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尼根阔地


芬尼根阔地 翻译 李冲 插图 袋袋木 在爱尔兰传说里,孩子们一旦去了山下面,就再也不会回来。 从前如此。 孩子们一旦去了山下面,就永远留在了那里。 以后如此。 孩子们一旦去了山下面,尽管他们的父母也会祈祷,也会寻找,但却不会真的认为可以再次相见。 从无例外。 在澳大利亚南部一个叫芬尼根阔地的地方(人口约15000),尽管移居至此已经有一个半世纪,但此地的居民仍然完整地保留着爱尔兰人的精神,正因如此,虽然他们的确会因失子而悲伤,却也并非无法接受。他们会耸耸肩说,啊,命中注定呐,不是吗?爱尔兰柔和葱郁的悲伤和对不幸的逆来顺受根植于他们的血脉之中,因而他们除了接受别无他法,从来不会去寻根问底。 直到马德里加尔·贝克归家。 失踪了三年的马德里加尔回家后,人们欢聚在一起,又惊又喜,连那些丢失过子孙的人都没有丝毫嫉恨。人们问了无数的问题,可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回答。最终,除了马德里加尔的母亲,众人都把她的回归当成一个幸福的奇迹。 那孩子变了。 就像天下所有好母亲一样,安妮·贝克从前很爱她的女儿,还会偏心地认为女儿天赋满溢,完美无缺,但是当女儿失踪后,她知道,马德里加尔回不来了。此时,小女孩正在后花园里和大毛玩耍,看狗狗大毛的表现,仿佛它的两条腿小朋友扔橡胶骨头让它去追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仿佛它并没有因为年老而虚弱,仿佛它周身的毛发和腮帮子上的胡须没有显出灰白色的根部,仿佛它的后腿并不曾扭伤,走起路来也没有三步一瘸似的。如果连大毛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那安妮为何要这么想呢? “你能看出她有什么变化吗?”她问丈夫。布莱恩正坐在起居室的大屏电视机前的躺椅里,电视机是他为了看橄榄球赛执意买来的。说真的,将它放在温馨的起居室里,大得与房间不太相称。此时他的心思并不在比赛上,身着醒目的彩色队服的运动员从电视机屏幕的一边冲向另一边,而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那无比慈爱的目光穿过玻璃推拉门,投向他的女儿和狗,那一人一狗正相互追闹,不时传来笑声和欢快的狗吠。长子出生后很久,他们才有了她,久到他们都以为自己无法再拥有第二个孩子。 布莱恩摇了摇头,“她只长高了一点点,我原想她可能会比现在还要高出几英尺,也许是因为在她外出期间吃得不好吧。” 在她外出期间。安妮突然想到,他们谈起女儿不在家这回事时,表现得就好像她参加了假期露营,或者去了寄宿学校,又或者就住在亲戚家。他们不愿承认女儿曾消失了三十六个月的事实。在那期间,没有她的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迹象或者提示能带来希望,于是他们一天天心碎下去。线索啊、证据啊都没有,她的失踪就像花瓣上的露水,在太阳的照射下消失得了无痕迹。 他们从未谈论过她会回来,只谈论过她会在哪里,直到接到艾丹·哈兰翰的电话——艾丹·哈兰翰用的还是那部珍视的手机,一个六年里只用过四次的小工具,只因为他不喜欢浪费钱——他在电话里说,他看见他们女儿在他的牧场里游走,离木桩山不远。他还说自己正要直接领她去医院,但还是想先让他们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奇迹。 赶到急诊室后,他们看到了像个淘气包一样的女儿,头发打结不说,还因挂着泥土、树叶和细小树枝而显得黯淡无光,脸、胳膊和腿上都沾满了泥巴,就像她曾花了很长时间从一个大泥水坑里爬出来似的。不过,抛开不够美观这点,她看上去和一般的九岁女孩儿没什么不同。更重要的是,她那如夜色一般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有点褪色的雀斑、小巧的鼻子,还有安妮最喜爱的撅起来像玫瑰花苞一样的嘴唇,她看起来就是他们九岁的女儿该有的样子,仿佛她从失踪后就停止了生长一样。 但自从她回家以后,安妮就觉得她不对劲,尽管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体型有点反常?没有别的了?”她试探着问,又不敢太用力,惟恐他怀疑她神经质,惟恐她的话会成为引发雪崩的小雪球。要是她的丈夫肯拿出坦然的态度,他不会不明白他的女儿已不再是曾经的她。但布莱恩做不到,他不肯向妻子袒露心声。 正因为如此,他虽然不再爱她,却从不提离婚二字,安妮对此心知肚明,他却糊里糊涂。她觉得他之所以不提离婚,只是因为他想做个老好人。不过无论原因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一样:有他在,家里不会有拖欠的账单,还有足够的结余可以存入积蓄。在她没法下床的时候,他会把杰森的三餐照顾好;在她需要一个温暖的躯体来偎依的夜晚,他就在她身边。失去了马德里加尔后,他们的生活变得面目全非,这些小事反而成了她无比茫然时的慰藉。在那些想象力亢奋的日子里,她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女儿正在遭受各种骇人的恶行。一想到这些恶行,她甚至希望女儿已经死了,痛痛快快地离开了人世,如此一来就可以免受她想象中的那些恶行了。 时光流逝,杰森离开家去上大学了。她和布莱恩重新安排了生活,掩藏着那个巨大的空洞。就在她觉得伤口开始愈合,生活将要步入正轨的时候,马德里加尔回来了。 “你就不能高高兴兴的吗,安妮?”布莱恩的眼中透着悲伤,“你就不能把这看成是一份厚礼,而我们应该对此心存感激吗?” 安妮慢慢地点了点头,假装同意。“当然,亲爱的。我只是想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我还在渐渐习惯能看到她,就是这么回事,我之所以老是盯着她看,是因为我担心她还会被带走。” “不,安妮,她就在这里,上帝把她带回来了。” 尽管他的宗教信仰激怒了她,她还是装着露出了微笑。当她的目光再次穿过厨房的窗子时,她看到的每一件单独的事物似乎都重影了。正如小女孩行动间展现的那样:如果安妮眯着眼睛看,似乎能看到她周围有一圈幽灵般的鬼影。那是一个比马德里加尔稍大一圈的人形影子在紧随着她移动,但又比她的动作慢上一点点,因此当她来回走动,或者蹦蹦跳跳,或者奔跑的时候,围绕着她的那圈模糊不清的影子就像蝴蝶快速扇动的翅膀,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头发的颜色看起来非常深,却没有多少光泽,不管安妮有多频繁地帮她洗头,她的头发还是会很油腻。而且小女孩笑的时候,不是笑得有点早,就是笑得有点迟,仿佛鬼影也在笑,笑过之后还会在空中留下一抹短暂的尾迹。 安妮明白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说。马德里加尔看上去就是他们曾丢失的孩子,她的脸一度出现在他们贴在电线杆和商店橱窗的传单上,还曾在许多家报纸的头条上短暂地驻留过,悲剧刚发生的那段时间,电视上做过简短报道。她的女儿现在安然无恙,至少看上去如此,然而不止一次,安妮看到她半夜在房子外面梦游。把她领回床上的过程中她没有醒来,次日早上她也没有任何印象,她只是笑,并且和她妈妈开玩笑,说多亏妈妈如此悉心地照看。