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与龙 美罗杰·泽拉兹尼著 张彤寰 译 杜 煌 图 编者按： 罗杰·泽拉兹尼（1937-1995）是美国著名幻想文学作家，他在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曾多次获得星云奖和雨果奖。《科幻世界》曾刊载出版过他的很多作品，其中既有《光明王》的鸿篇巨制，也有《此处有龙》这样的幽默小品。本文写于1980年，同样讲述了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故事。 龙穴深处，达特在自己寥寥的财宝边扭了扭金色的身躯。梦里，一帮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铠甲，频频向它攻击，让它睡不安生。想到龙族做梦总会应验，达特醒来时不禁打了个哆嗦。它清清喉咙，喷出一点火焰照亮洞穴。看到财宝都在，达特便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向洞口爬去，准备掂量掂量对手的实力。它已经暗暗决定，如果对手太强，自己便一逃了之。财宝要丢就丢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它眯起眼睛向洞口外望去，只看见一位孤身的骑士。来人的铠甲并不合身，跨下的灰马也无精打采。这家伙准是疯了。他甚至没有端起自己的长枪，枪尖还冲着天。 达特瞅准对方的确没有帮手，便怒吼一声，滑翔而出。 “站住！”它咆哮道，“等着化为焦炭吧！” 骑士随即拉住了马。 “我要找的就是你，”他说道，“我有——” “找我干啥？”达特问道，“想步先人后尘、重开战端么？骑士和龙已经争斗了多久，你知道么？” “是的，我了解。确实够久的了，不过我——” “这种决斗几乎总是以一方的死亡收场，通常是你们骑士那方。” “可不是嘛。瞧，你误会我了——” “我梦到自己要与一个名叫乔治的年轻人类交战，你和他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我可以解释。其实没看上去那么糟，你瞧——” “你叫乔治吗？” “呃，是的，不过别太在意——” “我很在意。你想要我可怜的财宝吗？连几个月的酒钱都不够，根本犯不着冒险。” “我不是来抢你的财宝——” “我也有好几个世纪没掠走哪个处女了。她们通常又老又凶，更别说还很难找。” “没人想责怪你——” “至于牲畜，我总是到很远的地方觅食。可以说，为了在自己的领地里保持个好名声，我是不辞劳苦的。” “我知道你对这一带没有构成真正的威胁。我都仔细研究过了——” “若我喷出自己最浓烈、最灼热的火焰，你觉得那件铠甲真能保护你吗？” “当然不！别这么做，好么？如果你乐意——” “再说那杆枪吧……你连拿着它的姿势都不对。” 乔治将枪尖放低。 “你说得对，”他答道，“不过枪尖上抹了毒药，赫尔曼药剂师所知最毒的毒药之一。” “哼！真没有竞技道德！” “我知道。不过即便你想把我烧成灰烬，我也打赌可以临死前在你身上剐个口子。” “这样做的话就糟透了，咱俩都活不成，不是吗？”达特说着，一面慢慢往后退，“我看不出这样能带来什么好处。” “我和你的想法完全相同。” “那咱俩干啥要拼命？” “我根本就不想和你拼命！” “恐怕我不太明白。你说了自己叫乔治，而我梦里——” “你听我解释。” “你带着浸毒的长枪，是——” “为了自保，好让你别急着扑上来，我有个提议要和你说。” 达特微微眯起眼睛。 “什么样的提议？” “我想雇佣你。” “雇佣我？雇佣我干什么？你拿什么付账？” “介意我把枪在旁边插一会儿么？不是什么花招。” “请便。如果你要拿的是金币，保你性命无忧。” 乔治将长枪搁在一边，解开腰上的钱袋，从中掏出一把闪亮的钱币。他轻轻一抛，钱币便叮当作响，在上午的阳光中熠熠发光。 “我洗耳恭听。这把零钱看上去真是赏心悦目。” “我一生的积蓄，都是你的了——只要你帮个小忙。” “要怎么做？” 乔治把钱币丢回袋子里，抬手一指。 “看见远处的那座城堡了吗？离这儿隔着两座山头。” “我有很多次从上面飞过。” “罗莎琳的闺房便在城堡西头的那座塔里。她是莫里斯男爵的女儿，男爵的掌上明珠。我想娶她。” “有什么障碍吗？” “对。她喜欢的是五大三粗的蛮子。我，呃，并不属于这一类型。说白了，她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挺严重。” “这样，我付你钱，你冲进塔里把罗莎琳掳走，带到附近一个偏僻的地方等我。等我来了，咱俩就假装打上一场，然后你假装战败飞走，而我则送她回家。