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维娜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2901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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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特维娜
作者 汤姆·雷米 翻译 王虎
插画 韦人方
十二月初的一天,蓝北风
(1)
刮起来了。两小时之内,气温降了四十度
(2)
。就在这一天,特维娜·吉尔布雷思像一只粉色的蝴蝶一样闯进了马汉小姐的生活。上课铃打响后没多久,校长乔特先生便领着特维娜和她的家长走进马汉小姐所在的九年级教室。当时马汉小姐刚刚核对完花名册:九年级学生到了十七个,只有去利伯雷尔的医院切除阑尾的萨米·斯多克没来。门开的时候,她正对大家说,如果他们能寄去一张慰问卡,那就太贴心了。
“马汉老师,早上好哇。”乔特先生愉快地笑着说。每天早上开始工作的时候,他都会像这样笑逐颜开。但随着时间过去,这个笑容会渐渐销蚀。想知道时间的话,看乔特先生的嘴角就行了。“马汉小姐,今早你们班上又多了一位九年级生。这是吉尔布雷思夫妇和他们的女儿特维娜。”
下面的几件事是同时发生的:马汉小姐和家长握手。她听到几声窃笑,于是迅速瞪了一眼学生们。发笑的其实只有爱丽丝·梅·特纳一个人。就算被熊咬了,这姑娘可能仍旧会发出几声傻笑。还有,打量特维娜的时候,马汉小姐必须控制住自己,好不容易才没有吃惊地扬起眉毛。老天哪,她在心里发出一声惊叹,感到自己的笑容僵住了。
马汉小姐这辈子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那么粉嫩,像个……洋娃娃。哪怕在最崇尚这种风格的时代,哪怕是个小宝宝,也不会粉嫩到这个程度。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因为这孩子的衣服并不是粉色,而是黄色。一头金发(她带着惊叹想道:都说什么金发,其实只有这种才算金发呢),发型居然是早已过时的下垂卷,脑袋后面还扎着一个黄色的大蝴蝶结。特维娜用一双清澈的蓝紫色眼睛仰视着她,脸上带着甜美、灿烂又开朗的笑容。
从第一眼起,马汉小姐就讨厌她。
马汉小姐觉得,在爱丽丝·梅发出笑声的时候,面前那张笑脸微微一沉,那双可爱的蓝紫色眼睛射向班里。但她也说不准是不是自己看差了。这些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紧接着,乔特先生就高高兴兴地继续说了下去。
“吉尔布雷思先生买下了孔雀老宅那块地。”
“真的?”马汉小姐把目光从特维娜身上移开,“我连那块地上市待售的事儿都不知道。”
吉尔布雷思先生咯咯地笑起来。“当然不是买下整个农场,我不是农民。只买下了房子和庭院而已。那是一座迷人的老宅子。原主人搬到了威奇托
(3)
,用不着它了。”
“那座宅子好像有点破败了吧。”马汉小姐说。她扫了特维娜一眼,发现她仍旧在向全世界放电,展示她的魅力。“自从沃什和格蕾丝·伊丽莎白十年前死在那里之后,就没人在那住过了。”
吉尔布雷思太太愉快地说:“是有一点陈旧。”
“但结构挺好,很牢靠。”吉尔布雷思先生愉快地反驳。
“我们很享受修缮的过程。”吉尔布雷思太太愉快地接过话头。
“马汉小姐教四个高年级的英语、演讲和戏剧。”乔特先生把话题带了回来,“她已经在霍利镇的教育系统工作三十一年了。”
吉尔布雷思夫妇愉快地微笑着。
“呃……特维娜看起来岁数有点小呀,似乎还不到上九年级的年龄吧。”加上这副打扮,这孩子看起来才十一岁。马汉小姐想。
吉尔布雷思夫妇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的女儿。“特维娜才十三岁。”吉尔布雷思太太充满爱意地说,骄傲之情跟发面团似的,膨胀得都快溢出来了,“她是个天才孩子,跳过了二年级。”
“明白了。你们原来住在什么地方?”
“波士顿。”吉尔布雷思先生说。
“波士顿。我希望……呃……特维娜能很快适应这种小镇学校。堪萨斯州的霍利镇,跟波士顿大不一样啊。”
吉尔布雷思先生慈爱地拍了拍特维娜的肩膀。“我相信她不会有问题。”
“好了,”乔特先生搓了搓手,“特维娜托付给马汉小姐了,这就放心了。咱们现在去参观校园好吗?”
“当然。”吉尔布雷思先生微笑着说。
他们愉快地交谈、道别。特维娜留了下来,在班上突兀得好像卷心菜地里的一株毛茛。马汉小姐在心里直摇头。除了在《美国语文》儿童读本上见过的迪克、珍妮、斯波特和普夫一家,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家庭。吉尔布雷思夫妇都三十多岁,长得不错,但也算不上英俊美貌;衣服挺好,但跟特维娜一样,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一家子好像来自从前的、已经过时的理想家庭模子。按那个模子,家里应该还有一个哥哥、一条狗和一只猫。
“嗯,啊,特维娜,”马汉小姐说,她努力按照正常程序处理,“请坐下吧。就那个座位,爱丽丝·梅·特纳后面。爱丽丝·梅,挥挥手让特维娜看见。”爱丽丝·梅又傻笑起来。“谢谢你,亲爱的。”特维娜优雅地走向那个空位。马汉小姐感到应该对这个孩子说点什么。“我希望你……啊,在霍利能度过愉快的校园时光,亲爱的。”
特维娜无比优雅地坐了下来,容光焕发地看着她。“我会的,马汉小姐。”这是她第一次说话,声音和银铃一样——正如马汉小姐的预料。
“好。”马汉小姐说,接着重新拾起给萨米·斯多克寄慰问卡的话题。这种事她做得太多了——三十一年里,她见过多少生病的孩子啊——已经成了纯粹的套路,用不着花多少心思。她的大部分精力都用于悄悄观察特维娜·吉尔布雷思。
特维娜坐在桌后,双手支在面前,姿势无懈可击,表面上好像认真听着慰问卡的大讨论,实际上正仔细观察着整个班级。女孩脸上那种悄悄算计的神情让马汉小姐暗自赞叹:她已经明白她的那身打扮不合适了,就像猴群里的绿色猴子一样别扭。马汉小姐想,我敢拿退休金打赌,她不会一直这么穿。
班上的其他人也在打量特维娜,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这是我的地盘——和不加掩饰的好奇。至于他们的身姿,和特维娜相比,活像一袋袋玉米面。其中有些人直瞪着她,从他们粗鲁的眼神上看,应该是觉得这个新人很可笑。马汉小姐不禁担心起来。她尤其担心那些女生,特别是那个万达·欧戴尔。去年夏天,万达一下子盛放开来,像一朵娇艳的玫瑰。是啊,万达会是个大麻烦,和她的五个姐姐一样。谢天谢地,她感叹着,幸好万达下面没有别的妹妹了。
这些孩子呀!马汉小姐慈爱地又叹了口气。
孩子?
她刚当老师那会儿,这个岁数的确还是孩子;她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肯定是孩子。但现在这个时代,她不太确定了。十五岁是个尴尬的、难以定义的年纪。就拿罗尼·德怀尔来说吧,看长相顶多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卡特·雷德瓦恩比罗尼还小几个月,看上去却已经超过了十七岁,一点也不像少年。可怜的卡特,身体已经长成了男人,却只有一颗孩子的心。更糟的是,他是镇上最好看的男孩。糟到极点的是,他自己也知道。
她还发现,特维娜也注意到了卡尔的帅气。别做梦了,粉色的小公主,卡特的姑娘已经多得应付不过来了。马汉小姐暗自发笑。看到他的黑眼圈了吗?那可不是学习学出来的。但她马上感到有些害臊。
哦,可怜的孩子,自以为有很多秘密。他们要是知道真相就好了。有那么多足以暴露秘密的神态举止,加上老师们彼此传递的八卦,她估计,所有学生加起来,真正能保守的秘密恐怕还不到三个。
马汉小姐为这种不体面的想法责备自己。从前的她不会这么想。但话说回来,十五岁的孩子从前也不会有这么公然为之的性生活。她记得在什么地方读到过,美国只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十五岁孩子还是童身。但这是大城市的数据,应该不适用于霍利。
她又叹了口气。这些事不是她能管得着的。解决了慰问卡的问题之后,下课铃也响了。孩子们不情愿地站起来,去上他们的第一堂课,惠特克先生的代数。她注意到,特维娜正跟爱丽丝·梅套近乎,眼睛却不断瞟着卡特·雷德瓦恩。卡特假装不知道,一副高冷的样子,揽着万达的肩膀,晃荡着出了教室。马汉小姐觉得,她在特维娜眼中看到的那种灼灼亮光,说不定会让这些人的关系发生有趣的变化。
孩子。
她甩开胡思乱想,把心思放到《麦克白》
(4)
上。高年级学生开始进教室了,脑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莎士比亚。学生行列里还夹杂着一个雷奈尔·富兰克林,乔特先生的秘书,紧张兮兮的,像一只被土狼包围的小鸡。她把已近中年的身体蹩近马汉小姐的讲台,收了缺勤表,慌忙走了出去。马汉小姐每天早上都等着看雷奈尔的这番表现,以此为乐。
午饭时间,马汉小姐去折扣商店买了一张慰问卡,九年级下午回来上英语课时就能在上面签名了。她瞟了一眼天空,下意识地裹紧灰色粗呢大衣。北方的天空变成了钴蓝色,用不了太久就会变天。气温已经降到了三十五度
(5)
,实际感觉还要冷些。她猜想,自己的血液是不是比从前稀薄多了,反正人肯定瘦多了。老了,她想,我老了。整个人都干瘪了,骨头都空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只鸟。
特维娜的父母从商店走出来,手里满满地拎着购物袋。她几乎和他们撞了个满怀。咔嚓,咔嚓,他们那种愉快的笑容打开了。大家闲聊了一会,又为特维娜完美无瑕的品性添上了几笔。汉娜小姐以前当然也见过极力夸奖孩子的父母,但夸到他们这种程度,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她见过特维娜如何冷静地观察研究同学们,这可不是小天使该有的品质。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她觉得自己猜得出他们的购物袋里装了什么。接着又忍不住问,特维娜是不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没想到竟然是。唉,她还以为把这家子都猜透了呢。
她看着洛可可风格的白色高塔上的钟。多耽搁了十四分钟。想在一点钟上课之前吃完午饭、饭后再小憩一会儿的话,她最好动作快点。
教师休息室比较舒适,学生禁止入内,死都不行。尽管如此,学生们还是一再尝试,把这当成了一项游戏。马汉小姐挂好大衣,打了个哆嗦。“有没有人看了天气预报?”她对屋子里的人说。
教家政的莱瑟姆夫人停下编织针,茫然地摇摇头。可怜的老太婆,汉娜小姐想,今年大概就该退休了吧。感觉她从创世之初就在这所学校了。我上学的时候她还教过我呢。教数学的雷欧·惠特克正在看一本《花花公子》,也许是从学生那儿没收的。“到五点钟,预计会降到二十度以下
(6)
。”他说,随即咧开嘴笑了,举起杂志,“罗尼·德怀尔的。”
马汉小姐扬起了眉毛。教历史和公民课的洛蕾塔·麦克布莱德啧啧两声,摇了摇头,接着看书。马汉小姐从小冰箱里拿出她的那盒橘子汁,就着煎鸡蛋三明治吃了起来。三明治没吃完,她把剩下的放在塑料袋里。她几乎没什么食欲。看样子那话是真的:岁数越大,就越……
她开始织起那块永远织不完的阿富汗毯子。才织了一小块,脖子就疼了起来。她有些后悔织这块东西。她看了看莱瑟姆夫人和她的活计,叹了口气。大概人们觉得老太太就该做这个吧。不过,不想加入谈话的时候,做编织是她的一种掩饰。但今天她想说点什么,可其他人看样子都不想说话。
她织完了一块,剪掉线头。“今天早上,那个长得像秀兰·邓波儿的娃娃加入咱们这个其乐融融的集体了,你们怎么看?”
