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瓦爵士和菲茨先生重上战场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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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希尔瓦爵士和菲茨先生重上战场
澳大利亚加思·尼克斯著
郭爱华 译
编者按:
加思·尼克斯是一位澳大利亚奇幻作家,1963年生于墨尔本。他的“古国三部曲”详细大家应该不会陌生。现在他又为我们带来了这篇一波三折的奇幻故事,这个故事赢得了2007年奥瑞丽斯奖。也许在读完之后你会发现,本文就像一部引人入胜的动画片,它将带你认识神秘的木偶人菲茨先生,还有机智勇敢却又总爱偷懒的希尔瓦爵士。
“菲茨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世界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两个骑士中走在前面的那个问道。他掀开带三道格栅的头盔盖,好让同伴听得更清楚一些。落在后面的那位同伴离他足有好几英尺。
“对我来说,无论是善是恶,它是什么样儿,我就把它看作什么样儿,希尔瓦爵士。”菲茨先生答道。菲茨先生不必掀开头盔盖,因为它戴的不是头盔,而是一顶高高的漆皮帽。那帽子本来还要高些,而且有一个尖顶,但他们在上次战役中遇上了锐利武器,所以现在尖顶已经不见踪影。不过,这并没有令菲茨先生感到特别苦恼,因为它不是人类。它是个木偶,一位古代的巫师赋予了它人类的外表。通过几百年来不懈的努力,它那纹理细密的身体里的一颗心灵越来越有人味儿了,可它并没有因此而过分注意自己的外表,也没有产生任何形式的虚荣心。
但希尔瓦爵士却有着相当强烈的虚荣心,几乎可以肯定,他掀起头盔盖不只为了跟菲茨先生讲话,其实更是为了一名正走近他俩的俊俏女贩。
这两个人一路奔南,他们途经的这条道也曾精心铺设,辉煌一时,还被称为次级干道的西南延线。不过,这条路甚至比菲茨先生还老得多,它的黄金时期已是遥远的往事。如今这儿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段完好路面,不过,因为有夯实的地基,它看上去依然比两边的田野平坦。
自从离开鲁尔城之后,一路上都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片土地归谁归谁,但希东瓦他们并没真正弄清这一带休耕的牧场和零星的矮树林在行政上的归属。实际上,这片土地似乎没有士兵或税吏作威作福,所以无论是马虎的希尔瓦爵士,还是老谋深算的菲茨先生,都无法在自己心中的政治版图上标明它的地位。
跟苹果贩的简单交谈只让他们多获得了一点点信息,却大大削减了希尔瓦心里拈花惹草的念头,因为女贩那郁郁寡欢的言谈举止将她的美丽破坏殆尽。女贩告诉他们,她要把苹果送到一栋大房子里去,那房子从这儿看不到,它被近处那片茂密的树丛给遮住了。她的声音沉闷得好像绵延了三天的细雨。她来自一个似乎叫做拉提克或是拉提吉的小镇。小镇就坐落在南面一英里外那片起伏的黑色山脊后面。她所说的苹果则来自更靠南的地方。这些苹果显得与小贩本人格格不入,菲茨先生准确地认出它们是翡翠苹果。人们都不喜欢当地的苹果,那少妇不太情愿地解释说,只要能够弄到手,人们总是更青睐远处一片名为舒默的绿洲产的蔬菜和水果;而且不管是什么季节,只要肯出钱你就能买到。
告别小贩以后,希尔瓦和菲茨一言不发地骑行了几分钟。年轻的骑士几次回头,好像无法相信如此美丽的面孔底下居然藏着如此冷漠的心灵。在发现那年轻女人根本就没回头看一眼之后,希尔瓦清了清嗓子,没有掀开头盔盖便开口说道:“我们好像走对了路,虽然她说的似乎是休姆而不是舒默。”
菲茨仰望天空,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几缕云彩也被染成了红色。
“有点口音而已。”它说,“我们应该在拉提克休息呢,还是继续赶路?”
“休息。”希尔瓦说,“我的屁股可不是抛光的檀木做的,它需要在掺有几种宜人香料的热水里泡一泡……呃……那只是你要提的问题之一,对吧?”
“鲁尔市的报纸说到有个反舒默联盟,”菲茨先生小心翼翼地说道,它的语气证实了希尔瓦心中的猜测:喋喋不休的训话又开始了。“拉提克好像是反舒默联盟的一员。如果镇民们发现我们去舒默是想签约加入军队的话,那我们很可能将不得安宁,到时候我们甚至会怀念起黑夜里宁静的田野,尽管田野里没有床铺,也没有香料和烤鸡。”
“得了吧!”希尔瓦喊道。年轻气盛的他总是有点盲目乐观,“他们凭什么怀疑我们想去跟舒默人签约?”
菲茨先生那南瓜般大小的木头脑袋在细长的脖子上转动着,充当瞳仁的蓝漆点从头到脚打量着希尔瓦爵士:从锃亮的马刺靴直到镶金的头盔。在靴子和头盔之间是希尔瓦那件软皮袄,这件他第二好的皮袄袖子上绣着复杂的银线图案,表明他是热米内罗市的炮兵长——这倒不是说那座城市依然存在,在过去三年里,那儿不过是座巨大的坟场,一道曾闻名于世的围墙的断瓦残垣还环绕着它。希尔瓦的皮袄外面系着虽有些磨损、但依然金光灿灿的腰带,肩上搭着稀罕而贵重的卡尼西肩带,里面插着华丽(但也很实用)的簧轮手枪;那略显朴素的长筒骑兵枪挂在马鞍两旁,马刀挂在马鞍左后方的刀鞘里,闪亮的镀金铜制刀柄用鲨鱼皮包裹,马鞍右后方是装在皮套子里的望远镜。
菲茨先生的坐骑,当然,驮的是更加实用的旅行必需品。菲茨那三英尺六英寸半高(加上帽子四英尺三英寸)的身躯全部安置在坐骑背的一个架子上,架子上还固定着两只大筐——这是用来收纳帐篷和被子的,外加一些洗漱用品,以及各式各样的野外饮具。不用说,还有那个小巧而机关繁多的缝纫匣,里面满是菲茨先生施展奇妙技艺所必需的工具和器械。
“舒默是座城市,非常富有。”菲茨耐心地说,“周围却只是些小镇,既小又穷,据说这些穷地方想要打劫他们的富裕邻居。你呢,又显然是个雇佣兵,而且还是个收费高昂的雇佣兵。所以你当然是要投奔舒默的了。”
希尔瓦像往常那样没有马上回答,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怒气,他不喜欢别人告诉自己该怎么做。可是,打他四岁起,菲茨先生就一直在告诉他该怎么做,而且他知道这回菲茨又跟往常一样是对的,去拉提克休息显然是个愚蠢的主意。
“没准儿他们还想雇我们呢。”他说,他们爬上了山顶,踩在坐骑脚下的岩石嘎吱作响。
希尔瓦俯视着荒凉山谷里衰败的牧场,那儿不是病恹恹的庄稼,就是懒洋洋的瘦弱牲畜。山谷那边是个小镇,应该是拉提克。那不是个美丽迷人的村庄,村里差不多有三四百座涂着灰泥的木头房子,西边有一堵破败的城墙,东边则是一条干涸的山沟,沟里可能曾经有条河淌过。小镇中心那座有着十二个尖塔的气势恢宏的庙宇,是拉提克一度辉煌的唯一证明。
“你想投靠一个穷镇子吗?”菲茨先生问。它的职责之一是教导希尔瓦,提出各种建议,但不能帮希尔瓦做决定。
“不,我可不想。”骑士缓缓答道,“不过,这也让我想起我从前的一个想法……那个在被果贩打断之前琢磨过的想法。”
“你问我是否考虑过世界的本质是什么。”菲茨立刻回答。
“我觉得我其实想说的是,”希尔瓦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怎么老是卷入一些意义重大、影响深远的事件?就像以前那些极为关键的对阵、围攻等等,而且每次我们扮演的角色都并非无足轻重。我完全理解参与其中一些是出于我们肩负的特殊使命,但也不是回回如此。既然这样,再加上我想过一阵清静日子,也许我们该考虑一下投靠某个贫穷的小镇。”
“你真的很想过一段清静日子吗?”
