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血


你的血 作者 /[美]西奥多·斯特金 翻译 / 马思清、王欣 编者按: 《译文版》的老读者都知道,西奥多 ·斯特金堪称二十世纪最独特的科幻作家之一,创作了《杀人推土机》《微宇宙中的上帝》等一大批脍炙人口的作品。长篇《超人类》更是科幻史上的经典名篇——白痴、幼童、婴儿,这些以正常人的标准看来没有发育完全、存在重大缺陷的人物,综合起来以后,他们的缺陷得以弥补,他们潜在的异能发扬光大,成为比人类更强大的存在。 由于他对科幻的杰出贡献,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西奥多 ·斯特金奖成为仅次于雨果、星云奖,为全世界科幻作家所珍视的重大奖项。 《你的血》是斯特金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但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奇幻或科幻小说。 它描写的是变态,是精神病患,是寻幽探微的分析与推理。与《超人类》一样,它刻画的是貌似白痴的异人。喜欢前者的幻迷,不难看出它们之间的联系。 (硬广:《超人类》单行本将于明年初上市,敬请期待!) 开始探索疯狂吧。 1 ……来,听我说: 那条路你是知道的,钥匙你也有,这是给你一个人的特权。 到菲利普·奥特布里奇医生家去吧。钥匙你是有的,开门进去就行。上楼梯走到走廊尽头左转。那儿是菲利普医生的书房,房间舒适无比,一应俱全。进去就能看见书、沙发、书、桌案、台灯、书——那儿的书多极了。进去后在桌前坐下吧,没关系的,不必拘谨。桌子有个上下层抽屉,打开右下角的那个,发现锁上了也没事,钥匙你是有的——尽管打开它。 拉开抽屉,把它完全抽出来。对了。看见那扎扎实实一大堆的文件夹了吗?仔细看,看到它们都在一个盒子样的方框里了么?来,把那个方框取出来。(你最好站起身来取,这东西可沉呢)对,就是这样。 方框下面平放着半打文件夹。都是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文件夹,说不定是为了垫高那盒子样的文件框才这样放的。它们肯定能把文件框垫高些,或者,垫在这儿也说不定是为了掩藏、隐瞒、保密什么事儿。这都是有可能的。又或者,是因为它们价值宝贵——不管是在当下,还是在未来。那价值或许是金钱层面的,知识层面的,娱乐层面的……说不定是感情,是对过去的缅怀。或许应该把这一点也考虑进去,它倒也不会影响前面几种猜想。再说可别忘了,整整有六个文件夹呢,任何一个说不定都具有以上任一或全部价值。你可以打开一个翻翻。就拿从上往下数的第二个文件夹吧,这个文件夹同剩下的五个一样,标注有奥特布里奇医生的名字,并以大写的红色字母注明:“私人—机密—隐私”。不过没事,打开吧,放心大胆地打开,把它拿出来,然后把文件框放回去,关上抽屉,打开台灯,坐舒服点儿,把这个文件夹里的东西通读一遍。 不过开始之前,先把你的两手摆在这光滑的奶油色硬纸板上,闭上双眼,提醒自己这文件夹上标注着机密字样,被藏在上锁的抽屉里。这文件是在若干年月以前写成的,那时菲利普医生还是个年轻的临床心理医师,在一所大型军方精神病医院供职。他当时的年龄还差两个月,无法被正式委任为医师,于是只挂了中士的头衔。但他自从大学的第一年起,就一直在某个著名的大学诊所进行心理诊断与治疗方面的训练和实习。 那大概是个战争年代,或者别的什么紧急时期。医院人满为患、拥挤不堪,水泄不通。正如受到战争波及的其他职业一样:修船工也好,研究波罗的语的教授也罢。医院员工们疲于应付,不得不学会一个又一个新招数,切掉病人身上一处又一处闻所未闻的部位,在一个又一个糟糕透顶的钟点加班。和别处的某些工人、老师一样,有些员工虽然总是为上班时间过久、人手不足、设备不全等问题所困扰,最后仍然会发现最大的负担是那份亘古不变、不胜烦扰、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质量要求。