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头彼得


未知 蓬头彼得 作者 格伦·赫希伯格 翻译 阿古 插图 小花 “死者并非完全无能为力。” ——西雅图酋长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们真正了解彼得之前,或者至少在我们领悟所知道的事实之前。我妈妈说过,我们永远不可能通过外表去判断一样东西的实质。然而她错了,当然,她也不需要我来告诉她这点。 那时候,我们还会在放学后的下午聚集在彼得·安德斯家,因为他家离水闸很近。要是没有下雨,我们就会立刻丢下课本,从安德斯先生放在桌子上的铁罐里抓起一个嚯嚯卷,向河边冲去。海鸥在头顶的阳光下盘旋,它们叫声急促,仿佛在嘲笑我们:瞧你们这帮傻孩子,又错过了美好的一天,又错过了玩耍的一天。我们快速穿过那一排排低矮的联排石屋,每幢石屋前都点缀着一块可怜巴巴的小花坛,花朵饱受雨点摧残,花瓣耷拉着,像一圈被弃置的自行车辅助轮。我们跑过那间黑锚餐厅,餐厅的蓝色墙壁已起皱开裂。以前,帕尔斯先生会在第15街上闲逛,挥舞着狗头拐杖,驱打鸽子和流浪汉,有时也会独自坐在餐厅里,对着一盘臭熏熏的腌卤鱼,轻声嘀咕个不停。最后,我们冲进公园,像泥石流一样,倾泻在两旁种着冷杉树的街道上,沿路惊散行人、虫子和鸟群,直扑到河边。 我们在绿色山丘上徘徊好几个小时,看水手们站在水闸顶上,冲窜进河道的海豹们喊叫。海豹们对此不理不睬,继续追捕着游鱼,有时还会翻个身,露出肚皮,双鳍啪啪拍打个不停。我们看过富人们帆船上生锈的桅杆,还有那些来自阿拉斯加、日本和俄罗斯的灰色大渔船,渔民们无聊地靠在船沿栏杆上,抽着烟,朝海豹扔烟头,头顶不时传来海鸥的尖叫。只要不下雨,我们就会待在河边,向对岸的崖壁扔石头,比谁扔得更高。彼得会等有船开过时再出手,让石头低低地贴着船首飞过。水手们会用各种语言,有时也用英语大声咒骂,而彼得则会抡起更大的石头,砸向船壳。要是石头啪哒一声击中,我们就会仰面躺倒在湿草地上,像海豹一样,往空中踢腾双脚。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粗鲁的姿势。 当然,大多数时候都在下雨,我们就待在安德斯家的地下室里,直到安德斯先生和塞尔维亚人回来。安德斯先生声称,在这儿,在这个沼泽小镇巴拉德,只有三户人家建了地下室,而他家就是其中之一。你可以听到,屋外的草地里浸润满了水分,不时发出吱咕一声,就像水闸口的河水在晃荡一样。进了地下室,彼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燃燃气壁炉(并不是为了保暖,壁炉发出的热量少之又少),我们会往里扔各种东西:铅笔、锡纸球、塑料杯,有一回还扔进了一个坏了的45型驱逐舰旧模型,一遇火,模型表面立刻起了斑泡,不停向空中吐出黑沫,仿佛一只逃逸的章鱼正在倾吐墨汁,接着模型就融化成了黑色液体,滑进了木柴中间的一个小洞,消失了。有一次,彼得走到楼上,拿来安德斯先生的一本红螺线相册,把它扔进了火里,一个马克姐妹问他里面是什么,他说:“不知道,没看过。” 燃烧的时间一般不会持续太久,顶多5分钟。然后,我们就开始吃嚯嚯卷,玩雅达利游戏机,这是几年前安德斯先生在一场家庭旧货拍卖会上淘来的二手机,有时会操作失灵。大多数情况下,彼得会伸展开两条长腿,斜躺在那张橙色豆包椅上。长长的黑色刘海分岔开,挡在他的前额上,就像一只可怕巨鸟的利爪正抓着他,要把他拖走。他让我和马克姐妹轮流玩游戏机。以前,在肯尼·伦敦和史蒂夫·鲁尔克还和我们扎堆的时候,我们就五个人轮流玩。《小行星》和《乒乓》,我是玩得最棒的。而詹妮·马克能在《打气人》中灵活闪躲开在地下隧道里穿行的漂浮怪,永不落败。有时候,就算我们让彼得也来玩一局,他也不会接手。他会说:“你玩吧。”或者“太累了。”或者“滚蛋。”有一回,在快要输给詹妮时,我扭头瞄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看我们,或者说,在看雨蒙蒙的窗户和我们,而不是游戏机屏幕。他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去世前的祖父,蜷起身子窝在他的安乐椅里,不想去任何地方,有我们做伴时就会很高兴。总之,彼得似乎很乐意有我们做伴。 安德斯先生到家时,会从铁罐里摸出一块嚯嚯卷来吃——如果我们给他留了一块的话,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会尽量留一块——然后走下几步楼梯,从栏杆间往下张望。那顶黑羊毛毡帽,像一块融化的蜡贴在他头顶,此刻他的神情,和在学校上课时已大不一样。在学校里,他只是安德斯老师,五年级的数学老师。手上沾满黄色粉笔灰;桌上堆满写着密密麻麻分数和小数的幻灯片;每天都带一个梨,但似乎从来不吃;口音滑稽,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笑。在学校里时,我们从没想过,他可能也是个值得同情的人。 “喂,喂,孩子们。”他说,好像在和一窝小狗说话,我们会暂停游戏,屏住呼吸,等待彼得来回话。有那么几回,彼得简简单单回了一声:“嗨。”极少数时候会说:“嗨,爸爸。”然后,我们就会像一堆闹钟一样同时鸣响,“嘿,安德斯先生。”“谢谢你的嚯嚯卷。”“你的帽子又全湿了。”他会微笑着点点头,上楼去了。 而绝大多数时候,彼得不会搭腔,不会看他父亲一眼。只有一次,他回了一句:“你好,我的笨蛋老爸。”正在操纵游戏杆的詹妮浑身一僵,一个漂浮怪趁机吞掉了她的打气人,其他人也都目光一凛,不敢看彼得,更不敢看安德斯先生,纷纷把目光移向别处。 安德斯先生沉默了几秒,仿佛在酝酿什么。淌落的雨水活像透明的小蛇,在墙壁和窗户上扭动个不停,我们屏住了呼吸。但他最后只是说:“我们待会儿再好好谈一下,蓬头彼得。”这和他以前的说辞有点不一样。以前彼得这样顶撞他时,他通常会说:“哦。是你啊。你好,蓬头彼得。”我从来都不喜欢他这样说话,就好像他是在和别人打招呼,而不是和自己的儿子交谈。最终,詹妮或她的妹妹凯莉会打破僵局:“嗨,安德斯先生。”他瞥了我们一眼,好像已经忘记了我们也在场,然后他会上楼去,邀请塞尔维亚人进门。直到离开时,我们才会再见到他。 塞尔维亚人的出现,居然会让史蒂夫·鲁尔克感到紧张,回想起来简直滑稽。塞尔维亚人是两兄弟,都又黑又壮,每次遇到孩子时,他们都会低头看向孩子的手。这俩一个是汽车修理工,另一个在水闸上工作,大多数下午,他们都会待在安德斯先生的书房里,一边喝着茶,一边低声说着塞尔维亚语。塞尔维亚语充满了z和尖锐的s,即使是低语也很刺耳,仿佛他们正在生吞玻璃碴。“他们可能在谋划什么勾当,”史蒂夫过去常说,“我爸爸说这两个家伙都是兵痞子。”但据我所知,他们来这儿,只是为了欣赏安德斯先生的相册,听听唱片。他俩听的,居然是朱迪·柯林斯、琼·贝兹两个女歌手唱的民谣。就像我说的,简直滑稽。 当然,在去年万圣节晚上之前——那个万圣节的夜晚,也是我最后一次在晚上去安德斯家玩——两名塞尔维亚人已经死了,在弗蒙特大桥上被一个醉酒司机撞死了。那个万圣节的夜晚,肯尼·伦敦已经搬走,所以不会再来,而史蒂夫·鲁尔克也不会来了。他说是他爸妈不让他来,我敢打赌他爸妈不会管他,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我知道这一点,我想彼得也知道,这让我心里莫名有点担忧。 而那一晚,我差点也没去成。我走到门外,阳光明媚得令人诧异,我不禁眨了眨眼睛,风从松德河上拂来,吹过街道。“安德鲁!”我妈妈大喊一声,叫住了我。我转过身,妈妈已追了出来,正站在推开的纱幕门口,双臂交叉在胸前,穿着那件从里穿到外,从10月穿到5月,不管晴天还是雨天,从不离身的灰色长外套。一簇簇棕灰色卷发在头顶隆起,好像要顶着风,攀向更高处。她仿佛是微微震颤着悬停在半空中,就像一条大马哈鱼试图在急流中保持静止不动一般。她极少会气急败坏地冲我发火,但她今天一整天都怒气冲冲,现在更是愤怒至极。所以从学校回到家,我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躲着她,因为我知道,她并不希望我在今晚出门。去找彼得,更是不可以。在上一年万圣节的事故之后,尤其不可以。 “你这一身,是万圣节变装吗?”她歪着下巴,瞄向我的牛仔裤;我每天都穿的黑毛衣和苹果牌棕色外套。顺带说一句,外套已经显小了,她答应过今年要帮我买新的。 我耸了耸肩。 “你是要出去讨糖果吗?” 事实上,在巴拉德,没什么孩子会去玩“不给糖就捣蛋”的把戏,这里可不像贝灵汉。以前,和爸爸住在一起时,我们就住在贝灵汉。大多数日子里,这里的天气都太潮湿,太阴沉。有太多醉汉潜伏在像黑锚餐厅那样的地方,有时还会趔趔趄趄地穿行在联排屋间,冲着湿淋淋的道旁树大声咒骂。 我说:“不给糖就捣蛋,那是小孩子的把戏。” “嗯,我倒挺想知道,是哪个朋友教你这么说的。”我母亲说着,脸上闪过一丝陌生的哀伤,和她平时阻止我出门时的那种表情不太一样。她看起来很悲伤,但并不是为我。在我看来,是她自己本身就很凄惨。 我朝她走了一步,她的身影在我的眼镜里晃个不停。“我不会在那里过夜。我会在十一点前回家。”我说。 “你必须在十点前到家,否则再也不允许你出门了。明白了吗?你倒是说说,你觉得自己有多大?” “十二岁。”我鼓起信心,坚定地说,妈妈脸上再次闪过那种悲伤表情。 “要是彼得让你从桥上跳下去……” “我会把他推下去。” 我母亲点了点头。