莱瑟姆夫人抬头笑道:“很可爱的孩子。”
“是呀,”洛蕾塔放下书,“真是可爱。而且很聪明,对美国历史了解很多。很自然就加入了讨论,就好像她整个学期都在这里似的。”麦克布莱德小姐是少数几个在霍利教书的外地人。一般来说,只要有更好的机会,这种外地老师马上就会离开这里。大部分老师则和马汉小姐、莱瑟姆夫人、雷欧·惠特克一样,一辈子都住在霍利。
这简直是血亲内婚。莱瑟姆夫人教过她,她教过雷欧,而他无疑会教下一批学生。马汉小姐不得不承认,当年她错看了雷欧。他只有二十五岁,从高中时期的表现看,他应该落得个在绞刑架上了结此生的下场。她想,站在老师的角度,发现学生其实毫无秘密可言以后,不知雷欧什么时候才能联想起自己不名誉的少年时期,恍然大悟。
瞧人家现在吧,当上老师了。之前在军队待了两年,在大学待了四年,现在是他教书的第二年。他和卡特的堂妹、镇上最漂亮的姑娘之一拉娜·雷德瓦恩结了婚,再过几个月就要生孩子了。你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永远不知道。
“你呢,雷欧,”马汉小姐随意地问,“你觉得特维娜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看起来很聪明,至少代数不错。很安静,很规矩,和某些人不同。穿着打扮有点怪。她好像看上我的小舅子了。”他咧嘴笑了,“没她的机会啰。”马汉小姐没法说雷欧长得很帅,他不是卡特·雷德瓦恩那种帅小伙儿。但是,凭着那个笑容,学校里一半姑娘都暗恋他。
“噢,你也发现了?我猜她会给咱们带来些惊喜。但我不觉得咱们这位特维娜真的跟她的打扮似的,是个童话里的小公主。”她又开始织起了另外一片毯子。
“你绝对错了,马汉小姐。”洛蕾塔瞪大了眼睛,“那孩子真的是个小天使。想什么呢,这么个小宝贝儿会去追卡特?怎么可能!”
“是吗?”马汉小姐暗自笑了,她勾好了一片贝壳花纹。“走着瞧,等着看吧。”
九年级英语课的时候,蓝北风再次发作。它大发慈悲,解除了《织工马南》
(7)
带来的折磨(可惜只是暂时的)。窗户上的玻璃震得砰砰响。风吹响水管,像个发疯的横笛演奏者。沙砾敲打着窗户,操场上的警示灯也亮了起来。现在外面是一种昏暗的靛青色,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沉在海底一样。马汉小姐开了灯,窗外于是显得更加黑暗。垃圾桶在街上滚动,却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因为风的呼啸声太大。市中心的圣诞装饰被吹散了架,这事每年都有,至少一次。
风暴之前总有一阵沙暴。沙暴是暂时的,但风有可能持续一整夜,甚至一个星期。马汉小姐想起了她还是孩子的时候、三十年代大旱时的沙暴。那时候的沙暴会持续很久,像把农场刮上了天,成为高达一英里的凝固的浪头,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大风平息以后,房子的一半都会被沙子埋住。她打了个哆嗦。
“好了孩子们,安静。蓝北风你们以前也见过。”
雷欧和洛蕾塔说对了一件事:特维娜很聪明。她富有理解力和想象力,而且……长于适应。她已经抛开了童话小公主的那一套。马汉小姐实在想象不出,一开始她怎么会用这种造型。这当然是一种造型,只不过,那孩子好像把现在和1905年弄混了。
放学的时候,气温已经降到了华氏十八度
(8)
。寒风像冰针一样扎着马汉小姐,她的灰色粗呢大衣仿佛成了薄纸。她抓住几乎从头上刮走的围巾,差点弄掉了公文包。她的老腿能走多快就走多快,终于钻进那辆开了六年的普利茅斯。汽车启动时,排气管喷云吐雾,像掀开了茶壶盖。大风则像鞭子,瞬间便将烟雾抽打得无影无踪。
她坐了一会儿,歇了口气,等着车子热起来。她看见了特维娜,正缩着身子顶风跑着,奔向一辆崭新的克莱斯勒,上车和她父母在一起。汽车倒车后退,然后开走。吉尔布雷思小姐不坐校车,马汉小姐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孔雀老宅在米勒角,离公路有一英里。米勒角以前是另一个镇子,离霍利足有八英里。
好吧,就算我不是好人吧,她想。我家离这里不过四个街区,但这种天气,我才不会步行回家呢。除了天气不好的时候,她总是步行。奇怪的是,似乎她年纪越大,天气就越糟。
她把车开进了大车棚。过去是停马车的地方,现在停汽车也不错。她匆匆穿过院子,走进祖父留下的老宅。她知道,一个人住这么大一套房子很傻。楼上已经被她封了起来,几个月都没上去过了。但不住在这里同样很傻。房款早付完了,她的祖父还建了一个信托基金来支付税款。说实话,这座房子相当不错,夏天很凉快。问题是一到冬天就成了个四面透风的大谷仓。
她打开电视,想看看天气预报。趁电视慢吞吞开机的功夫,她把楼下除厨房、卧室和起居室之外的所有房间全关了,还卷起毛巾塞在门缝下面,挡住外面的冷空气。回到起居室后,她看到电视屏幕上只有雪花和一道道闪光。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天线又被吹倒了。她关掉电视,烧水沏茶。
第二天早上马汉小姐到学校时,风已经差不多停了,只有些断断续续的阵风。空气的颜色和温度都和冰一样,她真觉得自己行走的时候会听到冰块碎裂的声音。教室的窗户上有一层水汽,她正忙着擦拭,特维娜来了。
尽管马汉小姐事先已经料到,她还是张口结舌地盯着特维娜,吃惊到了极点。
特维娜的头发仍然是闪闪发亮的金色,但那种下垂的卷发却已经无影无踪,变成了垂至肩下、微呈波浪的发型。对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这种发型有点过于成熟。但话说回来,要说像十三岁的孩子,今天早上的特维娜并不比莱瑟姆夫人更像。外观的方方面面都十分成人化:头发、恰当的妆容、时尚的短裙、浅绿色球衣,球衣下面那对乳房虽然不大,但已经看得出来了,它们中间还栖着一枚可爱的古董吊坠,挂在一条金链上。
特维娜的成熟不仅在于外观。任何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这么打扮,都能看起来更成熟一些。真正让人感觉成熟的是她脸上的表情、她的举止:不经意间透出的世故,确信自己牢牢掌握着主动权的人才会拥有的自信。特维娜面带微笑。这种笑容不再是秀兰·邓波儿式的,这是征服者的笑容。
马汉小姐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等她不得不说点什么,只听储物柜门哗啦啦一阵响,几个学生紧接着冲了进来。特维娜转头看着他们。那个时刻仿佛施了魔法,他们喋喋不休的谈话戛然而止,好像有人切断了开关。他们呆望着她。特维娜给了他们一点时间,好让这种效果充分显现出来,接着她款款走向他们,跟他们闲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马汉小姐坐在桌前,觉得双腿有点发软。她等着卡特·雷德瓦恩出场,特维娜显然也在等着他。但他的到达完全没带来什么高潮。一眼看到特维娜,卡特新近养成的老练和对待异性的从容顿时土崩瓦解。他重新变成了毛头小伙子,呆呆地瞪着特维娜。不过他很快就恢复过来,开始竖起触须,试探着眼前的局势。特维娜满意地朝他一笑,走回自己的课桌。万达·欧戴尔的表情则好像刚刚吃了一只虫子。
马汉小姐不得不承认这个明显的事实:特维娜的确美得惊人。但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诡异了——这还是最轻巧的说法。
教师休息室里,话题几乎完全奉献给了转变风格的特维娜。莱瑟姆太太只隐约注意到了这种改变。洛蕾塔·麦克布莱德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马汉小姐前一天的看法。雷欧·惠特克对这个新的特维娜抱着一种男性的欣赏,惹得洛蕾塔怀疑地打量着他。“我从没见过卡特显得这么傻乎乎的。”他笑着说。
但无论是他们还是其他人,谁都没有察觉到那种再明显不过的诡异之感。反正我觉得再明显不过了,马汉小姐心想。
从这一天开始,马汉小姐开始了观察特维娜的行动。她甚至去了楼上祖父的藏书室,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日记本。她在壁炉里生了火,蜷在扶手椅上。她打开日记本画着淡蓝格子的第一页。排除了诸如《特维娜事件》《特维娜奇事》之类的题目之后,她写下了特维娜三个字。
她觉得这真是太傻了,太猥琐了,几乎想把日记本扔到一边。但她没有那么做,而是在这一页上写道:监视一个学生,我的生活就这么空虚吗?
