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齿痕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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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未知
红色齿痕
作者 朝松健 翻译 田田
插图 小花
AKAI HAGATA by Ken Asamatsu,
included in“ IGYO COLLECTION Vol.38, SHINREI RIRON”
supervised by Masahiko Inoue
Copyright Ken Asamatsu, 2007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bunsha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Kobunsha Co., Ltd.
一
正长元年(一四二八年)八月,一休刚刚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就马不停蹄地赴他所属的大德寺派大本山的传唤而去。
临济宗
(1)
大德寺派的大本山——龙宝山大德寺,是南北朝战乱时期由大灯国师宗峰妙超主持建立的名刹。它坐落于京城之北,与紫野
(2)
和皇宫相连。
一休踏进威严的寺院大门。他一如既往地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墨色僧衣,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包,手持一根三尺五寸有余的拐杖——这副打扮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去拜访大本山的修行禅僧,而更像是来错了地方的要饭和尚。
但即便如此,一休还是从容不迫地来到正殿,挺起胸膛喊道:
“有劳,有劳!”
他喊话时那堂堂正正的身姿,竟有种威风凛凛的气势。
一个和尚闻声走出,看到一休的打扮后,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在下江州坚田瑞松庵修行僧一休宗纯,奉大本山之命前来造访。”
听到一休的名字,那和尚立即站正了身子:
“哦哦,原来是一休大人!”
和尚似乎早知道一休要来,领着他来到一间别室。
在别室的纸隔门前,一休停下脚步说道:
“一休今日奉命前来……”
“闲话少说,赶快进来。”
听到门里传来的声音,一休不禁蹙眉。
“谨遵贵言。”
门里的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不,不是单纯的耳熟,而是因为它属于令人反感的那一类声音。
一休走进别室,里面坐着一位僧人和一位武士。
僧人位居上座,显示出他较高的地位。在他那让人联想到朝廷贵官的细长脸上,头发和髭须被剃得一干二净。睿智与理性的光芒从他细长的眼睛里透射而出,只是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
一休对僧人深施一礼道:“师兄,许久不见。”
被一休称作师兄的僧人开口道:“近日伊势方面纷争不休,北畠满雅大军来犯,加之百姓起义造反,你的骂名可都传到我这里了。”他的语气十分生硬,话里带着刺。
已经快五十四五岁的人了,师兄看起来却还是那么年轻。仅从相貌和声音判断的话,也就只有三十多岁,说他年纪和我一样都有人信。一休黯然失落,心中想道,俗话说,不谙世间劳苦之人永远形似孩童,这句话用在我师兄养叟宗颐的身上果然不错。
想到这儿,一休嘴角用力,憋住苦笑。
“怎么了,露出那种微妙的表情?!”
养叟宗颐皱起眉头,一根青筋从他的额头正中暴起。
“啊,没什么。不愧是师兄,连我这种人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一休深表敬服。”
一休口里这样说着,心里却不耐烦地想:
有那种闲工夫还不如去做些该做的事。
养叟鼻孔出气轻笑一声,义正词严地说道:“我那被牛鬼蛇神迷了心智的师弟,于何时、何处、在世人面前做出何种蠢事,关乎我大德寺派的名声,因此我不得不常加监视。就在前几天——”他似乎还要继续挖苦一休。
“哈哈哈,师兄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一休一边笑着搪塞,一边转向一直看着这边的年轻人,向养叟问道:“这位是?”
年轻人头戴乌黑的武士冠,身穿直衣
(3)
,周身散发出一股与武士身份不符的香气。那香名为“月明烂”,是从明国进口而来的熏香,价格十分昂贵。
这个年轻人自己应该没有焚香净身的嗜好,多半是在侍奉地位极高的贵族。
一休这般推测。
“在下前关白二条持基大人之女、幸子小姐的侍从,长尾义明。”
长尾义明十七八岁的样子。彰显坚强意志的浓眉之下,一双清冽的眼睛透着年轻人独特的气息。既然是大小姐的侍从,他从事的应该只是投递信简和文书一类的工作,但长尾义明身上却有一种年轻武者的风范,就像平家物语绘卷中画的“若武者”一样。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英武的感觉?
一休正在纳闷,长尾义明忽然面露愁容,伏地而拜道:“一休大人!我早在京城的传言中听闻您的尊名。眼下我主幸子小姐正在为妖魔所扰。”
“妖魔……是哪一类的妖魔?”一休歪着脑袋不解地问。
“根据幸子小姐的描述,那是一种毛发粗壮、魔鬼一般的妖怪。只是其他人完全看不见它,即使妖怪靠近身边也丝毫察觉不到。”
“既然如此,那就是小姐自己的心理作用,不必大惊小怪。等她的月经结束之后自然就会…… ”
“不是的,小姐可以听见妖怪说话!”
“哦?那妖怪都对小姐说了些什么?”
“它、它说……”长尾义明欲言又止,他的目光瞬间往养叟的方向游移了一下。
大概是些猥亵下流的话吧?
一休的直觉告诉他。他用眼神催促长尾:没事的,快说吧!
长尾义明艰难地开口道:“它说,它被幸子小姐迷住了,所以要在她的身上留下齿痕。随后,小姐的手臂上就清清楚楚地出现了齿痕。”
“齿痕……”
一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只听一旁的养叟大声地咳嗽;长尾义明也因此羞得满脸通红,血液几乎要从毛孔里喷将出来。尴尬与窘迫充斥着整个别室。
三人有此反应是很正常的。在室町时代,男人在女人,或者女人在男人的肌肤上留下齿痕是对爱欲——尤其是性爱——极端露骨的表现。这就相当于三个人在临济宗大本山的别室里,讨论着极端猥亵的话题。
长尾义明红涨着仍是少年姿容的脸,跪伏在地面上向一休恳求道:“还请您施展法力,把妖怪从幸子小姐身边驱走!”
“啊,这个……其实我一点法力也没有,就算你拜托我这种事……”
一休慌忙摇头解释,上座的养叟露出一脸坏笑:
“你看看,平时总爱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结果被误当成身怀法力之人,被央求为民除害了吧?”
养叟抱起胳膊,继续说道:“要是为自己的短见薄识和不负责任感到羞耻的话,就和这位长尾阁下一起到二条大人府上走一趟,向二条持基大人和幸子小姐道歉,说世上的传言皆为自己无德所招致的谣言,贫僧既没有为众生解忧降妖的法力,又没有与之相称的智慧。告诉他们你就是这样一个愚痴之人,前不久在若狭国的小滨镇上,连一个唐人女子都救不了。”他以一种胜者的口吻滔滔不绝地说着。
“唐人女子……”
一休重复着养叟的话,顷刻间,一层淡淡的怒意从他俊俏的鼻子向着嘴唇蔓延开来。
“师兄……是在说芳华的事吗?”
几年前,一休在若狭国小滨镇的一个异国流浪者聚居地,结识了一名道士和他携带的女人。他们二人是从明国私奔到这里的。那名道士的师父,即女人真正的丈夫是一位精通道法的高手,他向这对奸夫淫妇所施的妖术跨越了大海,在小滨的这个阴暗的角落里依然奏效。一休眼睁睁地看着女人以惨不忍睹的方式死去,道士也从此丧失了心智。
养叟责难一休时所说的“连一个唐人女子都救不了”指的就是这件事。
“芳华的事……”
一休反复嘟囔着,捋了一把覆满下颌的胡须,然后把手放到脑袋上,插进鸡窝一般的头发用力地搔,边搔边说:“说我愚痴也好,叫我粪铲也好,这些既是事实,我都能坦然接受……但要说我在小滨没能救下可怜的芳华……”
一休沉吟着低下头去。他的脸上丝毫没有畏缩的神色,那表情更像是因为生气而企图出其不意吓人一跳的小孩子。
养叟对此视若无睹,继续道:“当然了!明明连唐人女子身上的妖术都解除不了,却又是反抗世间权贵,又是批判佛门败坏,做出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不仅如此,现在竟然还要染指降妖除魔这种与临济宗的教义完全相悖的事情!这简直就是在往荣西祖师和师父华叟宗昙的脸上抹黑,你知不知道?一休宗纯,你到底想怎样?”