“有时候真想。我非常愿意有那样一段时间,我可以思考一下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而且,认识些不一样的女人肯定会令人愉快,以前遇到的老是什么女巫、女战友、敌人,要不就是被强征入伍的女炸药保管员,或者浑身被伤员鲜血染红的女医师。”
“也许舒默能提供相对的安宁。”菲茨先生说,“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它都是个很好的城市,而且即便搅入战事,也会很快结束——如果它敌人的实力都像我们所看到的拉提克那样的话。”
“你发现军队了?”希尔瓦问,他拿出望远镜,小心翼翼地趴在坐骑的脖子上,避开那些隆起的犄角(虽然定期锉平,并装上了皮垫子,但那些犄角依然不容忽视),透过望远镜观察着那小镇。“哦,看到了,庙旁的广场上有六十个长矛兵、二十四个步兵,他们的装备和盔甲都不统一。他们由一个穿深酒红色外套的壮汉统领,但是那壮汉看上去跟受训的兵一样无精打采。”
“我觉得舒默应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菲茨先生说,“不过,有点奇怪,一个像拉提克这样的小镇怎么有胆量去攻打一个实力如此雄厚的邻居呢?想不明白……”
“什么?”希尔瓦一边问,一边收拾起望远镜。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河流干涸了,庄稼长得稀稀拉拉,都快到收获季节了,庄稼还那么不像样。牲畜瘦骨嶙峋。我也没看到任何其他营生。这场还没打响的战争也许是源于恐惧和绝望,而非贪婪和敌意。另外……”
菲茨先生伸出长长的浅蓝色舌头感觉着周围的气息,那舌头原本是一条布满斑点的皮革,舌头中间那枚红宝石般的小钉在黯淡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的神灵不是睡着了,就是……嗯……就是处于昏迷状态。非常奇怪。”
“他们的神灵死了?”
“不是死了,”菲茨先生说,“当某个异维空间的个体死去时,另一个必定会立刻取而代之。不……它肯定还在,只不过受到了遏制。”
“你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吗?”
希尔瓦注意到木偶的手正轻轻拍打装着缝纫匣的大筐,每当它思考巫术问题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下意识的动作。
“现在不想。”菲茨先生说,它伸手再次抓住缰绳。
“那我们就绕过小镇继续前行吧。”希尔瓦宣布,“我们不走挨着三棵死树的那条路。”
“那儿有很多树都可以说是死了或者正在枯死,”菲茨评论道,“而且有好几处都是三棵死树连在一块儿的,你说的是更远处树皮发黄的那三棵吗?”
“正是。”希尔瓦说。
他们离开有三棵死树的那条路,默默行进在干枯的田野里——这儿绝大部分土地都没有一丝耕作过的痕迹。周围有几处废弃的农舍、谷仓和畜栏,从其破败程度可以看出,它们被人遗弃只是几年前的事情。
山谷中间地势升高,那里也许是一座巨大的古代陵墓。希尔瓦勒住马头,举起望远镜回望那个小镇。
“还在操练,”他说,“我以为他们可能会派些骑兵来盘问我们一下呢。可我没看到有什么战骑追来。”
“他们可能无法为战骑提供所需的肉食,”菲茨先生说,“甚至连马匹所需的谷物可能都不够。”
“庙宇东北部的尖顶旁有个通风口,”希尔瓦一边说,一边调整着望近镜,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后面可能有个神灵的隐蔽栖息处。”
“如果他们的神灵没好好待在位子上,那些远古的武器就帮不了他们。”菲获先生说,“但我们还是小心为好,天就要黑了。拉提克据说不是唯一一个与舒默为敌的镇子。别的镇子也许更加强大,而且有清醒的神灵守护。”
希尔瓦收起望远镜,让坐骑掉头向北,菲茨先生也掉过头来。他们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坐骑行进的步调很平稳,基本上就是希东瓦的神威兽骑术教练所说的“大步慢跑”。不过,希尔瓦他们偶尔也会催促坐骑快跑一阵。就这样,几英里路很快过去了。当最后三分之一个太阳沉下地平线后,他们回到了老路上。出了拉提克的荒谷,眼前却是另一片拔地而起的丘陵,此起彼伏的灰色山坡就像一道道斑点密布的疤痕。
他们爬上山坡。这片丘陵背后的山谷与这两个旅行者此前经过的荒野截然不同。在温暖的黄昏里,他们看到金绿相间的田野阡陌纵横,麦田紧挨着牛羊成群的青草地。一条宽阔的大河自东而来,有几处河水满溢而出,形成水鸟成群的丰饶湿地。谷中几座小丘上满是苹果树,深绿色的树叶中缀满无数翠绿色的果子。其间还有一片片柑橘树,被石墙围起的一丛从小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柠檬和酸橙。一百码外有六棵果树,上面挂满精致而稀有的蓝皮果,名叫“瑟卡”。这种果子通常只在干燥的地方才能见到。
“真是美不胜收啊!”希尔瓦赞叹道。一丝微笑爬上他的嘴角,一直延伸到他的眼睛里。那是一个男人看到他喜欢的东西时才有的表情。
舒默就在一英里之外——山谷西北角的一处高地上,在那里,河流扩张成一个宽阔的大湖,环绕着城市的西墙。
岸边是林立的停船码头,很多艘吃水很深的船只此时尚在归途之中。一看就知道大湖水产之丰富,完全可以与牛羊成群、物产丰饶的山谷媲美。
城市的主要建筑都是用迷人的浅黄色石头筑成的。据希尔瓦估计,那里得有差不多五千居民。与其他地方相比,这儿的木结构房屋明显偏少。
舒默的城墙也用同样的浅黄色石头筑成,但更让希尔瓦感兴趣的是老城墙前那些新建的工事。一道蜿蜒曲折的护墙围绕着城市,护墙毗邻湖岸的两端各有一座巨型堡垒。希尔瓦用望远镜观察后发现,堡垒上有几台铜炮,沿护墙的几处战略要点还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小型军械。两座堡垒都有小群士兵守护着大炮。护墙上每隔二十到三十码就有一个哨位,还有一些人马在护墙后面巡逻。
“显然有专业人士在负责。”希尔瓦观察后说,“我觉得更远处的果园里应该有……还真有……一支骑兵小队,一个面色苍白的旗手指挥着十二名骑兵。”
“那可不是一般的骑兵,”菲茨先生加上一句,“是德尔希的开普勒人。”
“啊。”希尔瓦说。他收起望远镜,往后一靠,用左手拔出马刀,刀鞘里露出一英寸长的刀锋,“他们现在受人雇佣,所以应该不会与我们为敌。”
“他们应该不会。”菲茨先生赞成地说,但它的一只手却伸进袍子,抓住了藏在里面的一个小物件;另一只手碰了碰帽檐,放下一块精致的面纱,遮住了面孔。乍一看,它现在就像一个蒙着面纱的小孩,只是戴着奇怪的纸手套。在世界上大多地区,人们都不会对自动木偶大惊小怪。它们曾经数目众多,现在也有些木偶仍在四处游荡,但几乎全都是为人们提供娱乐的,有些甚至在世代流传的歌谣和故事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不过,菲茨先生可不是供人娱乐用的。
“万不得已的活,放过那个旗手。”希尔瓦说,他还记得做个低阶军官是什么滋味。
菲茨先生没有回答。希尔瓦和它都知道,如果真打起来,真用起木偶手中的器具的话,敌人队伍里谁死谁活还真难说。
骑兵策马奔来,接近他俩的时候,对方的马闻到了神威兽的气味,于是放慢步子,最后停了下来。希尔瓦挥手致意,旗手喊出一个口令,那纵队排成了一行,停在手枪的射程以内。希尔瓦看到一名中士出列,骑近仔细察看以后,转身飞速冲回旗手面前。如果这些德尔西人轻举妄动的话,那名中士将会比他的头儿先倒下。
但那中士停下来后,并没拔出武器,只是低声跟旗手说着什么。希尔瓦吁了口气,依然不露声色,但并没有放松警惕。菲茨先生也没有把手从袍子底下抽出来。希尔瓦知道,此时同伴手指中握着的是一种极其怪异的针,那是由一种神秘物质制成的东西,没有哪个人类的手抓住这东西后能不受伤害。
旗手听后大声地对中士说了些什么,然后掉转马头竭力说服他的骑兵们。希尔瓦只零星听到几个字,但看上去这旗手虽然年轻,却比希尔瓦想象的更有魄力。旗手提醒那些德尔西人,他们的雇佣誓言超越了所有私人或族群之间的宿怨。
旗手说完,大喊一声:“下马!中士!牵马步行!”