这有点伤了安妮的心,她觉得这句话激起了她的愧疚感,马德里加尔最开始消失时她就这么想了,这愧疚感一直提醒着她,自己没能保护好女儿。但是她知道她的女儿并没有话里有话,她的笑容里也没有恶意,更没有用残酷的眼光看她。这只是小孩子脱口而出的话,绝没有要让母亲伤心的意思。 然而她的小女孩还是缺了点什么,还多了一丝冷漠,尽管她依旧像从前那样谈笑、和家人拥抱、和家里的猫狗说话。很快,他们就该安排她重回校园——社会福利工作人员说他们必须这么做,他们不能把她关在家里度过余生,难道她还没受够囚禁的生活吗?但是对此问题,安妮只想说自己不知道——没有一个人知道马德里加尔去了哪里,是谁带走了她,马德里加尔什么都没有说。她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本身就是个值得讨论的问题,但是心理医生似乎认为只要假以时日,多一些理解,总有一天她会说出真相。只要他们让她坚持服用抗焦虑药物、带她来参加心理咨询,让她能讲述她的体验和回忆(之前和之后的她都知道,但中间的部分是空白的,不知道是她回忆不起来,还是不愿谈起),她是否做梦(是的)或者做噩梦(有时候会),以及回家的感觉怎样(很好),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安妮也会跟着一起去,心理医生问及她的感受以及她的回忆时,安妮笑了,尽管只是一闪而过的微笑,她说女儿失而复得令她非常高兴和欣慰。她还说自己尽量不去想马德里加尔被带走的日子,因为那会使她感到非常伤心和焦虑。伤心和焦虑是她说的最多的两个词。有时候,她简直想抓住心理医生和马德里加尔,使劲地摇一摇,因为他们把那么多的事都藏在心里,看上去还能那么平静,而安妮已经被掩藏的心事压得不堪重负。 她推开窗子,朝着夏季的暮色喊道,“麦蒂 (1) !回来喝茶!” 毕竟,她已经等了三年了,再多一会儿又何妨? “妈,你得顺其自然。”杰森的语调里按捺不住初入大学的孩子对他们没读过大学的父母说话时那种招人厌烦的优越感。 房子里静悄悄的,寂静环绕着她,只有年轻人的声音混合着长途电话的杂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今天带麦蒂去看心理医生的是布莱恩,该轮到他和心理医生谈话了,尽管安妮觉得他去了也不会对心理医生敞开心扉。自从女儿回家以来,他就把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一心想忘记痛苦和折磨。仿佛只要他不提出质疑,就能因为他的这份信心而得到上帝的奖励,就像当代的工作对员工的要求一样;仿佛只要保持沉默,就不会为贝克家招来上帝凶恶的目光。 她趁机给杰森打了电话。他么,她想,事事都那么从容镇定。妹妹的失踪完全占据了父母的心,回来后更是如此,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妹妹被找到后,他回到家里,从学校的一堆事里挤出时间陪她,一直到考试临近才回学校。他还会定期打电话。她与儿子向来无话不谈,然而这次她却后悔自己不该多嘴。她问他有没有觉得妹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从他那里听到了一堆关于卡普格拉妄想症的长篇大论,患有此类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的父母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并且会认定他们已被一个冒充者顶替。显然,他和他爸爸通过气了——很高兴原来布莱恩也会信任某人——杰森还硬生生地对她说,他无法相信她竟然会这么想,他无法相信麦蒂要面临被自己的母亲拒绝的危险。 “亲爱的,我并没有精神失常,”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紧咬着牙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她对自己离家后的事只字不提,这让我很担心,所以就想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以至于她既不愿去回忆又不愿提起?” 似乎觉察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太严厉了,杰森的语调缓和下来,听上去又变回了她最爱的那个小男孩。其实没能多注意他,对她来说也很痛苦。“我很抱歉,妈妈,听着,这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对她的事一无所知,你别忘了,虽然麦蒂回来了,但是她得一点一点重建对家人的信任。也许她潜意识里还没相信我们,尽管我们已经非常努力,妈妈。我们还没成功,除非她肯正视她的遭遇并且接纳我们。总有一天,她会哭诉尖叫,充满希望,让心中的怨恨远离。” “但是我们都如此努力了,杰森,她还不肯原谅我们吗?”她的视线被眼泪模糊了,喉咙也哽住了,她觉得已经没有可以努力的地方了,无助的感觉再次击溃了她,“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了。” “某一天她会明白的,眼下她还是一个被惊恐和噩梦缠身的小女孩。妈妈,你想想,相比于她不在家的那几年,她在家的这两个月的时间算不上长,不足以使她安定下来,感受到彻底的安全感。她的情绪还没有累积到要倾泻出来的地步。” 挂掉电话,他们又成了朋友,她擦干眼泪,把一片腌肉放入炖锅,按照她母亲教的做法,苹果醋要放够,然后加进大蒜、洋葱和足量食盐,盖上锅盖,调至高火。然后她端起咖啡走进后院,在太阳椅上坐下来。 安妮想知道这个女孩是不是她的女儿,她真的疯了吗?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真的会在一个没有精神病史的四十五岁女性身上发作吗?她觉得不会,不过她还是要谷歌一下。 到底它是不是她?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她的幻想?女儿身后的影子是她想象出来的?是因为人们对她的频频问询和窥探击垮了她,使她疲惫不堪了吗?难道是传说中的芬尼根阔地的魔力又回来了?每当安妮出门去约见医生,驾车去肉铺买熟肉,或者去药房买卫生棉条的时,总会有人凑过来问候马德里加尔,那个小奇迹。这类事情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甚至那些一度被列为嫌犯的人——她从口风不紧的小警察、雨点般的流言蜚语以及无良记者那里听来的那些名字——连他们也问这问那的,好像他们不记仇的精神有多么高尚似的。比如说汤姆·派克,那个喜欢吃嫩草的校长,为了娶一个刚从高中毕业的女生,和他那二十三岁的妻子离了婚;或者在超市工作的食品杂货包装工博迪·霍根,不顾警告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孩子们散发棒棒糖;又或者衣着整洁、一丝不苟的牙医安德鲁·恩格尔,打着领结,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恰巧在麦蒂被人带走的那一天意外出城,并且失去联系一个月之久。尽管安妮并不想注意到他们,但每周见到这些人的次数比她想象的要多很多。 