有些坦克工厂的工人把每一只螺栓都拧得紧紧的,有些焊工对每一条焊缝都精益求精。有些医生和这些人是同类,永远不会放松对自己工作的要求,再枯燥、再艰难也不辞辛苦。就算是整个世界都劝他别这样,劝他停下、偷点小懒,他也不会放弃罢手。 或许,正是由于被人重温,这些文件的价值和其中蕴藏的秘密,才得以彰显。打开其中一份,重温那段岁月吧。瞧啊,这儿是场胜利,那儿有个悲剧。看,还有无可挽回的弥天大错……但正因为错已犯下,我便永生不会重蹈覆辙。瞧,这就是害我险些丧命的案子,虽然我现在还活着,但将来要是死了的话,必是这个案子害的。看,这些是我深邃的哲思,是我的灵感,总有一天会成为我书中的一部分,令我垂名青史。瞧,那些是我过去的失败,我想这些失败所有人都经历过。我——我向上帝祷告,求他永远别让我知道有人做成了那些事,那些我没做好的事,哪怕是小事。我不想为别人见证成功。看啊……每个文件夹里都有故事,而之前都被一把锁锁着,被藏匿起来,写着私人文件,闲人勿阅。 但现在,请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面前的这个文件夹。它边沿的索引标签上写着: “乔治·史密斯” 那两个引号下笔用力而仔细,看上去几乎像是66和99。 继续吧。 打开它。 那条路你是知道的,钥匙你也有,这是给你一个人的特权。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读者,而这是个虚构的故事。哦,你没看错,这是虚构故事。至于菲利普·奥特布里奇医生么,他也是虚构的,并且对此毫不介意。那么,继续吧——他不会责备你。你不会有事的。 这真的、真的、真的只是个虚构故事…… 2 你眼前是一封用打字机打出的信件,纸张顶部有被规整地裁掉过什么的痕迹,八成是去掉笺头 (1) 时留下的。日期上方用墨水标有O-R字样,是手写的,字写得挺大,字迹清晰。 后方医院总部, 俄勒冈州,波特兰市:又称 —— 人手不足办公室 O-R 俄勒冈州 ,弗洛伊德镇 (2) 一月十二日 亲爱的菲尔 (3) : 首先,请你看看上面一行的 O-R 标注,这是不留记录 (4) 的意思。我希望你对外不要透露半点消息。要是以后你看见这个标记,也用不着我再解释了。对我来说,任何可以靠缩写和代号传达的东西都是种恩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们把这一屋子神经病交给我管,却又不许我丢下你那头的疯人院。亲爱的医生,我还请你别挑我这普通人的刺,我习惯用外行人都能听懂的语言。相信我,这么说话对我大有裨益。 你会收到我以官方的名义给你下达的有关病案 AX544 的指示。我是上校,你是中士,我是管理员,你只是个员工,所以我必须要寄给你这些命令。可另一方面,我们都是老朋友了,而你在你的专业领域里又比我厉害了不止成千上万倍。官方指示上没有提到吗?就是我们捅了个大娄子,不是拍拍屁股说声抱歉就糊弄过去的那种。我们手头这个军人是从海外的集结地调遣回来的,被某个榆木脑袋的战地医疗队少校贴了个“精神病,未分类”的标签,又盖了个“危险,有暴力倾向”的印章。这码事只可能是那个少校存心报复,毕竟那个兵哥径直照着鼻梁给了他一拳。说他是罪犯么还有点道理——放在当下也是一样——可说他是疯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就我看来,他倒也没犯什么毛病,可对那个呆头呆脑的少校而言,袭击军官是种不可理喻的疯病,于是这小伙子没被关进军事监狱,而是被送到了你这可笑的研究院来。 可在我们的看护下,这家伙反倒恶化了,也让事情复杂化了。医院里到处人手不足,倒班频繁,问题百出,这位兵哥已接连三个月孤零零没有人管了。既没接受诊断也没得到治疗。要是说他刚来的时候还划不到你救治的范畴之内,如今这小子绝对归你管了。 不管事情到底是怎么落到这番境地的,也暂且不论对他的处置多不公道,我们有重大疏忽失责,这肯定是没跑了。所以说,官方文件上写的 “诊断与治疗”,菲尔,你就当是我跪地求你,找个法子把这家伙弄出医院、弄出军队吧。