他自己依然骑在马上,再次掉转马头,朝希尔瓦走回来。他远远地停住,向希尔瓦他们行了一个礼,显然他既担心神威兽的遮眼罩和嚼子是否管用,也担心他自己的战马惊吓过度。
“欢迎来到舒默!”他喊道,“我是旗手米索卢。敢问尊姓大名?有何贵千?”
“我是来自海培尔的希尔瓦爵士,待雇的火炮专家。”
“我是菲茨,也来自海培尔,是希尔瓦爵士的助手。”
“欢迎……呃……先生们。”米索卢说,“注意,有人向舒默宣战了,所有路过的人都必须声明他们对谁效忠,并且做出某种……嗯……”
“我想那通常叫做‘承诺’。”菲茨先生说。
“承诺。”米索卢回应道。年轻的他两颊浮现出羞愧的红晕,正好从那带四道格栅的头盔底下显露出来。他头盔的后部弯曲,形似龙虾。对他来说,那头盔显然有些偏大,里面已经加了些软垫,但眉毛附近却有些软垫脱落下来。
“我们是自由骑士,想投靠舒默城,米索卢旗手。”希尔瓦说,“如果你们的城市决定雇佣我们,我们将依照惯例做出承诺。但是此刻,我们不会开口。如果受到攻击的话,我们也保留自卫的权利。”
“我们接受你的条件,希尔瓦爵士和……嗯……”
“菲茨先生。”希尔瓦说。而那只木偶说道:“菲茨。”
“菲茨先生。”旗手说。
旗手催马斜插到希尔瓦面前,加上一句:“你放心,德尔西人会保守他们的诺言,虽然西科丽兹中士说他们……嗯……家族跟你们有一些过节。”
旗手的声音中有种按捺不住的好奇。这能让人从中察觉到舒默城的偏僻和这个旗手的幼稚。
“那是好几年前的一场战争引起的,”希尔瓦说,“菲茨先生和我那时在为热哈卡的海瑞亚特服役。海瑞亚特不允许德尔西人在春季迁徙时穿越她的农田,想让德尔西人另选他路。在那次战役的最后一场战事中,一支小部队插入德尔西人后方,找到他们的流动庙宇……嗯……用特种炸药把它给炸了。他们的神灵也受到干扰,退缩到它在德尔西大草原上的冬宫,并给它从前护佑的家族降下灾难。”
“我猜那支小部队是您指挥的,爵士?”
希尔瓦摇了摇头,“不,我只是火炮专家,行动是由卡斯维柯队长指挥的。我们撤退的时候他死了——只要再坚持几分钟,他就可以全身而退。不过,^炸药是我制作的,而且,嗯……菲茨先生帮助我们进入和逃离了那座庙宇。这就是为什么德尔西人和我们之间存在宿怨的原因。”
希东瓦神色严厉地望着菲茨先生,希望这样能让木偶明白,现在不是展现它的严密和准确的时候。其实卡斯维柯队长在接近流动庙宇的时候就死了,但为了卡斯维柯的遗孀和家庭,希尔瓦让他成了一个英雄。这事儿只有菲茨先生和另一个突击队员知道。
希东瓦和菲茨并没有把袭击流动庙宇看作一场胜利,因为他们本来的目的是要把德尔西人的神灵驱逐到极其遥远的地方,而不只是逼它退到五百英里外的冬宫。
前往城里的路上平安无事,不过希尔瓦注意到米索卢旗手命令骑兵待在原地继续瞭望,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护送这两位来访者。这表明年轻的旗手并不能完全确定那些德尔西人会严守他们的誓言。
护墙入口弯来绕去。在那里,因为一些口令之类的琐事(希尔瓦注意到,口令全都是到一边去悄悄交换的,他对这种防范措施十分赞许),他们耽搁了一阵子。随后,有人在一个巨大的登记本上记录了他们的姓名,又给他们发了密封好的通行证,这才允许他们进城。
在仅隔二十码的城门口,又有人打着灯笼仔细检查核实这些通行证。太阳早已落山,城门也都已经关闭,他们从一个突围用的小门进了城。米索卢向他们指明去旅店的道路后就离开了。旅店完全符合希尔瓦的要求:要有合适的马棚和给战骑的食物;不能是德尔西人或其他已经与舒默签约的雇佣军爱去的地方;还必须有美酒良膳,而不能只是啤酒或麦芽酒。旗手也给他们指明了城堡的方向,虽然这不是很有必要,因为城堡的四座高塔本来就非常醒目。然后旗手又告诉他们,太早去那儿没什么意义,因为政府委员会上午开会,在太阳升起之后第三次铃响前都没人能雇佣他们。
舒默的街道都铺设整齐,而且下水管道状况良好。希尔瓦再次露出了微笑,因为这里没有大群人混杂居住时常有的那种恶臭。想着明天将会有薪水很高而负担又不会太重的职位,他希望今天能洗个澡,吃顿好饭,还能有一张舒适的羽毛床睡个好觉。
“旅店到了。”菲茨先生说,它指着一条小巷。那小巷的宽度足够容纳两匹战骑并肩而行。“店名标志上画着金色的大麦穗儿,这跋一座拥有肥沃农场的城市正好搭配。”
他们骑马进入旅店大院。院子宽敞洁净,也的确有几个带铁栅的大笼子可以用来关战骑,笼子上方还备有盛肉的罐子和饲养槽,一名马夫跑过去打开两个笼子,并降下饲养槽,另外三个帮助希尔瓦卸下大筐。菲茨先生带着它的缝纫匣站在一边,它胳膊下面那个小巧的镶银红木匣子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马夫们同样也没有对菲茨表示出好奇,显然自动木偶是这个小城的常客,给人们带来了不少欢乐。
希尔瓦领头往旅店走,但就在快要进门的当儿,有一匹战骑受到某种烦扰,喷起了鼻息。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发现并没什么异常,笼门还好好地关着。当他停下来时,手一直按在门上,而恰在这个时候,有人又想从另一边开门。希尔瓦用力一推,想要帮忙开门,结果那门突然洞开,把里面的人撞得倒退好几步,碰到一张桌子,砸翻一只瓶子。空瓶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真是倒霉。”菲茨先生嘀咕道,它看到那被撞的人不但是一个军人,还带着低级军官的绶带,而且是个女人。
“真对不起……”刚说到这里,希尔瓦不禁停了下来,不光是因为这女人也在开口说话,还因为他看了她一眼。她跟他一样高,淡黄色的头发梳到脑后扎成了辫子,左手里拿着一顶帽子。她非常美,至少在希尔瓦看来是这样,因为他是在一群经常在各种仪式上自残的女人中间长大的。而对旁人来说,这女军官的美也许会因为脸上的一条伤疤而逊色不少。那伤疤从她的左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朵,然后又绕回来,直到鼻子底下。
“先生,你真是个笨蛋!”