养叟那喋喋不休的责难显得有些过分,长尾义明正要上前制止。就在这时,一休忽然抬起头来说:
“那好,我们出发吧。”
“出发……去哪里?”养叟不明所以地问。
“二条持基大人的府邸。”一休心平气和地回答,随后向养叟跪拜道,“师兄既如此说,那我这个愚痴之人今日就要一雪前耻,把抹在荣西祖师和师父华叟宗昙脸上的污迹洗刷掉。还望师兄作为见证,与我一同前去。”
“哼,你是在想万一二条持基大人不接受你的道歉,我还可以帮你说情吧?”养叟皱起了眉头:“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不过没办法,你再愚钝也是我的师弟。要是你的道歉不被接受,我祥瑞庵住持养叟宗颐就替你赔礼求情吧!”他说着站起身来。
“不胜感激。”
一休冲养叟单手施礼,然后转向长尾义明道:“长尾阁下,我们出发吧。请你为我们带路。”
长尾义明和养叟先行走出别室,一休最后一个离开。
“谁人意短气轻浮,拥啮奴身极欢游。花虽有主人既偶,十又七八志风流。青楼戏谑不堪忧,潜然行之避人眸。窃花盗柳无人咎,奈何啮迹身上留?
(4)
”
一休随口哼着花街柳巷的香歌艳调,在背后冲养叟吐了吐舌头。
二
养叟乘坐仆人拉的牛车,长尾义明骑马,一休则拄着拐杖走在马的身侧。长尾义明劝一休也去坐牛车,但一休以“在牛车上没什么好回忆”为由婉言谢绝。
行走间,一休忽然问道:
“这不是去二条大人的府邸的方向吧?”
长尾义明吃了一惊:
“您知道的真清楚啊。是的,我们现在要去的不是二条大人的府邸,而是另一位大人曾经住过的古宅。”
“哦?”一休意外地抬头看着长尾。
“但它现在已经被二条大人买下,用作别邸。”
“也就是说,二条大人把他唯一的千金独自放在别邸居住?近来京中衙门尚且夜贼横行,二条大人真是心大啊。”
“幸子小姐身边有我保护,而且,小姐她……”长尾义明犹豫了。
“哦?幸子小姐怎么了?”
一休这么一问,长尾便继续道:“幸子小姐并不是二条大人唯一的女儿,她上面还有五个姐姐……”他最后的话语含混不清,一休仰头一看,只见长尾义明正悲伤地阴沉着脸。
怎么忽然变成这副表情了?
一休暗自诧异,但他极力表现得不露声色,故意感叹道:
“有六个女儿,前关白大人可真幸福啊!这么一来,前来说媒的达官贵人也不计其数吧?”
长尾义明的脸色更加沉郁起来:
“唉,要是来的都是好人也就罢了。”他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死死盯着地面。
他这句话虽然似乎和袭击小姐的妖怪无关,但总感觉有什么隐情。
想到这儿,一休连忙转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幸子小姐身边的妖怪是从何时开始出现的?”
“从今年四月的一个参拜日,小姐参拜爱染明王
(5)
后的那天晚上开始。”长尾忽然望向天边,西方的天空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晚霞染红。
一休也和长尾一起望向远方的天空,同时向他问道:
“爱染明王?幸子小姐就要出嫁了吗?”
是许愿得到爱恋,还是祈求平安出嫁?无论如何,前关白的女儿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去参拜爱染明王。
“啊,那、那是因为……”长尾义明吞吞吐吐起来。
绝对没错。一休心中暗想,幸子小姐祈求了有关婚嫁的事情,妖怪的出现多半也与此相关。
思索至此,一休再次抬头看着身旁骑马的长尾义明,用聊天的口气问:
“幸子小姐一定是个美人吧?”
“是的。”
长尾义明肯定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断然不是夕阳太过耀眼的缘故。
一休会心一笑,捋了一把下颌上杂乱的胡须。
三
别邸位于比上京更北的北白川附近。从外观上,已经无法推测出它是几时建成的了。寝殿式的建筑在很大程度上出现了塌毁变形,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与前关白大人的别邸联系起来。
“二条持基大人已在此恭候多时。”长尾义明对一休和养叟如此说道,才得以证明这里的确不是狐狸精的妖洞。
三人走进别邸,前来相迎的不是幸子小姐,而是一名贵族和一位修验者
(6)
。
那名贵族约有六十岁上下,蓄在唇上和下颌的胡须依然乌黑,带着一种与前关白这个身份甚为匹配的精气。
“在下二条持基。”
前关白自我介绍时的语气虽然平和,但他双眸中射出的犀利目光,使一休对他产生了阴谋家的印象。
“在下一休宗纯。”
一休报上姓名,然后拱手略施一礼。
与一休的简慢相反,养叟说道:
“贫僧乃一休之同门师兄,养叟宗颐是也。现于江州坚田祥瑞庵任住持之职。想必前关白大人一定听说过叔英宗播吧?”养叟提到了临济宗的名僧。
“哦哦!我知道宗播和尚经常就诗道与人论辩。”二条持基回道。
“哈哈哈,贫僧曾和宗播一起在相国寺研习佛法。”养叟沾沾自喜地说。
“和宗播和尚一起研习佛法?哎呀呀,这下可了不得了。不仅是身怀京城头号法力的一休禅师,就连学识渊博的高僧也被请来了。长尾,没想到你身为区区侍从办事还挺周到,我定会褒赏你的!”二条持基高傲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长尾义明。
“是,是。”
被蔑视的长尾义明唯唯诺诺地应承着前关白的话。
这种场面真是怎么也看不顺眼啊。
一休不禁兴致索然。
忽然,一休感到一束针芒般的视线朝自己的脸颊射来,他顺着那视线游目看去——
视线来自刚才就一直站在二条持基身旁的修验者。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齐肩长短的头发已几近银白,四方形的脸上,皮肤因长期的修行而如朽叶般枯黄,还有几道伤疤横斜其上。在这样一张脸上,唯有一双眼睛出奇地巨大,眼白泛着浅蓝色,像是用陶瓷制成的。修验者浑身散发出冷凝钢铁般的寒意,让曾与众多妖魔交手过的一休顿感一股妖气。
“恕我冒昧,敢问尊名?”一休问道。
“在下骏河坊杢玄。”修验者回答。他的嗓音很沙哑,有如乌鸦那不堪入耳的鸣叫。
“在下一休宗纯。”
一番礼节上的寒暄之后,骏河坊低吟道:
“活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临济宗的和尚能驱妖除魔。”他说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听到对方影射自己,一休先是皱了皱眉,但旋即便改回笑脸说道:
“古人云,‘怪异防忧恼,人宅见分离’。”
“你说什么?那是什么意思?”骏河坊反问。
“如果把无聊的琐事看成妖魔作祟而殚精竭虑,人就会陷入永无止境的苦恼之中。最后,不仅是忧虑者本人,其家人也会连带着遭遇灾祸——这是古人的教诲。无论是妖是魔,对它们产生畏惧之心的终归是人,除了人心别无他物。因此,禅宗讲求抚平人心,这也是我临济宗的教义,二者并无丝毫矛盾。”一休心平气和地讲解道。
“妙!”
一休话音刚落,旁边的养叟便发出了小声的赞叹。他这句感叹似乎是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猛然发觉后才赶忙摇头谴责道:
“一休,身处前关白大人尊前,你还不知收敛?”
养叟的口气虽然严厉,眼神里却洋溢着欣慰。对于骏河坊侮辱临济宗的行为,养叟似乎比一休更为愤怒。
“是,是。”一休恭谨地退居一旁。
“没什么,没什么!二位能为我女儿的事绞尽脑汁相互辩驳,老夫真是求之不得。”二条持基淡然地摇着折扇说。
骏河坊闻言大声嚷道:“没什么可辩驳的!能将妖怪从小姐身边驱走的,普天之下唯有我骏河坊杢玄一人!”
