作用。她们对你做了一件只能在那些未经训练的男人身上起作用的事,爸爸。在王宫里,我们学到了许多对策——我是指女人们和女孩们——可以对抗那种记忆消除和强制修改的超能力,所以说,没有什么指示术能够…”
“说慢点,女儿。”阿奇伯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我跟不上你的速度。”
‘记忆消除’——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告诉我;强制改写的超能力又是什么?如果可以,请给我解释一下‘指示术’的意思。”
保姆又低声说了句“卢克丽霞”,语气很柔和,但是带着警告的意味。
“它们是……”他女儿叹了口气。情绪低落时,她的疲劳仿佛突然增加了一倍。“……它们是女人的那套玩意儿,阿奇伯大人。”她抓住阿奇伯的手,把他拉得更近些——然后吻了他的前额和两颊。“我真的不能说,爸爸。噢!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多么的疯狂和丑陋啊,不是吗?男人和女人,肩并肩地站在一起,但彼此的距离却比地球到其他星星还要遥远……但既然您爱我,爸爸——既然您珍视您自己的理智——别管那些梦了,别再为它们纠结了。别再挑剔自己的记忆力了。求您了,爸爸。我相信你一定很想让一切都过去——很想忘记这一切——不是吗?嗯,那就这样做吧。让它过去吧,爸爸。”
人确实很容易陷入遗忘的迷雾;然而阿奇伯却很想知道更多,明白更多。然后他看到了女儿脸上的表情——他对此很熟悉,他自己也经常露出这种表情。当那些满怀爱意的父母看着自己最任性的孩子奔向灾难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卢克丽霞虽然是个女人,但她非常聪明,没人能否认这一点。国王一天到晚都在找她,这个怎么样,亲爱的神佑者,那个怎么样?我应该怎样,卢克丽霞,我不应该怎样?于是阿奇伯点了点头。
他让女人们和王子留在育婴室,自己去了他的花园。在那里,下人们为他准备了野餐。在花丛中,树荫下,他以歌声唤来一只长尾小鹦鹉,用一点食物贿赂了她。他让那只鸟儿飞走,去通知他的侄子和外甥女——用朴实的奥洛鲁语——告诉他们,叔叔在黄昏前会去动物园检查他们的工作。那天之后,他可能又做了那些梦,但阿奇伯从来都记不住。他不再纠结这事了。
[第十夜]
卧室里,阿奇伯躺在被单上,一只手拿着他母亲的祖母绿。他现在必须走了。如果他想去跟卢克里奥道别的话,最好在午夜祈祷之后、在全家人都睡下后。在黑暗的掩护下,他可以安全往返。“再见,卢克里奥,”他会说,“我不能跟你走。”他说的是真心话:“我要对家人负责任,我不能抛弃他们。”卢克里奥很可能会拥抱他,吻他的嘴,然后说,“求求你。”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他的胡须是那样的柔软……阿奇伯颤抖起来。今晚之后,他将常常怀疑自己是否该忠于本心。他一点也不想和达鲁坎人一起远航离开。因此,他给卢克里奥的答案将是,“不。”但也可能是,“是的。”也许一声耳语或一个吻能使他改变主意?如果卢克里奥温柔地对他说“求你了”,在这样的压力下,他是否还会坚持说出那个“不”字呢?