希尔瓦盯着她看了足有一秒钟,这才开始说话:“我真是——”
“你看到你不喜欢的东西了,是不是?”那女人打断他,“也许你没有和女人一起服过役?或者是我的脸让你心烦?”
“你非常美丽。”希尔瓦说,尽管他知道不该这么说话,不管是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还是对一个刚刚被自己撞倒的军官,这话都不合适。
“你嘲笑我!”那女人恶狠狠地说。她那双蓝眼睛迸出凌厉的光,但脸色却变得苍白,与此同时,她的伤疤变得更加显眼。她把宽檐军帽戴到头上,站得笔直。那帽子此刻可能比希尔瓦的脑袋高出一寸,“你得为此付出代价!”
“我没嘲笑你。”希尔瓦轻声说,“说到这个,我跟男人、女人甚至不男不女的家伙都一起服过役。此外,明天早上我签约后至少应该成为炮兵上校。上校是不会跟一个中尉打架的。我很乐意道歉,但不能接受你的挑战。”
“到底是不能还是不敢?”女人嗤之以鼻,“你还不是舒默军中的上校,我相信你只是个供人雇佣的牛皮大王。”
希尔瓦叹了口气,望了一眼旅店大堂。米索卢说得对,这不是个雇佣军爱来的地方。但是,有几个舒默的正规部队或者民兵的军官在场,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引颈观望着。
“好吧。”他回答,“这么做很蠢,因为我本来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你定下时间和地点吧!”
“就在此时此刻。”女人说,“这个旅店后面有个院子,有挂在林间的灯笼照明,还有草坪。”
“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希尔瓦说,“女士,您贵姓?”
“我是舒默庙堂卫队的中尉杰西亚。你呢?”
“我是海培尔的希尔瓦爵士。”
“你有哪些朋友呢,希尔瓦爵士?”
“我刚到舒默,中尉,所以也还没交到任何朋友。如果你需要点儿时间准备的话,也许我能在这儿争取到几个支持者。至于我的同伴,我现在介绍给你,叫菲茨先生。它是个外科医生——也干别的事——我想它应该会与我们同行。”
“很高兴认识你,中尉。”菲茨先生说,然后摘下了帽子和面纱——这让全屋子的人,除希尔瓦先生以外,都立刻打了个寒战。
杰西亚点点头,但并没有回答菲茨,却转而跟希尔瓦说:“我不需要准备,不过,如果你打算用马刀的话,我得叫人去取我的马刀。”
“我的武器中有把剑,”希尔瓦说,“可以给我几分钟去取吗?”
“院子就在马棚的后面,”杰西亚说,“我会在那儿等你,祷告不要花太长时间就是了。”
她歪了歪脑袋,但没有脱帽,径直昂首阔步出了大门。
“一个不祥的开端。”菲茨说。
“非常的不祥,”希尔瓦情绪低落地说,“从几方面来讲都是。旅店老板在哪儿呢?我得去换衣服拿剑。”
院子很美。周围有铁栅栏,但院门没锁,所有舒默的民众都可以进去。一条蜿蜒的小路穿过灯笼照耀的树林,一直延伸到先前指定的草坪。草坪为椭圆形,足有五十码宽。草坪中心离灯笼挺远,所以有些昏暗。一小群旅店里的人现在已聚集到草坪一侧。中尉杰西亚站在草坪中央,出鞘的刀紧握在手上。
“希尔瓦,小心啊!”菲茨轻声说,它望着那女军官弯曲膝盖,练习冲刺,“她看上去很敏捷。”
“她是他们的庙宇卫队军官,”希尔瓦压低嗓门道,“他们的神灵有没有在她身上注入什么特殊力量?”
“那好像不是一个战神,”菲茨说,“我必须做更精确的测试才能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神灵……”
“希尔瓦爵士,到时候了!”
听到杰西亚的声音,希尔瓦做了个鬼脸。他刚才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装束,穿了件非常精致的开袖外套,露出里面的黄色衬衫,他的袖口、肩部和前胸都镶有金色的丝带。他的下身是同样款式的黄色灯笼裤,外罩白色马裤,膝部有银色丝带,丝带从靴孔中穿出,非常好着。那是他第二好的靴子。
与他相反的是,杰西亚仅仅脱去了军装外套,现在她站在那里,身穿衬衫、蓝色马甲和皮马裤,黑色的马靴朴实无华,折叠的靴筒长及膝盖。如果不是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之下,希尔瓦可能会停下欣赏一会儿,甚至会赞美两句。
但是此刻,他抑制住叹息迎了上去,拔出长剑,把剑鞘扔到一边。
“我来了,中尉,准备好。顺便问一句,为了这件小事,我们是否非得有一个死掉,或者两人同归于尽?”
“本市禁止死亡决斗,希尔瓦爵士。”杰西亚回答说,“但意外也时有发生。”
“那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停下呢?”
“流出鲜血。”杰西亚说。她向旁观者挥了挥剑,“他们能看见就行。”
希尔瓦缓缓点头,在这种昏暗的光线里,得流很多的血旁观者才看得到。他鞠躬行礼,但眼睛仍注视前方,随后他举起剑,摆出防御的架势。
杰西亚确实非常敏捷,一出手就直取咽喉。希尔瓦虽然避开了这一剑,却不得不后退一步。杰西亚步步紧逼,并没给希尔瓦任何反击的机会,她从几个不同的角度下手直攻,迫使他连连后退,笨拙地躲避。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就这样你来我往,剑刃翻飞,双剑偶尔相击,但没等剑声传入观众耳朵,剑锋已然分开。
就这么几招下来,希尔瓦熟悉了杰西亚的剑法。她确实非常敏捷,但他也不同凡响,别人完全想不到他这种体格的人竟会如此神速。像从前一样,他从不向人展示自己的最快速度。杰西亚的手腕柔韧有力,能轻松完成攻守转换。但她所用的剑法呆板僵硬,是希尔瓦年轻时研究过的老剑法的一个变种。
就在她再次冲刺时——他早就算好了这招——希尔瓦没有抬剑挡开,而是向侧面跨出一步,避开剑锋。他感到她的剑在他肋下轻轻掠过,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剑刃已从对方的剑上面递出,剑尖在杰西亚的右肘上方划开一道又长又浅的伤口,为的是让她流出大量的血但又不至于受太重的伤。
杰西亚后退一步,再次摆出防御架势。希尔瓦却连忙大喊一声:“血!”