我们保证不会反咬一口,将你告上法庭或是让你上新闻头条。除了这起棘手的病案以外,我们还得把其他更琐碎的案例给处理了。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真的找时间休息一下,否则类似的漏子迟早又会出现。 菲利普,我相信你能把这个案例处理好。我们需要的不光是实在的诊断,还要有实在的借口,这样就能送他出院了。作为对他的补偿么,我们倒也可以把这小子跟那个蠢货少校干架的事情一笔勾销。 与你天各一方的 “房东”, 艾尔 又及:怕你嫌事不够大,再跟你说一句。我刚刚收到消息,上文里提到的那个少校名叫曼森,执勤的时候去世了,是 C-119 运输机 (5) 坠毁导致的。这是我问这个病人有没有其他档案资料的时候听说的。我一封文件都没收着。 艾尔 ·威廉姆斯 下面是一封信的复印件。 二号战地医院 加利福尼亚州,史密斯顿镇:又称 —— O-R 尿盆办事处 一月十四日 加利福尼亚州,赖克牧场 (6) 亲爱的艾尔: 光凭着一封信你倒是判断得八九不离十啊。你是不是跟着哪个江湖医生学了一手神技?诸如讹人高价买包纸巾,擦擦脸就能看出他得没得膝关节滑囊炎之类的?今天我跟那小伙子聊了半个小时 ——艾尔,我对天起誓,我最多就只腾得出这么多时间了——我发现他被孤零零一个人安置在顶楼一间隔离房里。他倒是相当有礼貌、相当安静的一个人。尽管没主动说什么,还是很听话地回答了问话。我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些希望——他一心只想出院,所以我让他相信只要能好好配合我的话,最后肯定能出去。他渴望取悦人到了一种可悲的地步。此外,我多半是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个军官真好。他不怎么喜欢军官。而正如你之前所说的,要是我们把每个持这种看法的大兵都隔离起来,那恐怕一整个加州都关不下。 我第一次去拜访的时候没带测试工具 ——也没那个闲工夫,真是托你的福。我让格斯送去了一个笔记本和一些圆珠笔,叫那个病人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把他一生的故事全部记下来,并建议说用第三人称写,说不定会容易一点。这样在我再见他之前,他应该就有些事干了——我不会等太久的,要是你能批准让我一天里有三十个小时可花,再帮我搞台抗睡眠机来,说不定还会快些。 累得昏天黑地的, 菲尔 接下来是一份打字机誊抄文件的复印件。 乔治的自述 (7) : 乔治第一次引起别人注意是在东京之外的一处大型军事集结地里。那时候他们忙得很,甚至会把一大堆工作甩给平时本不干事情的人去做。这是军队的常态:总是有好几千人坐着干等,剩下的几十个人却忙得天旋地转。他们甩给别人做的事情中,有一件就是检查通信。邮件里通常只有跟军队相关的事情需要审查掉,而在这次战争里,连军事信息里都只有一些特殊部分需要审阅。剩下的内容除了写信人自己以外,谁都不会在乎。 可即便如此,某个不长心眼的中尉——好吧,其实他长了个心眼,但最后还是做了错误的决定——对自己应该审查的其中一封信件内容感到非常不解。他刚好有个在医疗队的少校朋友,于是就把信拿给这位朋友看了看。这个少校可不光是个医生,他还是个精神科医师。这人看了看信件,告诉中尉他不用担心这件事,反正又不是跟军队相关的。不过这一点中尉都已经知道了。事情最后也没往好的方向发展。那封信如今到了少校手上,而少校也对信的内容感到同样不安,于是把写这封信的军人叫了过来。 第二天,少校把自己的书桌清了清,打开小小房间的房门,发现那军人正在门后边等着。少校手里拿着一只翻开对折的文件夹,露出里面的好多文件。他说:“进来吧。”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些文件,“呃,史密斯。” 军人进了房间,少校关上了门。军人立正站好,可当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时还是扭头看了看。