“要是我不必为他感到难过……”她说,一开始我以为她指的是彼得,后来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她没有接着往下说。风直往外套领子里钻,她就这样哀伤地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再也待不住了。我转身走开,撇下她独自站在门口。 即使在明亮的阳光下,这个地方也非常沉闷。狂风呼啸不停,把纸屑和铺路碎石吹进满溢的排水沟里,把最后的叶子从树上扯下来,就像一群狂欢者沿路大肆搞着破坏。我看到一些父母,明显是新搬来的,他们蜷缩在雨衣里,领着孩子们挨家挨户去敲门。孩子们穿戴着从药店买来的小丑服装,黑武士面具,水手帽。他们看上去都很紧张,很痛苦。绝大多数房子,根本不会有人来应门。 在安德斯家门外,我逗留了一分钟,看着片片树叶像旅鼠一样,从树枝上跳下来,滚落进风中。我暗自琢磨着,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终于我发现:原来是山出现了。这一年的秋雨提前开始,已经连续下了几周,甚至几个月,自从下雨之后,就再没见过雷尼尔山的身影。和往常一样,现在看着它,给我一种不安定的感觉。“这是因为你在往南看,而不是向西看。”人们总是这样说,仿佛这么一说,就解释了为什么这座山没有出现在应该在的地方,没有出现在陆地上,而是出现在地平线上错误的那一端,出现在城市的另一边,出现在大海上,浮现在海浪之上。 我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在我的生命中,到底有多少大人们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会喜欢彼得?我并不粗鲁;尽管我身材不高大,但也没人能轻易吓得倒我;我在学校里的表现还不赖——虽然不像彼得那样好,但还行——就像科比特夫人(彼得管她叫臭婊子)在我的成绩单上写的评语那样,我“绝大多数时间,都很和蔼。”“如果他多加思考,仔细分辨,或者慎重考虑,懂得如何选择更适合的伙伴——他的前途将更加光明。” 总之,我想远离巴拉德,远离水闸,远离腌卤鱼的臭气,远离淅沥不断的秋雨。我喜欢按了门铃就跑的把戏,但并不怎么喜欢扔石头砸窗户的恶作剧。当我们砸碎玻璃时,要是屋里有人在,会跑出来冲我们挥舞拳头;或者更糟,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我们,仿佛我们只是一阵风,一场地震,无法抵挡,无法阻止;我会僵立在那里,心怀懊悔,直到彼得大喊大叫,拼命拽我,我才会撒开腿,跟着他一起狂奔。 我可以回答说,我喜欢彼得的聪明,我确实喜欢。在做三十分钟的理解测验时,他会先静坐二十七分钟,然后赶在交卷前三分钟,就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快速读题,飞快写下每一个答案。而此刻,老师正愤怒地俯在他身旁,紧盯着时钟,如若不是怕我们会尖叫阻止,他随时可能会伸手抢走试卷。彼得可以倒背元素周期表,并且背出每一种元素的原子质量。他可以用粉笔、胶水瓶、牙签和蜡笔,搭起五英尺高的摩天大楼,大楼能够一直稳稳地站着,直到某个冒失鬼忍不住伸手去碰一下。 我可以回答说,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平等对待每一个人,从某个角度来说,他的确如此。在我们这个年纪,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和马克姐妹一起玩的,这段友情大约持续了一年。在那个时候,马克姐妹还是我们学校里唯一的两个非裔美国人。他的确对马克姐妹并不怎么友好。当然,他对我们其他人,脾气也很冲。 不对。我喜欢彼得,其实正是出于母亲和老师们最担心的那个理由:因为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粗鲁——尽管他的凶狠,绝大多数时候是针对那些即使不是万圣节,也该被狠狠折腾一番的家伙——最重要的是,因为他确实有能力做任何事情。而我认识的许多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似乎都懦弱无能,做不了任何事。 太阳西沉,落在水面泛白的松德河上,山被染成了红色。仿佛山的肌理显现了出来,山活了起来。我在风中瑟瑟发抖,一步跨过三个台阶,跳到安德斯家门前,按响了门铃。 “快进来,他妈的!”彼得的叫声从地下室传来,我正要拉门,安德斯先生推开了门。他那一身灰色开襟羊毛衫拉得挺直,不像平时那样折叠在肚腩处;永远粘在头顶的黑毡帽也不见了;一头黑灰色的头发湿漉漉的,前额刘海梳得很齐整。我冒出一个可怕又滑稽的想法:难不成他要去赴什么约会。 “安德鲁,进来吧。”他说道,声音听起来很滑稽,太正式了,就像他在学校里的口吻一样。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后退让路,而是缓缓地退开身,伸手贴在走廊墙上的镜子上,仿佛他脚下的房子正在摇晃。 “嘿,安德斯先生。”我说着,脚在翠绿色的垫子上蹭了几下,垫子吱喳作响,仿佛是在嘟囔塞尔维亚语。楼下传来《打气人》的声音,我知道马克姐妹已经到了。我脱下外套,挂上衣帽架,搭在彼得的绿色雨衣上。我朝地下室的门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停了下来。 安德斯没有动过,甚至没有放下撑在镜子上的手,此刻,他正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是一只被冻结的蜘蛛。 “你还好吗,安德斯先生?”我问他,他没有回答。然后,他发出了一种声音,一种嘶嘶声,就像散热器被关掉时的泄气声。 “有多少?”他咕哝道。我几乎听不清他的声音。“有多少这样的机会?作为一名教师,要知道,并没有很多这样的机会。在一年里,你能有两个,也许三个这样的机会。发生了一些大事,有人打架,有人生病,足球队赢了,然后,你看着一个学生……”当他说“学生”这个词,声音会渐渐变弱,说成“学-失”。这是全校的笑柄之一,不是为了捉弄他,只是觉得好玩。“你看着他们,”他说,“突然之间,他们就出现在你前面。他们来了,让你兴奋,又让你恐惧。因为你知道,你也许获得了一个机会,一个机遇。能对他们说些什么。” 安德斯先生撑在镜子上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些汗珠。这让我想起了父亲,我怀疑安德斯先生是不是喝醉了。然后,我开始想,此时此刻我爸爸是不是也喝醉了,不管他现在在哪里。楼下,詹妮·马克兴奋地欢叫一声:“瞧好了!”凯莉·马克说:“噢,又输了,真没劲。” “而作为一个父亲……”安德斯先生喃喃地说,“又有多少这样的机会?当机会来临的……那一刻……你却在想念自己的妻子。就在那一刻,走神了一会儿。或是在想念自己的朋友。或者你只是累了。那一天,下着雨,你还得做饭,你累了……还会有别的时刻。肯定。你还有很多时光。对吧?你还有很多时光……” 彼得突然从地下室门口冒了出来,速度极快,悄然无声。我还以为他是外面投进来的一个影子,完全没意识到他正站在那里,直到他当胸推了我一把。“你在磨蹭什么?”他说。 我正要向安德斯先生扬手打个招呼,转念一想,只耸了耸肩。脚步声在地下室楼梯上响起,马克姐妹也走了上来。凯莉头上反戴着一只黑色棒球帽,长发盘起,藏在了帽子下面。她裸露的手臂上,贴着蛇皮纹身纸,脸上抹了一层白色粉末。詹妮穿着一件红色毛衣,一条黑色牛仔裤。她的长发直直的,又黑又亮,就像一簇鸟羽冠,披散在脑后和脖子上。我第一次领悟到,原来她很漂亮。她的双眼是明亮的绿色,湿润柔和,露出机警。 “你扮的是什么?”我问凯莉,因为我突然不太敢盯着詹妮看了。 凯莉伸出胳膊,肩膀快速一扭,做了个滑稽的波浪动作。这和她以前的典型动作完全不同;我看过她跳舞。“香草冰。”她说完,猛地转过身去。 “我们走吧。”彼得说着,从我和他父亲身边走过,伸手把我的马克外套扔在地板上,抓起自己的雨衣。 “你想要糖吗,安迪?”詹妮打趣道,她的声音像是在唱歌。 “有嚯嚯卷吗?”我反问。我想,我是在对安德斯先生说,他还盯着贴在镜子上的手。我不想让他挡路。这让我很紧张。 不过,一声“嚯嚯卷”似乎唤醒了他。他推了一下镜子,放下手来,摇了摇头,仿佛从眩晕中惊醒,说道:“稍等一下。”语气非常平静。 彼得推开前门,让风吹进来,安德斯先生伸出手,又稳稳地把门拉上了。只见他跨出一步,后背靠在了门上,马克姐妹正穿着外套,一下子愣住了。彼得安静地站在一旁,他前额上的黑色发络,尖尖的,细细的,就像一排篱笆尖刺。但他看起来并不生气,而是好奇。 安德斯先生抬起一只手,揉了一下眼睛,说:“把你们的口袋翻出来。”彼得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回应他父亲,也没看我们一眼。凯莉和我都一动不敢动。站在我旁边的詹妮,突然缓缓地吸了一口长气,仿佛正要剪断一根炸弹雷管引信,然后她说:“请看,先生。”她拽出灰色外套的口袋,掉出两条清齿口香糖,两根香烟,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晃荡着一个海鹰队哨子,和一张票根。我瞥了一下,没看清到底是哪场电影。 “谢谢你,詹妮。”安德斯说,但他没有拿走香烟,几乎没怎么看她。