“哦?是吗?”一休露出嘲讽的笑容。
这时,一阵尖叫乍然响起。
一休和养叟下意识地跪立起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叫声,凄厉悲惨非比寻常。女子的声音里充斥着难以言表的痛苦,就像是身上的皮被活剥、手脚的关节被压弯折断、嘴里被灌入铜水一般。
“那是?!”养叟惊问道。
骏河坊没有回答,而是立即合起掌来,用沙哑的嗓音念起了甘露军荼利
(7)
真言加持咒 :
“唵蜜哩帝吽满驮……”
念咒声中夹杂着长尾义明的声音:
“那惨叫就是幸子小姐正在被妖怪袭击的证明!”
长尾提起长刀起身便走,一休和养叟紧随其后。三人冲出客室,来到了年久失修的连廊上。
“小姐在哪里?”一休大声问。
“在东北角的对屋。”长尾答道。
养叟听罢说道:“什么?丑寅
(8)
方向的对屋?真是无知!怎么能让病人住在那么阴暗的地方!”
这时,骏河坊那沙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你说病人?哈哈!被妖怪袭击了的小姐,在学识渊博的禅师们眼里竟然是病人?说出来让人笑话!哈哈哈哈……”
不知骏河坊使用了什么发声术,无论一休等人跑到哪里,他的声音听上去都像是从正后方发出来的。而且无论怎么跑,那声音总能追上来。
“搞不好那家伙才是妖怪吧?应该早早降服为民除害。”一休撇了撇嘴说。
四
然而,修验者的笑声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被东北对屋传来的阵阵绝叫压了下去。
那叫声翻卷起连廊上尘埃弥布的空气,摇撼起盘结在墙根处的暗影,就连天花板上的水渍都跟着一同震荡起来。
尖叫声越来越近了。
终于,长尾义明在几重层层叠叠的几帐前停下脚步:“这里就是小姐就寝的地方。”
一休紧锁起了眉头。
如今,即便是再陈腐的贵族也会用泥墙房间作为寝室,眼前这平安时代一般的几帐是什么情况?而且大夏天的还用这种绢布……
在王朝时代的贵族住宅里,为了能在盛夏时节保持良好的通风,一般只会在寝室外挂一层生丝帐。但幸子小姐的寝室却用了好几层厚重的绢布。那些绢布上的图案尽皆相同,画的全都是八瓣莲花和孔雀起舞。
这样一来通风效果就会更差,暑热就会更容易滞留。夏天被关在这种地方,还没等妖怪来袭,就会先中暑晕厥吧?
如此想着,一道皱纹深深地刻在了一休的眉宇间。
这时,尖叫声再度响了起来。几帐上的孔雀赫然振翅——当然,那只是错觉。但在浑浊的空气与瘀滞的暑热之中,错觉简直能够以假乱真。只见那些孔雀摇摆着身子,眼看就要从绢布上翩然飞离。
一休轻轻晃了晃脑袋,然后钻进了几帐。长尾义明跑在他的前面,养叟则跟在他的身后。
穿过几层几帐之后,暑气几乎变成了热腾腾的蒸气,空气愈发浑浊了。几帐内焚着浓香,不知是为了掩盖浑浊空气中的异味,还是为了驱赶袭击幸子的妖怪。那香的气味是“月明烂”,正是长尾义明身上的散发出的那种。
不一会儿,几帐的另一侧传来了长尾义明的问话声:
“小姐怎么样了?”
“小姐看上去痛苦万分。”
一休掀帐而入,只见一个十七岁左右的苗条少女正在答话。她身穿短裾小袿,长发垂到腰际上方。
“是丫鬟?”一休小声问道。
少女猛然回头,彬彬有礼地回道:
“奴婢若苗。”
“你一个人照顾小姐?”
“是。这里只有我和长尾。”若苗恭敬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只有两个人吗……”
一休正在蹙额纳闷,养叟旋即插话道:“和一个奴婢之辈说什么废话?还不快往前走!”
“呀,不好……”
一休赶紧跟随长尾义明向寝室深处走去。
寝室被一根根银烛照得亮如白昼。因此,屋里的各项陈设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地面上饰有赤红蔓藤花边的浅绿色草席、铺着衾褥床铺、床上包裹着纯白丝绸的木枕,还有围绕着草席放置、东西南北各四、共计十六尊的造型怪异的黑檀像。黑檀像雕的是十六对相互和抱的半裸男女,个个人身象面——那是圣天像,即一部分修验者在皈依于荼吉尼天
(9)
的同时,也深深信奉着的欢喜天
(10)
。
一休随脚踢飞了一尊圣天像,然后继续往前走。
幸子小姐坐在草席上,只见她把一条银色的长袿胡乱推到一边,倾身对长尾义明哭诉道:
“义明,义明!妖怪又来了。它咬我的手臂,还留下了齿痕!”
幸子小姐的美貌让一休倒吸了一口气。
如果只用“美貌”来形容的话,侍立在身后的丫鬟若苗已经足够美貌了。但幸子小姐的美貌更多了一分精巧纤细的质感,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用水晶做的。
幸子小姐那乌黑馥郁的秀发倾泻在地,有如黑檀制成的青丝。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从秀发间露出。那光洁饱满的额头、澄澈如水的双目、在两颊投下阴影的修长睫毛,无不显示出一种高度敏锐的感性。她雅致的鼻子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红润的嘴唇好似野山茶的苞蕾。就连那娇唇左侧隐约露出的一颗尖尖虎牙,都更加凸显了她的美貌。
“小姐没什么大碍吧?”
养叟终于从后面追了上来,一休这才回过神,打消了一直盯着幸子看下去的念头。
“妖怪又来咬幸子小姐了吗?”一休向幸子问道。
幸子闻声倒抽一口凉气,慌忙从长尾义明身边挣开。
“这些人是谁?”她边说边遮掩自己的身体。
幸子上身仅披了一件纤薄通透的袿袍,下身着一条苏木色的袴裙。袿袍呈珍珠母般的淡银色,因被汗水浸湿而紧紧地贴在身上。袿袍下面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乳房——乳房那高高隆起的形状,以及乳头处的浅浅桃红——都清晰可见。
幸子掩着自己的胸部蜷缩起来,刻在她两臂上那紫红色的马蹄形齿痕随即映入眼帘,让一休目不忍视。
“这二位是小姐的父上大人从大德寺请来的临济宗高僧——养叟和尚和一休禅师。”长尾义明向幸子小姐介绍道。
见小姐放下心后,长尾转向一休说道:
“这就是妖怪在小姐身上留下的齿痕。”
“这……的确像是人的齿痕,但要说是妖怪的齿痕……未免太小了吧?”
从大小来看,那马蹄形的痕迹与其说是妖怪的齿痕,不如说更像是少女的齿痕。但如果是丫鬟若苗咬的,幸子不至于害怕到这种程度。
这么说,果然是妖怪在作祟喽?或许是只小嘴的妖怪吧……
一休蹙眉想道。
这时,养叟转向若苗命道:
“去拿一根银烛来。”
“是。”
若苗轻声答应,随后便端来了一根明晃晃的银烛。
插在纯银烛台上的蜡烛大小非比寻常,它的粗度约有成年人的一拳,长度足有成年人手腕到手肘的距离。
养叟接过巨大的蜡烛说道:
“贫僧略通医术。”
求得同意后,养叟挽起幸子小姐的衣袖,开始对她的两臂进行检查。
一休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用养叟听不到的音量小声对长尾义明问道:
“那些蜡烛全都是贵府准备的吗?”
长尾义明立即否定:
“怎么可能?那么大的蜡烛,就算是前关白,也不可能说用就用这么多。就连大将军都不可能做到。”
在这个时代,蜡烛尚且是一样非常珍稀的物品。即使是地位甚高的贵族和守护
(11)
,也普遍使用油灯照明。然而幸子小姐的寝室里却毫不吝惜地点着蜡烛,一休对此深感疑惑。
“那这些银烛里的蜡烛是?”一休紧接着问。
“全都是一位有德人赠送的。”
这里说的“有德人”指的并不是有道德的人。“德”即“得”,是对有钱人的称谓。所以“有德人”指的是能向国家缴纳巨额税金的富商。
“给二条大人赠送了这么多一根十贯有余的大蜡烛,这位有德人到底是谁?”