杰西亚向前迈了一步,希尔瓦摆好姿势,准备再受她一剑。这时,中尉咬咬嘴唇停住了,把胳膊举向灯笼,以便看清自己的伤口。鲜血已经渗透了她的亚麻布衬衣,深红色的血迹在衣服上浸染开去。
“你赢了。”说完她把剑扎进草地里,然后走上前去,向希尔瓦伸出她那带着手套的手。他也把剑插入地下,握住她的手。他们互相鞠了一躬。
此刻,希尔瓦感到身上有轻微的刺痛,往下一看,他衬衫上有一处两寸长的破口,小小的血滴正往外渗出。他没放开杰西亚的手指,而是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肋部。
“相信我们只是打了个平手。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争执的了。”
“我想没有了。”杰西亚轻声说,“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当时有同僚在场,我应该不会拒绝你的道歉,先生。但你知道……赢得名誉不容易,要保住名誉就更难……”
“这我理解。”希尔瓦说,“来,让菲茨先生处理一下你的伤口。也许你愿意跟我们吃顿饭?”
杰西亚摇了摇头,“我得去值班了。我只有时间缝上两针,裹上绷带。也许我们会再见面的。”
“真希望我们能再见。”希尔瓦说。他极不情愿地松开手。杰西亚的手在他手里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才把手慢慢抬起。杰西亚后退一步,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希尔瓦回了礼,正当他直起身的时候,菲茨先生捧着一个好像重得难以搬动的皮匣子朝他跑过来。这也是它通常做给别人看的假动作之一,其实它即使不比希尔瓦强壮,也至少和他一样强壮。
“请照看一下杰西亚中尉,菲茨先生。”希尔瓦说,“我回旅店喝一两杯酒。”
“你的伤口不要紧吗?”菲茨问,它放下匣子,招呼杰西亚坐在它旁边。
“一点轻伤。”希尔瓦说。他向杰西亚再次鞠了一躬,走开了,没有理睬围观者礼貌的掌声。人们走向杰西亚,有的去跟杰西亚说话,有的则盯着她袖子上的血迹看。
“我可能会去散会儿步!”菲茨先生向希尔瓦喊道,“但不会超过一小时。”
菲茨先生非常守信,在城堡大钟夜晚第三次敲响之后几分钟就回来了。希尔瓦订了一个单间,正怀揣心事,独自进餐。
“舒默的神灵,”菲茨开门见山地说,“你听到谁提过他的名字吗?”
希尔瓦摇了摇头,从银壶壶嘴又倒了一杯。骑士很喜欢旅店的这些银器,它们跟他在舒默发现的很多其他东西一样精美。
“他们管他们的神灵叫塔内吸,”菲茨说,“但他的真名叫普拉尔克尼拉-塔尼西-科娃喜阔波。”
“那名字太拗口,也很难拼写,我打赌。”希尔瓦说,“我喜欢用简称,那还顺口些。怎么了?”
“他在统计名单上。”菲茨说。
希尔瓦一下子咬到了杯边,他重重地放下杯子,酒溅出来,洒了一桌。
“你确定?毫无疑问?”
菲茨摇摇头,“我给那女孩包扎好后,到河边取了一点神灵精髓的样本——水中精髓的浓度很高,取样比较容易。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把它跟记录作个比较。”
它拿出一块一指长、寸把宽的玻璃片,上面有许多色彩各异的条纹。希尔瓦犹豫一下,然后接过来,同时接过菲茨从桌子对面推过来的一本厚书。摊开的书正好翻到一张手绘的彩页,上面的插图是一串彩色条纹。
“完全相同。”骑士同意,声音中充满了懊恼,“看来幸亏我们还没正式签约,否则我想他们会怀疑我们蓄意破坏,不会把我们的举动视为纯粹的自卫。”
“他们不知道他们这里收留的是个什么货色。”菲茨说。
“这是个令人愉悦的城市。”希尔瓦说,举起杯子再次喝了一大口略带甜味的葡萄酒,“一个美丽的山谷,我本以为我会习惯在这儿生活,越来越喜欢舒默和这里的人呢!”
“舒默城的富足,它那丰饶的物产以及健壮的牛羊和居民,都不过是他们的神灵掠食邻国的副产品。”菲茨说,“普拉尔克尼拉是一种最危险的超维度寄生精灵。如果不加控制的话,它会逐渐把周围的土地精髓全部吸尽。巴尔卡西的沙漠就是类似神祇历时六千年造成的恶果。而这一个,藏到舒默只是两百年前的事儿——你已经看到它给这个山谷外的地域带来的后果了。”
“六干年可是段很漫长的时间。”希尔瓦说,他又喝了口酒。这酒味道偏甜,而且酒劲十足,正合希尔瓦的心意。“就算没有恶神,沙漠也一样会出现。”
“普拉尔克尼拉不光蚕食田野河流,”菲茨说,“这个山谷外的人们也会因它而受尽苦难:胎死腹中,壮年男女未老先衰……这个神灵正慢慢吸走所有生命的精髓。”
“人们可以离开啊。”希尔瓦说。红酒让他变得困乏而又固执,“我想应该有很多人已经离开这儿去寻找更好的土地了吧。其他事都好安排,无人居住的土地留下让那神灵享用。舒默可以继续做一个绿洲。就算它周围出现另一个沙漠又怎么样?即便没有恶神,自然界里也一样会形成沙漠,不是吗?”
“你还没有完全了解事态的严重性!”菲茨说,“普拉尔克尼拉是个来者不拒的杂食家。它在这里存活得越久,它的触角就会伸得越远,扩张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它会变得更加强大,越来越难以铲除。几干年过后,它就将不可战胜。”
“我只是说说而已,”希尔瓦道,语调中不无惆怅,“你不必浪费唇舌试图说服我。我根本就用不着知道太多,只要有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就够了:这神灵是在通辑名单上的。”
“没错,”菲茨先生说,“他在名单上。”
希尔瓦低下头,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椅子往后一推,伸手去拿马刀。他拔出刀,放在膝盖上。菲茨先生给他一块磨刀石、一小瓶金色的油。骑士给石头涂上油,然后开始磨马刀。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屋子里能听到的就只有那单调的摩擦声,直到他终于把磨石挪开,然后用一块软羊皮擦干了刀子。
“什么时候动手?”
“子夜以后十四分钟是最佳时机。”菲茨先生回答,“如果我算准了他侵入的程度的话。”
“他就在庙宇里吗?”
菲茨点点头。
“那庙在哪儿呢?这儿只有城堡高过其他建筑。”
“庙宇主要部分都在地下,”菲茨先生说,“我找到一道侧门,应该不会太难进。进门之后,我们会遇到些神秘的路障——我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些什么,但希望能够化险为夷。”
“侧门那儿有卫队守护吗?里面呢?”