她想着会在这个本子上写下的话,知道这些话会对特维娜不公平,要不就是对她自己不公平。但就让它们留着吧。她翻到第二页,在上面写下“星期二,五号”。她在这页纸上记下了她与特维娜的初见,一页之后又写了一页。她在第四页的顶端写下“星期三,六号”,接着记录了刚刚过去的这一天。
重读写下的文字,她觉得或许她夸大了那些古怪之处、矛盾之处和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但这些地方正是重点所在,不是吗?
雪下了一夜。马汉小姐在一片奇异的冰天雪地中驱车上班。风还在吹,硬邦邦的雪花几乎横着飞。她喜欢雪,一直都喜欢。但她更喜欢圣诞卡片上那种雪花,又大又蓬松,在清冷的空气中飘飘落下,像枕头大战中飘落的鹅毛。
卡特一走进教室,她就知道事态有了新发展。那张英俊的面孔阴沉着,而且好像整夜没睡一样。他坐在他的课桌后,埋着脑袋,特维娜进来时才抬起头来。马汉小姐的目光在他和特维娜之间来回穿梭。卡特转开了眼睛,脖子和耳朵都红了。特维娜却没搭理他,还不光是不搭理,她完全当他不存在。
马汉小姐目瞪口呆。到底发生了什么?卡特想要发展关系,却被拒绝了?但这解释不了他的颓唐状态。他以前肯定也被拒绝过,对吗?当然是这样,她知道。雷欧从前在教师休息室说起过小舅子的情史,有一次还拿他的受挫当笑话。“他会好起来的。”雷欧说,“刚有了新玩具,还没上手,仅此而已。”当时她还想了想这话的言外之意,不由得面红耳赤。
他肯定不会对特维娜……用强吧?她不相信会这样。再怎么说,卡特也还是个正派男孩,只不过发育太早,长得太帅,愿意跟他好的女孩又太多。那又是为什么呢?这是他第一次动心、为情所伤吗?但他脸上的那种表情并不是爱情的痛苦,而是熊熊燃烧的屈辱。哦,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卡特没有遭到拒绝,甚至还可能受到了鼓励。但是,不管她期待的是什么,反正他没有达到她的要求。
这是特维娜犯下的另一个错误。她没有意识到尽管卡特看起来不小,实际上只有十五岁。紧接着,这个想法所蕴含的丑陋意味让马汉小姐惊呆了。天哪,她想,特维娜只有十三岁。她想要的,卡特居然因为太没经验、太纯洁,无法给予她。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星期五,八号
今天早上,比利
·杰明进教室时,一只眼睛肿得一片乌青。全校都传遍了,卡特昨天在体育馆把他揍了一顿,因为比利拿特维娜的事取笑他。我还从没听说过卡特打人呢。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受了这么大的屈辱?如此说来,学生群体里到底有了一个保守得很好的秘密,没有传进教师休息室。
特维娜正在把这个班攥进她的手心里。我从星期三就看出苗头了。这种事相当隐秘,但只要知道怎么看,还是能看得很明白。从很多细枝末节都能看出,其他学生对她很恭敬。她则一派亲切和蔼的样子,冰清玉洁,黄油在她嘴里都不会化似的。(黄油在嘴里不会化这种说法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较真的话,完全经不起分析嘛。)
我很想知道,既然卡特达不到她的要求,她的爱情目标又会是谁呢?就我的观察,她没有对任何特定对象表现出兴趣,教师休息室里也没有这方面的流言。卡特造成的乱子多半提醒了她:这时候别搞什么罗曼史,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她还真是能迅速适应环境呀。
索尼
·鲍恩主动提出帮我把电视天线重新支起来。我就知道,学生中间肯定会有人想到这个。愿上帝保佑这些体贴周到的孩子。
感谢上帝,总算到星期五了。
马汉小姐合上日记,坐在壁炉前,注视着炉膛里一根即将烧塌下来的木柴。这个特维娜事件啊,方方面面都是那么古怪。但最古怪的还是她自己的态度。她原本应该震怖不已才对。毕竟,包法利夫人
(9)
加女魔头的合体,而且只有十三岁——这样的人物实在太罕见了,哪怕是在这个怪事层出不穷的时代。可她竟然对这女孩着了迷。着迷,这就是她真正的感受。不知怎么的,这件事显得那么不真实,她仿佛是在欣赏一部电影。马汉小姐轻声笑了。不知这部电影应该评为R级还是X级,她想,我觉得是R级。还没看见哪个角色脱衣服嘛。
壁炉里的那根木柴塌了,吓得她跳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封上火,上床睡觉。
到了星期一早晨,雪还在下,但风雪的那股狂暴劲儿已经过去。几乎没什么风了,温度也升高了一点。这才是我喜欢的下雪天呢。望着又大又软、飘飘摇摇的雪花,马汉小姐自言自语道。
上课铃响了。马汉小姐转身离开窗前,看着正在一片嘈杂声中离开本部教室的九年级生。她想,吉尔布雷思一家这个周末准是离开镇子去了外埠。瞧特维娜那一身吧,在霍利可没地方买去。但她脖子上还是挂着那枚非常漂亮、又带点原始野性的吊坠。她叹了口气。两天没见特维娜,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些。或许这种执念是老年痴呆症的征兆?或许她是将许多本来并无深意的琐事凑到一起、想象出了某种异状?说不定这整件事都是她瞎想出来的。瞧瞧今天早上的特维娜吧,正常极了,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雷奈尔·富兰克林来拿缺勤表。今天的她比平时更像一只吓破了胆的小鸡。她沿着墙根溜到马汉小姐的讲台边,一路躲躲闪闪,好像怕挨打似的。今天的缺勤表上只有两个名字:萨米·斯多克和伊冯娜·威尔金斯。
雷奈尔看见名字,脸唰地白了。“你没听说吗?”她悄声道。
“听说什么?”
雷奈尔小心地看了看正磨磨蹭蹭走进教室的高年级生,后退了两步,示意马汉小姐跟上。马汉小姐发出一声无奈的呻吟,跟着她来到走廊。这里到处都是学生,跑来跑去,说着闹着,砰砰地开关储物柜门。雷奈尔的脸皱成了苦巴巴的一团。
“雷奈尔,别走了,快说!”马汉小姐道,用的是夸张的命令语气。
“别人会听到的。”她可怜巴巴地说。
“听到什么?”
雷奈尔双手摆来摆去,从牙齿缝里咝咝地向外吐气。她飞快地瞥了周围一眼,然后凑近马汉小姐。“伊冯娜·威尔金斯。”她用咝咝的气声说。
“怎么了?”
“她……她……死了!”
雷奈尔一副随时可能晕厥过去的模样。马汉小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怎么死的?”是那种直截了当、“少说废话”的语气。
“我不知道呀。”雷奈尔直喘气,“谁都不肯告诉我。”
马汉小姐想了想。“你要做什么事就做去吧。”她放开雷奈尔,大步走进乔特先生的办公室。
乔特先生吃惊地抬起头。才这个时候,他的脸上却已经挂上了平时下午三点钟才会出现的表情。“看来你也听说了。”他无可奈何地说。
“对。到底是怎么回事?雷奈尔简直歇斯底里大发作了。”马汉小姐从眼镜框上方瞪着他,好像在训斥不听话的学生。
“马汉小姐,”他一边说一边叹气,“沃克警长觉得这件事最好别公开。”
“别公开?为什么?”
“他不想引起恐慌。”
“恐慌?难道她是得了黑死病死的吗?”
“不是。”他望着她,好像巴不得她凭空消失,“我看我最好还是告诉你吧。反正不到十点钟,全镇都会知道。伊冯娜是被谋杀的。”他说“谋杀”这两个字的样子,好像这辈子从没听说过这个词似的。
马汉小姐觉得两腿发软,赶紧坐了下来。“我真不敢相信。”她虚弱地说。乔特先生点点头。“可是,罗宾·沃克为什么不愿公开?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汉小姐,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
“神秘兮兮的只会让大家更惊慌,这一点罗宾不会不知道吧?把谋杀案弄得这么神秘,这才是制造恐慌呢。”
乔特先生耸耸肩,“反正人家是这么要求我的。你快去上课吧,已经迟到了。”
马汉小姐晕晕乎乎地回到教室。她的想象力像收银机似的叮当作响,倒腾出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她怎么都无法让注意力集中到《麦克白》上。学生们也很不安。他们显然还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的雷达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只是一时还辨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下课以后,她来到走廊,眼睁睁看着小道消息四下流传,像冲击波一样迅速扩散。上午剩下的时间里,她什么事都做不进去。学生们坐立不安,不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她和学生一样心神不宁,约束他们时也仅仅是做个样子而已。
午餐时间,她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冒着大雪来到政府大楼。大楼里供热太足,热力蒸腾之下,政府机关特有的那种气味更浓了。她说不清这种气味到底是什么,反正这儿的人个个都带着那股味儿。也许是机关里用的消毒水的气味吧。从她记事以来,这座政府大楼就没变过:走廊里摆着的木头条凳是老样子,圆圆的灯泡周围的吊扇也是老样子。不,她暗自纠正,变化还是有的:大概十二年前,他们把黄铜痰盂撤掉了。没了那些痰盂,这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就在她脱下大衣时,罗丝·纽卡瑟尔怒气冲冲地走出警长办公室,鞋跟砰砰地敲着大理石地面,回声响彻整条走廊。罗丝是老法官威勒特的女儿,姐妹三人,只有她一个还活着。大家都叫她们威勒特家的姑娘,直到现在还这么叫,哪怕罗丝比马汉小姐还老得多。现在的罗丝是个寡妇,她丈夫生前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死的时候同样悄无声息,没什么动静。
“你好,罗丝。”马汉小姐有种被人堵住、无路可走的感觉。罗丝停下脚步,气呼呼的,像一台庞大的蒸汽火车头。
“啊,马汉小姐,这种事简直太可怕了!”她用尖厉的声音喊道,“可罗宾·沃克什么都不肯做!我们就等着被人谋杀在床上吧!”