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儿子。 过了很长一会儿,彼得笑了。“瞧瞧你,现在倒像个爸爸了。”他说着,把上衣口袋掏出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裤子口袋。”安德斯先生说。 “你到底想找什么,大坏蛋爸爸?”彼得反问,“你觉得你会找到什么?” “裤子口袋。”安德斯先生又说了一声。 “如果你找到了,你会怎么做?”但他还是把裤子口袋翻了出来。什么都没有,就连钥匙和钱都没有。 终于,安德斯先生抬起眼,瞥了一下我们其他人,我哆嗦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和我离开家时我妈妈的表情一模一样:有一点害怕,但主要还是悲伤。永不停息的、愚蠢的哀伤。 “你们听清楚。”他说。我暗想,要是在教室里他也用这种口气说话,就不会再有人敢在他的黑板擦里插入掰直的回形针了。“我绝对不允许你们打破窗户。不允许你们吓唬小孩——” “那不是我们的错。”詹妮说,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说得没错。当时,当我们用点燃的卫生纸引火时,我们并不知道有人正躲在那些灌木丛里,而彼得本来只是想点燃香烟,而不是那卷卫生纸。 “不许放火。也不许欺负和伤害别人。绝对不允许,因为你们不应该干出这样的事,明白吗?你们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安德斯先生突然伸出双手,抓住儿子的肩膀,“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他们就这样站在那里,站了漫长的一秒钟,安德斯先生紧紧抓着彼得的双肩,仿佛是在拼命驾驭一辆失控的卡车。彼得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然后,慢慢地,彼得笑了。“谢谢你,爸爸。”他说。 “拜托。”安德斯先生说。这时,彼得又张开了嘴,我们都哆嗦了一下。 “好的。”但他只说了这么一声,就从他父亲身边溜了出去。我看了看马克姐妹。我们一起转过头,注视着堵在门口的安德斯先生,他的脑袋微微向前倾斜,攥紧的双拳垂在身体两旁,仿佛一个奥运会跳水运动员,正准备来一个后空翻。不过,他自始至终就这样僵立着。最后,我们一个接一个推门溜了出来。我是最后一个溜出来的,跨出门那一刹,我感觉安德斯先生似乎伸出手,在我背上拂了一下,等我扭头一瞥时,他仍然站在那里。接着,风就把门掩上了。 我只在安德斯家里待了15分钟,或许更短。但疾烈的风,像鞭子一样,已经把昏暗光线全部驱赶到地平线附近,浮现在水面上的山,已经从红色褪成了灰黑,仿佛一艘一动不动的油轮。油轮是一种匆匆驶过附近海面的巨大轮船,上面的人小得根本看不清。我从来都不喜欢巴拉德,日落之后,我就更讨厌这个地方了。城市消失了,松德河隐没在黑暗之中,夜空没有星星,街道上没有人走动。就好像我们是某个人的玩具,到了晚上,就会被关进玩具盒里。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凯莉·马克说,她声音尖锐,透出一股厌烦。她最近已经厌倦了和我们一起玩耍,厌倦了彼得。 “对啊,到底去哪儿。”我也拔高声音说了一句。我不想在车窗涂抹肥皂,不想拿石头扔街道招牌,也不想戴上橡胶面具去吓唬那些讨糖果的小孩。但这些都是我们一直在玩的把戏,并没有别的新花样。 彼得闭上眼睛,向后稍稍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他的表情看起来简直有点安详了。我从没见过他这样。这很让我惊诧。然后他伸出一只颤抖的胳膊,指向我,倏地睁开双眼。 “你可知道……”他说道,嗓音深沉,略带口音,模仿得像极了,“钟声能做什么?” 我拍了拍手。“钟声……”我说,也尽力模仿起那个嗓音,马克姐妹一脸茫然地盯着我们,这让我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能唤起死者。” “你在胡扯些什么?”凯莉对彼得说,但詹妮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好奇和惊讶。 “你认识帕尔斯先生吗?”我问她。 显然她并不认识。马克姐妹搬来这里还不到一年半,而我突然意识到,我自己也已经很久没见过帕尔斯先生了。事实上,从那一夜起,就再没见过。我抬头看向彼得。他笑弯的嘴角,简直咧得和我的一样宽。他对我点了点头。我猛然想到我们已经做了很长时间朋友了。几乎有六年,有我生命的一半长。 当然,我不会在这时提起这个。 “很久以前,”我对马克姐妹说,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码头工人,一个灯塔看守人,一个满脑子都是传奇故事的海边老人,“有这么一个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爱吃臭烘烘的腌卤鱼,我也不知道到底腌的是什么鱼。他总是在附近晃悠,吓唬所有人。” “他有一根拐杖。”彼得插了一句,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跟我一起把故事讲完,可他又不吭声了。 “通体漆黑,”我继续说,“表面有一棱棱的突起,像贴了一层鱼鳞。看起来完全不像一根拐杖。把手上有一只银狗头,露着尖牙。一只杜宾犬的头——” “管它什么狗……”凯莉·马克嘟哝一声,詹妮却似乎听得很起劲。 “不管是谁挡了他的道,孩子也好,臭流浪汉也好,他都会抡起拐杖就抽。他在第15街上到处晃荡,四处打人。两年前的万圣节夜晚,我们第一次被允许单独外出。就在这个夜晚,彼得和我发现他从五金店走出来。那个五金店已经不在了,它就在以前那个电影院的旁边,那个电影院也已不在了。总之,我们看到他从五金店出来,就一路跟踪他到了家。” 彼得挥手示意我们走出他家的院子,向水闸进发。我再次停下来,等待彼得来接话茬,但他只是回头瞥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他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很正常,没有一丝喜怒,仍旧一声不吭。 “他住在那儿,”我说着,伸手指向南面的松德河,“一路走过所有房子。走到街道尽头。实际上,他的房子就盖在河滩上。” 不管彼得说了什么,但他并没有领着我们向南走。一开始并没有。我们朝着水闸走去,进了公园。街道两旁栽着松树,路上空荡荡的,路旁长椅上坐着寥寥几个流浪汉,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上衣和报纸。黑夜正在降临,凉风阵阵,催动着黑暗一波波向我们涌来。黑色的群鸟栖息在摇曳的树枝上,沉默得像一群滴水兽。 我说:“帕尔斯先生的房子就孤零零地杵在那里。街道在河滩上缩成了一段小土路,总是很泥泞。那里有大片大片的长条空地,长满了野草,还有几间棚屋,不清楚棚屋里面到底有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棚屋。总之,在街道尽头,彼得和我放慢脚步,躲在路尽头最后一间棚屋附近,直到帕尔斯先生走进自家院子。上帝啊,彼得,你还记得他的院子吗?” 彼得没有回答,他正带领我们穿过一排排低矮石屋,向运河走去。在运河边,我们注视着水面吞下最后一抹阳光,就像一条可怕的鲸鱼大口吞咽下一群浮游生物。在运河边下锚的,只有两艘帆船,风吹动着船帆,海浪拍打着船壳,船摇晃个不停。只在近处那艘帆船的船尾,站着一个人,身穿一件连帽绿雨衣,头蒙在帽子里,面向大海。 “你们觉得我能扔到他吗?”彼得说,我畏缩了一下,看着他的拳头,生怕他手里真的抓着一块石头,但他只是随口这么一问。“继续说下去。”他说。 我瞥了一眼马克姐妹,吃惊地看到她俩手握着手,倚在运河栏杆上。但她们正看着我们,并没有眺望水面。“快讲,别卖关子。”凯莉说,但詹妮只是对我皱起了眉头。在她身后,海鸥们正在风中俯冲、翻滚,仿佛一缕缕被风撕扯揉碎的薄云。 “我们等了那么一会儿。当时真是冷极了。还记得有多冷吗?我们穿着冬天的大衣和连指手套。虽然没有风,但还是冷得刺骨。不过,正因为天寒地冻,那条土路也没那么泥泞了。我们走过那些棚屋,那片小树林,沿途没有遇到一个人。我是说,周围完全没有任何人。太冷了,不管是谁,都不会领着孩子去那儿讨糖果。再说了,到了那一段,路两边也没有房子了。 “总之,那地方真是怪极了。所有东西都倒在地上,然后,到了帕尔斯家附近,突然又冒出一片小树林,都是些粗壮的冷杉。我们完全看不见他家的情况。” “除了那片灯光。”彼得喃喃地说。 “没错,一片明亮的灯光。帕尔斯先生的院子被灯光照得锃亮,可能是为了吓退乱闯的人。我们觉得他可能是个偏执狂。我们悄悄离开土路,偷偷溜进了小树林。树林里又湿又泥泞。后来回到家,我妈妈非常生气。因为我衣服上沾满了松针。她说我像是被涂上了柏油,粘了一身的鸡毛。我们躲在小树林里,望向草坪,看到了那个钟。” 这时,彼得转过身来,伸展双臂,比画了一下。“你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钟。”他说。 “什么钟?”凯莉说。 “就在那个……亭子里,”我说着,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也可能是个露台。