“都有。”菲茨说,它的语调有点异样,这使得希尔瓦疑惑地抬起了头。
“侧门有两个卫兵,”菲茨说,“里面有十一二个……领头的是那个中尉杰西亚,你先前遇到过的。”
希尔瓦站起来,将马刀握在手中,然后他转过身去,不再看着菲茨。
“也许我们用不着跟她……或者她的人马搏斗。”
菲茨没有回答,这就是它的回答。
庙宇侧门并没有特殊记号,看上去跟空荡荡的街道上的其他木门没太大区别——只是其他门上都有各种店名标志,其上还有被烟熏黑的灯,散发出暗淡的光辉。菲茨指出的那道门则漆成了浅紫色,上面既没有标志,也没有灯。
“该戴上袖章发表声明了。”木偶说,它看了看街道两头,确认周围很安静,然后交给希尔瓦一块差不多五指宽的丝绸袖章。绣在那上面的魔法丝线发出的光只比邻近商店门上的灯光稍暗一些。那丝线绣成的图案曾为全世界的人们所熟知,但现在已经无人知晓,除了个把历史学家……还有神灵以外。
希尔瓦把袖章套进手套,一直拉上厚厚的大衣袖子,在胳膊上扯平。那套黄白相间的套装已经被他再次小心地收藏起来,而这次出征,骑士决定增强他头盔的防御力,又用虽有凹痕,但仍非常耐用的护背和胸甲加固了外套,护具的钢板被止血用的丹宁酸要成了深灰色。他已经备好手枪,装上弹药,插进肩带。入鞘的马刀悬在腰间,一把截面呈菱形、能扎穿盔甲的锥子也已经揣进左侧的靴筒。
菲茨先生把它的缝纫匣背在背上,就像背了一个木制双肩包。它已经检查过了缝纫匣那不计其数的小抽屉、小容器,此外,一些精选出来的物件现在也已经揣在了木偶衣服的内袋里,陆时都可以拿出来用。
“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还要搞这个可笑的仪式。”希尔瓦嘀咕道。但在菲茨戴上袖章的时候,他已端端正正地站好,小心谨慎地重复着同伴所说的话。这段短短的话语他俩背诵过无数次,已经了如指掌,但仍然全神贯注,说得非常小心——这与希尔瓦刚才戏称其为可笑仪式时的态度大相径庭。
奉世界安全协约委员会之名,凭借三大帝国、七大王国、帕拉廷摄政统治区、杰沙共和国和四十小国的授权,我们宣布自己为委员会的特勤人员。我们确定出现在舒默的这个神灵为普拉尔克尼拉-塔尼西-科娃喜阔波,此物名列协约名单之上。所以,该神灵及其同伙均为世界之敌,委员会授权我们采取一切必须措施去驱逐、抵制或者消灭上述神灵。
他俩谁都觉得没必要根据现在的局势改变上古传下来的文字。事实上,现在那三个帝国只有一个尚存,那七个王国现在已经是二十多个小国了,而摄政统治区则只存在于神话当中,它原本广袤的领地现在正浸泡在三四米深的水里,杰沙共和国现在也已经不再属于杰沙人,并且也不再是共和国,四十个小国中也许只有寥寥几个幸存下来。但是,即便是所有制订这个协约的国家都分崩离析或是彻底消失,负责执行这项协约的委员会仍将继续履行这个保证世界安全的协约。
“准备好了?”菲茨间。
希尔瓦拔出马刀,挪到门的左边。菲茨先生伸手入怀,掏出它的魔针。希尔瓦知道不可直视那根针,只能看它投射到马刀上的影子,他看到了一根四英寸长的蓝紫色物件在菲茨手中扭动。但是,即便是那影子都让希尔瓦觉得自己随时有可能被夺去性命,于是他把马刀转开了。
此刻,菲茨用魔针触碰大门,轻轻地往回扯了三下。随着最后一下,门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只见一条木板铺就的走廊一直通向地底,两个目瞪口呆的门卫依然靠在自己手持的戟上。
希尔瓦还没反应过来,菲茨的手突然左右晃动,上下翻转,走廊上那些间隔六英尺的铜座上的灯随之摇曳,闪烁着紫色的光,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的工夫。顷刻之间,那两个卫士已然不见了,近处的三盏灯和它们的灯座也同样消失了。
只有一滴熔化的铜液还在,它比泪珠大不了多少。有那么一秒钟,它在地上吱吱作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木偶一边迈步往前走去,一边用左手遮住右手拿的针,挡住那个令人难受的影子。希尔瓦紧随其后,警惕地防备着任何能够抵挡菲茨巫术的敌人。
根据希尔瓦的估计,这条下行的走廊差不多有一百码长,他不得不为他们将如何重新爬上这道陡坡而担心,那肯定极为不易。水滴不断从地板和墙缝中渗出,潮湿的地板和墙面会大大增加他们逃离的难度。木头后面是冰冷潮湿的石头,希尔瓦知道。他能感觉到从石头中浸出的寒气,不管多好的村质、多厚的木料,都没办法罩住这股寒气。
从远处看,走廊尽头似乎有一堵坚固的墙壁,走近才发现那只是一块厚重的深色挂毯。菲茨悄无声息地绕着它走了一圈,看了看,然后回身向希尔瓦招手,示意他进去。
远处有一个宽敞的前厅或者说是会客室,里面简单地摆着一张狭长的书桌和几把装饰精美的扶手椅——桌椅各有六条腿,那多出的两条腿儿集中在后部。希尔瓦觉得那是在向恶神表达敬意。墙上挂着几幅织锦,展示着这城市不同时期的历史。
这里入地很深,而且邻近大湖,因此这儿的防水工程,以及对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的美化装饰一定耗费了不少力气,不过,还是有一些无孔不入的霉斑玷污了白色的灰泥、镀金檐口,以及其他地方。
除了那张挂毯挡住的出口以外,这儿还有三扇门。其中两扇大小正常,但都精雕细刻,门上装饰着神秘的图案,有着铜制或者也许是金制的门把手。但那扇正对挂毯的门则完全不同:那是一块长十英尺、宽六英尺的古老大理石,上面镶嵌着红色的铅条。其实,把它放在一个意义重大的纪念碑或者某位王侯的棺材上似乎更合适一些。
菲茨先生走近每一扇门,蓝舌头伸进伸出地感受着空气。
“附近没人!”它报告说,然后它走向那块大理石。事实上,它先舔了舔那石头和地板之间的缝隙,然后在地板上坐着琢磨了一会儿那种滋味。
希尔瓦保持着警觉,他检查了其他那两扇门,看是否可以锁上。但令他失望的是,它们既没有门闩,也没有锁孔。他把马刀插入刀鞘,然后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搬起一张桌子去顶住左边的门,又拖了几把椅子堆在右边的门口。它们很难顶住门,但这样一来,如果有人进来,他就能提前得到警报。
等希尔瓦做完这些,菲茨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出乎意料的声音让骑士打了个哆嗦,他的手即刻落到刀柄上,迅速环顾左右,看到底是什么让这木偶发笑。菲茨不是很容易就能被逗笑的,而且通常不会被希尔瓦觉得好笑的事情逗乐。
“这里有一种防巫路障,”菲茨说,“这路障威力极强,但可能设计时考虑得不够周到。很幸运,我都用不着去破除它。”
木偶左手往上一伸,推动了那块大理石,它无声无息地往后滑开了。后面是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里只有裸露的湿漉漉的石头,在他们几步开外出现了一道粗糙的石阶。
“恐怕你不能跟我来,希尔瓦。”菲茨说,“防巫路障发挥效力是有条件的,你是不能通过的。如果你想跨过这门槛,它会有力地——而且可能极具杀伤力地——阻止你。我想请你就待在这儿,为我们断后。如果一切如愿,我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如果出现意外,你知道该怎么办,要尽量保住性命。我已经吩咐马夫们随时听候你的命令,起来装好我们的行李,就像我吩咐那些迟钝的战骑一样……”
“行了,菲茨!我不会一个人走的!”
“希尔瓦,你知道,万一我……”
“菲茨,行动越快……”
“对。小心,孩子。”
“菲茨!”