“能做的他肯定都在做,罗丝。他跟你是怎么说的?”
“什么都不说!一个字都不肯说!要是我父亲还活着,我非砸了他的饭碗不可。我告诉他,下次选警长时他最好小心点。我告诉他,身为本地市民领袖,我有权知悉内情。我告诉他,我很可能会组织一个公民委员会,彻底调查这起事件。”
“给他个机会吧。罗宾很尽职尽责的。”
“一个毛孩子。”
“得了吧罗丝,他少说三十岁了。我教过他四年,对他有信心。我得告辞了,我也是来找他的。”
“他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罗丝说,语气稍稍和缓了些。
“也许吧。”马汉小姐说。罗丝的鞋跟砰砰砰地沿着走廊响下去。“别对他大吵大闹的话,说不定他还会向你透露点什么。”她轻声道,一边推开办公室的房门。
雷欧的婶子罗琳·惠特克抬起头来,笑道:“你好,马汉小姐。有事吗?”
“你好罗琳。我想见罗宾,可以吗?”
罗琳咯咯地笑了,“他特意强调,除非州长来了,否则谁都不见——刚刚吩咐,就在纽卡瑟尔太太走后。”
马汉小姐做了个苦脸,“我在走廊遇见了。能替我问问他吗?很要紧的事。”
罗琳站起身来,走进警长的里间办公室。马汉小姐跟罗宾关系很好,是朋友。她不仅教过他,还教过他的姐姐玛丽·艾伦,还有他的弟弟柯蒂斯,今年刚升入高年级。这一家人她都喜欢,觉得他们也喜欢她。罗宾的儿子现在才上二年级,十分可爱,她很乐意今后接着教那孩子。
罗琳满面春风地从办公室出来了,“他说你可以进去,但我得先搜你的身。”她敛起笑容,“尽量让他高兴起来吧,马汉小姐。自从他当上警长,这还是头一起……谋杀案子。他压力很大。”
马汉小姐点点头,走进办公室。警长坐在办公桌后,低头躬身,手捧脑袋,头发抓得乱糟糟的。见她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挂在苦巴巴的脸上。
“你不会也是来找我麻烦的吧?”他小心地问道。
“我在走廊里遇见罗丝了。”她笑着说。
他朝一把椅子挥挥手,示意她坐下。“朝本地市民领袖脸上来一拳的话,相应的惩处是什么?”
“这方面,你应该比我懂呀。”
他咕哝道:“是啊。”他在椅子里朝后一靠,伸开两条长腿,“如果你是为伊冯娜·威尔金斯的案子来的,恕我不能跟你讨论案情。”
“我的确是为这个来的。不管案情多么恶劣,神神秘秘的做法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觉得呢?大家会瞎猜的,会想象出千奇百怪的恐怖故事。”
“马汉小姐,我觉得,不管大家怎么想象,都不可能比真实案情更恐怖。你得相信我,我只能这么做。”他又开始抓头发,“这个案子恐怕我们办不下来。整个县里只有我和五个副警长,而且我们无从着手。没有任何线索。”
“在哪儿发现她的?”
“好吧。”他叹了口气,“我有限地告诉你一些情况吧。昨天下午,伊冯娜开她父亲的车去找琳达·穆雷。晚上她没回家,于是威尔金斯先生打电话给穆雷夫妇。他们说她大约六点半就走了。威尔金斯先生担心下雪天出了交通意外,所以找了我。我们是今天凌晨三点左右找到她的,在韦瑟利老宅附近的那条土路上。她在车里……已经死了。这五天一直在下雪,什么痕迹都看不到,也没有任何对不上的指纹。我只能说这么多,别想从我这儿再榨出什么了。”
马汉小姐有自己的猜测,“她有没有……被糟蹋?”
罗宾看着她,好像她辜负了他的信任似的。“有。”他只回答了这一个字。
“可是,这也用不着故弄玄虚呀。”她抗议地说,“这种事确实很可怕,这我知道,但毕竟不会引起……恐慌。”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来回踱步。“马汉小姐,有些情况我不能告诉你。”
“还有别的情况?不只是强奸和杀人?”连她自己都有点恐慌了,她能感觉得到。
罗宾在她面前蹲下,双手握住她的手。“在这个镇里,如果说我能透露给某个人的话,那个人就是你。这你也知道的。我从十四岁就爱戴你,如果你逼我,我会说的。但我恳求你,对朋友发发慈悲吧,别再逼我了。”
她觉得眼睛有些发热,示意他站起来。“罗宾,这样打感情牌可不大公平啊。”她从椅子里站起身,罗宾替她拿起大衣,“我们打交道,赢的总是你。好吧,这次你又赢了。”
“谢谢你,马汉小姐。”他如释重负地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她在走廊里停下脚步,拭了拭眼睛。
可我还没放弃呢,她想。她缩在大衣里,来到保罗·苏里万的诊所。门铃一响,护士立即从不知什么地方现身而出。
“马汉小姐。这么糟糕的天气还出来,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大夫,伊莱恩。”她在衣帽架上挂好大衣。
“他这会儿在看阿彻家的小女孩。在雪地里滑倒了,崴了脚。”
“那我等着好了。”她坐了下来,拿起一本杂志,却并没翻看。伊莱恩·霍莉戴以前也是她的学生。这个镇子里还有我没教过的吗?她想。伊莱恩巴不得跟她聊聊那桩谋杀案,领着一瘸一拐的女儿出来的路易斯·阿彻也是,可马汉小姐没心情闲扯八卦胡乱猜测。她径直闯进苏里万的领地。
“你好,保罗。”没等对方张嘴,她抢先说道,“我刚见过罗宾,他告诉我伊冯娜是被奸杀的。但他藏着掖着,不肯把那个大秘密说出来。我知道你兼任本县法医,也就是说你了解的情况跟罗宾一样多。我认识你已经五十年了,有一阵子还以为你会开口求婚。可你没有。说这些就是让你别兜圈子,只管告诉我:伊冯娜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一屁股坐进一把椅子,目光灼灼地瞪着大夫。
他沮丧地摇着脑袋,“有一阵子,我也以为我会向你求婚。就是因为现在这种事,我才终于没开口。你太爱自作主张,做起事来不管不顾。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别转移话题。”
“你想了解的情况,你不会喜欢的。”
“当然不会。”
“描述那种事,没有所谓‘体面的表达方式’。”
“看来你不了解高中生,不知道我从他们那儿听到过多少不体面的东西。要说不体面,你知道的恐怕没他们多。”
“就算我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这件事仍旧是个谜。反正我解不开这个谜团。”
“别拖延时间。”
“好好,这是你自找的。还有,要是你告诉其他任何人,我拧断你那又老又瘦的脖子。”
“我谁都不说。”
“好吧。伊冯娜遭到了……我该怎么说呢?……遭到了性残害。她被撕裂了。不是刀子切割,而是撕裂、撕开了。好像有人把一根粗木桩楔进了她的身体——很可能比那个更粗。”
“木桩?”马汉小姐觉得胆汁涌上喉头,引起阵阵灼痛。
“不是真正的木桩。至少,没有迹象表明是那种东西。没有木屑,没有泥土,没有任何异物。”
“上帝啊。”她轻声道,“那孩子真是遭大罪了。”
“是啊。”他低声说,“但只有几秒钟。她肯定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几乎立即就昏过去了。他们完事之前很久就死了。”
“他们?你怎么知道不止一个人?”
“你真的想继续听下去?”
“是的。”她说。其实她不想。
“我刚才说没有发现异物,但我们发现了精液。”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是啊,按理说是这样。但不应该有那么多。”
“什么意思?”
“我们发现了将近一百五十cc。真正的数量可能更多。很多流到了汽车座位上,没法搜集了。”他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她困惑地摇着头,“一百五十cc?”
“大约一满杯。”
她想吐。“一般情况下……多少……”
“正常男性一次射精大约2到3cc,有的能达到4cc。”
“也就是说,她被……多少?五十次?”
“五十个不同的人。”
“这不可能。”
“是啊,我也知道不可能。我的一个助手已经把这些东西送去威奇托了。化验一下,看是不是人类精液。”
“是不是人类?”
“对。我们有个想法:有人或许……”
她抬手阻拦,“别再……说下去了。”两人无言对坐,好一阵子,谁都没开口。
最后他说:“你这下明白罗宾为什么不愿公开了吧?”
“明白了。”办公室里很暖和,但她还是打了个寒噤。要是没脱大衣就好了。“还有别的情况吗?”
他摇摇头,愁眉苦脸,更深地缩进椅子里。“没了。只是罗宾认定她是在别处……被害的,之后才搬到那条老路上。因为那辆车子里里外外几乎没有血迹。那么大的雪,他们是怎么开了那么远的——这又是一个谜团。当然,和其他情况相比,这一点不算什么大事。当时警官已经准备停止搜索,掉头回来了。他的车还装了防滑链呢。”
一点钟那堂课,马汉小姐迟到了。孩子们却没有像平常那样闹翻天。课堂情绪十分压抑,大家都压低嗓门交头接耳。关于《织工马南》的讨论进行不下去了,她让学生闭上嘴巴,默读课文。其实她跟孩子们一样,心思完全不在课堂上。她注意到,特维娜的眼睛亮晶晶的,透出压制不住的兴奋。好吧,她心想,不能强求她跟其他学生产生同样的情绪,毕竟,她几乎不认识伊冯娜。
雪停的时候,乔特先生发了一份通告:因为葬礼的缘故,学校星期三停课一天。很明显,罗宾总算捂住了盖子,没让强奸的消息散布出去。关于这个,虽然有些流言蜚语,但她分辨得出来,那些只是揣测之辞,没什么依据。
回家以后,她看到了那本特维娜记录,搁在冰冷的壁炉前的那把大椅子里。真奇怪,这一整天里,她几乎没想过特维娜。她想,这只证明她的特维娜观察项目是多么犯傻,多么愚蠢。她把记录本塞进藏书室书桌的抽屉里。这场瞎胡闹就到此为止吧。
星期二,十二号
今天早上,我看见特维娜用一根很大的织衣针扎爱丽丝·梅·特纳的大腿。
正在上课的马汉小姐一句话刚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缓缓逼近特维娜的课桌,感到班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这是怎么回事?”她用阴森森的低音发问。特维娜抬头望着她,好像完全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马汉小姐不禁觉得会不会是自己眼花了,整件事完全是她想象出来的。但她朝爱丽丝·梅望去,看见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颤抖不已,泪水噙在眼眶里,全靠表面张力才没有掉落下来。
“您是什么意思呢,马汉小姐?”特维娜用迷惑不解的语气问道。
“为什么用针扎爱丽丝·梅?”