少校并没有朝他看,一边看着文件一边从他身边走过,说:“没关系的,士兵。稍息。”看上去好像并不是那么严厉。少校坐了下来,把那些文件放在桌上,整理好,接着朝他那把闪闪发亮的棕色转椅上一靠,仔细打量起这个士兵来。 他眼前是一个大块头小伙子,黄色头发,皮肤偏粉,宽阔的肩膀和胸膛让衬衫绷得紧紧的,看上去像是嵌进肉里长在身上一样。他手臂和两腿都挺粗壮,脸上没显露出半丝表情。 直到那时,少校都没告诉这个士兵他的信在自己手里,这个士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被人传唤至此。 少校开口道:“史密斯,连队书记告诉我说你总是独来独往,不怎么喜欢合群?” 士兵只回答说:“是的长官。”能让别人说话的时候他总不愿自己搭腔。 “你平时有什么娱乐方式吗?” “我喜欢四处转悠。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有时会去钓鱼,也会狩猎。”少校没有答话,于是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这附近没多少我平常狩猎的东西。我是说,浣熊啊土拨鼠啊这类的都没有。兔子也没有。” 少校低头看了看文件,又问道:“估计你挺怀念那段时光的?” “这个嘛,是这样,长官,我觉得是。” “在老家有女朋友吗,乔治?”少校这回管他叫乔治了。 “当然了,是这样,长官。” “时不时还是会进城里转转,是吧?” 乔治知道少校的言下之意,于是摇了摇头,说他没有。 少校拿起一张纸,翻过来看了看纸背面有没有写字,却发现那面是空白的。这是一张蓝色的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直到那时乔治才开始看那张纸,后来也一直像少校一样,死死盯着那张纸,只不过离得要远一点。少校好像想说点关于这张纸的什么事,可最后还是放弃了。他问道:“你狩猎是为了什么,乔治?我是说,你从中能得到什么呢?” 他等着乔治回答,一边低头看着那张纸。他一直没得到回答,最后抬头看向士兵的脸。紧接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声“嘿……”,一面站了起来。他飞快地走到房间较远的那一角,一边全程盯着士兵看,一边取下一只玻璃杯,从冰镇桶里接了点水,又走回来,把水杯递给军人。少校说:“来,喝点会感觉好一些。” 士兵的脸色像骨骸一样惨白,满脸冒出细小的汗珠,颤抖着,眼皮耷拉下来,眼睛呆滞无神。他接过水杯,但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接了杯子。他没有喝水,只是把玻璃杯端在身前,仍旧盯着那张纸。少校也低头看了看,也就在那时,爆炸发生了。 那只玻璃杯,它看上去好像是爆炸了,其实是因为士兵的手捏得太用力,捏碎了。接下来,他本来会扑向少校。少校自己也看出来了,于是脸色变得煞白。可士兵那只仍举在身前的手救了他一命。一开始,他手上直往下滴水,接着便开始滴血。正是滴下来的血救了少校一命。看到手上的血时,乔治好像完全忘记了周围还有别人。他慢慢把那只手往脸上凑,伸开手指,于是带血的玻璃碴掉了下来。他又重新握拳,细细嗅闻起来。接着,他再次张开手。手的外侧,小指下方,一条细小的动脉被割开了,血流了出来。乔治把嘴贴到那伤口上。 少校肯定摁了藏在他书桌底下的报警按钮,突然间,有人没敲门就破门而入。两个宪兵冲进来抓住了乔治。过了一会儿,少校不得不也来帮忙,接着,又有两个宪兵被叫了过来,而乔治也就在这时爆发了。结果就是,少校的鼻子血流不止,其中一个宪兵倒在地下,毫不动弹。乔治重新把他的手凑到嘴边,像头公牛一样直喘粗气。他盯着少校脸上的血迹。 “稍等。”剩下的几个宪兵把士兵往外推搡的时候,少校突然开口,让他们停下了脚步。他与乔治·史密斯对视,用柔和的语调同他说话。少校正大喘着气,可语调真的很柔和。他问道:“怎么回事,士兵?