“您问这个干什么?”
“啊,我怀疑他会不会是想索要谢礼……”一休装傻充愣地说。
“那个人名叫山城屋,在堺
(12)
从事高利贷业。”长尾义明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说出那位有德人的名字,就像从嘴里吐出一只飞蛾。
长尾和这个叫山城屋的人之间好像有什么纠葛。
一休这样想着,问道:
“那山城屋和二条大人的关系是?”
这时,骏河坊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你这和尚,怎么忽然关心起蜡烛来了?”
一休回头一看,只见骏河坊左手捻着念珠,领着二条持基走了进来。骏河坊本要一直走到养叟检查幸子手臂的地方去,但猛然注意到了脚边倒下的圣天像。
“啊呀!这……”
骏河坊夸张地叫嚷起来。他做出一副不胜惶恐的表情,左手立在胸前念了几句真言,然后煞有介事地把圣天像放回原位。
“是谁擅自破坏了四方十六天的结界?!”骏河坊怒吼道,捻着念珠的左拳直指养叟的后背:“是你这家伙干的吧!”
养叟一脸嫌弃地回过头来,原本理智的面容变得苍白,薄薄的嘴唇微微颤动。
糟糕,师兄真的生气了。
有所察觉的一休立即站了出来,把离得最近的一个黑檀圣天像一脚踢飞,故意制造出了很大动静。
“是我干的,”一休对看向自己的骏河坊说,“我就是像适才那样把圣天像踢飞的。”
听罢,骏河坊顿时面色潮红,沙哑的声音随着嘴唇一起颤抖起来:
“你这畜生会遭报应的!你知不知道?圣天大人可是恐怖的祟神!就凭今日之举,你来世定会化作粪桶里的蛆虫……”
骏河坊正要换一口气继续骂,一休不等他说完便反问道:
“就是你把这些奇怪的雕像放在小姐床边的?”
“……正是。”骏河坊把刚要说出的话咽回肚里,点头说道。“但是,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这究竟哪里奇怪了?!”
一休无视骏河坊的辩驳,接着问:
“那么,把幸子小姐的寝室选在如此阴暗、封闭之地,还将房间设置得让暑热无法散出的人也是你喽?”
“那是自然。另外,为了帮助幸子小姐除妖,我特意在北白川找到了这座阴阳师安倍泰亲
(13)
的故居。”骏河坊自鸣得意地点着头说。
“你故意把小姐放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
“没错。这一切都是为了对抗‘蒙卡’。”
“‘蒙卡’?”一休撇撇嘴,重复着骏河坊提到的词语。
“正是。通过观察幸子小姐的诸多症候,我确信袭击她的妖怪就是来自奥州国的‘蒙卡’。正因如此,我才选择了这样的地方,用十六尊圣天像布下了结界,还日夜念诵甘露军荼利真言加持咒。谁承想,那个毛头小子竟带来了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禅宗和尚!”
骏河坊怒气冲冲地咆哮着,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摆开进攻的架势,眼看就要朝一休扑过来。
“唔——”
一休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虽然手里只有一根拐杖,但靠他学过的明式棍法,对付一两个暴徒还是绰绰有余的。
二条持基见状摇起折扇道:
“哎呀呀,我不是早就说过不要相互冲撞吗?骏河坊,派人请来一休和养叟的可是我啊。”
“什么?”骏河坊收回架势,转向二条持基:“前关白大人不相信我的法力和咒术吗?”
“不,只是……自从山城屋把你介绍给我,我按照你的建议搬至这座古宅,把东北角的对房设为小姐的寝室,又是布结界,又是念真言,又是置护摩坛,里里外外做了这么多,小姐却仍然不见好转……”
说到这里,二条持基把扇子稍稍展开在嘴前,清了清嗓子道:
“妖怪还是会在小姐身上留下可恶的齿痕。小姐尚且是待嫁的处女,要是被妖怪一直这样纠缠下去,就算身上的齿痕不是男人留下的,小姐的身价会贬值的……”
他又在扇子后面干咳了一声。
“……还说不定会闹得满城风雨。我将有名的高僧召集至此,就是想要弄清纠缠我女儿的究竟是何物、怎样才能将其彻底驱除,不至再度来犯。在这件事上,我也想要双方较量一下才智。”
二条持基依次看了看一休、骏河坊,还有背朝着自己,正在检查幸子手臂的养叟。
“既然大人这般疑心于我,那在下便不避繁琐,再次就袭击小姐的‘蒙卡’加以阐释……”骏河坊刚一开口,养叟忽然转身面向大家说:
“我已检查完小姐手臂上的齿痕。小姐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们换个地方再说话吧。”
“哦?在您看来,小姐是患上了什么疾病吗?”二条持基探出身子问。
养叟胸有成竹地答道:“这个也等我们转移到别的房间之后再说吧。”
言毕,养叟用一双细目瞥了一眼一休:
光凭你是不可能解开小姐身上的谜团的。作为今后学习的参考,和那位修验者一起好好聆听我的解释吧!
一休仿佛能听到师兄眼神里面的话。
五
五人移步别间,仅留下丫鬟若苗照料小姐。
这是一个仅挂了一层生丝帐的房间,房间里面一片漆黑,不知何处吹来温吞吞的热风——即使这样,也比蒸笼一般的小姐寝室舒服多了。二条持基把前襟敞开,除长尾义明外的三个人也都相继道声失礼,擦了一把如瀑的汗流,喘歇一番。
不一会儿,长尾义明点上了油灯,骏河坊率先开始了他的讲解:
“山城屋大人不远千里来鞍马山的道场向我请教小姐之事时,我便闪念想到一定是‘蒙卡’在作怪。
“这边两位还不知道‘蒙卡’为何物吧?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们。所谓‘蒙卡’,是一种经常出没于奥州国的妖怪,一般情况下人看不见它。被这种妖怪缠身的人——通常是年轻女子——也看不到它的样子,但却能听到它的声音。
“要说是什么样的声音,那就好似暗夜中传出的绵软男音,用一种诡异的腔调痴笑着呼唤‘让我咬一口吧,咬一口吧!’
“‘你说什么?’——被它缠身的女子一旦搭腔,她的手臂、肩膀、乳房、乳头、腰腹、大腿内侧的隐秘之处……总之越是柔软的部位越会感到烧灼一般的剧痛。
“那就像是肉被咬碎时的剧痛,被咬的女子会痛得满地打滚叫苦不迭。此时,她便会看到一个披头散发鲜血淋漓的异国人的人头咬挂在自己身上。
“只不过,每到这时便为时已晚。女子的肉会被咬烂成丝,她的血液会喷涌而出,白骨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最后倒在血泊之中苦闷身亡。
“‘蒙卡’的别名也叫‘摩口’。有人说这取自它们‘咬一口吧,咬一口吧’这种叫声的谐音……
“远在北条时宗的时代,蒙古大军犯我神州大地。镰仓武士英勇作战,蒙军多被斩取首级,故而怨念积留在此。蒙古士兵的怨念吸收天地灵气,化作魑魅魍魉,最终转世为妖——这便是我对‘蒙卡’的理解。”
骏河坊一口气说完后,洋洋自得地抱起胳膊斜视养叟,仿佛在用挑衅的语气问:“如何?”
养叟却只佯装未觉,转向别处,一只手往襟口里扇着凉风。骏河坊见状气呼呼地捻起念珠。
这时,一休一脸敬服地问:
“所以,你才让二条大人买下北白川的古宅,让幸子小姐住到东北角的对屋,又在小姐的寝床周围摆了十六尊圣天像?”