“我没有,马汉小姐!”
“我看见了。”
“可我没干。”特维娜的眼睛湿润了,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别装模作样流眼泪了。”马汉小姐平静地说,“这一手对我不管用。”特维娜的嘴唇绷紧了,但转眼间便恢复了镇定。马汉小姐转向爱丽丝·梅,“她用针扎你了吗?”
爱丽丝·梅眨巴着眼睛,泪水淌下她的面颊。“没有,马汉小姐。”她紧张地回答。
“那你哭什么?”马汉小姐厉声问道。
“我没哭。”爱丽丝·梅一边擦脸,一边固执地说。
“你们两个,都跟我去乔特先生的办公室。”
可乔特先生什么都不肯做,我猜他也做不了什么。两个女孩都拼命撒谎,坚持说什么事都没发生。特维娜更是脸皮厚,居然指责我监视她,迫害她。我觉得乔特先生相信我。他不可能不相信,因为爱丽丝·梅正在矢口否认,却忍不住揉起了大腿被扎伤的地方。
马汉小姐将特维娜打发回教室,把爱丽丝·梅留在走廊里。爱丽丝·梅吸溜着鼻子,不敢看她。“爱丽丝·梅,亲爱的,”她耐心地说,“特维娜做的事我看见了。为什么你要对我撒谎呢?”
“我没有!”她轻声哭了起来。
“爱丽丝·梅,你这些瞎话我受够了!”特维娜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呢?她真不明白。爱丽丝·梅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傻丫头,怎么会有人伤害她?
“马汉小姐,我不能说。”她抽抽搭搭地说。
“给。”马汉小姐递给她一块手绢。爱丽丝·梅接过去,擦着红红的眼睛。“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和特维娜有什么矛盾吗?”
“没有。”她吸着鼻子回答道。
“爱丽丝·梅,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告诉我实情,这件事我就再也不追究了。”
爱丽丝·梅终于能看着她说话了:“真的?”
“真的。”她气得直哼哼。
“嗯,是我的……我的傻笑,让她受不了。”
“什么?”
“她告诉我,再傻笑的话,一定要我好看。”
“你为什么不抓个什么东西,朝她脑袋上来一下呢?”
爱丽丝·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马汉小姐,我不能那样做啊。”
“她不是动手伤害你了吗?她并不在乎伤害你,对吧?”
“我……我怕她。大家都怕她。”
“为什么?她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怕她?”
“我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反正我就是害怕。您不会把我说的话告诉她吧?您保证过的。”
“我不会,保证。去洗手间,好好洗洗脸。”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特维娜一直在观察我。我觉得她怀疑爱丽丝
·梅对我坦白了。其他孩子全都悄没声的,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他们好像觉得特维娜和我会亮出牙齿和爪子,朝对方扑过去。真要发生那种事,不知他们会站在哪一边。
我在教师休息室致力于抹黑特维娜。我承认从中得到了某种变态的乐趣。我有些吃惊地发现,有的老师也跟我一样,对特维娜产生了看法。跟我不同的是,他们没发现什么能证明其顽劣的具体事件,但她让他们觉得不大舒服。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卡特出局以后,特维娜的浪漫对象是谁。
雷欧
·惠特克!
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吃惊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失望过。师生恋本来就够不体面的了,可我怎么都没想到
——竟然是雷欧!难怪她在恋爱的事儿上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之前我只觉得议论特维娜时,他的表现稍稍有点奇怪,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毫无顾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真想知道她在跟谁睡觉。”他一下子满脸通红,转身离开了休息室。一看他那副惭愧模样,大家全都明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得做点什么。但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我不能做出伤害雷欧的事,那样会伤害到可怜的拉娜。
雷欧怎么会这么蠢?
葬礼那天上午,乌云阴沉沉的,压得很低。一朵朵乌云掠过天空,速度飞快,看得马汉小姐头都晕了。她和其他人一起守在霍利教堂外面,在寒风中瑟缩着,等着排成队伍前往墓地。这场葬礼吸引的人特别多。她想,大多数人恐怕都是抱着好奇心来看热闹的。九年级学生几乎全体到场,没来的只有萨米·斯多克(这个不用说),以及特维娜。至于老师,只有两人没到:教一年级的布莱森太太,她得了感冒。另一个是雷欧·惠特克。雷欧的缺席显得有些奇怪,因为拉娜出席了。美丽的拉娜挺着肚子,脸色苍白。她和卡特·雷德瓦恩还有他的父母在一起。她想,卡特好像从那场小挫折中挺过来了,恢复得不错。
她看到了保罗·苏里万,于是嘎吱嘎吱踩着雪地走到他身旁。看见她过来,他皱起了眉头。“你好,保罗。威奇托的化验报告回来了吗?”
“这个场合,说这个?”
“有什么不行?又没人偷听。你收到了吗?”
他叹了口气,“收到了。”
“怎么样?”
“是人类——但有一些异常之处。”
“什么异常?”
他斜睨着她,“如果我告诉了你,这是不是说明咱们之间有了点什么?”
她耸耸肩,“那当然啰。”
“好吧,所有精液都来自同一个人——就他们所知是这样。反正他们没发现任何反证。还有,所有精液都是同样的‘年龄’。”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曾经有过一个想法:某人想搞出一个惊天大骗局。这个某人也许会,呃,把这东西攒起来,直到攒够数量。”
“好了,我多少明白了。”她挤出个苦脸,又想了一会,“那东西可以……冻起来吗?我以前似乎在什么地方读到过。”
“靠你家里的北极牌冰箱肯定不行。作案的那家伙,如果他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又有实验室级别的设备……唉,这个理论行不通,跟其他理论一样。”
“罗宾有什么新发现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中间,比较谨慎的人还是有的。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大嘴巴。”
她冲他露出笑容,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拉娜·惠特克,正朝雷德瓦恩家的车子走去。马汉小姐赶紧抬脚追过去,“有什么新情况,马上告诉我好吗?”
“不好。”
“谢谢你,保罗。”她赶上了拉娜,“你好啊,亲爱的。”
拉娜吃了一惊,转过身来,见是马汉小姐,她勉强笑了笑,“你好,马汉小姐。”
她和雷德瓦恩夫妇以及卡特打过招呼,那几位上了车。“拉娜,这种天气你还出来?”
拉娜耸耸肩。她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睛也有些肿。“没事。”
马汉小姐挽起她的胳膊,“来,我的车就在这儿。别在外头冻着了,上车,跟我说说话。这种场合,乱七八糟的事儿多得很,一时半会走不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拉娜听话地上了车,坐在车里,呆呆地望着前方。车里挺暖和,但马汉小姐还是发动汽车,打开了空调。她转身看着拉娜。
“你上学那会儿,”她轻声说,“无论有什么心事,你都来找我。我几乎觉得好像有了一个自己的女儿。”
拉娜转过头来,望着她,眼里有敬爱,还有痛楚。“我现在不是小女孩了,马汉小姐。我是个结了婚的女人,马上就要有孩子了。有什么问题,我都应该自己解决。”
“雷欧呢?”
拉娜重新倚在椅背上,用手指抚着鼻梁两侧。“我不知道。”她平淡地说,好像眼泪已经干涸,不再流淌。“昨晚他出去了,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我跟我叔叔婶婶说他去利伯雷尔买婴儿用品了。”
“你跟罗宾打听过吗?也许他出什么意外了。”
“不,不是意外事故。他第一次这样的时候,我还真的那么想过。”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星期五晚上。那天他直到半夜才回家。星期六又是那样。周一、周二到天亮才露面。这一次更是整天整夜不回来了。”
“他的说法是什么?”
“没有。他一个字都不肯说。马汉小姐,我知道他还爱着我,我能感觉出来。看他的模样,他真心觉得很对不起我,为他做的那些事感到羞愧。可他还是……还是在做。我也努力猜过那个女人是谁,可我想象不出是谁。他回家的时候是那么疲倦,好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简直有点滑稽。”
“你还爱他吗?”