是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乔治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文件夹,又看了看少校流血的鼻子。他吸吮着自己流血的手,什么也没说。那之后的三个月,他同样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觉得自己透露得已经太多了。 他们打点好那份文件和那个士兵,把两者都送回了国。 3 乔治·史密斯那时二十三岁。他来自肯塔基州的丘陵,那儿的山坡上全是树林,还有农场。那儿的人用锄头耕地,还有些小小的城镇。这些小镇就像头发一样生长出来,总是围绕着什么修建,要么是十字路口,要么是地上的某个大洞,比如矿坑之类。 乔治就来自这么一个产矿的小镇。他的父母亲则来自欧洲,到了这边才结婚。乔治的父亲碰到他母亲时,正在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顿工作。他娶她的唯一理由恐怕是在他所认识的女子中,只有她能听懂他说话。除此之外,他俩之间显然没什么更深的感情。孤独。人独处的时就会觉得孤单,然后就会结伴,最后又一起孤单。 后来他们两人来到肯塔基,他父亲在矿上工作。因为一直没学会多少英语,他们总是远离其他所有人。不管父亲渴望得到的是什么——朋友也好,归属感也好,或者引人注意——他总是会到酒瓶子里去找寻。自乔治能记事起,他父亲总在醉醺醺地咆哮,而母亲在尖叫,有时他自己也在尖叫。这不是那种只发生过一次、让你终生难忘的事。不是偶发事件,而像一直贯穿你生活的某种色调或是气息。饥饿也是,几乎无时无刻都有饥饿的感觉。乔治总是饥肠辘辘地等着父亲回家。有时候他不回来,有时候他回来得很晚,你要是敢埋怨一句,他就会二话不说开始揍你。母亲也开始大喊大叫。这时候,你会发现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饿了。 但生活总还是有些小确幸的,比如树林。你可以在树林里漫步,并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刚开始进树林不会走太远,离家不远,但慢慢会往更深处走走,最后走遍每个角落。雨中的树林,雪中的树林,即便是饿的时候的树林,都不会让你遭受家中所遭受的伤害。你可能会死在树林里,但树林不喝酒,不会打你母亲的脸。只要能走出来,你就安然无恙。树林是个安乐场,城镇是个地狱城。你可以醉卧树林,开怀畅饮,但在城里不行,跟人一起不行,他们总是那么暴躁易怒。在树林你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还有动物,它们跟人不一样,不会总是那么愤怒。你抓个兔子,即便没抓着,或者你伤了它,它逃了,但它不记仇。也许它会长点儿记性,之后更加小心惊恐,但也不过如此了。但如果你打了个陌生人,接下来摊上什么事儿可就不好说了。也许你本来安然无恙,却因此被抓进小黑屋。同样,如果一只松鼠看见了你杀死另一只松鼠,它根本不会在意。但如果有人目睹你杀了人,你就得当心了,得提心吊胆好多年。 才长到会走路时,乔治就去了树林。无论发生什么,树林都会与他同在。到了十一岁,他发现了一种跟树林同样好的东西,或者更好。他姑姑嫁的男人在弗吉尼亚州南部有座农场。那个地方离他家很远,但他每隔一阵子总能去一次。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就农场而言,那儿实在算不上有多好。但在那个时候,那里却是个天堂。家里其他人都死了以后,他还在那边常住了一段时间。 乔治在林子里唯一遇到过的恶事是五岁的时候。他听到有声音,于是爬上树脊向下看,看见一对男女正在交欢。这不是他第一次撞见这种事,但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个女孩儿的一双脚踝。每次那个男子挺进时,她的脚踝就像面团一样晃来晃去。乔治只是观看,并没有多想——他也没想到带这个女孩儿来树林的是两个男人,还有一个在周边游逛等待,没想到另一个男人走到乔治身后,拿起树枝打了他,还好他拿的树枝不大,也没打多久,不然我估计乔治会有生命危险。