噢,这可不好说啊,阿奇伯。
不好说。
由于不打算跟对方走,阿奇伯没有把衣物打包,也没有往某个衣兜里偷偷塞个什么信物。他打算把戒指还给对方,然后径直回家来。
狂喜使他脸红,恐惧使他毛骨悚然。阿奇伯在床上坐起来。他将一只手按在有些疼痛的腹部,然后站起身来。一位多愁善感、想和他的情人一起私奔到异国的男孩,是绝不会舍下这些祖母绿的。他只是做不到而已,但他确实多愁善感。于是阿奇伯强迫自己把珠宝装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原处。圣徒啊,为什么他们还不灭掉大门上的灯呢?以往这个时候,卫兵们通常已经把灯灭掉了啊。阿奇伯脱下华丽的祈祷袍,把它扔在日常穿的衬衫和裤子上。他蹑手蹑脚地穿过他的房间,唯恐吵醒侍候他的人。然后他悄悄地穿过整栋住宅,走到前院。接近大门时,一个人影从浓重的黑暗中走出来,走到灯下——把他拦住了:是尊敬的萨地奇大人。“你这么匆忙是要去干什么啊,亲爱的儿子?”他父亲说道,“在半夜里这个最亵渎神明的时刻。”
阿奇伯猝不及防,低低地惊叫了一声。在圣徒的灵魂面前,一个罪人可能就会这样颤抖。“噢,萨地奇大人!”阿奇伯说,试着让声音保持愉悦和明快,“您真是吓了我一跳!我只是要去……”说呀,去哪儿呢,阿奇伯?去和你的达鲁坎情人最后一次享受鱼水之欢?用吻和泪水覆盖他的嘴唇、面颊和前额?去爱抚他的全身?去归还那枚本应由你留下的戒指?你是他的男孩,你是他毕生的爱人。此时此刻此地,迟来的启示终于降临到你身上。和你的卢克里奥一起逃走吧——逃吧!那就是你想要去的地方吗,阿奇伯?“我想要……我只是想……”他的父亲耐心地站在那儿,满怀期待,好像要看看他的儿子会编造什么样的谎言。阿奇伯找不到借口,他陷入了沉默。无论是欺骗人,还是替人辩护,一个好孩子都不能说谎——要么讲真话,要么保持沉默。
“我听到了一些谣传,”萨地奇大人说,“令人很是震惊,阿奇伯。尽管我不想去相信这些谣言,我还是想说:如果你在祈祷后直接回你的房间,然后睡在那儿,会让我很欣慰,也会使那些恶毒的谣言不攻自破。”大人的话隐晦地暗示着孩子们在睡不着的时候所做的坏事——“在你自己的床上睡到天明吧。那么,让我送你回到你的房间,好吗?我就站在这儿,看着你走进去。我们最好安排一个卫兵,让人锁好府门,再在门上画一个圣徒的符号。我现在的心情很沉重,阿奇伯。我担心今晚恶魔会四处游走。我担心他会进到这里,进到我们自己的住处,也许会夺去我们的某个儿子。所以,回到你房里去吧,孩子。快去!”
但阿奇伯并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一个借口——除了那个罪大恶极的理由——这个借口必须解释得通,为什么一个双眼通红、满身是汗、忧心忡忡的十七岁少年,会在深夜时分冲出自己家的府邸。
高傲尊贵的萨地奇大人、国王的朋友、前二阶贵族,在阿奇伯眼前一下子成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白发苍苍,身心俱疲。这位老鳏夫挚爱的妻子在生他最爱的孩子时去世了。近几个晚上,这个孩子跑野了心,要使这座府邸蒙羞。“我的儿子,你不回你的房间吗?”萨地奇大人悲哀地说。
阿奇伯心里明白,父亲这个人,一生都行得端、坐得正,同时还很善良——无论卢克里奥说过什么。
“求你了,阿奇伯。”他父亲说。
要善良,要体贴……可是阿奇伯想着卢克里奥。这种渴望是否能驱使他推开自己的父亲,然后逃走呢?
是的!
他正要向前冲,却立刻看到了移动的阴影。在刚才隐藏了父亲身影的那片黑暗之中,阿奇伯发现下士和两个强壮的卫兵正站在那里,时刻准备去帮助尊敬的大人。今晚,阿奇伯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这座府邸的可能。
这是我们的机会,
卢克里奥曾在动物园里这样恳求他。
如果你早晚都要走,那现在就跟我走吧。
他自己当时找的那些愚蠢的、不想同卢克里奥一起走的借口,阿奇伯现在一个也记不起来了。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阿奇伯跪在床边,用手转动着母亲留下的祖母绿。三块宝石,每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妈妈肯定是打算把它们镶在某件未完工的首饰上的。还是婴儿的时候,有一次大人曾允许阿奇伯玩这些珠宝。后来他大哭起来,紧紧将它们攥在手里。因此这些年来,这些祖母绿一直都由他保管,尽管姐姐可以得到母亲的所有财产作为嫁妆。阿奇伯根本不在乎它们值多少钱,它们的价值在于抚慰人心的力量。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把它们拿在手里转动了。而现在,他已经长大成人,它们曾多次抚慰他那痛苦的内心。他的母亲对此会怎么说呢?阿奇伯只知道:和达鲁坎人一样,“常行路者”有完全不同的禁忌。只有一位你从未了解、只能想象的母亲才会无条件接受你:这就是这些祖母绿的力量。但即使如此,阿奇伯也可以放弃它们,如果这意味着他能跟卢克里奥出海的话——或是至少能够有一次心平气和的告别。阿奇伯知道卢克里奥那枚图章戒指的历史——那是他祖先留下的最后一件传家宝,因而其珍贵程度超过了实际价值。他会觉得阿奇伯是背信弃义之徒!没有露面,却留下了戒指……为了能归还它,他愿意放弃妈妈的祖母绿。
他会吗?