那是一间白色圆棚屋,只有棚顶没有墙壁,就像一座旋转木马。不过,里面可没有其他东西,只有那个巨大的白钟,像教堂里的钟,用一根铁链挂在天花板上。院子里所有的灯光,都对准了那口钟。” “古怪得很。”詹妮说着,靠在了她妹妹身上。 “没错。那幢房子非常黑暗,非常老旧。是很多黝黑的原木搭建的,已经松松垮垮了。有两层楼,挺宽敞。还记得我们刚才经过的那种小棚屋吗,把四五间这样的小棚屋,垒在一起,挤在一起,就成了那幢老房子的模样。但草坪很漂亮。一片翠绿,修剪得很齐整,像一个棒球场。” “是有点像。”彼得低声说。他转过身离开了运河,又走回了联排石屋之间的街上。 突然,我后背一个寒战。我突然发现,我们正不知不觉朝着帕尔斯家走去。直到这一刻,我才记起,当时我和彼得是多么害怕。彼得简直吓破了胆。而这件事很可能让彼得耿耿于怀了两年。 “那个场面真是太古怪了。”我对马克姐妹说。我们缓缓走过那些裹着旧报纸的流浪汉,好奇地盯着他们看;那些紧抓住树枝,栖息在松树上的鸟儿们,也扭头注视着我们。“老房子摇摇欲坠,屋里面没有灯光,车道上没有汽车,院子里却亮堂堂的,许多射灯照着一口莫名其妙的大白钟。我们就站在那里,呆呆地注视了很长时间。然后彼得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他在那里挂了这么大一个玩意儿,却指望我们不去敲响它。’过了一会儿,我们终于看清了草地上的那个东西。” 此刻,我们已经出了公园,回到了联排屋中间。风更凉了,但并不是特别冷。这阵阵凉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其实很好,很新鲜,就像一记清脆的耳光。 “我想买一份虾片加薯条。”凯莉一甩手,指向身后的第15街,那里的油炸小摊还开着,就摆在女王乳品店旁边。不过女王乳品店已经关张了。 “买什么买。我倒想去看看那幢怪房子。”詹妮说,语气很欢快,很好斗,有股玩《打气人》,或者在学校里挥舞双手时的气势。她也很聪明,虽然比不上彼得,但至少和我一样聪明。我想,肯定是她在彼得身上看出了恐惧的痕迹,那恐惧的余痕,就像化石一样沉淀在他的皮肤上,而那件把他吓破胆的往事,发生在她从未听说过的从前,这让她很着迷。我正遐想着,她突然很随意地伸出手,抓住我的手掌。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草地上到底有什么?”她问。 “看起来像是一个圆形。”我说,我的手指僵直着,手掌愣愣地和她的掌心贴在一起。她捏了我一下,我还是直着手指,不敢去握。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不想让彼得转过身来。也许凯莉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草地上被割出了一个图形。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有一个倒三角形,和——" “你怎么知道三角形是颠倒的?”詹妮反问。 “哈?” “你怎么知道,你站的地方就是图形的正面呢?” “闭嘴。”彼得头也不回得甩了一声,话音又快又硬,他正领着我们走向那条通往松德河、通往帕尔斯家的大街。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到了我俩牵在了一起的手。但他什么也没说。当他转回身又向前走时,詹妮又捏了一下我的手,我也轻轻地捏了她一下。 我们一声不吭地走了半个街区,但这沉默让我更紧张了。我感觉到詹妮的拇指正在轻轻摩擦我的拇指,这让我很害怕。我说:“无论颠倒还是不颠倒。那个图形是一个符号,一个怪异的象征。看起来像一只眼睛。” “那老头一定有台好得不得了的割草机。”凯莉咕哝了一句,瞥了一眼彼得的后背,然后不说话了,我想。安德斯先生说得没错。她也很聪明。 “有那只眼睛盯着,简直让人不敢踩上那块草地。”我继续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起来不对劲。就像那只抽象的眼睛,真的能看见你一样。我也说不清。” “我可没什么不敢的。”彼得说。 我感觉詹妮正在看我。她的嘴唇,离我的头发和耳朵只有六英寸左右。这可有点太过头了。我扭了一下手腕,抽脱了手。我红着脸,瞥了她一眼。她看起来很惊讶,然后挪到了她妹妹身边。 “没错,”我说,真希望能把詹妮叫回自己身旁,“彼得当时一抬脚就踏进了草地。” 我们继续向前走,在我们左手边,最后一幢联排石屋正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终于走到了街道的尽头。在我们前面,那条土路沿着山坡向下延伸,红褐色路面泥泞坑洼,仿佛散落着一些被割断的长舌头。我想起那时,彼得的猎靴似乎是漂浮在那片被照亮的翠绿草坪上,好像他正行走在水面上。 “嘿。”我喊了一声,但彼得的脚已经踏上了土路,他步伐坚定地向着山下,一步步快速走去。“彼得。”我又喊了一声,当然,我还是跟了上去。马克姐妹也跟了上来,但落在了后面。“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我是说帕尔斯先生。” 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微笑。现在,这微笑让我害怕。“和你一样,好老弟。”他说,“两年前的今晚。” 我眨了眨眼睛,停下了脚步,风像一条拧紧的毛巾抽打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我说。 彼得耸耸肩。“我说错了吗?”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彼得的脸,黑暗环绕着它,映衬着它,仿佛水流正冲刷过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 “他没在任何地方出现过。不在第15街。不在黑锚酒吧。哪儿都没有。我一直在观察着。” “也许他已经不住那里了。”詹妮小心翼翼地说。她也在观察着彼得。 “有一辆车,”彼得说,“林肯。黑色加长。是一辆豪华轿车。” “我看到那辆车了。”我说,“吃晚饭时,我看到它开过我家门口。” “它开到山下面去了。”彼得指着那片树林、那条河,那幢老房子,“我说过,我一直在观察着。” 我觉得,他当然是认真的。要是他父亲允许,他很可能会在这里的路旁扎营,甚至露宿在露台的那口钟下,全天守候。事实上,鉴于我对彼得的了解,我也不太相信,他会彻底忘怀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上回,你们俩在那幢老房子里到底遇到过什么事?”凯莉问。 “告诉她们吧,”彼得说,“一旦我们走下山去,在完事之前,根本没时间再说话了。”他蹲下身,伸手抓起一团冰冷潮湿的泥巴,目光看向运河中那几艘从市中心出发,驶向班布里奇岛和瓦逊岛的渡船。从这儿,是不可能扔得到渡轮上的,渡轮只是远处水面上的一簇光点,仿佛一群迷失方向、注定要葬身水底的萤火虫。 “就连那块草地也很古怪,”我说,回想起了裤子贴在小腿上的厚重感,“太湿了。我是说,尽管巴拉德到处都很湿,但在那儿,就像是在池塘里踩着水前进。把脚踩上去,整个草坪都起了涟漪。那个眼睛仿佛也眨了眨。一开始,我们还稍微弯着腰,躲闪着向前走,可有那么亮堂的灯光照着,这种举动简直可笑。我不想走进那个圆圈里,但彼得大步踩了进去。就因为我绕着走,他说我是个小娃娃。” “我之所以说你是个小娃娃,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彼得说,但他并不是要取笑我,他是认真的。 “我们一直在提心吊胆,怕屋里的灯会亮起来,或者有狗冲出来。当时的情形,仿佛门后真有一群狗似的。但是并没有。我们向露台走去,那是整个院子里唯一有阴影的地方,因为它被一圈树包围着。一圈奇怪的树,长得歪歪扭扭。不是松树,像是桦树,但更矮。树皮是黑色的。” “摸起来也很奇怪。”彼得咕哝着直起身,手在外套上擦了擦,“用手搓一下,树皮就碎成了粉末,就像那些软橡皮擦一样,明白了吧?” “我们肯定在那儿站了有十分钟。甚至更久。院子里静极了。你可以听到松德河的水哗哗作响,尽管那晚并没有什么风。你可以听到松树上的露水在滴落,也可能是草地上的露珠。但没有一丁点鸟扑簌翅膀的声响。那房子里也没有任何动静。最后,彼得开始向大白钟走去。他刚刚把一只脚踏进露台,其中一棵矮树突然动了,挡住了他的去路,我们俩都尖叫起来。” “发生什么了?”詹妮问。 “我没有尖叫。”彼得说,“他打了我一下。” “他没打你。”我说。 “他打了。” “你能闭上嘴让安德鲁说完吗?”凯莉说。彼得猛地扑了上去,抓住她的雨衣,使劲一推,又狠狠一拽,凯莉的脑袋像一朵被折断的花,猛地在脖颈上摇晃了一下。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凯莉和我一时都没回过神来,但詹妮立刻冲了上来,伸出右手狠狠抓了一把彼得的脸。“噢!”彼得大喊一声,往后退了几步。詹妮伸出双臂,搂住凯莉的肩膀。她俩就那样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凯莉伸展双臂,挣脱了詹妮的怀抱。令我吃惊的是,凯莉居然在笑。 “换了是我,我绝对不会再这么干了。”她对彼得说。