甚至在每周二的早晨,当安妮把大垃圾箱从家里拉到街边时,弗林太太,她那一街之隔的邻居,总会准时出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等着她,仿佛她家里有一架雷达。她不是在给草坪浇水,就是拖着自家的绿色垃圾桶跟在她后面,随时准备和她搭话。她并不会直接问安妮她的孩子有没有说她去了哪里,而是带着关心的语气敲敲打打。安妮曾试着早些起床,但无论她多么早,弗林太太总是比她出来得更早。甚至在她试着在前一天晚上出去倒垃圾时,那个不但了解她们所住的死胡同发生的一切情况、还对附近几条街的住户的家里情况都能如数家珍的弗林太太就站在路边。 但是当弗林太太最近一次向她打听她家小女孩的情况时,态度莫名其妙地和善。然而安妮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确实无可作答了,或者说她早已受够了这种探问。她紧盯着老妇人,强压着涌上喉咙的怒气。弗林太太却拍着她的手臂说:“慢慢来,妮妮,时间会揭示出真相的。” 弗林太太的温柔触动了她,刺穿了她,同时也让她窝火。安妮不明白弗林太太何以如此坚定,之后她在街边见不到弗林太太了,尽管她有时会在看到她躲在她家的窗帘后面,脸上带着微笑。那微笑令安妮想起了她的曾祖母,他们家族里最后一个死在爱尔兰的人。 安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来,她不记得自己听到过什么,闻到过什么,或者碰到过什么。虽然没有受到任何惊扰,她却突然惊醒了。布莱恩正在酣睡,她摇了摇他,他一声都没有吭,只有床另一头的猫傲慢地看着她。她侧耳静听,什么也没有听到,然而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她看了丈夫最后一眼,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向门廊走去。 杰森曾住的那间卧室的门照例锁着,麦蒂卧室的门却半开着——但麦蒂总是要关门才能安心入睡。安妮一手扶着门框,探头向卧室里瞥去,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后,她看到了皱成一团的床铺,床铺上只有大毛的身影。夜色中它红色的毛发接近黑色,仿佛在梦中追逐兔子一样呼吸、嗅探。 安妮咽了咽口水,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去浴室和厕所看了看,麦蒂不在那里。她慌张地走下楼梯,在下最后一个台阶时差点跌倒。她想去厨房看看麦蒂是不是半夜起来去找吃的,却看到前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环视着黑漆漆的街面,一阵恐惧感攫住了她……突然,一个白色的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影子紧接着消失在一个岔路口的阴影里,然后又在人行道边成排的树干后面闪现。心中那个狂乱的她想要放声大喊;而那个理智的她、那个在过去的三年零两个月里日渐冷酷的她则说,等等。等等,盯好了,跟上去。 她光着脚,身穿一件粉红色睡衣,睡衣右肩处的绣花不见了,剩下一条口子。她走上死胡同尽头的沥青路,脚下的每一颗小石子、每一根小树枝、每一粒汽车挡风玻璃的碎片以及摔碎的啤酒瓶碎片的触感都清晰可辨。她保持着自认为的安全距离,紧盯着穿着宽松睡衣的女儿那四处漫游、飘忽不定的身影,她从一个街区到另一个街区,有时在一座房子前停下,向窗子里窥看一阵,然后接着漫游,最后她似乎有了明确的意图。安妮在想,女儿有没有发觉有人在跟踪她? 最后她们来到一个公园,公园里有一处举行木炭烧烤的绿地,还有一座带顶的野餐凉亭。白天的时候,这个地方很漂亮,绿树环绕,中心有一个浅浅的池塘,野鸭群在塘中悠游的样子仿佛置身海面,而不是在一个小水坑。然而到了晚上,醉汉、流浪汉、歹徒之类的人就会来这里,洗漱然后过夜。马德里加尔失踪后,巡警贾斯珀·道森曾三番五次把这些人带到警局里讯问。 安妮喉头发紧,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有哪些长椅和桌面上躺着散发出酒气和体臭的过夜者,不过四下里空空荡荡,阒无人影,安妮松了一口气。女儿只是在梦游,她是无辜的,她四处乱跑只是因为受到离奇梦境的驱使而已。安妮觉得自己过于妄想了,是时候把她领回家了。根据先前的经验,只要有人牵着她的手,她就会在睡梦中顺从地跟着走。安妮一直躲在一棵高大的老白皮桉树的树干后,随时准备在有突发状况时走出来把孩子领回家。此时她却犹豫了。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来,淡淡的银色月光洒进公园里。只见马德里加尔走到一个长椅前,椅子上躺着一个瘦瘦高高的身躯。小女孩在那里停下来,头歪向一边,似乎在思索,然后她脱下睡衣,认真地叠好,连同小巧的粉色内衣一起利索地放到另一条长椅上。 她转身面向那个人,蹲下之后一跃而起,跳到了连她妈妈都不敢相信的高度。马德里加尔以十足的冲击力落在那人的胸膛上,躲在一边的安妮听到了肋骨被压断的咔嚓声,她头晕目眩,哆嗦着冒出冷汗,两条腿发软,简直快要撑不住身形。小女孩一边把腿从遇袭者的胸前移到两侧,紧压住他的两条胳膊,一边发出了一种难以辨识的声音,尽管低沉,却很有穿透力,是一种混合了多个嗓音的声音,听起来阴气沉沉、怒不可遏。麦蒂用这种嗓音向他发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那人只是一个劲地破口大骂,直到她抓住他的下颌,用惊人的力气死死地摁住,他的咒骂只剩下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安妮看到那人因惊恐而扭曲的表情,她想知道她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答,很明显那个人现在毫无用处了,麦蒂从他的衬衣上扯下一截布条塞到他嘴里,紧接着她的双手开始变形,小巧秀气的粉色指甲变成了利爪,扎进了下巴上的肉里,安妮看到暗红色的血液渗了出来。接着那两只爪子一个接一个地戳进了眼窝,把眼球剜了出来,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那人奋力挣扎却无法动弹,因为他被她用双腿牢牢挟住。接着,她弯下身,似乎在吻他,她摇着头,像一只狗在甩一只叼在嘴里的老鼠。突然她猛地扬起头,随之传来一阵撕扯声。那个人的唇部没了,而麦蒂咀嚼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传入了安妮的耳朵。 她的胃在翻腾,但是她忍住了没吐,惟恐被女儿听到或看到。她既不能移动,又不能离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马德里加尔将那人吃得一干二净,正如她在家里养成的习惯——盘子里不能剩,亲爱的——骨头、肉、内脏、液体,不管是软的还是硬的,直到不留下一丝残渣。她没有给警察留下任何线索,连长椅都舐得干干净净,并且擦除了洒落在泥土中的污点,掩藏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当安妮看到她的孩子蹚进那个狭小的水塘清洗时,她趁机迈着青肿发软的脚,尽可能悄悄地逃走了。