但他受伤挺严重,也吓坏了。那男人追着他打了十来下,后来乔治逃进了灌木丛。灌木丛很密集,他身子也小,抓他就像在荆棘丛里抓兔子,根本做不到。所以乔治才侥幸逃过一劫。 人们都说这种事会留下阴影,让人终生难忘,其实它丝毫没影响到乔治。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事本来或许应该吓得乔治再也不敢进树林,但他并没有这样。虽然只有五岁,他仍然明白伤害他的不是树林。 后来,乔治要和其他人一样上学了。在学校,他最初总是把说话这件事交给别人,因为他们说起话来是那么轻松自如。乔治也能说话,这方面没有问题,但他父亲的口音让他说起话来像个卖东西的小贩。很长时间里,那种匈牙利口音就挂在他嘴上,传染了他说出来的每句话,让大家都笑话他。但没过多久,乔治的美式英语就说得和其他人一样好了。但到了那个时候,镇子里的所有人都开始管他父亲叫酒鬼了。他也确实是个酒鬼。镇里的其他孩子常常去彼此家里玩儿,但没人去过乔治家,因为他们害怕他父亲(只有在那个家里,他父亲才那么令人害怕)。还有他妈妈,总是病病怏怏,疲乏无力。尽管母亲会力所能及地做些家务,但由于手部患有关节炎,洗衣服时总是疼痛难忍,做家务也费劲。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乔治会给她帮帮忙。但有一件事他绝不会做,那就是把衣服拿到外面晾晒,那样会被其他孩子看到的。 生活变得越来越糟,因为乔治一天天长大了。出生时他就重达16磅,他妈妈过去总说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得了关节炎。到八岁左右,他开始猛长,加上后来留了两级,更是比周围孩子大许多。到12岁时,他已经长到了六英尺高,一百七十磅。 他很擅长捕猎。只有七八岁的时候,他已经在这方面大显身手了。短棍投掷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扔得好却要很下些功夫。有的时候,他甚至能一棍飞出,击中野兔。你可以想一下,一大早,天还没放亮,你走出了家门。等到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你已经身在挨着林子的田边上,手里握着根两英尺长、手腕粗细的棍子。最好是青枫或山桃木的,刚砍下来不久,带着树汁,这样分量更重。松树更好砍些,但树脂太麻烦,弄到手上衣服上洗也洗不掉。你躲在树丛边,没有枝丫挡着,挥起棍子方便些。你的手放在背后,棍子搁在枝丫上,做好长时间不动的准备。很快天就亮了,兔子会出来吃些苜蓿草提姆草什么的。它们跳来跳去,趴在湿湿的草地上。这时候你选准一只兔子,拿定主意,就是这一只。哪怕别的兔子离你更近,都别理会。不一会,兔子就会跑到你希望它去的地方,不管它干什么,打滚、在空中挥动脚爪、蜷伏或是小口吃草、追求另一只兔子,你都别管。但当它四只脚都在地上不动了,下巴垂下,耳朵也耷拉下来,你就该扔出棍子了。兔子耳朵竖起来的时候不行,这时候它很警惕。从树上拿起棍子时,可能会擦出些声响,但没事。飞出棍子时要扔得快,挨着地,高度别超过它耳朵中间,又低又快地扔过去。棍子会像飞机的螺旋桨那样旋转起来(但飞机是要往高处飞的),棍子一飞出去你就跳出来抓兔子。如果棍子重击它的头部那还好,万一只是敲了它一下,或打到肩膀上,那它可能只是晕了而已,所以你一定要当场抓住它。一旦它腿上回了劲儿,一眨眼的工夫就跑了。你抓它要用左手抓住两只后腿,然后提起来,这样整只兔子是下垂的,头也向后仰。你用右手砍它的脖子,这样它脖子会断,也动不了,血会慢慢从鼻子里流出来。用这个办法对付老鼠、浣熊或是松鼠可不行。它们的脑袋不会顺着身子耷拉下去,还会卷上来咬你。要是松鼠的话,等你疼得叫出声时,它早咬你好几次了。它的牙又黄又长,咬下去能有两三厘米深。如果你抓的是老鼠的尾巴,看上去死了的老鼠也能反过来咬你一口。松鼠通常是直着咬下去,留下和牙齿一样大的伤口。但老鼠都是斜着咬,留下的伤口比牙齿大,真不知道它们怎么咬的。