她的笑声很爽朗,仿佛正在痛痛快快地吐出被打落的碎牙。 彼得伸手在面颊上抹了一下,凝视着手指上的血迹。“噢。”他又叫了一声。 “我们回家吧。”詹妮对她妹妹说。 一时没有人搭话。彼得发话了:“别走。”过了几秒钟,见没有人搭腔,他又说:“你们真该去看看那幢房子。”我还以为他会再说几句,但又有什么可多说的呢。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很糟。彼得就像一颗冰冷的岩石星球,几乎没有生命,我们不断地来光顾,是因为这个星球太奇怪,和我们所知的其他星球完全不一样。他瞥了我一眼,我脑子里的想法肯定不经意间流露在了脸上,只见他吃惊地眨了眨眼睛,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我们都跟了上去。行星,暗星,无论他是什么,他都创造出了轨道,供我们逗留。 “所以,树打了彼得一下。”走到半山坡时,詹妮·马克平静地说了一句。 “那不是树。只是看起来像一棵树。我也不明白,我俩当时怎么就没发现他。他一直都在盯着我们。也许在我们跟踪他时,他就察觉了。他从阴影中走出来,抡起那根黑色狗头拐杖,狠狠扫了一下彼得的胸口。他看起来就像一棵树。他的皮肤很粗糙,有点黑。如果你用手搓他一下,他很可能也会碎成粉末。他的头发是那么白。活像一棵很老的树。 “他的声音,简直比牛蛙叫更低沉。他语速很慢。他说,‘孩子。你可知道,钟声能做什么吗?’然后他做了件最神奇、最可怕的事情。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俩,随手把拐杖扔在了脚边。他微笑着,就像是在鼓励我们走向前。‘那钟声,能唤起死者,从地下爬出来。’” 这时,正巧穿过了那些棚屋。凯莉·马克低声说:“瞧瞧这些棚屋。” “他说能唤起死者。”我说。 “是的,我听到了。这些棚屋真让人吃惊。” 没错,的确很惊人。我都忘了。最让人吃惊的是,这些棚屋居然还没塌。 这些散落在沼泽河滩上的棚屋,至少都塌了一面墙,全都没有屋顶,或者说没有一间有完整的屋顶,窗子全不见了,只剩黑洞洞的窗口。风喀拉拉吹过棚屋,就像波浪冲刷过贝壳。这些空荡荡的棚屋,也许以前也曾堆满了东西。我觉得,这些棚屋太小了,不可能是船棚,肯定是用来存放工具和杂物的。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工具呢? 走过几十步,棚屋就已被我们甩在身后。在棚屋之后,是我们来时走过的街道,在我们之前,就是那幢房子。我们到达了帕尔斯家附近的松树林,眼前的情形,和两年前并不一样,更糟了。我还没缓过神来,彼得已经察觉到了。 “没有灯光。”他说。 我们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海水和松脂的气味,像雾气一样弥散在我们四周。夜空看不到月亮,但那幢房子后面的水面反射出迷蒙的光线,所以,我们能看到那辆停在泥地车道上的黑色加长林肯、那幢房子,以及那个位于院子对面的露台。过了一分钟左右,我们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依稀辨认出了那口钟的样子,仿佛一只倒挂在天花板上的白蝙蝠。 “这里可真吓人。”詹妮说。 “你以为呢?”我反问道,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在模仿彼得此刻最可能说的话。“彼得,我认为帕尔斯先生已经不在了。也许是搬走了。” “好极了,”他说,“那他就不会介意了。”他踩上草地,突然冒出一句:“见鬼。” “怎么了?”我问道,肩膀缩了一下,但彼得只是摇了摇头。 “草更长了,还湿得要命。” “在‘钟声能唤起死者’之后,又发生过什么事?”詹妮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不确定彼得想让我说什么。但他只是眯着眼看了看房子,似乎没有在听。我差点就伸手握向詹妮的手。我很想这么干。“我们撒腿就逃。” “你们俩都逃了?嘿,凯……” 但凯莉已经走到彼得旁边,也踏上了草地,脚陷进草丛的那一刻,她嘿嘿傻笑了一声。彼得小心地瞟了她一眼。我觉得,他现在有点琢磨不透她了。“你也会逃的。”他说。 “我的确很可能会逃。”凯莉说。 接着,我们都走到了草地上,一动不动地聆听着四周的动静。风嘶嘶吹进小树林,仿佛被吸进了一片真空。我觉得自己能听到松德河发出的声音,但不是水浪声,只是沉寂、沉重的潮湿声。但这儿听不到海鸥的尖叫,也听不到虫子的鸣叫。 彼得再次迈开腿,向草地上那个圆形走去。尽管草很茂密,那个图形依然清晰可见,活像一只躲藏在海藻里的蝠鲼。当彼得的脚跨过那个倒三角形的一角,仿佛在眼睛旁留下了一串泪水印时,我哆嗦了一下,立马又觉得自己很傻。据我所知,这是一个公司的商标;但它看起来的确挺吓人。我也开始向前走。马克姐妹跟了上来。我走进了那个圆圈,但避开了那个三角形的边。一路走得歪歪扭扭。我没有回头看马克姐妹有没有跟上,我一直在紧盯着彼得,他的步伐加快了。他简直是跑着奔向露台,突然,他停了下来。 “嘿。”他叫了一声。 我想我也看到了,心里不禁一阵紧张,膝盖一软,腿也迈不动了。在楼上的窗户里,好像闪过一道亮光。只闪了一下,一秒钟,就熄灭了。“我看见了。”我喊了一声,但彼得并没有回头。他径直朝前门走去。我突然意识到,他刚才并没有在往楼上看。 “他到底在干什么?”凯莉走过我身边时问了一句,但她并没停下来等我回答。可詹妮停了下来。 “安德鲁,怎么了?”她问,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就像这片草地一样翠绿、朦胧,但这让我更不安了。 我摇了摇头。詹妮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最后她耸耸肩,向她妹妹走去。他们三个都没回头张望,我想这也许意味着,此时此刻,我们身后的松树并没有在沙沙作响。我扭头四顾,除了黑魆魆的树林和簇动的阴影,什么也看不清。 “快来,三个胆小鬼。”彼得轻声说。要是草地没有那么湿,我就不会那么不安了,我会仰倒在地,像海豹那样,把双腿在空中踢来踢去。此刻,我只能继续向前走。 那幢房子像棚屋一样,四壁似乎也已经有些塌陷了。肮脏的窗户,朽烂的木板,看起来就像一艘搁浅的船。在它周围,矮树的光秃枝条不停甩动,像一群纸骷髅在舞动臂骨。 “现在,同学们,”彼得说道,话音仍然很平静,“你们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我猜,你的意思是说,除了那口大钟,草丛里的奇怪眼球,空荡荡的棚屋,还有那些歪脖子树,还有哪里不对劲?”凯莉反问,但彼得没搭理她。 “他是在说前门有点不对劲。”詹妮说,当然她说得没错。 我甚至不知道彼得是怎么注意到的。门上方有一道屋檐,所以,要想看清门的状况,只能靠地面的反光。但毫无疑问,门开着。只隙开了顶多六英寸。那个满是刮痕的黄铜门钮,反射出黯淡的光,像一只无神的眼睛。 “好吧,”我说,“这么说来,他进门后,门没有拉紧,而他也没有注意到。” “是谁进了门?”彼得嘲笑道,“你不是说他搬走了吗。” 一阵风拂过,门又向外滑开几英寸,然后咔嗒一声轻响,关了起来。 “也许都是风在作怪。”我说。又一阵风吹过,窗帘从唯一一扇前窗里飘荡出来,不住飘动,灰蒙蒙、轻飘飘,仿佛一阵香烟的烟雾。过了十几秒,风停了,窗帘缓缓飘落,挂在了房子外墙上。 “也许吧。”彼得轻声说。他径直走上台阶,推开门,走进了房子里。 我们三个都没有动,也不说话。在我们周围,树枝正在啪嗒互相抽打,正在咄咄碰撞着房子的侧壁。我又一次感觉到身后有人,我猛地转过身。草坪上的露水,像碎玻璃一样闪闪发光,而高大松树洒落的阴影,似乎又在颤抖个不停,仿佛树正在吮吸自己的影子。此外,并没有什么异样。我想到了帕尔斯先生,想起了那根银牙毕露的狗头拐杖。 “他到底想证明什么?”凯莉问,真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彼得从来不会去证明什么。这无关什么证明。我们都清楚。 詹妮说:“他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这时,彼得把头伸出前窗,窗帘从他身边飘了出来。 “来看看吧。”他说着,又缩回了窗内。我知道,磨蹭毫无意义。我们都知道。我们一起走上台阶,还没等伸手去推,门就吱嘎一声隙开了。“哇。”凯莉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叫了一声。詹妮又握起了我的手,我们三个一起走进了屋里。“哇。”凯莉又叫了一声。 除了一张长木桌,像救生艇一样翻倒斜靠在楼梯上,我们眼前的所有家具,都蒙着白床单。所有窗子都敞开着,所有的白床单,都在微风中不停飘动。树叶在肮脏的硬木地板上相互追逐;碎纸片像巨大飞蛾一样在空中盘旋,然后落在楼梯上或椅子靠背上,或者被吹出窗外。 彼得出现在门厅对面的一扇门口,身后是更暗的房间,让他那一头黑发显得有点亮。他说:“别忘了查看那个地窖,我要去看看厨房。”说完他又走了。 这时,凯莉也踱步走开,拐进了右手边的客厅里。她一边走,一边伸手拂过蒙着白床单的沙发背。我注意到,墙上挂着的那些画中有一幅蒙着白布,我挺纳闷,为什么不干脆把这幅画取下挪走。凯莉拉开蒙布,往里瞥了一眼,然后放下蒙布,向屋子更里面走去。我刚想跟上去,但詹妮把我拉向另一边,走向那间肯定是帕尔斯先生住的小卧室。 “哇。”