我确信这样一来，她就会觉得我很有英雄气概，我在求婚者中的位置也会从第六一跃成为第一。你觉得如何？” 达特长叹一声，吐出一缕青烟。 “人类啊，我对你们一族没有任何特别的好感——尤其是像你这样覆甲持枪的，所以我也不明白自己为啥要和你说这些……其实我知道……不过不提它了，那个事情我还是自己处理吧。假设你真的迎娶了那位女子，你知道之后会怎样吗？一段时间之后，你英勇事迹给她带来的新鲜感会渐渐消退，况且你也知道自己没法再表演一次。我敢说，一年之后，你就会发现她又和某个五大三粗的蛮子鬼混上了。到时候，你要么和对方决斗，进而被杀，要么就只能像俗话说的，戴上顶绿帽子。” 乔治哈哈大笑。 “她怎么打发空闲时间，我一点也不在意。我在镇上有个女朋友。” 达特瞪大了双眼。 “恐怕我没明白……” “老男爵来日无多了，而他只有罗莎琳一个后代。罗莎琳长得难看，又水性杨花，要不是为了爵位，怎么会有六个人向她求婚？我又怎么会为了娶她，赌上一辈子的积蓄呢？” “原来是这样，”达特答道，“I嗯，贪婪我是理解的。” “我宁愿称之为：对安全感的向往。” “不错，既然如此，别理会我之前提出的愚蠢劝告。好了，把金币给我，我就照你说的办。”达特耸了耸一只隐隐发光的翅膀，“咱们就在西边山里离这儿最近的峡谷会面吧，在我看来够远了。” “我先付你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成交。别忘了把余款带上，咱俩交战时把钱丢在地上就行。等你们两个走了，我会回去拿的。要是你不守约定，我就会和你再战一次，不过结果可就不同了。” “我不会失信的。现在咱们最好练习一下，以便到时候看上去逼真些。我会举着枪向你冲来，瞄准罗莎琳所在的那一侧，然后从你的另一侧穿过去。你把翅膀抬起一些，抓住长枪，然后疼得直叫。最好再喷点火。” “排演之前，你得当着我的面把枪尖给擦干净了。” “嗯。你用身侧夹住长枪，在地上打滚，我就会放开手，然后跳下马来，拔剑向你扑过去，用剑背砍你几下。当然，还是砍在远离罗莎琳的那一侧。你再咆哮几声，就飞走。” “顺便问下，那玩意儿到底有多锋利？” “要多钝有多钝。这剑本来是我爷爷的，打他小时候就再也没磨过。” “打斗的时候你会把钱丢下来？” “当然。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不错。我还可以在翅膀下面藏几串红莓。等到打起来，就把它们压碎。” “那再好不过，就这么办。我们现在赶紧演练一下，一会儿就得来真的了。” “砍我时下手可别太重……” 那天下午，莫里斯庄园的罗莎琳被一条金绿色的巨龙掳走。龙破墙冲入她的闺房，驼起她向西边的群山而去。 罗莎琳年迈的父亲站在附近的阳台上，紧握双手。排名第六的求婚者刚巧路过。“不要怕！”他冲老人喊道，“我会救她的！”说完便也向西去了。 峡谷里，罗莎琳紧贴着嶙峋的峭壁，一旁的金绿色巨龙嘴中冒出缕缕青烟。乔治放低枪尖。 “放了那位少女，你的末日到了！” 达特咆哮怒吼，乔治纵马冲锋。他长枪脱手，巨龙在地上翻滚，喷出团团火焰，红色的液体从左翼滴下。罗莎琳目瞪口呆地看着乔治跃步上前，朝巨龙连劈了数剑。 “……再吃我一剑！”他喊道。巨龙挣扎着爬了起来，随即腾入空中，滴下更多的红色液体。 龙盘旋了一圈，然后向山顶逃去，一会儿便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哦，乔治！”罗莎琳喊道，扑入乔治怀里，“哦，乔治……” 他将她搂紧，片刻后又放开。 “我这就带你回家，”他说道。 当天晚上，达特正数着金币，听见有两匹马正向它的洞穴而来。它赶紧奔到洞口，向外瞅去。 乔治跨下骑着匹高大的白马，后来那匹灰马跟在后面。他穿着铮亮的铠甲，十分合身，脸上却全无笑意。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事情的发展和我想象的有些出入。” “你看上去比以前体面得多。我敢说，你已经飞黄腾达了。” “噢，我把雇你的佣金都挣了回来，还比原来多了一些，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得到。我正在离开镇子的路上，觉得应该顺道拜访你一下，和你说说事情的结局。顺便说一句，你的演技真的很出色，差点就奏效了——” “但是——？” “今天早晨她已经和一个五大三粗的蛮子成了婚，就在她们家族的礼拜堂。你现身的时候他们正准备开始蜜月旅行。” “我真为你难过。” “运气不好，也没办法。更可气的还在后面。你抓罗莎琳的时候，她爸爸心脏病发作，很快蹬腿咽气。我之前的竞争对手成了新男爵。他赏了我一匹马，一套铠甲，一笔钱，还有一份当局签署的文书，给我‘屠龙者’的名号。之后他强烈地暗示我，带上新得的名声和骏马走得远远的。估计是因为我现在成了英雄，他受不了罗莎琳看我的那种眼神。” “真可惜。