如果老鼠打晕了,你得踩住它的尾巴,另一只脚挤住它的身子,让它介于你的两脚之间,这样它就跑不了了,你就能腾出手来,抓起身边的石头、刀打死它,或者用另一只脚踩死它。至于地松鼠,根本不值得费功夫去打。它的尾巴一抓就掉,嗯,其实不是尾巴掉下来,脱落的只是那层皮。之后,它的尾巴会皱缩,然后脱落。地松鼠比老鼠咬起来狠多了,真搞不懂为什么它的嘴能张那么大。即便你抓住它,又能捞到什么好处呢?这种动物既不美味也不多汁。另一种不值得费功夫的是臭鼬,哪怕它们很容易捉到,因为臭鼬胆子很大,什么都不怕。不费吹灰之力的是负鼠,从地上把它提溜起来就行了。对付浣熊,你要有根好棍子,扔过去,确定打中了,提起来就行。乔治有一次还用棍子打到过一只山猫,但也仅此一次而已。所有的猫味道都一样,一股猫尿味儿。你可能不相信,但蛇的味道很不错,吃起来像鱼。鱼也不错啊,虽然它们不是热血动物。抓鸟类有点不大值当,全是羽毛。野火鸡不错,肉多,但乔治从没抓住过。还没等走近些扔石头砸,火鸡就跑了。野鸭子抓到过,挺不错的。 长到十来岁时,乔治成了设陷捕猎的好手。虽然买不起钢制的夹子,但他陷阱做得很好,用不着夹子。他做的陷阱,獾掉进去也会丧命。这充分说明了他的手段是多么高超,因为獾可以在陷阱里打洞逃生。除非陷阱的悬石足够大,能让它一石毙命,它都是会逃走的。乔治是个力气很大的孩子,他的悬石又大又平,斜放着,靠一根棍子支撑着。也有人在棍子上绑一根长长的绳子,整天守在那儿,等着小动物来吃诱饵。但那是小孩才干的事儿。乔治喜欢撑着石头,把棍子削尖,再绑好绳子。棍子插在土里,撑着石头,绳子在石头底下,系着诱饵。狐狸或是负鼠会拽动食物,从而拉倒棍子,石头也就倒了下来,要了它们的性命。抓兔子用胡萝卜做诱饵就够了,它们抵挡不了这样的诱惑。但抓狐狸或是獾,有时候要用兔子肉做诱饵。别用腰子,不然你抓住的可能是只猫。 最好用的是数字4形状的陷阱。乔治做这个做得快极了。没等你爬上一棵黄松,陷阱已经布置完毕。很简单,只需要找根硬些的树苗,山桃木或桦木,根据树的高度,你走出一段距离,再挖个洞。接下来找一根手指粗细的V形树丫,把V下面砍断,再把其中一边削尖。把勾状灌木枝倒过来,将分叉树枝的一头埋进土里,踩实,再往洞里放块大石头,甚至还可以放些木头在上面。地面上只露出个倒过来的钩子。你在一边的树枝上切出一个小小的凹槽,再将强力双尖钉一头固定在凹槽里,另一头固定在削尖的树枝上,看起来像数字4。 这时候你往下拉树苗,拉成U形,并将麻线一头和另一头绑在双尖钉上,将钉子放在钩子中,做成数字4的形状,并将钉子牢牢地挂在钩子上。刚绑在4形陷阱上的是一条麻绳,现在再在上面加一根一号旧吉他弦。这弦通常一端是黄铜塞子的样子,看起来像一个中空的黄铜桶。你把弦尾绕到这个里面,然后将其绕在诱饵周围,将诱饵用短绳绑在4形陷阱的双头钉上。绑好后将诱饵埋在地上,然后就可以回家了。第二天早上,一定能抓到只兔子,甚至一只狐狸或者獾。但抓到的也可能是只不讨喜的臭鼬,或者一只卡住脚的狐狸。但通常抓到的都是好东西。 乔治喜欢狩猎,但不喜欢杀戮。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他是不会杀害动物的。他认为,不为生活所迫时,杀害动物是不对的。有一次,一场大风暴过后,乔治发现一只鹿被掉下来的树枝困住了。他花了整整一个早晨,用斧头清理树枝,徒手拖拽,把树枝拉高。直到鹿出来了,他才松了口气,笑了笑,回去工作。乔治从来没杀过鹿,鹿太大了。不狩猎、不钓鱼的时候,他也认真思考过,结论就是,他真正喜欢的是狩猎,而非杀戮。 4 狩猎在进行。学校生活也一样。但在家里,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母亲的关节炎更加严重,病痛折磨之下,她不能再打扫房屋,连饭都做不了。这让父亲很生气,脾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暴躁。有时候他一出门就是一整晚,早上醉醺醺地去工作。父亲强壮有力,算是一个不错的工人。但他时常会跟工头顶嘴,有一次还揍了工头。