一休的语气里丝毫没有讽刺挖苦的味道,反而像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在提问。他的表情也不像是三十多岁的禅僧,而更像是求知欲旺盛的五六岁的男孩。
一休的天真无邪让骏河坊放松了戒备,他深深点头说道:
“是啊。把小姐置于丑寅方向是为了求得赤帝和青帝的庇佑,这也应了明国风水智慧中的鬼门之理
(14)
。本来,把带有阴气的女性置于这个方位会使得阴气愈发猖獗,但正因如此,‘蒙卡’的阴气才能被吞噬掉。”
“哦……”一休认真地听着:“那十六尊圣天像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正是鞍马山的天狗向我透露的重大机密——在东、西、南、北这四个方向上,各开着四扇门,魑魅魍魉就是从这些门里侵入的。”
“原来如此。”
“所以,我在四四一十六扇门口放上圣天像来挡住妖怪。”
“是这样啊!”
“当然。这样的事,大德寺会教给你吗?”
骏河坊眼看就要得意忘形,一休忽然垂下眼睫道:“可是……袭击幸子小姐的妖怪,真的是骏河坊大人所说的‘蒙卡’吗?”
“啰唆!我的判断准确无疑!”
“那‘蒙卡’真的是蒙古士兵的怨灵所化?”
“那是自然。如此明白地道破‘蒙卡’真身的除我之外别我他者。”
“原来如此!今日听你一言,一休茅塞顿开。只是……”一休捋着髭须,神情困惑地说:“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如果不问清楚,我定会彻夜难眠。”他的语气十分谦逊。
“还有哪里不明白?哈哈哈,为了让你睡个安稳觉,我一定为你解答。”骏河坊对一休的态度变得亲热起来。
“这个嘛……首先,骏河坊大人一直在念甘露军荼丽真言加持咒,这能对‘蒙卡’起作用吗?”
“当然能!”
“这样说或许有失礼节,可蒙古士兵是不是不懂梵语?”
“哼,还有佛法传不到的国家吗?再说蒙古就在天竺旁边……”
没等骏河坊把话说完,一休便道:
“蒙古在明国的东北方,天竺国则远在明国的西南。”
“啊……是、是,的确如此。”骏河坊窘迫地皱了皱眉,很快便继续说道:“不过即便是蒙古人,一听到甘露军荼利明王的真言加持咒,也能立刻……”
“不,那绝不可能。”一休打断了骏河坊的话,苦笑道。
“不可能?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你是蒙古人吗?你和‘蒙卡’认识吗?!”骏河坊沙哑的声音变成了刺耳的尖哮。
一休愈发疑惑,苦笑着说:
“我既不是蒙古人,也不是‘蒙卡’。只是我年少时曾结识过一位明国的僧人,他本是明国的武者,因被倭寇俘虏而放弃归国,剃度为僧。我向这位僧人学习棍法,还有各式各样的明国武术。除了武术之外,他还教给我明国的语言,以及很多朝鲜和琉球的事情,因此蒙古的情况我也多少有所了解。”
“什、什么?”骏河坊露出动摇的神色。
“若想了解一个国家及其国民,首先需要从这个国家的语言和宗教入手。这是师父……哈哈,那位明国的‘师父’告诉我的。他教了我一些有关蒙古语和蒙古宗教的知识。虽然当时学的语言和教义已经被我忘得精光,但至少现在还有印象的是,蒙古的佛教与明国、朝鲜、天竺,当然还有我日本的佛教,是截然不同的。”
“你这贱僧……是在故意诈我吗……”骏河坊咬牙切齿地说。
一休不予理会,继续说道:
“蒙古和西藏的佛教叫作喇嘛教,人们将被称作‘喇嘛’的僧人尊为在世观音。信奉喇嘛教的人,即使死后化作魑魅魍魉,也不会改变生前的信仰吧?哈哈,莫非是在化为新鬼之际一时迷茫,在什么地方拜了我们这种异国僧侣为师,学习了真言和加持咒?”
一休话音刚落,骏河坊忽然动作起来。只见他右手比出手刀,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对准一休劈将下来。
然而论身手敏捷,还是一休更胜一筹。他迅速抬起右手,挡住骏河坊用尽全身力气劈向面门的手刀,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
“我、我认输……”
骏河坊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到此为止吧!”二条持基用扇子一头指着骏河坊,严厉地斥责道:“你这厮!被你劝说买下这座古宅时我就觉得不对劲,所以才派人去大德寺把一休请来。今日我看你可怜,就不去上告官府了,你快给我滚得远远的!”
看到一向持重大方的前关白忽然语气骤变,骏河坊吓得直哆嗦。
“……哼!就算小姐病入膏肓时来求我救命,我也再不会管了!”
他硬着嘴皮抛下一句气话,赶在长尾义明震怒拔刀之前落荒而逃。
“那么现在,”二条持基若无其事地抚着胡须道:“轮到二位了。对幸子手臂的检查结果如何?可否让我听一听二位的解释?”
六
“且说,”养叟开口道:“依我临济宗的教义,这世间本无妖魔鬼怪。即便有不合常理的怪事发生,也一定存在某种理论可以为之做出解释。”
“你是说,袭击幸子的妖怪并不存在?”
“正是,”养叟冲二条持基坚定地点了点头:“袭击幸子小姐的根本就不是妖怪。”
“哦?那让她变成这样的究竟是什么呢?”
“在公布之前,我想先加以说明——贫僧在检查小姐两臂上的齿痕之前,先暗中测量了小姐的体温。”
“体温?”
表示惊讶的不仅是二条持基,一休和长尾义明也一同锁起眉头,凝视着自信满满的养叟。
“正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人若是被梦幻所魇,首先应该测量其体温——这是《医心方》和《医方经》中的教诲。”
养叟所说的《医心方》和《医方经》就相当于今天的医书。在室町时代,虽然医师、药师这类职业已经出现,但还没有划分出内科和外科,医学和药学之间的界线也尚不分明。因此从遥远的平安时代起,医书和药书就被统一编纂成经书典籍的形式,作为僧侣教习的一部分。
“贫僧遵从《医方经》的教诲,为小姐测量了体温。发现她的体温略高于常人。”
当然,养叟不可能有体温计。但艰苦的修行让他感知了朝夕冷暖、冬夏寒暑,因此也能够探察病人体温的微妙变化。
“贫僧还为小姐把了脉,发现她的脉象紊乱异常。”
“体温高,脉象乱……这意味着什么?”二条持基忧心忡忡地问。
“幸子小姐身患疾病。”养叟斩钉截铁地回答。
“什么?疾病?!”二条持基脸色变得煞白。
“正是。”
听到养叟的回答,二条持基像是着了魔般战栗起来:
“啊呀!这下糟了!生了病之后就嫁不出去,一文钱也拿不到手了……”
他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这个人刚刚说什么?真是想让人置若罔闻都难!
一休毫不犹豫地狠狠瞪了二条持基一眼。
二条持基却全然不觉,就要上前拉扯养叟的衣袖:
“养叟啊,幸子的病很快就能治好吗?”
“隋朝的医经中有一部《异疮经》,里面记载了各种世间鲜有的皮肤病征及医治方法。贫僧曾于大德寺的藏书阁中阅览过这部书。要说结论的话,小姐所患的无疑是《异疮经》中所录的‘兽咬疮’。”
“什么?是皮肤病?这下麻烦大了,没人愿意娶患有皮肤病的女子!养叟……啊不,养叟大人!就不能想想办法治好我的女儿吗?”二条持基形状狼狈,他头上的黑漆冠帽眼看就要掉下。
“大人放心,治疗的方法并不是没有。”养叟抬起一只手稳定住二条持基的情绪:“首先必须准备药材。”他说完转向身旁的一休:
“一休, 立即代我去一趟飞驒。我要用的草药只有那里才有。”
“只要师兄下令,无论是去飞驒、对马还是朝鲜我都在所不辞……只是在那之前,我尚有一事不明,可否恳请师兄指教?”一休抬头看着养叟。
养叟不禁咋舌:“这万分火急的时候,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随即握起了拳头。
一休捋着络腮的胡须问道:“小姐手臂上的伤明显像是人的齿痕,那究竟是什么痕迹?”