拉娜笑了。“啊,是的。”她柔声说,“我爱他胜过一切。我是那么爱他,”她脸红了,“连我自己都直起鸡皮疙瘩。读高中那会儿,我就爱他爱得发疯。那时候他真是个野小子,把我吓得要死。我还……还以为从那以后他改邪归正了呢。”
“我至今仍然认为他改邪归正了。”马汉小姐握住拉娜的手。就在这时,她看见罗宾钻进他的车里,开动车子。载着棺材的灵车也跟了上去,驶在他后面。“开始了。你该回你的车了。我很高兴你把这些事告诉了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拉娜打开车门。“谢谢你,马汉小姐,但我觉得你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咱们看看再说吧。”
马汉小姐有意拖延,让自己的车成为送葬车队的最后一辆。公路上的雪都扫干净了,她希望别在大家驶回镇子之前再来一场雪。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反正天色看上去够糟糕的。她在米勒角那儿一拐弯,驶进了通往孔雀老宅的那条土路。除了稀稀拉拉的几幢农场房子,米勒角已经没剩下什么了。原来还有家饭馆,但八年前就迁到了霍利镇。去年秋天乔治·卡茨安格死后,海湾石油连锁加油站也关张了,连招牌都被海湾石油的人取下来了。
如果吉尔布雷思夫妇在翻修老孔雀农场,他们肯定是按从内向外的步骤,先翻修内部。因为从外表看,老宅还是灰扑扑的,破破烂烂,跟十年前一模一样,说不定还更破败了些。那辆黑色的克莱斯勒停在从前的马车车棚里。烟囱往外喷着烟,被忽东忽西的小风刮得四下飘散。
她停下车,但没有马上出去。马汉小姐坐在车里,望着这幢老宅。宅邸前面的步道上覆着白雪,洁净无瑕,没有丝毫践踏的痕迹。她猜想这家人平时出入肯定是通过后门,那道门离马车车棚更近些。
她的叩门无人应答,但她知道他们在家。她等了一会,再次叩击。还是没有回应。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吉尔布雷思太太?”她喊道。她侧耳倾听,却没有听见任何人声,只有积雪融化、从檐下滴落的声音,还有所有老宅都少不了的吱嘎声。她走进屋里,在身后掩上房门。“吉尔布雷思太太?”她又喊了一声。除了微弱的回音,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屋里暖烘烘的,但感觉却比她上次来这里时更加荒凉。
她走进客厅。吉尔布雷思夫妇坐在客厅里。“哦!”她吃惊地说,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尴尬地笑了一声。“我没想闯进来的,只是敲门没人应。”吉尔布雷思先生和吉尔布雷思太太坐在高背椅子里,背对着她。马汉小姐只能看见他们的头顶。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吉尔布雷思太太?”她说,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慢慢走近他们,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把椅子。一时间,她仿佛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那两把椅子正朝着她缓缓转动。她眨巴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端坐在椅子里的吉尔布雷思夫妇穿着外出见客的正装,眼神却空空洞洞,没有焦点。两个人都一动不动,没有呼吸的动作,连眼睛都一眨不眨。她惊恐地瞪着他们,生怕这两人已经死了。
马汉小姐小心地凑过去,碰了碰吉尔布雷思太太的胳膊。肌肤温暖柔软,吓得她猛抽一口气,缩回了手。接着,她又伸出手去,摇了摇那女人的肩膀。“吉尔布雷思太太?”她用耳语般的悄声唤道。
“她不会答应你的。”马汉小姐吓得发出一声轻轻的尖叫,猛一抽搐,抬头望去。特维娜漫步走下梯级。她身披一件野性十足的皮袍,下缘齐至脚背。那个她从不离身的吊坠还在,仍旧挂在她的脖子上。她走下梯级,停住脚步,椅在楼梯支柱上。特维娜微微笑着。“你知道,他们不过是两个假人而已。”
“什么?”马汉小姐不知所措。她没想到特维娜在家,以为她会跟雷欧在一起。
特维娜偏头示意她父母。“瞧着。”马汉小姐猛地一扭头,望向坐在椅子里的那两人。突然间,那两颗脑袋开始转动,直到两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彼此相对。接着,两张脸挤出两个鬼脸,伸出舌头,然后重又变得毫无表情,脑袋也转回之前的位置,两人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虚空。
特维娜的笑声响彻整幢宅子。马汉小姐的眼睛仿佛被人扯了一下似的,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她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被人操纵的傀儡。“挺灵巧的,对吧?”她说,声音呜呜的,像鸽子柔和的鸣叫。皮袍下摆扫着地板,刷刷作响。“真高兴你来了,马汉小姐。这样我就不用去找你了,省了好大的麻烦。”
“什么?”马汉小姐只觉得事态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心脏跳得好重,像大锤敲击。她紧紧抓住吉尔布雷思太太坐的椅背,免得摔倒。
她的惊恐让特维娜笑了起来。“你对我有兴趣,这个我一直都知道。之前我觉得,应该把你拿掉,免得你碍手碍脚。”
“把我拿掉?”
“是呀。”
“你到底是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又尖又哑,像尖厉的嘶鸣,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音。“还有假扮成你父母的这些东西,它们又是什么?”
特维娜大笑起来。“在这个社会,十三岁的孩子受的限制实在太多了。好些事我自己没法做,只好弄一对父母来替我做啰。”她耸了耸肩,“别的办法当然也有,但这是最省事的。”
“你休想把我拿掉!”马汉小姐哑着嗓子道。特维娜说的很多事情她全然不明白,所以她抛开那些不明白的,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于那唯一一个威胁,以此为契机,将她四分五裂的感受重新收拾起来。
“别那么倔,马汉小姐。我要做的,你是挡不住的。”特维娜脸色一沉,但马上又化为顽皮的笑容,“跟我来,给你看点好东西。”马汉小姐一动不动。特维娜走近两步,接着一转身,“来呀,你有那么多疑问,不想知道答案吗?”
她走上梯级,马汉小姐跟了上去,觉得自己的双腿变成了没有知觉的机械。楼梯走了一半,她转头望向那两个端坐椅内、仿佛商店橱窗偶人的身影。特维娜招呼了一声,马汉小姐于是接着向上走去。
楼上是一条走廊,从宅子一端伸到另一端。走廊两侧各列着一排卧室房门。特维娜推开一扇,示意马汉小姐进去。这幢宅子没有她自己的那幢年代久远,但它还是有着老宅才有的那种高达十四英尺的天花板。可是,这里的天花板已经拆掉,连房间的隔墙都拆了。走廊的这一侧变成了打通的一大片,上方敞开,与阁楼成为一体。从地面到阁楼屋顶至少二十英尺,顶棚上好像新添了一道翻板门。整个区域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很大的灰色东西拱在角落里,看上去像一顶塌了一半的帐篷。
“他睡着了。”特维娜说罢,吹了声口哨。那个大东西开始蠕动。帐篷缓缓打开,发出帆布摩擦的沙沙声。根根肋骨舒张开来,绷紧了帆布一样的肌肉,形成巨大的蝙蝠翅膀。翅膀向外向上伸展,扑腾腾地碰着屋顶,又像伸懒腰一样,打着哆嗦抻了抻,这才耷拉下来,利落地折在坐在地上的那东西身后。
那东西是个男人,或者说,差不多算是个男人。站起来的话大约十六英尺高。全身上下肌肉发达,还覆着一片片鳞壳,颜色灰中透紫,即使在这么黯淡的天光下,仍旧隐隐地泛着金属的亮光。胸膛、肩膀和后背凸着大块大块控制翅膀的肌腱。他伸开胳膊打了个哈欠,又用骨节凸出的拳头揉了揉眼睛。他的脑袋上没有头发,只有鳞片,两只耳朵尖尖的,支棱着,高出了头顶。那张脸庞俊美异常,宛如天使,但那双原本可能水灵灵的大眼睛呆滞无神,还白痴似的咧着嘴巴。他用足有两英寸长的爪尖搔了搔屁股,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的声音。他赤条条的一丝不挂,男性生殖器极为壮观,沿着粗壮的大腿垂下来,像一条紫色脑袋的大蛇。
“这是达兹内尔。”特维娜高兴地说。听见别人说他的名字,那东西抬起头,望向她们。“他是个巨灵。”特维娜接着说。他转开空空洞洞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手淫起来。特维娜叹了口气,“恐怕达兹内尔的娱乐方式相当有限。”
马汉小姐逃走了。
她砰砰地冲下楼梯,一路竭力抓着楼梯扶手以免跌倒。她左脚的鞋子跑丢了,还在楼梯最下面一级绊了一下,双膝跪地,疼痛不已。她慌里慌张地爬起来,全没意识到长袜撕破,露出了小腿。楼上传来特维娜银铃般的笑声,她却几乎没有听见——恐慌就像微光闪烁的一层白色,将她与外界隔离开来,任何东西都难以穿透这层包裹。
她扑打着大门,拼命抓挠,弄得两手瘀青,半天才发现自己弄错了开门的方向。她蹒跚着冲下门廊,闯进雪地,全没意识到左脚没了鞋子,只穿着长袜。她一点都没觉得冷,但像这样高一脚低一脚地逃命,她很快就脸朝下摔倒在地,撑地的双臂陷进积雪,直到手肘。她向前爬了一小段,这才有力气重新站起来。除了后背,马汉小姐全身结了一层白花花的霜,可她却完全没有发现。
她锁上车门,祈祷汽车能发动起来。可她松离合太快,车子一抖,熄火了。她狠命按着启动按钮,同时转头向后张望。只见特维娜站在门廊里,双手搂着一根廊柱,面颊在柱子上蹭着,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容。发动机点火了,马汉小姐驾车一个急转,后轮在地上直打滑,车尾剧烈甩动起来。
别紧张,她对自己放声尖叫。你逃出来了,已经逃出来了。别把命送在那条道沟里。
去米勒角的那条路才驶到一半,地面没有压实的积雪忽然飞了起来,在她四周搅成一片白色云团。隐隐约约地,她听到了空气被巨大的翅膀拍压时发出的沉闷噗噗声。阴影笼罩了她,达兹内尔从天而降,身体悬空,双脚搭在引擎盖上。巨灵倾身向前,透过挡风玻璃,好奇地打量她。这个动作让他的体重压上车子,金属车盖发出空洞的“嘣”的一声,瘪了下去。她开始尖叫,一阵阵短促、歇斯底里、无意识的尖叫撕扯着她的喉咙,可听在她耳中,却仿佛来自遥远的远方。
前轮撞上了道沟,汽车骤停,她的尖叫被一声闷哼拦腰截断。撞击让达兹内尔站立不稳,向后翻倒。只见灰中透紫的鳞片一闪,帆布似的翅膀胡乱拍打,扇得雪片纷飞。震惊之下,马汉小姐瘫痪了似的动弹不得,呆望着他站起身来,像个白痴似的咧嘴笑着,抖动翅膀抖落雪花,然后绕着汽车转了一圈。走动的时候,他的翅膀不断微微张开又合拢,以此保持平衡。随着身体的移动,他的脑袋也转个不停,转得很快,一抽一抽的,像木头玩偶的动作。他从后面向车子俯下身来。两侧车窗咔嚓嚓同时碎裂——巨大的手指抠进车窗,抓住车门上方。
他的翅膀像斗篷一样覆在车上,黯淡的天光更加暗了下来。积雪突然卷起,在空中飞舞,因为那对翅膀向下猛扇了一下。她能清楚地看见那对翅膀的翅尖。汽车晃动着,呻吟着,离开了地面。
她昏了过去。
一片金色的迷雾中渐渐浮出一张天使般的笑脸,柔软、粉红色的嘴唇关切地挪动着,只是听不见声音。马汉小姐感到一杯热水触着她的唇边,她贪婪地喝起来。温热的水淌下她粗粝的喉咙。接着,声音回来了。
“你感觉好些了吗,马汉小姐。咱们可不希望你心脏病发作,是吧?这会儿还不行。”特维娜的眼睛兴奋得闪闪发亮。
马汉小姐努力吸进氧气,和大脑中的迷雾搏斗。接着,怒火伸出赤红色的手指,撕开笼罩头脑的恐慌。她看着跪在身边的那个美丽、可怕的孩子。特维娜仍旧穿着那件奢靡的长袍,领口敞开,让一只小小的、完美的乳房暴露在外。乳头看上去还像抹了胭脂。“我好多了,谢谢你。”
特维娜站起来,走向放在对面的一把椅子。她们所在的地方是客厅。马汉小姐四下看了看,没看见那个巨灵,只有冒充父母的那两个假人,还在他们原来的座位上。
“达兹内尔回楼上去了。”一直专注地观察着她的特维娜安抚道,“你什么都不用怕。”她微微一笑,“他只要处女。”
马汉小姐只觉得脸上血色褪尽,身体也在椅子里摇晃起来。恐惧又回来了。特维娜一仰头,银铃般的笑声显得那么粗野、刺耳,像水晶吊灯落在大理石台阶上,向下滚落。
“马汉小姐,哎呀呀,我可真是没想到。”她笑得直喘气,“想想看!这么大岁数,居然还是……”
怒火又回到胸中,但她能控制住它。她清晰明确地陈述道:“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来找我,我真是高兴极了,马汉小姐。那个说法是怎么说的来着?一石二鸟,对吗?”