根据家里的传言,他父亲最近雇佣的那个卫兵,是一个来自乡下、毫无经验、在城市里过得很惨的农民。那个人渴望回家,但他跟萨地奇大人签了十五年的契约,如今还差十四年半。如果今晚是他值班的话,阿奇伯的筹划就要落空了。但如果不是他当值……阿奇伯起身叫醒了卧室里侍候他的人,让这个下人去把那个卫兵带来见他。“悄悄地去,别引人注意。”
他的侍从把那个男人领进了阿奇伯的接待室。卫兵来到时呵欠连天;他的皮肤真粗糙,人也瘦得可怕!他体现出了社会最底层的人那种难以形容的健康和容貌方面的缺陷。阿奇伯打了个响指,叫自己的侍从去一间更远的房间睡觉——此人一直在窥探他的举动。深夜召唤他人来自己的居室,会让对方产生极大亲切感。局促不安的卫兵咧嘴笑着,看上去十分骇人。周围奢华的环境使他更加不安了。他蹲坐在地上。
“我需要你帮个大忙,”阿奇伯低声说道,“然后好好地报答你。无论你对我说行还是不行,对你都不会有害处。听明白了吗,卫兵?”
“您能再重复一遍吗……”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胆怯地左看右看,“但是,尊敬的萨地奇大人,还有和下士王亲——”
“——决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谈话。”阿奇伯打断了他。他紧张地把祖母绿在手里转来转去,“我听说你想回家,想再次见到你的家人、你爱的朋友和你熟悉的地方。我是唯一能帮你的人。没有别人了。其他能帮你的人都不在乎你的想法。所以,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卫兵?”
那人吓坏了,做了个苦相,瞧那满口的烂牙……终于,卫兵点了点头。
“我要求你今晚去王宫。去达鲁坎使团驻扎的侧翼,走西门。不用害怕会遇到国王的人,那道门只有达鲁坎人守着。告诉他们,你有一个口信要捎给三百夫长卢克里奥·科迪斯·德·贝斯伯里布斯,达鲁坎人会带他来见你。然后请告诉他:我,阿奇伯·布姆格·萨地奇向他告别,祝他一路顺风。就说我不能亲自去道别,对此感到很难过。把我手上的这枚戒指给他。然后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很抱歉。够了,阿奇伯,你已经说得够多了,这位信使不能说得再多了。“如果你能为我办好这件事,我发誓我会给你钱,让你能用全款从我父亲那里赎身。以所有圣徒的血起誓,我发誓在梅雨季到来之前你就会得到自由,离开这座府邸,这座城市,再次踏上回乡的路。”
但那个卫兵只是蜷缩在那儿,打了个哈欠。
人们脑子里转的念头常常会从其眼里的微光中透露出来:可是他没有从那卫兵的眼里看见这种光。阿奇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人在装聋作哑。这提议是否吓坏了这个卫兵,使他甚至都不敢拒绝这个差使?他有这种恐惧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因为阿奇伯是这个家族里最无权无势的人。大多数情况下,大人的手也许是温和的,可是下士……
噢,阿奇伯真想一跃而起,把他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打碎,破口大骂人生的不公。他好想舒服地躺在卢克里奥身边,带着做爱过后的疲惫,等着明天一早达鲁坎的船把他俩都带走,带去一个新的天地,去进行新的探险。他现在只想达成此愿……正当阿奇伯要放弃这个想法,把卫兵从他的卧室里赶走时,那个人轻轻地点了下头,低声道:“我会照做的,王亲。”
[八十九岁那年]
长夜难眠。阿奇伯躺在床上,闭上双眼等着睡意到来然而睡眠总是来得很晚,持续得很短。黑暗中,遗憾刺痛了他的心,直到他从床上起来,眯着眼睛在他宫殿的各个楼层里徘徊。他将前往更远的地方,一路走到贫民区,尽管仍是深夜。
主人?