她沿着街道,穿过草坪,翻过栅栏,抄着捷径回到了家。 顾不得关上前门,安妮直奔上楼,扑到马桶前一阵大吐特吐,吐出一股又一股胃酸。就在她快要吐完的时候,只听门上传来一阵抓挠的声音——是手指头,不是爪子!同时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妈妈?” 她用一只脚跟抵住门底,再次呕吐起来。最后她的胃腾空了,她喘着气说:“我没事,宝贝,只是有点不舒服。上床去吧,小甜心,回去睡吧。” “我爱你,妈妈。” “我爱你,宝贝。”安妮用力闭上眼睛,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她不再相信的上帝那里,她希望她的孩子、她的怪物相信了她的话。 她不知道该用多少。 成人一片? 儿童半片? 她考虑过在网上搜索正确的用量,又因不想留下记录而作罢。她弄到了一大堆药片,塞满了浴室的储物柜,马腾医生看到她来到他办公室门口时的自动反应,就是伸手开出一张这些药片的处方笺。但她只是想让他们睡过去而已。无论她看到了什么,她最后记住的都是屠杀,尽管她尽量不去想麦蒂压在那个流浪汉身上的场面、一直在她脑中循环的咀嚼和撕扯的声音,还有那被压抑的尖叫。晚饭后,为了保证药效,她研碎了两片药,放入丈夫的热巧克力中,在女儿的那一份里放了半片的剂量。 布莱恩很快打起了瞌睡,安妮把他支开,告诉他说由她来照看麦蒂,因为他困得脚下不稳,抱不了麦蒂。她还说不用担心,她能把麦蒂照顾妥当。他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她坐在女儿身边的沙发上,让她的头倚在她的膝上,一边抚摸她那油腻的头发,一边听着她丈夫踉踉跄跄地上楼,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楼梯平台,最后咚的一声倒在床上,床下的弹簧发出熟悉的咯吱声。她挪到一边,一只胳膊钩住女儿的脖子,另一只绕过她的腿,将她抱起来,动作尽量轻柔。 几年前,布莱恩在车库里挨着洗衣房的位置隔出过一个隔间,给杰森当音乐练习室用。那隔间的墙壁隔音效果很好,他在里面敲鼓也不会吵到邻居——或者他爸妈。安妮把麦蒂抱到了那里。小隔间里布满了灰尘,布莱恩还没把小隔间建好,杰森对音乐的热情就消退了,打那之后,这个隔间就被弃置了。安妮费了一番功夫,将软成一团的女孩绑在一把旧办公椅上,仔细地打上绳结,她既不想绑得太紧阻断血液循环,也不想看到女儿变成那什么鬼东西后挣脱绳子。对绳子的松紧感到满意后,她后退一步,调整好情绪,硬下心来,狠狠地扇了麦蒂一个耳光。 带着笨重脚轮的椅子突然动了,令她猝不及防的是,小女孩突然双眼怒睁,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别的东西——那不是她的孩子。那是一个黑暗干瘦,长着尖牙和充血眼球的怪物。她把椅子推到隔间中央,它奋力挣扎,想要挣开束缚,还冲着她呲牙作势。 安妮在一架高脚凳上坐下,凳子是杰森当年从厨房搬来放乐谱的。她用脚钩住办公椅的支架,把椅子定住,同时非常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因为她女儿那齐整的牙齿间正散发着凶恶的气息。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她想要的效果,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换上铁打的心肠,又问了一次,“你是谁?” 如果她期待的是它恳求她,让她相信她错了,它就是她的马德里加尔,那么她就要失望了。也许是安眠药使它显得迟缓而愚蠢,不能再掩饰身形,也或许是它根本不在乎了,它可能一心想杀了她。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冷颤,仿佛一滴冷雨从夹克衫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安妮想知道她真正的女儿能不能再回到这个躯体里。 “我的女儿在哪儿?” 它又挣扎了一番,然后似乎放弃了,它眼中的怒气看起来在渐渐消退,仿佛它开始思考,该怎样与她协商才好。 “我们就是我们。”它用混杂了多个声响的声音回答道。 “你不是我的孩子。” “我们就是我们。”它重复道。 安妮呼出一口气,然后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钳子,抓住了那怪物的一只脚。自从回家以来,小女孩一直不让人给她剪脚趾甲。如今她的指甲长得又长又弯,经常抓破床单,安妮轻而易举地用钳子夹住了一个小拇指的指甲盖。安妮紧紧盯着它问:“你到底是谁?麦蒂在哪里?” 它呲了呲牙作为回答,安妮发现它和麦蒂又出现了重影,麦蒂珍珠色的皮肤被它的影像从上面罩住——那绝对不是安妮想看到的。她下了狠心,用尽全力一拔,伴随着可怕的撕裂声,一截脚趾甲被扯了下来。 那东西尖叫着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束缚。它盯着她,发出嘶嘶的哭泣声,等它终于安静下来后,她用钳子夹起另一根指甲,准备再次施加酷刑。就在这时,最开始的伤口竟显出愈合之势,散落在地上的沾满血滴的碎片再也不重要,因为指甲根部的角质层又长了出来,新指甲开始渐渐覆盖住粉红色的肉,时而快时而慢,不一会儿便固定在上面,变得和原来一样硬,而且还散发着玻璃的光泽。 那怪物借着她女儿的脸,洋洋自得地对安妮露出了笑容。“这点小伤,不值一提。” 她握紧钳子,又是一拔,一颗指甲脱落了,怪物的惨叫声给了安妮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虽然它的伤口能迅速自愈,但是只要有必要,她也能一次又一次地弄伤它。这种冷酷的想法本该使她感到不安,但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我的女儿在哪?说!你到底是谁?” 它迟疑着,挤了挤眼泪,安妮拿起了钳子。于是它立刻回答道:“你的女儿就在这里,就在这个身体里。仅存的一小部分。” 它那扭曲的神情让安妮觉得它没有完全坦白,之前拔掉的指甲还没有长好,她又用钳子夹住了下一个指甲。 “她和我互为一体,按理来说,我本已取胜,而她则应该早已彻底消失,可是这次……她太强大了。”它的语气里透着绝望,让安妮觉得害怕,因为她觉得自己没什么能为麦蒂做的了——或者说能做的非常少——它彻底接手了麦蒂的存在,而麦蒂却不愿意放弃这个残破的身躯。 “我们就是你们所说的精灵,我们自称奥西 (2) 。” 安妮怀疑地笑出了声。“精灵?你们居然是精灵?” 安妮的曾祖母还健在时,除了讲故事,其他时候都不怎么说话。那些故事是曾祖母留给她唯一的语音记忆,配合着老人家最后能记得的歌谣,是安妮脑海里对她的全部印象。她曾讲过爱尔兰精灵的故事,不为人知的精灵们居住在山下,有时会把孩子抓走,用精灵的食物喂养他们,让他们只能生活在地下的黑暗王国,还给他们穿上金丝银线织就的华服,奉为王室小成员。曾祖母朗诵的故事,仅仅是故土和昔日的生活留下的回声和片片涟漪,模模糊糊地荡漾在她的记忆里。这一切都发生在她和她的孩子出生的国家之外。 在绳子的束缚下,它竭力向前探着身体,“我们需要小孩子的身体,在我们的世界,也就是地下世界,我们以自己的形态存在,但是来到地面就不行了,在地面上旅行需要借助实实在在的容器。”