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与亨利·米勒(1)


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文字与亨利·米勒 (1) 很遗憾没有哪家出版社有勇气再版《北回归线》。大概一年后他就可以通过出版一部名为《狱中见闻》或别的什么书挽回损失,与此同时,在这本禁书的完整版被刽子手或其他人销毁之前让公众接触到它。究其本质,《北回归线》一定是当代最罕有的书籍之一——虽然据说它的盗版两三年前就已经在美国发行了——就连《黑色的春天》也一书难求。亨利·米勒的零星片段到处都在刊登,而那些有价值的部分却仍然没办法读到。要写他的书评,你只能依赖记忆,而由于读书评的人或许从来没有机会去读那些书,整个过程就像是带一个盲人去看烟火表演。 这本选集包括了那则短篇小说——或者说只是一则短篇的梗概——《麦克斯》、那篇优秀的自传素描《从纽黑文到迪耶普》、被蓝铅笔删改了很多的出自《黑色的春天》的三个章节、一出超现实主义电影的场景和几篇批判性的散文和片段。这本书以一则传记收尾,或许在主要情节上真有其事,它的结尾是这样的: 我希望读我的作品的人越来越少,我对群众的生活没有兴趣,对当前政府的意图也没有兴趣。我希望,而且相信整个文明世界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将会毁灭。我相信人类能够存活下去,而且一定会过上更美好、更宏伟的“没有文明”的生活。 拿《从纽黑文到迪耶普》和米勒与迈克尔·法兰克尔合著的工于文字的《哈姆雷特》的章节进行比较,你就能了解到米勒能写出什么和写不出什么。《从纽黑文到迪耶普》是一篇真挚而感人的作品。它记录了1935年米勒去英国的不成功的经历。那些移民官员察觉到他是个穷鬼,立刻将他关进治安法庭的牢房里,第二天就经英吉利海峡遣返回去,整件事情极其愚昧和令人厌恶。整件事情中唯一闪烁出人性光芒的人是那个看守米勒过夜的头脑简单的警察。刊载了这篇散文的那本书于1938年出版,我记得是在慕尼黑会议之后读到的,我心里觉得虽然慕尼黑协议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这件小事更让我对自己的国家感到羞愧——不是因为纽黑文的那些英国官员的行径要比各个地方的官员更加卑劣,而是因为整件事情让人感到很悲哀。一个艺术家得仰仗几个官僚的恩惠,而且他们对付他时的那种恶意、狡猾和愚昧让人怀疑民主、出版自由等制度到底有什么意义。 《从纽黑文到迪耶普》和《北回归线》很相似。米勒大概过了四十年颠沛流离的不体面的生活,他有两项杰出的天赋,或许都可以追溯到同一起源。一个天赋是他完全没有平常人的羞耻心,另一个天赋是能够写出直白、华丽和富于韵律感的散文,过去二十年来英国很少见到这样的作品。另一方面,他没有自律的能力,没有责任感,或许没有多少想象力,只会空想。因此,他最适合当一位自传体作家,当他过往的生活素材干涸时,他也就江郎才尽了。 写完《黑色的春天》之后,很多人认为米勒会蜕变为一个庸俗的作家,事实上,后来他所写的东西有很多的内容就好像在敲大鼓一样——从空洞中发出的噪音。任何人只要读一读这本书里的两篇文章《死亡的宇宙》(关于普鲁斯特和乔伊斯的书评)和《致每一个地方的超现实主义者的公开信》就明白了。在长达70页的篇幅里,他所写的内容如此贫乏,却又说得很气势磅礴。那个引人注目但事实上几乎没有意义的短语“死亡的宇宙”带有鲜明的特征。米勒的一个手段就是总是使用启示录式的语言,每一页都写着像“宇宙—逻辑的变迁”、“月光的魅力”、“星际的空间”或类似于“我所运行的轨道带着我渐渐远离孕育我的死去的太阳”这样的句子。评论乔伊斯的那篇文章的第二句话是:“自陀斯妥耶夫斯基之后,文学的发展都是在死亡的另一边进行的。”当你去琢磨这句话时,就知道它根本就是一句废话!这种文章的关键词是“死亡”、“生命”、“诞生”、“太阳”、“月亮”、“子宫”、“宇宙”和“天灾”,并肆意滥用最陈腐平凡的语言使其听起来很独特生动,而根本没有意义的内容则被蒙上了神秘深奥的色彩。就连这本书的标题《宇宙哲学的眼睛》也没有切实的含义,但听起来像是那么一回事。 当你从这些华而不实的语言中发掘出含义时,你会发现米勒的大部分想法其实很平庸,而且总是有反动色彩。它们归根结底是虚无寂灭主义。他声言对政治不感兴趣——在这本书的开篇他宣称自己变成了“上帝”,对“世事毫无兴趣”——但事实上他总是在发表政治言论,包括不值一哂的种族言论,什么“法国人的灵魂”、“德国人的灵魂”等等。他是个极端的和平主义者,却又渴望暴力,前提是发生在别的地方就行了。他认为生命是精彩的,却希望在不久之后就将一切炸得粉碎,并大谈什么“伟人”和“贵族的灵魂”。他拒绝探讨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的区别,因为“社会是由个体组成的”。如今这已经成为一种熟悉的态度,如果顺着它的逻辑延伸下去,将会是一个很体面的态度,它意味着在战争、革命、法西斯主义或其它事情面前逆来顺受。事实上,那些说着和亨利一样的话的人总是会小心翼翼地留在资产阶级民主社会里,拿它当保护伞,却又不愿意为它负责任。另一方面,当必须作出真正的选择时,寂灭主义者的态度从来不曾存在。说到底,米勒的世界观只是不承认对任何人的义务的个人主义——不对社会负任何责任——甚至认为不需要有一以贯之的思想。他的后期作品有许多内容只是以更铿锵动听的文字去阐述这一点而已。 如果米勒只是一个被驱逐的人和浪子,与警察、房东太太、妻子、债主、编辑这些人相处不欢,他那些不负责任的态度并不会造成危害——事实上,作为像《北回归线》这么一本书的基础,那是最好的态度。《北回归线》的杰出之处是它没有道德可言。但如果你描写的是上帝、宇宙、战争、革命、希特勒、马克思主义和“犹太人”,那么米勒标志性的思想诚实并不足够。要么你得真心置身于政治之外,要么你必须意识到政治是关于可能性的科学。在米勒后期的作品中处处都有不加修饰的自传描写——《从纽黑文到迪耶普》就是一例,就连不堪卒读的《哈姆雷特》这本书也有一些相应的章节——然后那套老把戏再次出现。米勒的真正天赋是他能够描写底层的生活,但或许他需要不幸去刺激他将其发挥。但是,似乎过去五六年来他在加利福尼亚的生活并不是一直都很幸福,或许有那么一天他不会再写那些关于死亡和宇宙的空洞的句子,而是回头去写他真正适合写的东西。但他必须不再“担任上帝”,因为上帝只写过一本书,那就是《圣经·旧约》。 与此同时,这本选集会让新的读者对米勒的作品产生比较靠谱的印象。但既然《黑色的春天》可以将其中三章在印满星号后刊印,很遗憾《北回归线》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出版,它的部分内容并不是那么淫秽不堪,要让它能够被刊印其实也不难,只是偶尔有几行省略号罢了。 (1) 刊于1946年2月22日《论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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