听罢,跪在房间一角的长尾义明也跟着点了点头。对于养叟的解释,他好像也和一休抱有同样的疑惑。
养叟瞪了一休一眼,撇了撇薄薄的嘴唇:
“我刚刚说过那是‘兽咬疮’,你没听见吗?”他颤抖着握紧的拳头,一根青筋浮现在前额。
“不是的……我确实听到您说那个前所未闻的病名。只是,它和小姐身上的齿痕究竟有什么联系?呀……师兄别生气,告诉我可以吗?我天生愚钝,这不是师兄早就知道的吗?”一休搔着鸡窝一般蓬乱的头发,满脸惭愧地说。
养叟用鼻孔轻哼一声应道:
“真是个愚钝的呆子!我不是说了吗?小姐身上之所以会出现那样的伤口,并不是因为被什么咬了,而是因为染上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皮肤病。”
“啊?我一直以为那真的是齿痕呢!”一休大叫道。
“嘘!”养叟在唇前竖起食指:“别大呼小叫,会刺激到小姐的。”
“师、师兄恕罪……”一休慌忙捂住嘴,低声继续问道:“可是,那烙在白皙肌肤上的马蹄形痕迹周围显出淡黄色,随后逐渐变为暗红、绛紫,这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被什么人咬过的痕迹啊……”
一休的话似乎正中养叟下怀,他点点头说:“正如你适才所说,从淡黄到暗红、从暗红到绛紫,这种颜色上的变化恰好可以证明那些痕迹并非齿痕,而是一种皮肤病。”
“此话怎讲?”一休双眉紧蹙。
“请想象一下人在挨打之后留在身上的痕迹。”养叟像是在提出一道禅问。
“是。”
“如果下手重的话,会留下瘀血痕。对吧?”
“确实。”
“瘀血痕,也就是说在被打的皮肤之下,毛细血管破裂,血液渗流而出,淤结在此。”
“师兄的意思是,那妖怪齿痕似的痕迹,也属于瘀血痕的一种?”一休歪着头问。
养叟莞尔笑道:“不错。小姐身上的齿痕,其实和跌打红肿、斑痣瘀青等等没什么区别,不过是皮肤病的一种。所以,你现在赶快给我去飞驒——”
养叟话说到一半,一休便插嘴道:“师兄,我还有一个疑问,现在可以说吗?”
“是什么?”养叟一脸不悦地问。
“师兄身为临济宗的僧人、大德寺派祥瑞庵的住持,是不是事先就把结论准备好了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师兄是否从一开始就将临济宗教义中的‘一切烦恼皆由心生’预设为结论了呢?因而袭击小姐的妖怪也好,小姐身上的齿痕也好,都成了‘由心而生’的幻象,或者仅仅是稀有的皮肤病?”
“你、你说什么?!你竟敢……”
没等养叟说完,一休便严肃地继续道:
“所谓学问即逻辑,而逻辑由演绎和归纳得来。这是我们的师父、华叟宗昙和尚教给我们的。演绎和归纳——无论是纵观世间万象而后究其真理,还是就单一存在穷其本质——这两种思想总是相即相依。我们思考问题时,也需要从这两个方面常加思辨。然而师兄适才所讲的逻辑,纯属预设好结论的事实。也就是把一切现象都向着预设好的结论归纳。只有归纳的逻辑不过是偏门左道,与佛法和临济宗的教义正相违背,难道不是吗?”
“一派胡言!既然如此,莫非你已解开小姐身上的齿痕之谜了?!”养叟咆哮着反问。
这时,在一旁静观二人争辩的二条持基忐忑不安地问道:“一休禅师,你是说幸子并没有患上奇怪的皮肤病?”
一休冲前关白摇摇头,断定道:
“小姐没有得皮肤病。”
“啊啊,那就好……”二条持基小声念叨着,紧张的表情舒展开来。
然而一休却神色凝重地补充道:
“但是,小姐染上的病远比‘兽咬疮’要严重得多。”
“什么?!”
不只是二条持基,养叟和长尾义明也同时发出了惊问。
一休平静地说道:
“二条大人,小姐的病是可以治好的,而且完全不需要什么飞驒的草药。”
“哦?你是说幸子的病能治好,还不用派人去飞驒?也、也就是……一文钱都不用花?”
二条持基两眼放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冲着一休道:“禅师啊!求你把治愈幸子的方法告诉我吧!若是能把幸子像其他五位姐姐那样嫁到有德人家里,赚得千万贯的礼金……老夫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引荐你晋见皇上也行,推举你去气派的大寺院当住持也行……”说着,一条银色的涎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仔细看去,前关白的面容像极了饿坏的野狗——胡须间露出的牙齿像陶瓷一样纯白,好似肉食猛兽的獠牙。
卑鄙,太卑鄙了。
一休把视线从二条持基身上挪开。
“赶紧告诉我吧!”二条持基急切地探出身子。
“你小子,快把解释讲出来。”养叟跟着催促道。
“一休大人,请您赐教。”长尾义明也在房间一角恳求着。
就在这时,幸子小姐的叫声又从寝室的方向传来。这次传来的不仅仅是极度痛苦的尖叫,还夹杂着她的话音:
“啊!这里……妖怪、妖怪又出现了!”
养叟听到后立即沉吟道:
“真是糊涂,那只是幻觉而已。体温和脉象的异常让小姐被幻觉魇住了。”
长尾义明和二条持基看看养叟,又看看一休,视线在二者之间徘徊不定,不知该听信谁的解释。
一休笃定地说道:
“袭击小姐的的确是妖怪,但也的确是病——”
养叟当即反驳:
“非也!小姐只是染上了‘兽咬疮’,因而产生幻觉,身上长出了齿痕一般的瘀血痕。这种病并非不治之症,只要用心服药,一段时间后总会好的。”
“啊……”长尾义明犹豫着,目光在一休和养叟之间来回地转。一休、养叟、养叟、一休、一休、养叟……
幸子的叫声再次传来:
“好痛!好痛……我好怕!有人吗?有人吗……”
“唉,真急人!”长尾义明大喝一声挑起长刀,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子:“幸子小姐,幸子小姐!侍从长尾现在就去救你!”
长尾义明大喊着夺门而出。
“等等!至少听我把话讲完再过去!”一休叫道,追着长尾义明冲出门去。
连廊上一片漆黑,还好有烛光从幸子的寝室泻出,一休才不至于迷路。寝室入口处,画着莲花和孔雀的几帐微微泛着红光,俨如现实与噩梦的分界。一休一脚踹翻几帐冲进寝室,随即听到了长尾义明大声询问若苗的声音:
“妖怪呢?妖怪在哪里?”
“什、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到……”若苗带着哭腔回答。
这时,幸子又一次尖叫起来:
“救命,救命!义明,快来救我,快!”
“遵命!我这就来!”
长尾义明鼓起势头冲入寝室深处,他的喊声在空气里留下冷彻的余响。一休跟在他的身后追了上去。
幸子那因痛苦和恐惧而战栗的叫声越来越近:
“痛!痛、好痛……啊!妖怪正在我的皮肤……袿袍之下全身各处的皮肤上狠狠地咬……它是要咬破我的皮,啃食我的肉啊……”
前方传来了长尾义明踹翻几帐的声音。明晃晃的光线霎时涌入视野,刺得一休两眼生疼。对于适应了暗处的眼睛来说,寝室里的烛光简直就是凶器。一休忍着双目的疼痛,向寝室里望去——
上等的红边草席上,精致的长袿乱作一团。在那件长袿之上,幸子小姐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袿袍和红色袴裙,正痛苦地翻滚挣扎。
“什么也看不到。”长尾义明站在幸子身边,向一休诉苦道:“哪里都看不到妖怪的身影。即使侧耳细听,也无法听到妖怪的声音,就连它的喘息声也听不到。我能听到的只有小姐痛苦的叫喊,可是……”
长尾义明的视线落到了草席上翻来覆去的幸子身上。幸子抬起双手,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突然,幸子从袿袍袖口中伸出的手臂上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半圆——不,那不是半圆。准确地说,是齿痕所特有的马蹄形痕迹。那痕迹也并非从手臂上“浮”现出来,而是在手臂上留下浅浅的凹陷。仿佛有一口小小的牙齿用力咬破幸子的皮肤,啃进她的肉里。只是,啃咬幸子手臂的嘴巴和牙齿完全不见踪迹。
长尾义明泫然欲泣:“唉……看不到啊。为了看清袭击小姐的妖怪,明明已经用了这么多山城屋的蜡烛……妖怪的叫声、喘息声,却还是传不到我的耳朵里。”他说罢缓了口气,继续叹息道:“我明明与小姐近在咫尺,小姐被妖怪啃咬,我却全然不觉……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长尾阁下,你不可能看到妖怪的样子,不可能听到妖怪的声音,也不可能感觉到妖怪的气息。”一休说道。
这时,养叟和二条持基也终于从背后赶来。两人看到了在床上翻滚挣扎的幸子,以及她雪白肌肤上刻着的红色齿痕,不约而同“啊”地惊叫一声,随即陷入沉默。
“救救我,义明!把我从妖怪的嘴里救出来!”幸子向长尾义明伸出手去。一条鲜红的血丝从那条手臂上的齿痕处流淌下来。妖怪似乎已经咬破了幸子的皮肤,开始吃她的肉了。
“我这就来!”