“你想干什么?”
“我才说过,达兹内尔的爱好很单调,但胃口很大。不满足他的话,闹腾得简直管不住。你这种瘦骨伶仃的老乌鸦他照收不误。他一点都不挑的,只有一个条件:处女。”特维娜跃跃欲试,已经急不可耐了。
“对那个魔鬼来说,是不是处女有什么分别?”我准是疯了,马汉小姐暗想,坐在这儿,心平气和地跟这个想杀死我的怪物女孩聊天!
特维娜沉吟着,“这我就不知道了。从没想过这个。反正一直都是这样的。个体特点?或者跟宗教有关吧。”她耸耸肩,“相当于饮食禁忌,诸如此类的,你觉得呢?不过,要说这个方面,谁都骗不了他。”
“这种事我是完完全全不明白。”马汉小姐用困惑不解的语气说,“你刚才说他是个……巨灵?”
“你肯定听说过呀。所罗门把他们这一族全部消灭了。”她高兴地笑起来,“但我把达兹内尔救出来了。”
“你究竟多大岁数?”马汉小姐喘着粗气问道。
特维娜咯咯咯地笑着说:“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别被这具躯壳骗了,它倒是挺新的。达兹内尔的确很厉害,前提是你能控制他。问题是这家伙相当狡猾,又死抠字眼不会变通。只要走错一步……”她伸出食指,在脖子上一划。
“可……可是,”马汉小姐彻底糊涂了,“如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为什么还要上学?老天,而且是堪萨斯州霍利镇这种地方。”
特维娜叹了口气,“马汉小姐,对不死者来说,厌倦是永恒的诅咒。我还以为能在这个地方找点乐子,摆脱厌倦呢。”
“如果厌倦了生命,为什么不去死?”
“别说傻话!”
“你怎么能这么没人性?你对伊冯娜干的事……生命在你眼里就那么无足轻重吗?”
特维娜不耐烦地说:“这些陈词滥调就别提了吧。你们这种短暂、渺小的生命,我怎么可能在乎?”
楼上响起一阵躁动不安的声音。特维娜瞥了一眼楼梯。“达兹内尔等不及了。”她回头望着马汉小姐,嘲弄地笑道,“准备好跟你的情人见面了吗,马汉小姐?”
马汉小姐冻僵了似的,呆呆地坐着,耳朵里响着血液流动的轰鸣。“还是乖乖上去吧。”特维娜接着道,“逃不掉的。不如做得体面点,马汉小姐。还打算连踢带打又喊又叫不成?或者再冲进雪地逃跑一次?”
马汉小姐猛地站起。“我不会让你看那种笑话。”她镇定地说。她迈步走向楼梯,因为丢了一只鞋,走得高一脚低一脚。特维娜起身赶上,兴奋地绕着她转圈子。
特维娜倚在楼梯柱子上,站在梯级前,笑容中透出惆怅。“其实我很羡慕你,马汉小姐。我时常希望……达兹内尔精通古代东方的艺术。那时候,性是一种艺术。”她做了个苦脸,“现在却成了山羊发情!”她重又笑盈盈地,“我经常想,要是我能容纳下他,那该多好。”
马汉小姐没搭理她,继续慢慢地走上楼梯,虽然脚步蹒跚,但仍然保持着尊严。特维娜双手在背后交握,在她前头一步步退向楼上,时而嘲弄,时而给她鼓劲儿,还不断揪扯她那件灰色的粗呢大衣。她绕着她跳着舞步,那件皮袍优美地上下翻飞。马汉小姐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前方,一只手抓着楼梯扶手,保持身体平衡。
还差三级到顶。就在这时,马汉小姐绊了一下,身体撞上护栏,摔了个双膝跪地。她翻了个身,坐在梯级上,揉着两只小腿。
“别泄气也别害怕,马汉小姐,”特维娜哼唱着,“咱们就快到了。”她伸手扯了扯马汉小姐的袖口。马汉小姐顺势攥住特维娜的手腕,好像准备借力起身。紧接着,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拽。特维娜的笑声变成了倒抽一口气,然后是一声尖叫。她一头栽下楼梯,沿路发出一连串结结实实的砰砰叭叭、哗哗啦啦。马汉小姐紧赶慢赶,想再来一击,但楼梯上这一滚已经足够了。
特维娜仰面朝天,躺在离楼梯最底下一级几尺远的地上,身体拧成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她动弹不得,全身上下唯一能活动的地方只剩下那张脸。怒火扭曲了它,仇恨让那双眼睛闪烁着金属的光芒。玫瑰花瓣似的双唇扭歪了,不断喷出最恶毒的下流话,恶毒到马汉小姐全然无法想象,使用的有些语言她更是从未听说过。
“达兹内尔!”特维娜号叫着,“达兹内尔!达兹内尔!”叫了一遍又一遍。接着,一声长嗥响彻宅邸,震得它摇晃起来。墙上灰泥绽裂,木屑纷飞。达兹内尔出现在楼梯顶端,那块地方只能勉强容下他的身躯。
特维娜继续呼唤。马汉小姐哆嗦着退后一步。达兹内尔开始一步步走下梯级。楼梯居然没被压垮,真是个奇迹。但护栏被挤开挤断,歪歪扭扭地向外倒下。
马汉小姐命令自己开动脑筋。关于巨灵,她知道些什么?很少,几乎一无所知。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能控制这类生物?一盏油灯?一个瓶子?魔法指环?护身符?反正有个东西。她望望特维娜,又望望那个巨灵。她快晕过去了。达兹内尔已经接近楼梯底端,生殖器勃起,大得可怕。
她发疯一般拼命打量特维娜。可她没戴戒指。就在这时,一个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个吊坠!会是那个吊坠吗?翻滚之中,它滑出了衣服,甩过肩膀,挂在特维娜的后颈。马汉小姐手忙脚乱地扑向它。她推着特维娜的脑袋,剧烈的痛苦让女孩尖叫起来。马汉小姐抓住吊坠,使劲向下扯。链子深深勒进特维娜颈项柔软的肌肤,然后断开,在脖子上留下一道渗血的红印。
她朝达兹内尔望去。他停了下来,正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真的是这个吊坠!“还给我!”特维娜呻吟着说,“还给我。求求你,把它还给我。它对你没用,你不知道怎么用。”达兹内尔又向前跨出一步。
马汉小姐将吊坠朝他掷去。特维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让马汉小姐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这不是痛苦或仇恨的叫喊,而是绝望的呼号。达兹内尔的巨掌倏地一伸,将吊坠抓在手中。他把那只拳头举到脸前,张开手指,凝视着他抓住的东西。他看着马汉小姐,脸上绽放出一个天使般美丽的笑容。紧接着,他的身体朦胧起来,好像沙漠中的热浪一般,颤颤巍巍,然后……消失了。
马汉小姐坐倒在楼梯最下一级,逃过一劫的宽慰感让她虚弱不堪,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望向特维娜,后者跟椅子里那两个偶人父母一样动弹不得。只有她的脸还有动静,抽搐着,抽泣着,感叹着自己的不幸。马汉小姐几乎要同情她了……当然,还差那么一点。
她站起身,穿过厨房,从后门走出宅子。要找的东西在什么地方?她觉得她猜得出来——人人都把那东西放在那儿。她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一瘸一拐地走着,来到马车车棚后面的披屋,一把把捧开积雪,这才打开屋门。她走进披屋,四下张望。里面几乎没有光,天空中乱飞的阴云好像压得更低,也更加阴沉,让披屋唯一一扇窗户显得黑乎乎的。
找到了,在几把铲子后面,蒙了不少蜘蛛网。她把铲子推到一旁,抓住拎手,拎起那只汽油桶。真沉啊。她晃了晃桶子,里面响起令人满意的液体晃荡声。她凶狠地笑了笑,重新朝宅子走去,脚步歪歪扭扭,比刚才摇晃得更厉害了。
她停了下来,吃惊得张大了嘴巴。那是雷欧·惠特克的车,停在宅子后面不显眼的地方。她马上加快了脚步。每走一步,沉重的汽油桶就在地上撞一下。她拉开厨房门,不由得惊叫出声。
吉尔布雷思太太站在门口,正朝她愉快地笑着,手里握着一把用来剁开大块肉的砍刀。马汉小姐没有仔细思索,连想都没想,两只手抓住那只沉甸甸的汽油桶的拎手,使出全身力气挥动起来。
汽油桶底缘突出的棱边迎面砸在吉尔布雷思太太脸上,砸坏了一只眼睛,撕裂了鼻子,还在一边脸颊割出一道大口子。她的表情一点没变,只是脚步虚浮,喝醉了似的后退几步。鲜血汩汩涌出,流淌在那张亲切的笑脸上。
马汉小姐却彻底丧失了平衡,被汽油桶的动能带得转了个圈子,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汽油桶滑出手指,哐当哐当地在地上滚动、蹦跳,声音逐渐小下去。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厨房门里望去。吉尔布雷思太太被砸得退到墙边,坐在了地板上,仍旧笑容不改。她的右臂动弹着,一抽一抽地,像个节拍器。
马汉小姐手忙脚乱地重新提起汽油桶,把它藏在食品柜里。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她赶紧跑上厨房通向楼上的梯子,躲藏起来。
吉尔布雷思先生走进厨房,对吉尔布雷思太太视而不见,直直地走向厨房后门,走了出去。马汉小姐继续沿梯而上,脚步匆忙。老天,她想,肯定会肌肉酸痛,一个星期都动不了了。
她再一次来到楼上那条走廊,这次是从另一端上去的。墙壁被巨灵砸得七零八落,地上一片狼藉,马汉小姐只能一步步觅路前进。她查看了走廊另一侧的那些卧室。第一间里空无一物,积了一层灰。第二间……让马汉小姐目瞪口呆。简直像玛丽亚·蒙特兹
(10)
主演的电影里的场景。壁炉里燃着炉火,铺着毛皮的床上躺着雷欧·惠特克,赤身裸体,一丝不挂。
“雷欧·惠特克!”她大喝道,“给我起来,穿上衣服,马上!”可他一动不动。他分明还活着,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她走过去,摇着他的肩膀。他轻声哼哼着,开始动弹。“雷欧,快醒醒!你到底怎么了?”她又摇了摇他,可他就像被人下了药一样。她在他肚子上发现了一根长长的金发,抓起来扔到地下。她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咕哝一声,头抬起来一分,然后又躺了回去。“雷欧!”她叫喊着,又扇了他一耳光。他的身体猛地一抖,眼睛睁开了,但眼光茫然,没有焦点。
“雷欧!”又是一耳光。
“哦哦哦,”他说,眼睛转向她,“马汉小姐?”