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上来?” 它轻蔑地瞟了她一眼,“为什么要上来?为什么不?好奇心、饥饿,”它又咧嘴笑了笑,“还有恶作剧。” “她能再回来吗?” 它摇摇头,安妮觉得她看到了某种像是后悔的表情出现在它的脸上。 “一旦抓到他们,我们就会压碎他们,挤得他们无处容身,化于无形。”它舔着嘴唇,斟酌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这个孩子,你的马德里加尔,不肯离去。她渴望回家,渴望做她应该做的事。” “什么事?” “复仇。” “你扯谎。”安妮恨恨地说,然后又拔下一片脚趾甲。 它拼命扭动着,哭嚎着,“我绝对没有骗你,至少在这种身陷囹圄的情况下不会。你知道其中的法则,你的血液肯定会告诉你!” “什么血液?你说清楚!什么血液?”尽管隔间的墙能隔音,安妮还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停下来,听楼上是否有脚步声,不过没有。 它啜泣着说:“你们种族的传统在血脉中代代相传,其他文化会融入新的环境中,但是爱尔兰人独具一格,无论他们离开那薄雾笼罩的绿色大地有多远,经过了多少个世代,无论血脉变得多么稀薄,他们血液中的印记都无法抹去,他们都不会忘记布吉里德和莫利根①是他们真正的母亲。你们承载着这样的血脉,正如承载着悲伤一样,即使是在喜庆的日子里。你知道的,悲伤如同影子般尾随着你们。”它喘了一口气,跌坐回椅子上,“你们不但承载了这些,你们也带上了爱尔兰的众鬼魂和众精灵,他们紧随着你们在世界各处漫游。”末了,它带着挑衅的态度说:“你们这么肥美的肉,我们为什么要放弃?” 安妮扔下钳子飞奔到门外,她拉上身后的门,斜靠在门上,泪水夺眶而出,眼前的洗衣机和烘干机与她的视线之间仿佛隔了张毛玻璃,她急促不堪地呼吸着,几乎要把自己噎住。她不知道自己女儿尚存的一小部分是否也在隔音的隔间内痛哭。她抹去溅在手上的血点,蜷在地上哭了起来。 当她恢复理智后,已经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但她明白夜晚的时间正在溜走。她在洗衣房的水池里洗了手,用沾水的手捋了捋头发,似乎这样一来会好受些。那个控制着女儿身体的生物抬起头来,看着安妮坐上凳子。 “对不起,”它说,安妮听到的完全是麦蒂的声音,“对不起,妈妈。” 这让她几乎伤心欲绝,但是她没有再哭出来。她舔了舔嘴唇,盯着它的脚趾,所有的脚趾完好如初。她问她曾经的爱女、现在的精灵:“你说麦蒂回来是为了复仇,找谁复仇?” “抓她的人,”它耸耸肩,“有专人来处理地上世界的事务,我的同类中有些人会被委派寻找地上世界的代理人,和他们达成协议。作为回报,他们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有些人想坐拥财富,有些则想要职场晋升,还有一些,则是为了满足自己阴暗的幻想。” “谁?谁带走的她?”安妮追问道,她突然觉得问题的答案就近在咫尺,但是她女儿的附身却摇了摇头。 “你的孩子不知道那人是谁,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是搜寻者。我们会给为我们服务的人类传授诱导人深度沉睡的方法,只要稍稍动用我们的魔法就可以让搜寻者有如隐身。就算她真的看到了,她的记忆到现在已经消失殆尽,随着得不到营养的身体一起朽坏了。现在这具身体里仅存的是她的精神内核,是由怒气……以及关于你的记忆构成的。” 安妮打了个激灵。 精灵接着说:“不过我能帮上忙,她记得那个人的气味,所以我也记得。我能辨认出抓走她的人。” “那天晚上你就在干这事?” 它点点头,“那天在公园里,我在那个人身上闻到熟悉的气味,但是气味很微弱,我找错人了,他不是丘下先生,不过他与丘下先生有过接触。” “丘下先生?” “就是在地上世界给我们跑腿的人,有很多,我们称他们为丘下先生。” “为什么你们不去侵占他们的躯体?”安妮皱着眉头问。 “他们品行不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听从我们的吩咐,用别人的性命换取奖赏。”说着它邪恶地咧嘴一笑,“那些心地纯洁无辜的人更容易控制和支配,比如你的女儿。”它发出似笑非笑的哀叹,“但我却控制不好她。”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想回家!我像她一样被困住了。”它放声大叫道,“你以为只有你们人类才会想回家?我也想要回我自己的形体,跳出这具肉体牢笼,这孩子却既不肯放我走,又不肯自行离去,我受够了和别人共用一个身体!” 安妮不知道它能否理解人类所说的讽刺,从它的眼神来看,她觉得它对此略有所知。 “如果我放你走,我们接下来要团结一致。事情了结后你有什么打算?” 它迟疑了片刻,“那时我会回到地下世界,你的孩子则会消逝。”安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它不安地问:“那就这么定了?” 安妮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一部分接受过问讯的嫌疑人,我会查明其余还有哪些。我们可以去找他们,你来闻气味。但是不能贸然攻击,不能在白天,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在我们找到那个人之前,你要保持耐心,明白了吗?” 小女孩的附身郑重地点了点头,“事成之后,我就自由了,你的孩子也会满意,而且你也知道那人会得到它应得的惩罚。” 安妮并不确定它是否在撒谎,但是眼下她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于是她给它松了绑。 “贾斯珀,多谢你肯过来,不瞒你说,我一点都不想去警局。”她挑了咖啡馆里稍微靠里,但又不是最偏、恰好可以避免他们的谈话被人听到的座位,以免被人当成密会的情人。 “没有你过不去的坎,瞧你,总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面对咖啡和甜点。”他一边笑,一边举杯向她庆贺。安妮心想,他的确变了,和她印象里高中时期一起约会的日子不一样了。贾斯珀·道森有过三次婚姻,但是没有孩子。他和芬尼根阔地警局里那些因垃圾食品而身材走样的警察不同,他的虚荣心促使他坚持健身,保持体形。不过他早些年一头茂密的黑发如今不知去了哪里。他二十多岁时开始有脱发的迹象,三十多岁时头发纷纷脱落,到了四十多岁,只剩下寥寥数缕。在这期间他一路攀升,登上了地区治安官的宝座,管辖着五十平方英里以及周边的镇子。她喜欢看他那被胸膛和肩膀撑起来的浅蓝色制服,也喜欢看他那合身的深蓝色长裤。 她想起了青春期时他们青涩的恋爱。在运动场旁边那间小屋后,他的手指那么灵巧,他向她保证在她同意前他绝不会侵犯她,最后却食言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他真是个自私鬼。和臀部松垮、挺着啤酒肚、一头灰发的布莱恩相比,他属于另一类人。听到她怀孕的消息,布莱恩决定担起责任,而那时还在学院上学的贾斯珀则一走了之,音信全无。她从没告诉过贾斯珀,她的长子是他的孩子,也没有告诉他布莱恩要胜过他百倍。在贾斯珀因为工作的原因在国内四处调动期间,他就像热衷于收集战利品一样,热衷于升职和情妇,而布莱恩则做出了他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且做得很好。 