不过，我们好歹尽力了。” “确实。所以我只是顺道过来谢谢你，告诉你事情的结果。本该是个非常好的主意——如果咱们成功了的话。” “你也不知道这么快会有婚礼啊——要知道，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事儿，我们确实演得完美无缺。” “哦，毫无疑问。的确很棒。” “我在想……要是能有个机会，让你把佣金挣回去，你觉得如何？” “你有什么主意？” “唔——早前我曾劝你，和那位女士一起不会幸福，当时我是在用人类的方式思考。我其实完全理解你的欲求。事实上，你的思维方式和龙很像。” “真的？” “嗯，挺惊人的不是？喏，既然计划失败完全是出于偶然，这个主意仍然有不俗的价值。” “恐怕我不太明白。” “呃，我的同类中，有一位可爱的女士。我想赢得它的芳心，可惜长久以来一直未能如愿。实际上，我的情况和你的异常相似。” “它的财宝很可观喽？” “相当可观。” “年纪不小了？” “对龙来说，年龄上相差个几百岁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它也不乏其他追求者，而且似乎更偏爱粗莽的类型。” “嗯哼。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曾给过我一个忠告，我现在也还你一个：有些东西比财宝更重要。” “比如说？” “比如说我的命。如果要我去威胁它，它搞不好自己就把我干掉了，都不需要你去救它。” “不会的，它性格内敛，个头又小。而且这只是个时机的问题。我会在附近的山顶等着——具体位置到时候会指给你看——你看到我信号之后再行动。当然了，这次得让我赢。我们就如此这般……” 乔治骑着白色的战马，目光轮番打量着远处的洞口和左边高山的山顶。不一会儿，一个带翼的身影从空中划过，落在了山上，接着举起一只发亮的翅膀。 乔治阖上面甲，放低枪尖驱马向前。他靠近洞口，确定里面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便喊道： “我知道你在里面，梅塔格！我要取你的性命，夺走你的财宝！你这邪恶的怪物，掠食孩童的畜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一颗硕大的头颅从洞里探了出来，鳞甲铮亮，绿色的眼睛透出冰冷的寒意，张开的大口喷出长达二十英尺的火焰，将面前的石头烤得焦黑。乔治赶忙停住马。这条龙足有达特的两倍大，而且看上去没有一点年老体弱的征兆。它开始向前逼来，身上的鳞片铿锵作响。 “可能我有些夸大其词了……”乔治刚吐出几个字，便听见头顶响起巨大双翼扇动的声音。 龙继续迫近，这时乔治感到自己被抓住了肩膀，飞快地带入空中，身下的景物转眼间变得只有玩具大小。他看见自己的新坐骑拔腿就跑，沿着来路飞奔而逃。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喊道。 “我有一阵子没来，”达特答道，“没想到已经有别的龙搬来和它同居了。你算是走运，我来得及时。那是帕拉顿，它可不好惹。” “你难道不该提前察看一下吗？” “我以为要是没什么事情激励，梅塔格要几十年才能拿定主意呢。唉，那么多财宝！你该亲眼看看！” “跟着那匹马。我得把它追回来。” 龙和人坐在达特的洞前喝酒。 “这整桶的红酒，你到底从哪里搞来的？” “从河上的驳船那儿捎的，我每隔些日子就会去一趟。不是我自吹，我的酒藏很不错。” “这话不假。咱们虽然没有挣到大钱，却也没有任何损失，来，为这干一杯。” “谢谢。你自己干得也很不错。” “假设，只是假设啊，你要四处旅行，每次都走很远，造访大陆，也造访小岛，看看哪些村庄比较富裕，当地又没什么英雄……” “然后？” “……让他们看看你那张屠龙证书，吹嘘一番。回来之后，列一张村镇清单，再画上地图。” “找几个合适的去处，让我干点无害的捕猎营生，再找个交战的好地方——” “满上？” “好。” “给。” “谢谢。接着你再次登场。只要他们付你一定的报酬——” “六四分成。”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呢，我赌你把数字弄反了。” “我五成五，你四成五。” “五五分成，咱俩现在就可以喝酒庆祝。” “够公平，犯不着付价还价。”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会梦到与那么多骑士交战，而且每个都和你长得一样了。你会扬名立万的，乔治。” 责任编辑：陈颖 传说中的圣乔治是一位屠龙勇士，他曾勇斗恶龙，救下国王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