老本奇坐起来,
你要去哪里?
阿奇伯挣扎了半天,失败几次之后,终于起了身。
出去走走。
让我去把那贱人或者她的小狗叫醒吧,或者其他人的也行。你不愿意和别人一起去吗?
我自己去,
阿奇伯简短地说,
或者和你。
可现在是深夜啊,我闻到了暴风雨将至的味道。
我想走走,我睡不着!
别四处闲逛啦。你已经是条虚弱的老狗啦,主人。你的头发已经花白,浑身都在哆嗦。
阿奇伯一边努力穿着袍子,一边厉声喝道,
你也一样。
在月亏的最后这几夜,我们就不能消停一下吗?
如果你觉得自己太老了,就待在这儿吧。我自己去。
老本奇叹了口气,蹒跚着迈开步子。
我总是与你同行的。无论前方有狮子还是毒蛇,直到走进枯燥无味的黑暗无声之境,直到我或是你生命的终点。
你这个老诗人。
阿奇伯放下了他的手。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想弯下腰,让它亲亲他的双颊和下巴,而非手指,但阿奇伯觉得自己已经无法俯下或是挺直起身子了。只要一次就好,只要能俯下去就好。
他的家人都在沉睡,下人啊,贵族啊,都在睡梦里。卫兵们都在前门,边门没有人。他和老本奇最后一次缓缓地、孤单地走进夜幕之中。
他醒来时心情沉重,慢慢地回想着自己是谁(哪一个),在哪儿(从空间上来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正值青春,还是已经上了年纪)。他就是他自己,微弱的圣光无法照亮女巫的洞穴,他很快就要过第四十个生日了。他在达鲁兹。这就是他的人生,他非常满足。
但早上早些时间那些痛苦和绝望都到哪儿去了?当时他恳求女巫:“我的选择是对的吗?还是说我应该留在奥洛鲁?”现在不要后悔!他并不想要别的生活!
“嗯?”女巫在她的玻璃杯里搅来搅去,“这就对了,”她说,“如果你选择留在奥洛鲁,这就是你会拥有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大家认为她是女性,因为她的话语旁人是听不见的。她把影像和感情以及外来的想法直接投射到头脑里。她的玻璃罐里一片黑暗,里面东西模糊不清,那东西生着鳞,奇形怪状,绝不似人间之物。“现在,你已经走到了另一条人生之路的尽头,你还是渴望走这条路吗?”
阿奇伯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的舌头不听使唤,嗓子完全干了,就像整晚上都是张着嘴睡觉一样。他活动了一会儿舌头,好攒起足够的唾液来回答,“不,”阿奇伯叫道。然后他突然伸出一只手,徒劳地抓着什么,“我的女儿!”
女巫对这声惨叫回以冷笑。“不是你的,”她说,“她是另一个男人的骄傲和快乐。你没有女儿。”
阿奇伯对这番话嗤之以鼻。他觉得女巫在胡说八道。卢克丽霞蹒跚学步时,抓住的是他的手指,而非别人的。她泰然自若地杀死那头凶恶的狮子后,是他抱着鲜血淋漓的她去找的医生。当她拒绝嫁给她的表哥——奥洛鲁王国最神圣的人——只为享受单身的自由时,是他对她说了那么刻薄的话,虽然他打心眼里赞赏她的行为,羡慕她的选择。还有他的外孙,他的曾外孙……但在这一世中,不是还有两个更加亲密的年轻人吗?
阿奇伯用双手捂住脸说道:“只不过是个梦,只是一场梦……”
女巫声音嘶哑地嘎嘎大笑道:“其实不是!”她说,“你就是那个梦,而另一个人才是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人,也就是那个做梦的人。”
对自身存在的恐惧攫住了阿奇伯。听了她的话,他觉得自己快把灵魂吐在地上了。他的身体分裂成不同的部分:这儿有一堆软乎乎的肉,那儿是整齐堆放起来的骨头;亮晶晶的器官排成一行,五彩缤纷;所有他身上分裂出来的东西都泡在光洁的血泊里……到底是另一个阿奇伯是梦呢,还是他?
女巫幸灾乐祸地用爪子一样的手在罐子内壁上敲了敲,然后在玻璃上不停地抓挠,发出可怕的声音。“你才是那个梦,”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他才是真的!”