詹妮叫了一声,她的手指在我手中滑了一下,又握紧了。 地上丢弃着一些文件夹;还有一些带有塑料地址框的空信封,正不时被风吹得窸窣作响。在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拉盖橡木书桌。书桌的顶部拉盖已经被拆下,像一个恐龙蛋的破壳一样,靠在室内唯一一扇窗户下。在桌子上,六个黑毡相框被排列成半圆形。 “这挺像是搁在墓碑顶上的东西。”詹妮喃喃地说,“你懂我的意思吗?就像……你们管这叫什么来着?” “家庭墓穴,”我说,“陵墓。” “对,就是这种东西。” 不知怎的,仔细一看,却发现有两个相框里并没有照片,这更增添了一丝诡异。其他四个相框里,分别有一张单人照,肯定是三个兄弟,一个姐妹——他们都长着飘逸的白色长发,冰蓝的双眼——独自站在那个露台的最高台阶上,大钟就蹲伏在其身后,又亮又白,大得不成比例,就像晴天时显形的雷尼尔山。 “安德鲁。”詹妮说,声音轻得像一声耳语,尽管身处这个诡异房间,有照片里的四张面孔盯着,但我心头还是一热。“蓬头彼得是怎么回事?” “什么?”我反问一声,其实主要是为了引她多说话。 “蓬头彼得。为什么安德斯先生管他叫这个。” “哦。这是一本儿童书的书名。我妈妈在她小时候,就有过这么一本。她说里面讲了一个男孩,因为不剪头发还是不剪指甲,惹上了麻烦。” 詹妮眯起眼睛。“不剪头发,能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但我妈妈说,书里的图片真的很吓人。她说,蓬头彼得看起来就像烫了爆炸头的弗莱迪·克鲁格 (1) 。” 詹妮突然大笑起来,但她很快就收了声。我想,在那些黑边脸庞的注视下,我们两个都不怎么喜欢笑声在这幢房子和在这间屋子里回荡的动静。“蓬头彼得。”她缓缓说着,小心翼翼地在舌头上玩味着这个名字,就像一个小孩子莽莽然去舔一根冰冷的旗杆一样。 “这是小时候我妈妈给我取的小名。”彼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詹妮的手指猛地一紧,然后松脱了我的手掌。彼得没有向我们靠近。他只是站在那里,我们一动不动地呆望着他。过了几秒,他又说:“因为讨厌剪头发,我当场把理发师踢个了半死。之后,只要我淘气,她也不再冲我大喊大叫,而是叫我蓬头彼得。每次她这么叫我,我都会哭起来。”这时,我们听到扑通一声轻响,也许是从门厅对面的客厅里传来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彼得耸了耸肩,从我们身边经过,撇下我们,回到了门厅。我们跟了上去,但现在,我俩不再敢握手,甚至不敢去看对方。我感到内疚、惊讶和奇怪。经过窗户时,窗帘被吹起,拂过我们的身体。 “嘿,凯莉。”彼得压低声音,朝着起居室叫了一下。他又小声叫了一下,突然转过身来,说:“你觉得他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我说着,顺着走廊朝厨房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阴影,似乎移动过;不知怎么地,沙发上罩着的白床单的形状,也变得有点不一样了。我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就像在看一具假扮的尸体,演员知道自己还活着,于是拼命屏住呼吸。 “但汽车还在这里。”彼得说,“那辆林肯。嗨,凯莉!”他突然大喊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詹妮朝前门退去,也喊了起来:“凯尔 (2) ?凯尔?” “哦,那是什么?”我喃喃地说着,整个脊椎像被斩断的电线一样抽搐了一下。詹妮和彼得转头看向我,我指向楼上。 “什——”詹妮刚要发问,又来了,他们俩都看到了。在楼梯顶上,在那扇半掩着的门下——我们站在这里能看到的唯一一扇门——突然闪现出一道光,又瞬间消失了,就像一条蛇闪电般吐了一下舌头。 我们至少呆立了一分钟,也许更久。甚至连彼得的脸色也微微一变,说不上是害怕,但打破了他那一贯冷淡的表情。我也搞不清楚这算什么表情。不过,这让我感到紧张。也让我比以前更喜欢他了。 然后,转眼间,彼得已经爬上了半截楼梯,他重重踩下每一脚,把每一格梯阶都踩得尘土飞扬,他说:“真他妈滑稽,凯莉。我来找你了。你躲好了吗?”他在半道停了下来,转过身怒视着我们。主要是在盯我。“跟上来啊。” “我们走吧。”我对詹妮说,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胳膊肘。但出乎意料的,她猛地甩开自己的手。“詹妮,她就在楼上。” “我不这么认为。”她低声说。 “来啊。”彼得嘶叫道。 “安德鲁,有点不对劲。还是待在这儿吧。” 我看着她的脸,聪明坚强的詹妮·马克,第一个这么垂青我的女孩,第一个我想要的女孩,就在这时,我深深感受到了此生唯一一次可怕的颤栗:我终于明白了,彼得的力量源自何处。不是勇敢,也不是聪明,尽管他又勇敢又聪明。他的力量之源,仅仅是愿意交换。在任何时刻,彼得·安德斯都会与任何人交换任何东西,或者至少能让别人相信他会这样做。 我想,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就像在全世界的惊恐目光注视下,来回晃荡一枚手榴弹。 看着詹妮满是泪水的眼睛,我想吻她一下,尽管我根本无法想象,应该怎样去吻一个女孩。我用最像彼得的声音说:“我要上楼去了。你到底去不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感觉就像在演戏,并不比刚刚握她的手更真实。我们只是穿着变装,蹦跳起舞,相互吓唬。不给糖就捣蛋。 “凯莉?”詹妮大喊一声,从我身边走过,终于大声哭了出来。我把手伸向她,她用力一甩手,把我推向楼梯。 “快点。”彼得说,他的声音里,并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我走了上去,我俩肩并肩走到楼梯顶端。走上二楼时,我回头看了看詹妮。她正站在前门口,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揉着眼睛,脑袋左转右晃,寻找着自己的妹妹。 在我们脚下,光又从门下的缝隙中闪了闪。彼得举起一只手,我们站在一起,竖起耳朵听着。我们听到了风声,又低沉又急促。现在我清清楚楚地听到,松德河水正在哗哗拍打着大陆边缘,不停冲刷着入海的河口。 “一二三嘣!”彼得尖叫着,猛地推开门,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彼得又把门踢开,我们冲了进去。这里曾经是间卧室,现在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在光线再次亮起,从窗外掠进来,拂过我们眼前之前,我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光。“是灯塔。”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绿光灯塔。” 彼得咧嘴一笑。“哦,没错,今天是万圣节。” 每年在万圣节前夕,南部郊区的大人们都会重新开启绿光灯塔,只是为了好玩。有一年,他们甚至还租用渡轮,在甲板和船沿铺挂海草。大人们穿上海盗服装,驾着渡轮在近海漂荡,扮成鬼船,给孩子们逗乐。我们见过大人们驾着这样的鬼船,沿着海岸北上,一直开到我们这个河口。 “你觉得……”我刚开口,彼得突然抓住我的胳膊肘。“噢。”我一惊。 “听。”彼得突然说。 我听到整幢房子在轻轻吱嘎作响。我听见楼下传来纸片窸窣声;风吹动着前门一开一阖,啪哒一声拍打着外墙,又喀哒一下拍打着门框。 “听。”彼得低声说。这回我听到了。 非常低,非常弱,就像一根手指轻轻抹过一个玻璃做的嘴唇,但一旦捕捉到,我就明白自己没有听错。外面,在院子里,有人刚刚捧起钟舌,轻轻撞了一下钟壁。 我盯着彼得,他也盯着我。然后他跳到窗边,伸头往下看。他肩膀猛地一耸,我还以为他会把窗玻璃顶落。 “看到什么了?”我说。 “只能看到那片屋顶。”他又使劲把窗子推开了一点。“真是个聪明女孩!”他尖叫一声,然后侧耳倾听,也许是在等待一阵嬉笑声,也许是在等待一声更洪亮的钟声。突然,他转向我,这时光线恰好拂过他整个下半身,当闪光退却,他的身影陡然膨大了一些,仿佛在我眼中失焦变糊了一般。“好一个聪明女孩!”他说。 我转身出门,走进楼道,往下张望。前门开着,詹妮已经不见了。“彼得?”我低声说,他疾步走过我身旁,低低咒骂了一句,冲到楼梯口。“你认为她俩在外面?” 彼得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双手揣进口袋,低头看着地板,慢吞吞地划拉着右脚。“问题是,安德鲁,”他说,“这儿已经没什么好玩的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好玩了。” “不用找她们两个吗?” 他耸了耸肩。 “敲钟呢?” “她俩已经敲了。” “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瞥了一眼卧室的光秃墙壁,地上有一块没有落灰尘的长方形区域。不久前,那儿肯定还摆着一张床或一块地毯。天花板上挂着一个空灯架。蓬头彼得。我的朋友。“是你们提出要来这里的。”他说着,向楼道深处走去。 “你要去哪里?”我追问了一句。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震惊了我,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副表情了。最后一次,是在二年级时,他一拳打在比自己壮实一倍的罗伯特脸上,把罗伯特的眼镜打进了眼睛里。从此以后,凡是听说过他名头的,都不敢再挑衅他了。他看起来……非常抱歉。 “你要来吗?”他说。 我差点就跟了上去。但就这么撇下詹妮,我又不忍心。我希望看到她和凯莉正站在草坪上,哈哈嬉笑着,对着房子指指点点。我不想再待在这栋房子里了。和彼得待在一起,不停琢磨他的想法,奋力迎合他的步调,这太吃力了。 “我要到外面去。”我说。 他耸耸肩,走到楼道尽头,打开最后一扇还没打开过的门,消失在了门后。我耐着性子听了几秒钟,却什么也听不见,于是转身向楼下走去。“嘿,詹妮?”我喊了一声,没人回答。再跨下三步楼梯,就能走到底楼,我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在门厅中央,在树叶和纸片的漩涡中,凯莉·马克的黑色棒球帽像一只空乌龟壳,仰放在地上。“嗯。”我对自己说了一声,犹犹豫豫地跨下一步,前门又吱嘎一声被风关上了。 一开始,我只是盯着门看。我简直忘了呼吸,更别提尖叫了,我的喉咙里仿佛卡着一个苹果核。我死死盯着前门上那个白色喷漆涂鸦,那是一个标志: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三角形。一只睁得大大的湿润眼睛。我的双腿哆嗦起来,我抓住栏杆扶手,挪到最后一步楼梯上,努力撑住。我想我应该大声尖叫。我应该把彼得叫下来,然后一起逃跑。我甚至没有注意到那只手,直到我的嘴被紧紧捂住。 我只愣了一秒,还没来得及挣脱,或狠狠咬一口,第二只手已闪电般勾起我的腰,把我拽离地面,拽进左手边的黑暗角落,把我狠狠摁在客厅墙上。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总之现在已经没法睁开了。我的脑袋嗡嗡响个不停,我的皮肤又刺又痒,仿佛分解成了无数原子,正向着十亿个不同的方向逃逸,很快,我就会消散殆尽,只在那尘土飞扬的破烂地板上留下一丝余温,一点污渍。 “我弄疼你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睁开眼睛。“只需要点头或摇头。”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很好,现在不要出声。”安德斯先生说着,放开了我。 马克姐妹正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 “你喜欢那顶帽子吗?”凯莉说,“这顶帽子摆得恰到好处,对吧?” “嘘。”安德斯先生说,“别出声。求求你们。” “你真该看看自己的样子,”詹妮小声说,悄悄靠近了一点,“你看起来吓得可不轻。” “这是——” “他跟着我们,看看我们会不会做什么坏事。他看到我们进了这里,就想了个主意,要好好报复一下彼得。”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詹妮,然后又看向安德斯先生,他正躲在拐角处,往楼梯上小心翼翼地窥探。 “这可不是报复。”他的语气非常严肃。那天晚上早些时候,在他家的门厅里,他也是同样的语气。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倒更像他儿子。“是帮助。纠正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他是一个好男孩。他可以变好。现在,拜托,不要惊动他。” 此时此刻的安德斯先生,让我大为震惊。但光盯着他看,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他站在客厅边缘,佝偻着肩膀,头发全都塞进那顶码头工人帽里面,他正等待着。我把视线缓缓转向詹妮,她继续向我的方向微笑,却不是对我微笑,当然也不是为我而微笑。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她。 “安德斯先生要整治的是彼得,”我说,“你完全可以伸一下头,挥手让我下来。” “没错。”詹妮说,但她的目光依然看着安德斯先生,而不是我。 楼上,一扇门吱嘎一响,彼得的声音响了起来。“嘿,安德鲁。” 要不是对詹妮感到惊讶,对安德斯先生感到恐惧,我差点就要回话了。我向前走了一步,张开嘴巴。我敢肯定,詹妮认为我会这么做,是为了报复她的冷淡,扭转局面,占她的上风。但其实,完全是由于我不喜欢安德斯先生的做法。我觉得,自己察觉到了这样做带来的危险。可能也只有我察觉到了。 但我只有十二岁。彼得的确应该被好好整治一下。安德斯先生是我的老师,也是我朋友的父亲。于是,我闭上嘴,又退了回去,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直到一切结束。 “安德鲁,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彼得喊着,走进了二楼楼道。咚咚咚,他来了,向楼梯走来。“安德鲁!”他大喊一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来了,鞋底在楼梯上踢踏作响。我以为他会径直走过我们身旁,但他停住了,就停在我刚才停下的位置。 凯莉·马克指向那张翻倒的沙发,指向那张蒙着白布的画下自己的帽子,说:“哦,瞧好了。” 但我想,让他停步的是门上那只眼睛,而不是地上那顶帽子。只有那个眼睛能阻止他的脚步,因为彼得会像我一样,甚至比我更快地意识到,无论马克姐妹俩有多么聪明,都不可能想出这种鬼把戏。就算她们带了喷漆罐。这么说,是安德斯先生带来了喷漆罐?很明显,他谋划这件事——或者类似这样的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是他干的,准没错。 “他妈的。”彼得喃喃地说。他向下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的脚已经触到了大厅地板,而安德斯先生仍然按兵不动。 然后,他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声:“嘣。” 他仿佛按下了一个弹射按钮。彼得向前门飞奔而去,经过门径时,他拼命挥手,撞开了门,推开了门上那只眼睛。出了门,他继续飞奔,一口气奔了15英尺,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声音是谁的。我们都亲眼看见了他恍然大悟的那一刹。他在半空中猛地一扭身,仿佛一条中钩逃逸的马林鱼,已经扯到了鱼叉绳的尽头。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潮湿草地上,背对着我们,浑身颤抖个不停。凯莉哈哈大笑,走过安德斯先生身旁,走到门廊上。我注意到,安德斯先生也在微笑,但笑得很虚。就连站在我身边的詹妮,也在不出声地大笑。 只有我在注视着彼得的后背,他整个身体都在震颤,仿佛一座正在内爆的建筑,在临近坍塌前的一刹那,起爆信号却被切断了。“糟了。”我说。 当彼得终于转过身来时,他的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和难以琢磨,只稍稍有点苍白。他凌乱竖起的头发在阴影里看起来有点傻,让他看起来更年幼了。一个顽皮的小男孩。一个没有霍布斯陪伴的凯文。 “这么说他已经死了。”彼得说。 安德斯先生走出屋外。凯莉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但没有人搭理她。 “儿子。”安德斯先生说着,伸出一只手,仿佛是在召唤彼得到他身边去。“我很抱歉。我还以为……你会大笑一场。” “他死了,对吧?” 这时,安德斯先生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我扭头一瞥,发现詹妮脸上也没了笑意。“凯莉,闭嘴。”詹妮对她妹妹吼了一声,凯莉的咯咯笑声也停住了。 “你们知道吗?他以前在学校教过书。”安德斯先生问道,这话让我吃了一惊。 “帕尔斯先生吗?”我问。 “教六年级科学。主要是生物学。许多年前的事了。孩子们都不喜欢他。没错,彼得,他在一个星期前去世了。他一直病得很重。我们在学校收到了他的讣告。” “那么他就不会介意,”彼得轻声说,“我去敲响那口钟了,对吧?” 我突然意识到,安德斯先生还不知道钟的事。他并不明白这回事儿。我看到他正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看到那副他似乎一直背负着的重担,像一副枷锁一样,再次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背向前弯了一点。 “我的儿子。”他徒劳地呼唤了一声。 于是我推开他,向外走去。我并没有存心要推他,只想让他让开路,不管怎样,他没有抵抗,像根木头一样往后仰去。 “彼得,别去敲那口钟。”我说。 那双迷人的黑眼睛,朝我瞅了瞅。“哦。安德鲁。差点忘了你也在这儿。” 