长尾义明正要握住幸子伸出的手,不料却被突然伸来的另一只手狠狠挡开。幸子小姐和长尾义明同时一惊,看向阻挡他们的人——二条持基。
“放肆!区区一个侍从竟敢触碰小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是,是。”
被二条持基当面斥责的长尾义明一下子从幸子身边跳开,跪伏在地。
“你这混账,还敢留在草席上?!”二条持基一脚踢在长尾义明的脸上,脚尖正中他的鼻梁。
大量的鲜血从长尾义明的鼻子里汩汩涌出,他的鼻骨似乎被踢折了。二条持基却还不停脚,照着长尾义明的头部一番猛踢,他头戴的武士冠掉落在地——这是对一名武士最大的侮辱。长尾义明的半张脸已经被鲜血染红,只得向后一退再退。
二条持基对长尾义明不屑地咋了咋舌,然后上前将幸子抱在怀里:“你没事吧!”
他拿起幸子的手臂,看了看滴着鲜血的齿痕,然后抬头哽咽道:“一……一休禅师,求您赶快救救小姐吧!”
若苗看到这幅可怕的光景,不禁失声尖叫,逃离了寝室。
养叟虽然也目眦欲裂地目睹了这一幕,但作为大灯国师法脉的传承者、临济宗大德寺派的高僧,他似乎还保持着相当的理智:
“我听人说过,‘兽咬疮’严重时会伴随出血的症状。而且有些皮肤病即使没有外伤也会出血,这在医书上都有记载……”
养叟天花乱坠地说着,然而根本就没有人听。
幸子在二条持基的怀里扭动着挣扎,她拼命地摇头,甩开二条持基的手,把薄袿袍的领口大大地敞开——在她那白天鹅般优雅的脖颈根部、乳房上方和乳头四周,红色的齿痕一个接一个地出现。齿痕深深嵌进她的肉里,鲜血渗了出来。
幸子暴露着自己的身体,痛苦地嘶叫道: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救救我,义明!妖怪在咬我的皮……妖怪在吃我的肉……”
然而,长尾义明出于畏惧,始终没能抬起被鲜血染红的脸。
“够了。”
一休用犀利的眼神看着这妖气弥漫的混乱场面,低声说道。随后,他便放开嗓音铿锵有力地说:“袭击小姐的妖怪到底是什么,大家还不明白吗?”
所有人把目光一齐投向一休。
“妖怪对小姐抱有邪恋,才会在小姐身上留下齿痕。因而,无论它是何方妖魔,想必都应该是男性。”一休开始了自己的解释。
“可是,刚刚出现在小姐手臂、喉头和乳房上的齿痕又如何呢?那尺寸怎么看都不像是成年人的大小,而像是十四五岁的人留下的。更准确地说,那不是男人的齿痕,而是女人——少女的齿痕。”
这时,幸子叫了起来:“妖怪是用一张小嘴深深地咬进我的身体的!”她把手按在齿痕的位置上。
“不对!”一休当即否定:“咬你的根本就不是妖怪。”
幸子听后倒吸一口凉气,抬眼注视一休。长尾义明此时也抬起头来,目光向一休投去。
“那到底是什么……”
“你究竟要说什么,一休?”
二条持基和养叟也一同看着一休。
一休坚定地说道:
“啃咬小姐的身体,残忍地留下齿痕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姐自己。
“幸子小姐马上就要嫁给富商山城屋了。但小姐深知五位姐姐出嫁后的悲惨命运——她们被迫嫁到守护、守护代官、富商等人家,就像为了赚取礼金而变卖的商品一样。正因为深知命运被人安排的悲惨与不幸,小姐才渴望从其中挣脱。
“然而,直接对贪得无厌的前关白大人说‘我不想嫁人’根本没有用。那么,如何才能挣脱宿命,不去做山城屋的妻子呢?小姐为此苦恼不已。忽然有一天,她想起了丫鬟若苗曾经告诉她的有关俗世爱恋的风习,即相恋的男女会互咬肌肤,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齿痕。
“于是,小姐便想出了咬伤自己、留下齿痕这个办法。她想让人们认为,自己是被妖魔鬼怪恋上的女子。
“这、这是真的吗?幸子?”
“啊……这个……”幸子支吾着。
一休继续说道:“我的推断有多个证据,适才所说的‘齿痕尺寸过小’只是其中之一。师兄,请你再仔细观察一下小姐身上的齿痕。左侧一定有一个虎牙印,比其他牙齿刺得更深吧?”
“这是什么意思?”
“这正是齿痕来自小姐自己而非他人的佐证。至于为什么,小姐牙齿左侧的那颗虎牙——”
一休刚说到这里,二条持基忽然“啊”地低吟一声,把幸子的身体推向一边。他想起幸子左侧的牙齿有一颗比其他牙齿都要长的虎牙。
被父亲推开的幸子滚落在草席上,一休迅速扫视了一眼她的后背——单薄的银色袿袍被汗水浸湿,透出了白瓷般无瑕的后背。
“师兄之前说小姐身上的齿痕是一种病,其实也说对了一半。齿痕的确源自小姐所患的自伤之病。”
“真的是这样吗,幸子?”二条持基冲着幸子的后背问:“果真如禅师所说,那些妖怪的齿痕都是你自己咬的吗?”
“请不要责备小姐。这场骗局可是小姐费尽心思策划而成的。如果您可怜小姐的话,就请把她许配给这位侍从,长尾义明。小姐对长尾阁下倾心已久,这件事不言自明。”一休平静地劝说着二条持基。
养叟把一只手抵在下颌,像是在思考什么别的事情。寝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幸子趴在草席上,后背微微起伏,好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一休又看向长尾义明,只见他仍然跪在地上,眼睛里闪着点点泪光。
突然,二条持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若真是如此,山城屋就可以安心地娶走小姐,我也可以顺利地拿到礼金了……”
“二条大人!”
一休大喊,激动的情绪有如在挥舞香板——怎么到现在还说出那种话?一休就要对二条持基加以谴责。
这时,养叟忽然说道:
“不对,这不可能。”
他的语气极其严肃,寝室中几近沸腾的空气一下子冷却下来。
养叟转身面对一休说:“一休,你的解释也有不合理的地方。
“什么?”一休问。
“如果那些齿痕是小姐自己咬出来的,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喉头和乳房上?这不可能。小姐自己无法咬到的部位也有齿痕,这你要如何解释?”
“这个……”
一休刚要作答,二条持基突然发出怪鸟般的嚎叫,盖过了他的话音:
“她的背上……背上!”
与此同时,幸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寝室里的空气被震荡起来。
“怎么了?!”一休转向幸子。
看到幸子后背的一瞬间,一休愕然惊叫:
“这是……”
随后他便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透过那紧贴在幸子身上的袿袍看去,紫红色的齿痕分明正从她的背上显现出来!