难道阿奇伯记忆中对自我、对这一生、对所有这些结果的追求,都仅仅是幻想而已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理智就像狂风中的小木屋摇摇欲倒。使他振作起来的是记忆中卢克里奥的警告。“女巫从来不说谎。但她会用半真半假的诡计欺骗你,把关键的部分漏掉。
千万要当心,亲爱的,当心些!
这个女巫曾经逼疯了许多询问者……”阿奇伯心下暗想:
我是梦,但他也是。
他觉得这是对的,正如这个念头一样:
他是真实的,但我也是。
他渐渐恢复了理智,女巫脸上立刻充满了愤怒的神情。“那么,”她恨恨地说道,“我回答你的问题了,对吧,阿奇伯·阿曼斯·卢克里奥尼斯?我的回答你还满意吗?
他双手捧着脸说道:“是的。”
“然后我发现我改变想法了,”女巫说道,“现在,我要你的一整只手。”
阿奇伯猛地抬起头来。“你说过只要一根手指的!”
“那好吧。”女巫满不在乎地说,“你可以把你的手和手指都留着。我会把你对另一种人生的了解,以及它的教训都奉还给你。这样你愿意吗?”
不,不能这样。阿奇伯打开装着蜂蜜的小罐,伸进一根手指——玻璃罐里传出一声空洞的敲击声,罐子随之抖动起来,女巫尖叫道:“你的整只手!”——阿奇伯挖出一团粘稠闪亮的蜂蜜,放在另一只手上,他的掌心、手背和每一根手指都沾上了蜂蜜。他爬上高凳,向那块粗糙的厚玻璃靠过去,伸出左臂,去够那个巨大的罐子,然后弯起手肘,把沾满了蜂蜜的手放了进去。他尖叫起来,想要把手抽出来,但没能成功。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地吸住了他的手臂,锋利的牙齿咬住他的手掌,粉碎的指骨传来一阵剧痛。阿奇伯狂怒地踢开凳子,就这样在玻璃罐上挂了很长一段时间,手被牙齿咬着,身体悬在空中。牙齿撕咬着他的手,磨碎了他的骨头。最后,痛苦结束了。他的手臂被放开了。阿奇伯掉了下去,落在尘土、硬币和一堆碎骨之中。
他恐惧地抬起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中查看伤口。淋漓的鲜血呢?残留的骨刺不应该看起来像刚被砍伐过后的大树吗?不。他胳膊的末端已经愈合,看上去十分平滑,也没有伤疤,就像他生下来就从未有过左手一样。
“现在滚蛋吧,”女巫说。阿奇伯四肢着地(现在是三肢了),努力沿着长长的、狭窄阴暗的隧道,向外面的光亮爬去。
卢克里奥他们黎明之前便醒了,然后匆匆爬上了女巫峰。这次拜访的具体时间是事先约好的,一个人毕生只有一次机会。阿奇伯独自爬过深深的隧道,挺过了第二段人生的艰难时光。他终于来到了清晨的明媚阳光之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卢克里奥。
他不再有以前的那种孩子气了,一切都和以前截然不同。他的棕色头发里夹杂了大量银丝,鱼尾纹深深印刻在他的脸上。阿奇伯的头刚一伸出隧道口,卢克里奥就惊叫了一声,紧接着奥利维——卢克里奥的外甥女——也叫了一声。几年前他们收留了她。由于与一位神明有了私情,她父母勃然大怒,所以她不得不在身无分文、带着身孕的情况下投奔了他们。她的孩子现在已经四岁了。卢克莱修高兴地跳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喊着阿奇伯-萨,阿奇伯-萨!
阿奇伯看着这些面孔。这里当然是他的家了!那段爱情让他很受伤。无论怎么说,他都没有选错路,而是找到了最适合他的地方,也就是圣徒们为他指引的地方。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有在失去的那天,才会明白什么人、什么东西对他们最为珍贵,而其中多数人可能还会琢磨:这是为什么呢?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呢?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搞清楚,因为并非所有人都能走过两条不同的道路,度过两段不同的人生。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哈哈狂笑。
高耸的女巫峰下是一大片达鲁兹山丘:在清晨的阳光之下,大理石建成的房屋、大厦和庙宇闪耀着白色的光芒。平民的花园和富人家里的果园一片翠绿,鲜花盛开的街巷和林荫路整齐有序。与卢克里奥一同跋涉了二十年后,没有什么景象可以比眼前此景更能使他放松了。二十年来,他们一同走过无数雪地和泥沼,沙漠和森林——穿越了达鲁兹帝国辽阔的疆域。如今他的爱人已是一位将军和地方长官,不久前得蒙召唤,即将回到首都成为一名执政官。看看他呀:他就在山下的石头平台上,阿奇伯的家人在那里等着进入隧道询问的阿奇伯出来。卢克里奥紧紧地抱住了他。“发生什么事了?你要离开我们吗?”