没错,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残酷的话,这是他能掌控我的原因,是他吸引我和他待在一起的原因,更是我那么喜欢他的原因。而这也正是我最害怕的,不管我在哪里,躲开他有多远。 “那口钟……”我说着,想起了那根狗头拐杖,那个深沉而冰冷的声音;但想得更多的,却是刚才我的这位朋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我们身旁飞速窜出门去。没错,他此刻最想做的,就是让我也像他一样,出一回丑。 “不是很棒吗?”彼得说。然后,他出乎意料地对我笑了笑。但我意识到,他永远不会忘记,我在那儿,但在他需要我时,却躲了起来。绝对不会。我曾是唯一一个愿意陪伴他的人。 他转过身,径直穿过草地。马克姐妹和安德斯先生紧随其后,他们漂浮过那片潮湿的茂密绿地,仿佛四只海鸟掠过海面。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去。我的手掌里,还有詹妮手指的余温;我的耳朵里,还有碎纸哗啦和枯叶窸窣的余音;而彼得那一抹令人讶异的微笑,仍然依稀浮现在我眼前。这个万圣节,已经够了,已经太令人震惊了。 “这东西可真冷。”我听见彼得说,他父亲和马克姐妹站在他身后,面对着房子和我。而彼得则面朝着小树林的方向。“摸摸看。”他把钟舌拉向凯莉·马克,她这时已默不作声,看着他摇了摇头。 “准备好了吗?”他问道。然后,他往后稍稍一仰,托着钟舌向钟壁撞去。 我本能地伸手捂住双耳,但钟声令人失望,尤其令彼得泄气。这钟声听起来,就像晚餐铃声,挺高亢,但声音太小,大概只能惊动在河边玩水的孩子们,只能唤来一条躲在小树林中打盹的狗。当的一声,彼得再次抡起钟舌,砸向钟壁,钟声飘荡在松德河上,消散进咸潮的空气中,仿佛一声海鸥的沙哑嘎叫。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然后詹妮·马克说了一声:“哦。”我看到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凯莉的手,凯莉抬起头来,正好看向我。马克姐妹俩又相互看了一眼。接着,她们拔腿就跑,飞奔过院子,穿过那只圆睁的白眼睛,奔向小树林。 彼得猛地转过身,看着我,他的嘴巴张开了一点。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他好像嘟哝了一声哇。他脸上又绽开一个让我莫名其妙的微笑,接着,他也跑了起来,奔向小树林,超过马克姐妹,三个人一齐消失进了暗影绰绰的小树林。 “哦。”安德斯先生也叫了一声,他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脸上的表情,是最让我困惑的。他几乎快要笑起来。“我很抱歉,”他说,“我们没想到……” 接着,他转身向他儿子追去。此刻,我仍然以为他们刚才都是在看我,直到我听到身后的门廊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咄哒。是木头敲击着木头。是拐杖敲打着木地板。 我没有转身。一开始并没有。转身又能看到什么呢?我知道自己背后有什么。尽管如此,我还是沉住气,没有立刻拔腿就跑,直到我听到第二声咄哒,这一次,好像那东西已经完全走出房子,走进了门廊,正缓缓向我走来。我刚要迈脚,腿却不听使唤,整个身体斜倒向草地,我赶紧伸出一只手,撑在了湿润的草地上,泥土立刻张嘴含住了我的手。我猛地抽出手,泥土发出吱咕一声,仿佛非常失望,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叹息,又一声清脆的咄哒,我跑了起来,一路狂奔进小树林。 几个小时后,我们仍然挤在安德斯家的厨房里,狼吞虎咽着嚯嚯卷和热巧克力。詹妮,凯莉和彼得不停地说笑着,不断说着各种新鲜有趣的话题,不时爆笑着。安德斯先生也在大笑,他煮了更多的热水,舀起棉花糖放进我们的杯子里。 他告诉我们,那个被钟声召唤来的男人,是帕尔斯先生的兄弟。多年来,是他一直在照顾帕尔斯先生,因为帕尔斯先生病得太严重了,照顾不了自己。还因为帕尔斯先生拒绝搬去养老院住,也不愿意搬去他兄弟家去住。 “那辆林肯车。”彼得说,安德斯先生点了点头。 “上帝啊,这个可怜的人。你们进那幢房子的时候,他一定也在里面。他肯定以为你们是来抢劫,或者搞破坏的,所以,他就找地方躲了起来。” 彼得高兴地说:“我们一定把他吓了个半死。” “就像我们把你吓个半死一样。”凯莉说,每个人都在大声喊叫,指指点点,哈哈大笑。 安德斯先生对我们说:“当帕尔斯先生被发现时,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他弟弟一定是有事离开了,他找了一名护士照顾帕尔斯先生,但也许那个护士也病了,也许是帕尔斯先生不愿意让她进门,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不管怎么说,当他弟弟回来的时候,情况非常糟糕。这就是为什么窗户都开着。我敢打赌,得花几个星期,屋里的味道才能散掉。” 我坐在那里,一边小口喝着热可可,一边看着我的朋友们聊天、吃喝、大笑,挥舞手臂。慢慢地,我意识到,刚才他们之中,并没有一个人真正看清,并没有一个人真正听清。并没有。我几乎把同一句话重复讲了五遍,我以前可从没干过这样的事,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所有人都有点语无伦次。要知道,今晚可是万圣节,一个神奇的夜晚:今晚死者将重返人间,今晚冷风加倍施虐,今晚我们可以想什么就说什么,今晚我们会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几乎,就像一群真正的朋友。 当然,那是最后一次大家这么开心地聚在一起。下一年的夏天,马克姐妹搬去了温哥华,但在此之前,她们早已慢慢疏远了彼得和我。因为一次事故,安德斯先生丢掉了工作,当时他正上着课,突然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当着所有学生的面,一根接一根,吞下了一整盒粉笔。之后,他去巴拉德桥北荒地的那个二手车市场,窝在一间有着小小窗口的办公室里当了一名会计。慢慢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对我来说,和别人一起谈论彼得,也比和彼得本人待在一起更让我觉得有劲。 我想,我妈妈很快就会厌倦,不再盯着电视屏幕,看那些重播了一遍又一遍的新闻:从学校废墟传来的现场报道;彼得的年鉴照片;他被塞进一辆警车。在屏幕底部滚动播放着许多个名字,仿佛一则龙卷风警告,但这警告来得太迟了。我看到史蒂夫·鲁尔克的名字,出现了至少15次。我本该告诉他,本该警告他的。他也本该有所警觉的。我挺纳闷为什么我的名字没在电视上出现,为什么彼得不来找我的麻烦。答案显而易见。他已经忘了我。或者他想让我认为,他已经忘了我。这没关系。 任何时候,我妈妈要起床或要睡觉时,都会告诉我,我也应该起床了,我也应该睡觉了。再加上一句,我们要离开这里,我们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会的,”我说,“很快。” “这么多孩子,”她会再一次说,“亲爱的耶稣,我简直不敢相信。安德鲁。”她会把头靠在我肩上,搂着我,哭起来。 我不愿再想起,那些在电视屏幕下方滚动播放的名字,那些我认识的孩子都已经被烧死了;我也不愿再去琢磨,彼得今晚可能会想些什么。现在我想起的,是去年的今晚,彼得呆站在那幢老房子的草地上,意识到自己被狠狠捉弄了的那一刻。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个不停。但我们并没有把他变好。马克姐妹,他爸爸,我,都没能把他变好。可就像他说的:上帝在那里挂了这么大一个玩意儿,却指望我们不去敲响它。 现在只剩一件事可以做。等妈妈放开我,停止哭泣,入睡之后,我要偷偷溜出去,我要直接从山上跑到那幢老房子去。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再也没去过那里。我不知道那些棚屋,那幢房子,甚至那口钟,还在不在。 但如果一切都还在,如果草地上的那只眼睛,或者它的力量,仍然还在。那么,好吧。我会再次敲响钟声。然后我们就能彻底搞清楚,在逃进小树林时,我向右边瞥了一眼,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在帕尔斯家的门廊上站着两位老人。当我在土路上飞奔时,我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每一间棚屋中都传来沙沙声,好像有一群东西,正从地下钻出来。我想知道,这只钟是只能唤起帕尔斯家族,还是能唤起附近所有刚死不久的人。也许死者真的可以被召回那么一小会儿,就像学校的课间休息一样。如果他们真的回来了,要是他们很生气,就会去找彼得,他们会把他找出来,这很好。 是该让那个可怜的、聪明的、倒霉的狗杂种,得到应得的报应了。 【责任编辑:梁 爽】 (1) 猛鬼街恶魔。 (2) 凯莉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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