安妮想知道他怎么看待现在的她。她从没感受到他有任何要和她调情的意思。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发生的事过去了太久,而他是个猎人,只享受追逐、捕获和猎杀猎物的过程。她自知自己风韵犹存,看上去没有布莱恩显老。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灰发渐多,棕发渐少,眼角也有了皱纹,下巴上的皮肤开始松弛。有了杰森后她就戒了烟,可是如今细细的皱纹还是爬上了她的嘴角。麦蒂长大后会拥有她年轻时的容貌,如果她没有…… 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现在想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你需要我帮忙吗,安妮?” “我只是……只是想谈谈麦蒂的事,她被找到的过程……” 她从他紧闭着的泛白嘴唇看出他有些恼火,因为他又得再次向她解释,为什么一开始他先是说找不到她女儿,然而她却回来了,那她是怎么回来的?安妮认为他恼火的原因在于他没能成为那个找到麦蒂的人。 “听着,安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但是我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你当时也在,你也看到了,大家整夜整夜不曾睡觉,耗尽了心血。你也明白那时大家下了多么大的决心——警察、搜救员、社会工作者……所有人。”他用手抚过光秃秃的头顶,“带走她的人肯定把她藏在几乎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她究竟是怎么逃走的——当然,她逃了出来,因为抓孩子的人通常是不会放他们走的——啊,不,我也不知道。” “我懂,我懂,而且我对此心存感激,贾斯珀,别以为我不感恩。”他曾支持着她们一家子,他曾是她和布莱恩的后盾,是杰森的叔父。直至搜寻活动渐渐临近结束,终究无果而终之后,他依然会趁着早饭或晚饭的时机来看他们,向他们表明大家还惦记着他们,至少他还惦记着。“我只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曾引起你注意的人,除了我们已经知道的那几个……除了流浪汉?” “安妮,你知道的,我不能——”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大多数犯罪都是由受害者的熟人实施的。” “安妮——” “比如在药房上班的比尔·沃金斯?在水务局工作的特德·多兰?或者面包师的儿子托比·安德森?我听人提起过他们。”她探问着,突然间灵光一现,“弗林太太!会不会是爱管闲事的老弗林太太?” 他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弗林太太也丢了一个孩子,跟你一样,就是几年前的事,你忘了?别闹了,安妮,麦蒂失而复得,这么好的礼物,你还不满足吗?” 贝克家的老朋友,因为被警察当作疑犯审问而被冒犯,从此与他们疏远了。而他们一家子也不知道该怀疑谁该相信谁……贾斯珀说得轻松,好像马德里加尔一回来,一切都能恢复原状似的。 自从昨晚那件事之后…… 安妮叹了叹气,端起咖啡啜了一口。她对弗林太太的遭遇一无所知,或许是不记得了。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这些都不能对贾斯珀说。“我明白,抱歉,我知道大家都尽力了,特别是你,贾斯珀,我明白。只是……” “她在家了,安妮,她已经在家里了,而且人还好好的,不是吗?” “当然!”她掩饰着有些反常的声音,“她一点事都没有,只是有时候我忍不住胡思乱想。” “好奇会给猫揽上什么事,安妮,你知道的。”他柔情地咧嘴一笑,这时,他腰带上的对讲机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他说:“我得走了,代我向他们问好。” 她点点头:“谢谢你,有时间的话来家里吃顿饭吧,你有段时间没来了,别跟我们客气,你也是我们家里的一员。” 他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一边拿起对讲机回话,一边起身离开了。 安妮望着他的背影。她真是个傻子,以为他会说出那些人的名字。她晃了晃杯底的最后一点卡布奇诺,喝了下去,片刻之后,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份清单。药店(止疼片,洗面奶,护垫,比尔·沃金斯);面包店(小圆面包,或许再买一条椰枣糕,托比·安德森);超市(厕纸,洗衣液,三升的瓶装牛奶,博迪·霍根)。布莱恩快要带着麦蒂和大毛去散步了,她得快点去这些地方,然后赶回家做晚饭。而这之后,她需要考虑新的策略。 她把车停在自家门前的车道时,弗林太太正在自家前院给花草浇水,安妮没有用遥控器打开车库大门,而是停好车,下车向路对面的弗林太走去。老太太的白发在午后余晖的照耀下亮晶晶的,看见安妮向她走来,她忧伤的脸上浮现出友善的微笑。 直截了当就好,安妮想。她脱口道:“对不起,但是……我知道你曾丢了一个孩子……” 老太太的脸仿佛挨了一巴掌,不,挨了一记重拳般扭曲成一团。她转身想走,安妮拉住了她的胳膊,“对不起,我无意揭你的伤疤,我迫切需要一个能谈话的人。” 弗林太太轻轻点了点头,等着听她的话。 “有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她还没想好该不该问这个问题,可是她的潜意识让她脱口而出。 老太太摇着头说:“有好些个,妮妮,好些个人,可是拿不出给任何人定罪的证据呀。” “哪些人还住在这里?” “麦克·盖布瑞斯,尼尔·鲁尼,还有艾丹·哈兰翰的哥哥利亚姆,不过他在木桩山下的一棵树上吊死了,就在我家布莱迪丢了后的那一年,所以对你来说不可能是嫌犯。” 盖布瑞斯和鲁尼垂垂老矣,两人都住在南区的一家养老院里,以他们的腿脚,不可能把一个小孩抓住拐走,即使是再年轻三年也不可能。安妮用力揉了揉脸,拼命让自己集中精力,让思绪集中在某些值得怀疑的实体上。 “那一天对我来说是最糟的一天,安妮。放学后她就没有回来,我等啊等,把我能想到的祈祷的话全向上帝说了,还向那个混账上帝发了一堆誓。为了找到我的女儿,搜寻的人们把牧场的灌木林翻了个遍,在河堤上到处挖掘,到人家里翻箱倒柜。这些祷告和祈求都换来了啥?啥都没有!甚至连遗体都没找着。”她喘着气,试图平静下来,她突然觉得她的喘息中夹杂着笑声,接着弗林太太又小声嘟哝了一句,安妮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语速非常慢,似乎在说:“不过,把人找回来也许会酿出更大的灾祸。” 老太太转身拧住水管喷头,把水关了,接着她把浇水软管卷起来,把安妮晾在一边,沿着自家的车道匆匆回屋了。 安妮走回路对面,这时她家的门开了,马德里加尔飞奔出来,脸上带着小女孩看到母亲购物归来的热切,期待着她能给她带回一份惊喜。当她们走近时,麦蒂的表情变了,扭曲的脸上露出怨恨,她张开鼻翼,嗅着安妮无法察觉到的气味。 麦蒂冲到她跟前,一把抓起她的一只手腕,指甲扎进了她的皮肤,她的牙——漂亮的小牙——咬进了她的肉里。安妮感到从手腕处传来的火辣痛感,她听见布莱恩在门口大喊,接着传来大毛的呜咽声,然后她就在突如其来的剧痛中晕了过去。 “不是她的错,”她拼命想说服马腾医生,他正坐在病床边,“一点都不能怪她。” “安妮,她简直想要你的命。” 你知道个屁。 “听我说,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麦蒂近来一直失眠,于是我……我昨晚在她喝的热巧克力里放了半片安眠药。也许是安眠药和抗焦虑药发生不良反应了?”安妮明白自己说的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但她看见医生顿了顿,思索着她的话。她继续说:“她经历的太多了,特里,不是她的错。她的举动无疑是由她的经历造成的,杰森就和我说过,因为我们没有找到她,才让她经历了后来的事,她心里肯定会怨恨我们。她是不会有意这么做的。” “呃,我不是心理医生,可是……” “请让我们带她回家,如果她已经平静下来了,请让我们把她带回家吧。我不忍心把她留在这里,我们需要她,她也需要我们。” “她已经完全恢复平静,但还在控制之下,我去让护士放了她。”他举起一根手指摆了摆,“但我不建议这样做。” “我明白你的意思,特里,可我是她妈妈,我了解她,她需要我。”她在他有皱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你的好意。” 镇痛药减轻了身体的疼痛,但是却无法减轻情感上的疼痛。安妮一直守在马德里加尔卧室的门外,直到看到布莱恩穿过走廊去自助餐厅。她预计自己的时间不多,于是立刻溜进房间,却发现附身正盯着她,好像知道她要进来似的。 “对不起,”它先利落地来了个正式的道歉,“孩子还停留在这具身体里,而且很强大。她闻到了你身上的气味,然后完全控制了我,我……我完全没有料到会这样,我被她……影响,向她妥协了。” 她宝贝女儿的执着让她感到欣慰,甚至是感到一丝骄傲,但是她仍然带着严厉的语调问它:“这种事情还会有第二次吗?” “她现在知道了那天的气味并不是你的,她弄错了。现在她已经冷静下来,而且感到很抱歉。” “麦蒂?”她的眼光越过它的肩膀,仿佛她的女儿就在它的肩上,“麦蒂,坚持住,亲爱的。我们今晚就能解决了。” 睡觉前她把药片递给布莱恩时,他什么也没问。他的眼睛似乎失去了焦点,时左时右来回滑动,坐着的时候,他的双腿会忽然弹起来又落下去,甚至连开车载他们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也是,他的手指敲着方向盘,两只手也在发抖,而且反复做着吞咽的动作。 安妮听见丈夫开始打鼾,虽然听起来不怎么酣畅,但至少不曾中断。她穿上黑色的牛仔裤和T恤,脚上穿一双旧的运动鞋,这样即使不得不将其废弃,她也不会感到丝毫可惜。然后,她去了女儿的卧室。 马德里加尔早已准备停当,她整整齐齐地穿着和上次一样的衣服,头发在脑勺处挽成一个小丸子。她坐在床边,两只小脚悬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动着,好像在等待父母带她去玩耍。安妮向她甩了甩头,她会意后一路小跑紧随着她。当两人跨出前门步入漆黑的夜色中时,她的小手无声地抓住了安妮的手,安妮感觉她的心仿佛也被她揪住了。 那天晚上他们回来后没有把车停进车库,别操那心了,布莱恩,我们累透了,都回去上床睡觉吧。她这么说,于是他同意了。现在她松开刹车,让车沿着车道的斜坡向下滑行,滑下斜坡后,她费力地推着车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快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她上车启动了引擎。死胡同两边房子上的窗户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有一家除外。她看到弗林太太家的窗帘似乎动了一下,但她并不太在意,她觉得老太太不会给她添乱。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出城镇的边界,安妮熄了车头灯慢慢地开,希望不要撞到什么。她正要驶入一条蜿蜒的私人车道,却看到远处有车灯向她驶来。她立即换成倒挡,沿路后退,倒进约莫一人高的牛尾草丛里。她祈祷着那辆车不要右转,否则她们肯定要暴露。 “发生什么——”麦蒂开口了。 “嘘——!”她把一个手指按在小女孩的嘴上,惟恐被人听到。那辆车火急火燎地转向了左边,安妮松了口气。她转动车钥匙发动汽车,仍旧不开车头灯,跟在那辆车后面。跟了十分钟,猎物又一次左转,她继续跟着开了一公里地。停车的时候,她把车缓缓停在一簇矮小的山龙眼灌木后面,然后悄悄地合上车门,生怕打破寂静的夜晚。麦蒂也学着她的样子关上车门。 “这边。”安妮说着,握住了她的小手,而这次,小女孩的手也紧抓着她。 木桩山大致坐落在哈兰翰家农场北边的牧场中央,看上去就像一座凸起的坟包,二十多英尺高,上面散落着石块和羊粪蛋子,其间零星长着些矮草和假吐金菊。安妮的方向感不强,但是借着山体遮住星空的黑影,她能看到木桩山所在的方位。她们默不作声,蹑步前行,留意着脚下动物踩出的小坑,特别是牛在雨季踩出、如今早已干结的小洞。走在这样布满小坑的路上,稍不留神就会扭伤脚踝或膝盖。 她们绕着山包走了半圈才找到那个人,麦蒂的小鼻子一路都在嗅着空气。 安妮看见那个人在山腰上挖洞,洞的形状就是一个小凹槽,大小刚好可以放进一个孩子。他开了一辆警车,那辆车的后门开着,那人正借着车灯的亮光干活。她看到他的浅绿色衬衣有几处被汗水浸湿了,需要时不时停下来擦一下额头,额头上也被抹上了泥渍。 “贾斯珀?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闻声停了下来,手里握着铁锹。 “我很抱歉,安妮。”安妮觉得他语气中的诚恳发自内心,“照常来说,我不会带走有家人照顾的孩子,也不会考虑芬尼根阔地的孩子,可是……我驱车找了一圈又一圈,跑遍了十里八乡的镇子也没找到一个孩子。时间不够了,我不能失败。就在那时,我看到安妮放学后正往家走。抱歉,安妮,如果有别的选择,我绝不会伤害你——然而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惊异于他竟然没有否认,也许他认为她只会耸耸肩说,好吧,如果真是因为无路可走的话,我原谅你了。又或许他觉得因为她和她女儿活不过今晚,所以没有必要再瞒着她们?自从她在医院里醒过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为什么自从马德里加尔回家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她家,而是通过电话问候她。恰巧从被麦蒂找到的那一天起,他开始休假,而且从来没看望过麦蒂。之前,安妮觉得他也许是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但是也有可能,他知道……会被闻到……他是否曾辗转难眠,担心小女孩说出他的名字?是否担心过被自己手下的巡警登门问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担心会增加还是减少?他迄今为止的职业生涯,就像一只仓鼠在轮子里做着无谓的重复,他当作战利品的情人们来了又走了,安妮想,原来他所夸耀的权力,乃是用一个又一个孩子的生命向精灵换来的。 安妮心中百感交集,她觉得自己正处于崩溃的边缘。悲伤和愤怒的狂风似乎要将她卷起,然后撕成碎片。