阿奇伯情绪有些失控,说不出话来了。他的额头在卢克里奥的肩膀上转来转去,意思是“不会,当然不会。”但在这种情况下,他表达出的意思相当含糊。就像遭遇海难的水手紧紧抓着漂浮的桅杆一样,他也紧紧抓着卢克里奥。
阿奇伯终于调匀了气息,开口说道:“你说过一旦我从洞穴里出来,你就会告诉我,很久以前女巫对你说了什么。”
卢里奥把他推至离自己一臂的距离,抓着他的肩膀。“你要离开我吗,阿奇伯?卢克里奥的语气极端慎重,“还是说你会留下来?”
“你让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
“那么,永远留在我身边吧,永远。”卢克里奥把他拉近至身前,“我是这样问女巫的:在这世界上,哪里才能找到一位像我曾失去的那个水手一样值得去爱的男人。”卢克里奥在阿奇伯耳边说。
“啊。”
“她告诉我,‘大海的那一边,在奥洛鲁王国。’那女巫说,‘你可以在月光下看到他,他当时不是一个人走在那儿。到时你会知道的,但也会有所怀疑。如果怀疑过头了,他就会从你身边走过,然后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你站在旅馆的门口喊住了我。”阿奇伯说。
“是的。”
“你为此向女巫付出了什么代价,卢克里奥?”
“未来的眼泪。她说她会乐于等待,说某天我肯定会哭泣,然后她会把我所有的眼泪喝干。
“‘伤心的眼泪对我来说是甜蜜的,’女巫当时这样说道,”卢克里奥复述着她的话:“‘我觉得你流下的眼泪将会汇成大海。最有可能的结局是,你只能与自己的爱人相守短暂的一段时间,然后将为失去他而悔恨终生。好了,去吧。去找到他。我会开心地在这里静候悲讯。悲伤是永远都会存在的。’可是你一定想不到,阿奇伯,在遇见你之前的那段时间,我是多么伤心欲绝。于是我去了奥洛鲁。”
“你知道吗,那天我差点不想和你一起离开动物园了?我差点就说,‘我今晚会来找你的。’我们生活在一起的这段人生……我很高兴你说服了我。”
卢克里奥努力笑了笑,双颊上满是泪水。在痛苦和犹疑了那么久之后,这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这个笑容也许说明,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在奥洛鲁,卢克里奥曾说过,“我对此也很高兴!”
奥利维母子已经爬上了山,并来到了他们身边。小卢克莱修抱住阿奇伯的大腿说道,
别离开我们。你不留下来吗,阿奇伯-萨?留下来吧!
阿奇伯用健全的那只手臂把他抱起来,吻了他的面颊。
我当然会留下来!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好耶!
男孩搂住他的脖子。
我好开心。
我也是,卢克莱修。
爱人和他的外甥女盯着他,没人问他为什么失去了一只手,仿佛自从认识他以来,他就一直是这样。
“舅舅,”奥利维说,“你发出的这些奇怪的声音是什么意思?你从女巫的洞穴出来之后,就可以听懂这小子在叽叽喳喳地说什么了?”她的问题使他意识到,他在宿命中的那天——在那另一世中——在花园里被神明激发出的技能,不知何故也被带到了这一世。阿奇伯能完全听懂所有生物的言语。“你儿子并没有叽叽喳喳,我的外甥女,”他大声说道,在奥利维和卢克里奥两人之间看来看去。“他只不过是在用天鹅的语言讲话!”
【责任编辑:赵伟轩】
(1)
阿奇伯的达鲁坎语说得很蹩脚,在称呼对方时用错词了,成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2)
原文为拉丁语。此后不再一一注明。
(3)
拉丁语,由于句意过于露骨,故此处不作翻译,下文有相应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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