但是几乎在希尔瓦有些恼怒地说出这句话之前,那木偶就已经离开了。
往下的通道一打开,这儿立刻就冷了起来。潮湿阴冷的寒风吹上来,追随着骑士来到屋子的每个角落,不管他站在哪里都躲不开。希尔瓦试了几分钟,却找不到躲避寒风的地方,最后他决定在门口来回走动,尽力不弄出任何声响。每走十几步,他就停下来聆听一会儿,看菲茨是不是回来了,或者有没有护卫队的人趋近。
结果,就在踱步的过程当中,他听到了一点动静。那是带平头钉的靴子发出的清脆声音,正趋近左边那道门。
希尔瓦拔出双枪,靠近那道门。门柄抖动了一下,门板转动,撞到了顶在门后的桌子。有人惊叫一声,然后几个声音同时开始说话。转眼间,猛烈的冲撞掀翻桌子,门也披推开一半。
希尔瓦往左迈了一步,随即往门缝里开火。枪.上磨轮呼呼转动,火花飞溅,紧接着是轰轰两声巨响,回声盖过了门外走廊里的尖叫和呼喊;与此同时,蓝白色的烟雾遮住了希尔瓦。卫兵们连滚带爬地绊在死伤的同伴身上。
这时,一个卫兵不要命地从烟雾中冲出来,手端长戟,好像盲人握着探路杖似的。希尔瓦把手枪插回腰间,拔出马刀。他手起刀落,那人和长戟应声倒地。希尔瓦低头躲过一支长戟的攻击,就势劈开另一个卫兵的小腿。与此同时,希尔瓦又搬起倒在地上的桌子一角,让它翻倒过去立在另两个卫兵前方——结果他们一跑过来就被绊倒了,希尔瓦乘他们的头盔往前倾倒的瞬间,从他俩的脖子后面捅入,转眼之间,力锋没入三英寸,然后又被拔了出来。
这时,一把刀划过希尔瓦的胸甲,要不是他急速转开,肯定会伤及大腿。他迅速躲开随后的两刀,手腕一转,劈开了来袭者的肚子。那卫兵松开手中的长剑,他的尸体被一脚踢到旁边。
之后再没有人发动袭击,也没有任何声响——除了地上越来越无力的垂死挣扎之外。希尔瓦退后一步,判断着目前的局势。门外有两个卫兵,已经死去或者濒临死亡。左边有个已经一动不动,有三个倒在桌子旁边,还有一个靠墙蜷缩着,双手无助地摁着受到重击的肚子,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呼喊着他们神灵的名字。
其中没有一个是杰西亚,但枪声毫无疑问会引来更多的卫兵。
“这只是十二个卫兵中的……”希尔瓦说,“七个。”
他把马刀放在一把椅子上,重新给手枪装填弹药。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弹药,又从一支枪的枪管底下取出推弹杆,装好弹药,用挂在左腕上一根麻花状皮绳上的小板手上紧枪上的机关。
就在他把手枪插回去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一股更加阴冷的风从下行的走廊呼啸而来,随之而至的是一种极其浓郁但并不难闻的异域香料气味。有那么短短一瞬,那气味使希尔瓦觉得空中飞舞着奇怪的彩色条纹,然后这幻觉随着气味的消失而退去。
震荡、香气和幻觉都表明菲茨正在下面与普拉尔克尼拉-塔尼西-科娃喜阔波交战。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别的征兆出现,而且会更奇怪,也更加令人难受。
“快点,菲获。”希尔瓦嘀咕着。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下面的通道上。
即便如此,他还是听到有人脱去鞋子,正蹑手蹑脚地从走廊逼近过来。他转过身,紧握手枪,恰看到杰西亚跨入那半掩的门。她身后是两个举枪待发的卫兵。
希尔瓦先发制人,举枪扫射,趁着烟雾弥漫之际,他又把弹药用尽的手枪往他们三个身上一扔,然后操起马刀,跳到了一边。
顷刻之间,杰西亚的剑已经刺到刚才他站立的位置。希尔瓦落地以后,挡开了向他脸上疯狂袭来的几剑,刀剑齐舞,搅动烟雾。杰西亚几乎把他逼到了另一扇门的门口。说时迟,那时快,希尔瓦捡起一把椅子挡开攻击,同时迅速在杰西亚握剑的胳膊上划了几道小小的口子。
之后,希尔瓦又重创杰西亚的肩膀,旋即往她胳膊上决斗时留下的伤口处添了一刀。杰西亚的狂攻立刻迟缓下来,她又痛又怒,大吼一声往后退去,此时她的右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剑尖拖在地上。
希尔瓦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评估了一下局势。
那两个持枪的卫兵已经死了,或者跟死了差不多,九个了。那就是说,除了杰西亚以外,应该只剩下两个了。而那两个现在暂时还不见踪影。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撤退了。”希尔瓦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沉闷而又响亮,那是在封闭的环境里开枪后造成的。“我不想杀你,而你又无法举剑。”
杰西亚把剑换到左手,颤抖着喘了一口气。
“我左手跟右手一样好使。”在说话的同时,她竭力摆好战斗的姿势,虽然右手无力地下垂,鲜血正顺着手指滴落到地板上。
活音刚落,她又立刻发动了进攻,可能是想要突袭。希尔瓦猛地压下她的剑刃,然后一脚踩在上面,让她无法继续握剑,然后抬起自己的马刀,将刀尖对准了她的咽喉。
“你左手不行,”,他说,“趁你还活着,快走。”
“我不能走,”杰西亚低声说道,闭上了眼睛,“我失职了。我要和伙伴们一起赴死。快动手吧。”
希尔瓦抬起胳膊,准备把剑刺入面前的肉身,就像从前很多时候一样。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相反,他放下马刀,退到了墙边。
“快点,求你了。”杰西亚说。她浑身颤抖,鲜血顺着她的胳膊流淌,越流越快。
“我不能。”希尔瓦嘟囔道,“或者说,我不想。今天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杰西亚睁开眼睛,慢慢转向他,脸白得像张纸,脸上伤疤的颜色比粉红攻瑰的花瓣还暗淡。这时她才看到石门已经敞开,不禁惊呼一声,慌忙看向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女祭司来过了?你把她杀了?”