她把所有的情绪压向心底,让它们在那里熄灭、沉眠,最后她走到麦蒂跟前,向她点了点头。 小女孩扑向贾斯珀,他还没来得及抬起胳膊防御,手中的铁锹就掉到了地上。他看起来被小女孩的速度和力气惊呆了,也许是因为当初他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把她抓到了木桩山,因此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可是麦蒂转眼间就将他打翻在地,然后开始干她该干的事。 安妮的目光并未避开,她既不遗憾也不伤心,也没有感到满足或者厌恶,她觉得自己就像被倒空了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从麻木中恢复过来,也许永远不会,但她并不觉得害怕。 它一口咬下去,撕开了贾斯珀脖子上的肌肉,露出了肌腱和食管,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它一口接一口,囫囵吞枣般啃噬着他的肉体。随着一次次的吞咽,它的脖子有节奏地一鼓一鼓。不一会儿,贾斯珀的头和身体之间只剩下几缕血淋淋的皮肉,接着它的舌头缠绕着尸体肩头惨白的椎骨,把上面的肉剔得一干二净。安妮目睹她的女儿像对待那个流浪汉那样啃噬着贾斯珀,很快,她曾经的情人——芬尼根阔地的丘下先生便尸骨不存了。 “接下来做什么?”安妮呆滞地问身上沾满凝血的孩子,对方耸了耸肩,像一只猫那样舔舐着双手,抹去额头和脸颊上的血渍。 “我回地下世界,你的孩子终于肯放我走了。” “放了她吧,”安妮轻声说,接着她提起嗓音,乞求道:“请把她还给我吧!” 精灵摇了摇头:“她已经不完整了,无法再填满她的身体和头脑,原先纯粹的复仇渴望已经得到了满足……她很快就会消逝,再也不会剩下任何可以被她的母亲称之为女儿的东西了。” 马德里加尔失踪的那几年,安妮时常会想起她那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可是如今……如今她却怎么也想不来。取而代之的是很多混杂在一起的嗓音,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许多树在地下扎根,像树枝在飒飒作响,像它们缠绕起来扭成一股那样,这种声音淹没了她对女儿仅存的记忆。想到这里,她的泪水如决堤的河水般倾泻。 它看上去一脸茫然,然后有那么一会儿,也就是一瞬间,安妮真正的女儿出现了。她的轮廓由朦胧变得清晰可辨,数月以来,她的衣服第一次显得合身。马德里加尔张开双臂,安妮跪倒在地上,她扑进安妮的怀抱,细细的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安妮无视麦蒂带着血肉的气息,无视贾斯珀垂死挣扎留下的痕迹,无视他死的地方留下的粪尿所散发出的气味,只顾着拥抱她。 最后,当她被小女孩推开时,她看到她的女儿已经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就像脱外套一样离开了她的身体。而留在那个躯壳里的精灵比之前更加强大,整个身体的轮廓随着时间变幻不定地抖动着,它走出来,朝后退一步,点了点头,背对着她离开了。 安妮看着贾斯珀扔在地上的铁锹,铁锹的头看上去又大又好用,除了有几处毛刺,整体上很光滑。她握着锹柄,扎手的感觉从手掌传来,她挥动铁锹,木刺深深地朝她的手掌扎了进去。当铁锹碰到马德里加尔的后颈时,木刺就扎得更深了。 撞击的声音听上去如同甜瓜摔到水泥地面上。 贾斯珀挖的洞大小和形状正好,安妮把麦蒂的尸体拖进洞里。放好之后,她想,只要把贾斯珀刚才挖开的草皮盖上去就行了,没有人会发现。 “安妮?”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她猛然向后扭头,扭到了脖子上的肌肉。 弗林太太站在车灯前,看着有些怪异,她面无血色,要不是脸上还带着坚定的表情,她看上去几乎无异于死人。她似乎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只说了一句:“不要放在一起,安妮,别把头和身体埋在一起。” 安妮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对着弗林太太说:“只有小伤口才行,它说过,只有小伤口能愈合。” “你要冒险这么做吗?” 十分钟后,安妮用铁锹把头和躯干切断了,而且又挖了一个坑,弗林太太这才放心。她把血淋淋的头放进坑里,轻轻地盖上土。尸体静静地躺在坑里,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她们向贾斯珀的车走去,车后座上蜷曲着一个偷来的孩子,正在沉睡。她们凝视着小男孩,母亲的天性让她们感到心痛,然而此时的感觉与以往不同,她们的心已经支离破碎、无法复原。冰冷坚硬的铁填补了碎片之间的空隙,将它们弥合在一起。 “你认识他吗?安妮?我不认识。” “不认识,也许是从很远的城镇抓来的。”她想将手伸向他汗湿的额头,那里贴着卷曲的黑发,但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的。”弗林太太压低声说。 “你确定?” 老太太耸耸肩,“我看过很多爱尔兰神话。” 警用无线电刺刺地响了起来,两个年轻巡警的声音划破了牧场的夜色,“我们得到了那位巡警的GPS定位,他的车就停在木桩山旁,罗伯,你去那里看看他为啥不应答呼叫。” “小罗伯森赶起路来风风火火,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到,他会照看孩子的,我们得抓紧时间,我的车就停在你的车附近。你走之前找几根树枝把脚印抹掉。你摸过贾斯珀的车没?”弗林太太问她,安妮摇了摇头,但是她举起手中的铁锹向她示意。老太太下巴一扬,“那就把铁锹带走吧,说不定用得上。” 几小时后,安妮终于爬上了床,在布莱恩身旁躺下。闭上眼睛,她仿佛能看见木桩山上那个黑乎乎的坑洞,在那里,逝者的眼睛凝视着天空,试着将那曾反射在她眼里的色彩再次收入眼帘。安妮的思绪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具小小的无头尸体,蜷曲在毫不起眼的坟墓里,没有棺木的庇护,没有临终的告别。 安妮回想起麦蒂失踪那一天的情形,小女孩放学后没有回家,在得知她的朋友们都没有看到她后,安妮是如此的恐慌。她回想起寻找女儿的那段时间,她和其他不愿坐着干等的人们一起搜寻,他们是如何一点一点地走过哈兰翰的牧场以及别的牧场,他们绕着木桩山走了一圈,看不出任何迹象表明它就是通往地下世界的大门。然而就是那个地方,失踪的孩子被放在山上,等着通向地下世界的通道被打开。不知道布莱恩醒来后发现麦蒂又一次失踪会是什么反应,她觉得他会接受不了,他肯定坐不住。 安妮开始着手为未来做打算。在贾斯珀的死不可避免地引起公众的骚动之后,她打算离婚,搬家,在别处继续生活下去。另外,她还打算追捕所有对爱尔兰孩子虎视眈眈的丘下先生。 【责任编辑:吴玲玉】 (1) 原文为aossí,爱尔兰传说中的一种生活在地下的小精灵。 (2) 原文为Brigid 和orrígu,都是爱尔兰神话传说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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