“雷欧,你清醒过来了吗?”
“马汉小姐,是你吗?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拉娜没事吧?”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才看见了这个房间,迷惑不解地哼哼起来。
“雷欧,快起来,穿上衣服。快!”她命令道。外面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雷欧看了看自己身上,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马汉小姐忍不住笑了,转过身去,走到窗前。她听见雷欧急匆匆扑腾着套上衣服。屋子外面,那辆汽车发动了,尾气喷出马车车棚。“快,雷欧!”那辆黑色的克莱斯勒缓缓倒出车棚,方向盘后坐着吉尔布雷思先生。然后,发动机一顿,熄火了。
他想逃,她想。不,他只是个提线木偶。他是想接应特维娜,把她带走!她转身面对雷欧。他已经穿上了衣服,正坐在床沿穿鞋。他满脸羞愧地看着她,表情像个小男孩。
“雷欧,”那辆车又发动起来了,她拿出最严厉、最不讲情面、对付顽劣小儿的语气,“不要问问题,什么都别问。从厨房楼梯下楼,去你的车那儿。最快速度!别让吉尔布雷思发现你。开车绕到宅子前面,车道尽头那儿。用你的车把车道堵死,让吉尔布雷思先生开不出去。那个人很危险,所以你别下车,锁上车门,待在车里。听明白了吗?”
“不明白。”他直摇脑袋。
“没关系。你能照我说的做吗?”
他点点头。
“那就行了。动起来!”两人离开这间卧室,雷欧还困惑不已地看了它最后一眼。他们以最快速度跑下厨房楼梯,雷欧一路扶着她。没等他看见笑容满面、不断抽搐的吉尔布雷思太太,马汉小姐已经在他背上一推,把他推出了厨房后门。那辆黑色的克莱斯勒这时刚刚开动,绕向宅子正面而去。
马汉小姐跑向食品柜,把那桶汽油搬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厅,正好看见吉尔布雷思先生走出车子。她锁死大门,一瘸一拐跑回客厅。特维娜已经被搬到一张软榻上,还盖了一床毯子。他不该搬动她,马汉小姐心想。受了那种伤,搬来搬去很可能要了她的命。
见她进来,特维娜破口大骂,脏话听得马汉小姐直摇头。她在软榻边放下汽油桶,想拧开桶嘴上的盖子。盖子纹风不动,锈死了。气得马汉小姐直嚷嚷。就在这时,大门砰砰咚咚地响了起来。
特维娜的咒骂蓦地中断,马汉小姐诧异地回头看了看。只见特维娜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举动。马汉小姐继续朝壁炉走去,拿起壁炉旁的拨火棍。她抡圆了棍子,全力砸向汽油桶。马汉小姐高兴地看到,这一棍把汽油桶砸了个窟窿。她接着又砸了几下,这才扔开棍子。特维娜尖叫起来,不住地求饶。马汉小姐将汽油桶倚在软榻靠背上,把毯子掀掉,倾斜油桶。淡粉色的汽油流向特维娜身上。
大门上的玻璃哗啦一声碎了。马汉小姐留下汽油桶,让它继续流淌,自己再一次走到壁炉旁。就在她拿起火柴的时候,吉尔布雷思先生走了进来,直奔她而来。脚步虽快,脸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马汉小姐抓起几根火柴,在火柴盒边一起划燃,然后掷向特维娜。
烈焰腾起,特维娜的尖叫同时猛地拔高。吉尔布雷思先生掉转方向,踏进火焰中,摸索着特维娜。马汉小姐则以她的最快速度跑出宅子。
她跑过发动机没熄火的黑色克莱斯勒时,宅子里的汽油桶爆炸了。雷欧的车停在她吩咐的地方,他跳下车子奔向她。两人一起望向孔雀老宅。
宅子太老了,又干燥得像灰尘。烈焰一起,转眼间便彻底吞噬了它。宅子四周很大一片雪地的积雪都融化了。热浪滚滚,逼得两人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雷欧停车的地方。
他们听到了警笛声,只见沃克警长的车沿着土路高速驶来,后面还跟着几辆别的车,全是刚参加过葬礼、正驶回霍利镇的车子,发现火势以后又掉头回来了。葬礼车队的其他车辆没有驶离公路,但也都停下了,所有人都在朝这边张望。
“雷欧,亲爱的,”她说,“你现在明白你为什么在这儿了吗?”
雷欧伸手搓着脸,目光仍然有些涣散。“啊,我觉得明白了。简直像做了一场梦。特维娜……马汉小姐,”他痛心疾首地说,“我真不知道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我知道。”她安慰地说,伸手揽着他,“不是你的错。这一点你一定得相信。别告诉拉娜,这件事谁都别告诉。忘了它,就当从没发生过。听懂了吗?”
雷欧点点头。罗宾·沃克下了车,朝他们跑来。“马汉小姐?雷欧?这儿出什么事了?”罗宾连声问道,“宅子里有人吗?”他看看她的脚,“马汉小姐,你怎么只穿一只鞋子在雪地里乱跑?”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哎哟,”她惊呼道,“我连丢了一只鞋都不知道。雷欧,罗宾,咱们上你的车。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们俩。”
在她自己那幢舒适的老宅里,马汉小姐坐在壁炉前,把她的特维娜日记一页页撕下来,将一张张纸送进火中。身上各处划伤和瘀青已经由保罗·苏里万医生料理过,她感觉好极了。僵硬、酸痛当然还是有的,但她仍然感觉好极了。等到明天,消息就会传遍全镇:在雷欧·惠特克的协助下,罗宾·沃克巧解谜案,查出了杀害伊冯娜的凶手:特维娜·吉尔布雷思的父亲。在逮捕过程中,孔雀老宅失火被焚,吉尔布雷思一家三口葬身其中。
真正发生的事,她告诉了罗宾和雷欧,一五一十,全说了。嗯,几乎全说了。险遭达兹内尔毒手的事她瞒过了没说。她还暗示——反正给人这种感觉吧——那场大火是个意外。可怜的罗宾最初一个字都不相信。但后来,听了雷欧的经历,瞧过她那辆毁得不成样子的汽车,看了达兹内尔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附和马汉小姐的说法。毕竟,这个说法完全能够解释伊冯娜的遇害。
她知道,公开的这个故事漏洞百出,很多地方解释得不清不楚。但她了解霍利镇的居民。他们希望听到干坏事的是外来者,而且凶手已经查明。至于那些漏洞,他们会用自己的想象力补上的。
拉娜·惠特克并不真正相信雷欧这些天夜不归宿是在帮助罗宾办案。但他们深深地爱着彼此,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将最后几页记录送进火炉,然后四下打量着自己这间客厅。她决定,今年要置办一株圣诞树。她已经好些年没做圣诞树了。还有,要办一场派对。多少年了,这幢大宅里最多只有三个人。
她蹒跚着走上楼梯,骨节一路吱嘎作响,嘴里哼着“圣诞树枝条装点厅堂”的小曲,跑调得厉害。她要去趟阁楼,瞧瞧那个存放圣诞树小饰物的储物盒。
【责任编辑:李克勤】
(1)
美国中西部平原地区特有的气候现象,能在短时间内造成温度剧烈下降,常常伴随着大量降雨(雪)。形成风暴的冷锋通常来自北方,起风时天空往往变为阴沉的蓝色,因此得名。又:文中注释均为译者注,后文不再一一注明。
(2)
这篇小说中的温度标示均为华氏度,下降四十度,大致相当于降了二十多摄氏度。
(3)
堪萨斯州最大的城市。
(4)
莎士比亚所著悲剧。
(5)
相当于摄氏二度。
(6)
大致相当于摄氏零下六、七度。
(7)
治·艾略特所著小说。
(8)
大致相当于零下七、八度。
(9)
国作家福楼拜同名名著中的女主人公。
(10)
国女影星,活跃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其电影场景以奢华、富于挑逗性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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