“没有。”希尔瓦说,他依然望着杰西亚,聆听着别处的动静,同时弯腰检起他的两支手枪。那是母亲给他的礼物,他还没有把它们弄丢。“我的同伴进去了。”
“但是……那不可能!防巫路障……”
“菲茨先生知道那个防巫路障。”希尔瓦疲惫地答道。他开始体会到疯狂激战的后果了,此刻只想要远离这片狼藉的战场,“它没费吹灰之力就进去了。”
“但只有女祭司可以进去。”杰西亚激动地说。她不再是微微哆嗦,而是浑身颤抖,虽然她依然站着,“必须是怀孕的女人!除此以外,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行!不可能……”
她的眼睛往上一翻,挣扎了一下,然后颓然倒地。有那么几秒钟,希尔瓦望着她躺在地上,他试图找回激战时的冷静,但却没法平静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擦净马刀,装入刀鞘,然后,尽管知道不该这么做,他还是向杰西亚弯下腰去。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又重复了一遍,他只听到了那个神灵的名字,“塔内吸”。与此同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肉桂、丁香和生姜的气味。他眨了眨眼睛——就在他眨眼的瞬间,她转过身来,掏出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小匕首猛地向他扎来。希尔瓦估计到她会有点什么动作,但没想到她会得到那恶神的协助。匕首拿在她手上,希尔瓦本以为那只手已经没什么用了。他急忙抓住她的手腕,但只能延缓来势,却无法阻止袭击。结果,杰西亚结结实实地扎到了他。匕首从铠甲的袖孔刺入,海深地扎进了他的胸腔。
希尔瓦只是把杰西亚推倒在地,并没有取出匕首。此刻,香气已经消散,她的胳膊也再次无力地垂了下来。她没有反抗,而是安静地躺着,只有眼睛还在转动,望着希尔瓦在她的身边坐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随着他的喘息,有几滴鲜血已然喷出。这更证明匕首扎在他的肺上了,不过,从每一口呼吸带来的剧痛中,他早已明白自己的伤势。
“下面没有珍宝。”杰西亚安静地说,“只有神灵和他的女祭司。”
“我们不是来寻宝的。”希尔瓦说,他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我本来以为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冬的,会有很舒服的工作。但是你们的神灵在通辑名单上,所以……”
“在通缉名单上?我不……谁……”
“世界安全协议委员会。”希尔瓦说,“没有人记得这名儿了。如果有人还知道我们,那也只可能是从关于神灵杀手的传说中听来的。”
“我知道那些故事,”杰西亚低声说,“而且不止是故事……我们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小心防备神灵杀手。但她们总是女人,而且是不会生孩子的女人,脸上带有巫婆的疤痕,而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木偶。那就是为什么防巫路障……路障阻止所有的人,除了孕妇以外。”
希尔瓦停下来擦擦嘴角的血沫,然后说道:
“从我三岁开始,菲茨就成了我的同伴。那时它被称作菲茨小姐,做我的保姆和保镖。十岁的时候我想要个男伴,所以就开始称呼它为菲茨先生。但不管它被叫做先生还是小姐,我相信它身上一直有个育儿袋,里面培植着它自己精髓的后裔。以后它还会制作一个身躯供那后裔居住。这个过程将需要几百年。”
“但是你……”杰西亚低声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几不可闻。
“我是一个意外……哈尔的巫婆并非不能生育,关于她们不能生育的说法只是一个于我们有利的传说罢了。但她们确实只生女儿,仅有一次例外。我母亲是那领导所有巫婆的三个神秘大巫之一,是委员会最后一位遗老。菲茨是委员会很久以前制作的,它是委员会用来与邪恶神灵作战的武器。我这个她并不想要的新生男孩也成了武器。就这样,木偶和男孩一起被抛到世界上,去尽他们的职责,而这职责又把我带到了这里……我真的非常遗憾。”
这袭夹杂着口沫和鲜血的话无人回应。希尔瓦抬眼向杰西亚望过去,看到她的胸部已经不再起伏,身下一汪深色的血水蔓延着向他这边淌来。
他摸了摸身上的匕首柄,咳了几声,心灵和肉体的双重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忍受。但他只是呻吟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边,背靠墙壁站立着。这些动作带来的是更加剧烈的疼痛。某个地方还有两个卫兵呢,而菲茨受到惊吓会很容易受伤。也许菲茨在与那神灵作战的过程中也已经受伤了。
或许是几分钟过去了,或许更久。希尔瓦神志恍惚,他的灵魂离开躯体的时间太久了一些。他的躯体顺着墙壁滑倒下去。他的血开始与杰西亚的和其他人的血混到了一起。他们就这么躺在这“屠宰场”的地板上,而这里原本是那神灵的起居室。
然后,痛楚又回来了,希尔瓦也清醒过来。他动了动嘴唇,眨了眨眼睛,眼前是一种无可名状的颜色。他看到菲茨先生俯身向他,而那把匕首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嘴唇上也不再有血沫。但是剧痛依旧。那是一种持续的、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毫无减弱的趋势。这痛楚一直伴随着他,而且就停在他意识的表层。他开始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正在行走,他的腿迈动着,但却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他很快又躺了下去,菲茨此很不满意。
“你得起来,希尔瓦。”
“我累了,菲茨,我就不能休息一会儿吗?”
“不行,起来。”
“我们现在是在回家吗?”
“不是,希尔瓦。你知道我们不能回家,我们必须继续。”
“继续?去哪儿?”
“现在别管,继续走。你看到我们的坐骑了吗?”
“看到了……但是我们永远……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城门的……”
“我们行的,希尔瓦……让我来好了。来,我帮你。坐稳了吗?”
“我会……坚持下去的。菲茨。”
“对,希尔瓦。”
“别……别全都杀了。”
也许菲茨回答了,但希尔瓦并没有听到,因为有那么几秒钟,他晕了过去。当他的听觉和视觉恢复过来,晕乎乎地感觉到周围的世界时,那木偶已经不见踪影,而两匹战骑则正冲向城门,虽然前面那匹根本就没有人骑。
他们并没有在墙边停下来。子夜已过,但城门却是大开着的,那些本来有可能挡道的士兵也都不见踪影,他们先前所在的地上只留下一些怪异的彩色斑点。大门外没有任何守卫,护墙那里也杳无人影。卫兵们留下的唯一痕迹,是一块块依然炽热发红的半融化的皮带扣。
在希尔瓦朦胧的眼中,这城市的防线好像已经完全被废弃了,没有什么东西阻止战骑一路狂奔,没入那温暖的秋夜。
前面的战骑终于放慢步伐,在离城一英里处的一片柠檬树林旁停下。上百棵果树上满是沉甸甸的黄色果子,散发出一种清新扑鼻的香味——这让希尔瓦开始变得神志清醒,但即便如此,他也没力气勒住自己坐骑的缰绳,不过,他的坐骑被同伴止住了。
菲茨从一根向外伸出的柠檬树枝上跳下来,落到它坐骑的鞍背上,翻过来的帽子里装满了果子,但没有一个掉出来。
“我们一会儿继续前进。不过,到时候我会做一点柠檬药膏和一些宜人的饮料。”
希尔瓦点点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虽然菲茨有着精湛的疗伤巫术,希尔瓦身上的伤口却依然刺痛,失血过多也令他十分虚弱,但并不是这些让他说不出话来。他默不作声是因为一种冰冷的忧愁和惨痛的失落感紧紧缠住了他,那原本触手可及的幸福快乐已经失去,而且永远离开了他。
“我觉得我们必须前往雅尔兹堡。”菲茨沉思着说,“那是最有可能找到工作机会的地方了。那里平时总是有一些麻烦,可我想格布拉克族在过去一年中一直是比较安静的。”
希尔瓦又努力想要说话,最后却只发出某种嘶哑走调的声音:“不,打打杀杀我已经厌烦了。找个太平的地方吧,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菲茨跳过来,蹲到希尔瓦的战骑脖子上面对着骑士,蓝眼睛比月光还明亮。
“我尽力吧,希尔瓦。但是就像你之前思索过的那样,这世界就是这个样子,而我们又有我们自己的使命。即便我们能找到一个看上去比较太平的地方,我怀疑,只要我们在,太平也持久不了。记得热米内罗吧?”
“唉!”希尔瓦叹了一口气。他尽量坐直身子,拿起缰绳。与此同时,菲茨跳回它自己的鞍上。“我记得。”
“雅尔兹堡?”菲茨问道。
希尔瓦点点头,抖动缰绳,催促战骑向前。就在战骑迈步上路的时候,林里柠檬树上的果子纷纷坠落,奏出一种葬礼进行曲般的低沉鼓点。那是舒默城的神灵已经死亡的最初信号。
责任编辑:陈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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