毫无疑问,这正是幸子一直所说的“妖怪的齿痕”。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狠狠撕咬幸子的皮肤、啃进她的肉里。鲜血立时溢如泉涌,幸子的袿袍由内而外被鲜血浸透。然而,只有袿袍之下的皮肤和肉被咬啮,袿袍上面却没有半点裂痕。
“怎么会……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佛所在的世界上……”
像是要故意取笑养叟说的话,刻在幸子雪白肌肤上的齿痕变得闪闪发亮——黏在齿痕上的液体在反射银烛的光辉。
“这……难道是妖怪的涎水……”
齿痕左侧的虎牙痕迹,似乎在向一休致以轻蔑的冷笑。
“既然妖怪不是幸子小姐自己……那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
一休自言自语着摇起头来——现在不是用来惶恐惊讶的时候!如果不快点救小姐的话……
想到这儿,一休抓起幸子身上的袿袍用力扯开,将手掌抵在齿痕出现的位置上。幸子发出愈加凄厉的尖叫,牙齿侵袭得更深了。
“长尾阁下,快!”
不等一休发话,长尾义明早把左右两手抵在了幸子背上。鲜血从他的手掌下涌出来。
“啊啊!”
长尾义明惊叫着。在抵住齿痕的手掌之下,看不见的牙齿正在继续撕咬幸子的皮肤……
一休的手掌忽然触到一股温热的液体,紧接着是皮肤被撕裂的触感,但那感觉瞬间化作肉的触感,最后只剩下一片坚硬冰凉。一休抬起手来,在一片鲜红中央看到了一块白色。
“背骨……”一休低吟道。
看不见的牙齿撕裂了幸子的皮肤,咬碎了她的肉,直到将她纯白的骨骼暴露出来。那露出的白骨上也刻着齿痕。齿痕左侧,一道被虎牙咬出来的痕迹愈发深重。
没错,那的确是小姐的齿痕。只是并非小姐自己咬上去的。是小姐的心……小姐渴求相爱之人齿痕的意识本身……咬伤了她自己的身体!
一休对疼得满地打滚的幸子喊道:
“小姐,不能放弃!为什么要选择这样死去?为什么不和长尾阁下一起逃离这里,继续生活下去呢!”
没有回答。只有一声声尖叫哀转久绝。
二条幸子被看不见的牙齿啃食殆尽,顷刻间化为白骨。
二条持基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六女儿被活活啃食,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浅浅的冷笑。
“你……你这个人……”长尾义明注意到二条持基的表情,欲要上前与他扭打一番。
“住手!”一休厉声制止道,“这个人早就不正常了。”
养叟搀扶起目光呆滞的前关白,对一休说:“我送二条大人回府,你负责为这里善后。”
“明白。超度完小姐后,我会把她的尸骨连同这座古宅一起付之一炬。”一休应道。
“那就有劳你了。”
养叟说着,架起二条持基向外走去。刚迈出两三步,他又停下脚步命令一休道:“听好了,这次的事情不要外传!一切烦恼皆由心生,这是我临济宗大德寺派永恒不变的教义。”
“是啊,烦恼只可能由心而生。”
一休嘴角浮现出嘲讽般的淡淡苦笑,但旋即便怅然若失地沉下脸来,转向草席上幸子的遗骨,合十了双掌。
七
一年后。
走在京城大街上的一休突然被什么人叫住,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衣衫褴褛、三十来岁的乞丐正冲他露出狰狞的微笑。
“抱歉,我现在身上没带一文钱,什么也给不了你。”一休赔礼道。
乞丐却摇摇头说:“是我,是我呀!”
一休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他认识的乞丐并不少,但却对这个人没有印象。
“是我,长尾义明!”乞丐露齿一笑。
他的门牙都已脱落,只剩下锯齿一样的褐色牙根。满是泥垢的脸上深深地刻着皱纹,怎么看都像是已经年过三十。这样一个男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回想起当初那个像从绘卷里走出来的、英姿飒爽的年轻武士。
一休一时无话。
乞丐接着对一休说:“自那件事以后,二条大人便始终闭门索居,我则向二条夫人请求罢职。为了忘掉那个恐怖的夜晚,我一度沉溺嫖赌,清醒过来之后发现竟已时隔一年,我也成了这副模样。哈哈哈,大师,你一定是在可怜我吧?根本没有这个必要!知道为什么吗?现在又是七月,幸子小姐死去的时节。哈哈哈,幸子小姐死去了整整一年,现在她又从阴间回来了!”
乞丐的眼睛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让一休不禁后退了两步。
“你说什么?”
“小姐又来见我了,还让我以这种方式与大师再度相会。”
“你要是肚子饿的话就去大德寺,那里有粥……”
“粥?还是留给地狱里的鬼吧!你看,幸子小姐前天夜里就来找我了。她喊着‘我的义明,我爱的义明’,吸吮我的舌头,咬我的胸口,留下了齿痕……”
乞丐大敞开长袿的前襟,只留下腿上的袴裙,把赤裸的上身骄傲地展示在一休面前——
红色的齿痕布满了他那肮脏不堪的胸口和腹部,齿痕左侧因一颗尖长的虎牙而深深地陷下。
“大师,过不了多久,幸子小姐就要做我的妻子了,她亲口这样对我说的。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坏掉了一样,乞丐的笑声逐渐变为尖厉的嘶嚎。他像蝙蝠振翅一样挥舞着长袿,不再理睬一休,狂笑着飞奔而去。
一休望着他的背影咏起了道歌:
“人问答无心,心问何以答?”
乞丐没有听到,继续向着京城街市的更深处——更加阴暗、漆黑的深渊奔去。
【责任编辑:贾雨桐】
(1)
禅宗南宗五个主要流派之一,自洪州宗门下分出,始于临济义玄(?-867年)大师,1187年在日本得到极大发展。
(2)
地名,位于现京都市北区。
(3)
日本贵族男子的便服。平安时代以后朝臣的装束之一。“束带”为朝服,“直衣”为便服。
(4)
译者拙译。该歌谣收录于《闲吟集》(成书于1518年,编者不详)第九十一首,尚未查到中文版本。
(5)
住于大爱欲与大贪染三昧之明王。法像代表“激烈的恩爱”,民间信仰爱染明王能保佑姻缘顺利。
(6)
日本修验道的行者。戴头巾,穿麻衣,结袈裟,负笈,持金刚杖,吹法螺,走遍山野进行修行。修验道为日本传统禁欲主义中的一种,结合了汉传佛教和日本神道教的特点,曾在日本风靡一时。
(7)
密教五大明王之一,为南方宝生佛的教令轮身。此一明王以慈悲方便,成大威日轮以照耀修行者。流注甘露水,以洗涤众生之心地。
(8)
根据《易经》中的风水知识,丑寅方向对应东北方。
(9)
又名稻荷神、白辰狐王智菩萨。可以预知他人的生死,但“以人心为食”,污秽不堪,是一位诸天不愿沾惹的奇特神怪。
(10)
又名大圣欢喜天、大圣天神、圣天、象鼻天。其形像为夫妇二身相抱象头人身之形。男天者大自在天之长子,为危害世界之大荒神。女天者为观音所化现,与彼相抱,得其欢心,以镇彼暴者。因称欢喜天。
(11)
官职名。始于镰仓时代,负责催促各地派遣首位京城的武士以及对谋反者、杀人者进行检察断罪。室町后期多为守护大名。
(12)
现位于大阪府中部的工商业城市。室町时代后作为中国明朝和东南亚地区的贸易港口而繁荣起来
(13)
安倍家三大著名阴阳师之一。来自日本历史上和赫赫有名的阴阳师安倍氏家族,后来的土御门家族的鼻祖之一,其先祖为日本平安时代著名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14)
风水学中的“鬼门方位”指东北方向。此说法起源于中国,据说古时秦始皇鉴于寒流自东北面来、匪贼亦自东北而进,所以筑万里长城加强东北之防备。也可以说,灾害自东北而来,故将东北方位定位“鬼门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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