结果就是,他常常被解雇。每次失业,他都会大醉一场,把到手的最后一笔工资喝光才回家。其实父亲不在家还好点,回家以后更加可怕。乔治和母亲总是小心翼翼,避开任何惹怒他的言语,然而随便什么话都会惹得他庞然大怒。接着他就会殴打母亲,用拳头往她脸上砸,打出血来。母亲会哭,但从来不会大声尖叫,因为她实在感觉羞耻。父亲以前也经常打乔治,但长大些后,乔治知道逃跑了。一旦麻烦开始,甚至没等麻烦开始,哪怕父亲刚到家门,只要情况不妙,他就会提早逃跑,等到父亲睡着后再回来。一旦父亲睡着,麻烦也就停止了,醒过来以后,他似乎对发生过的事情一无所知。乔治从来不会跑去邻居家求助,因为他们帮不上半点忙;他们也不会去找警察,因为父亲讨厌警察,这么做只会让情况更糟。再说警察也不能保证父亲绝不再犯。乔治只是躲进树林,躺在树上,有月光就去打猎,或者就在外面闲逛。等家里安静下来,他会从窗子里偷看父亲是否睡着了,如果他睡着了,乔治也就能进来睡觉了。 有时候,父亲进来时,他已经躺下了或是睡着了。被吵醒后,他会听到母亲的哭泣,先是听母亲说,“不,不,现在不行。孩子,孩子还睡着。”父亲会咆哮道:“他已经睡着了。”乔治会紧紧闭上眼睛,继续躺着,纹丝不动,就像在树林里等兔子那样。母亲依旧哭着:“不,不要,”直到忍不住发出尖叫,“我的手,哦,我的手。”父亲总是狠捏她关节炎的疼痛处,逼她屈服,他总认为母亲的疼痛是装出来的。母亲最后总是不再叫疼,一边哭一边任凭父亲摆布,直到他倒头大睡。这是父亲的一个特点:完事以后,他总是倒头大睡。 乔治十三岁时,个头已经和成年男子一样高大了,可他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他已经和父亲一样高大,比父亲还强壮。乔治父亲一头黄发,满口坏牙,脸上的皮肤也松弛了,眼下挂着眼袋,像眼珠下挂着血淋淋的小吊床。他喜欢将皮带勒在肚子下面,所以裤子总是提得很低。还是个孩子时,乔治偷穿过父亲的裤子,但他没有那样的肚子,撑不起裤子。长大以后,他不愿再做任何模仿父亲的事。 那一年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一切。父亲那段时间一直有工作,家里一度食物充足。乔治竭尽全力地帮忙打扫卫生,什么家务都做。因为父亲清醒地回到家时,看到房子干净整洁,晚餐也已做好,心情多少会好些。即便他也许永远不可能像电影里的丈夫和父亲那样慈祥友爱,但至少不会打骂任何人。走进来,洗手吃饭,坐在门口修理修理东西,上床睡觉。乔治刷墙、修理门廊围栏或者台阶时,父亲偶尔会来看一看。他看看墙,看看围栏,看看台阶,也看乔治,然后操着浓重的外国口音说:“不赖!”听到父亲这句话时,乔治甘愿赴汤蹈火。乔治还记得,有一次父亲走进厨房闻了闻,然后说:“今天的饭菜闻起来美味极了!”坐在轮椅上的母亲感动得哭了。轮椅是母亲从一个家访牧师那儿得到的,我猜牧师想用这个轮椅感化她或乔治甚至乔治父亲,让他们偶尔能去次教堂。但他们从未去过。父亲命令乔治和母亲不要去。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只要看见这个轮椅,他就会破口大骂。但他终究还是让母亲留下了轮椅。 日子一如从前,安稳地过着。乔治和母亲时刻提醒自己,要竭尽全力,让这一切继续下去,让父亲觉得家是个不错的地方,让他愿意回来。有天晚上,按说父亲应该在回家途中去趟商店,因为家里除了一块肥肉和萝卜蔬菜,已经没什么食物了。母亲打算把家里剩的这点东西留出来,以备未来不时之需。她和乔治收拾停当,只等父亲带着食物回家。他和母亲决定随机应变,父亲买回来什么,他们就用什么做晚餐。如果买了肉,他们就切下来几片,用盘子边缘把肉碾烂,然后配合父亲或许会买的洋葱做成煎锅牛排。如果买的是甘蓝,他们就拿来爆炒,不煮了。乔治总觉得自己和母亲很亲近,但又总是莫名其妙地对他们的母子关系感到失望。当母亲感慨命苦,感到难过时,或哭着告诉乔治她是如何因为生他得了关节炎时,她会拍打着枯瘦的胸部,诉说自己是如何努力地喂饱乔治,却无法做到,因为乔治太大而她太虚弱。终其一生,她都在竭尽全力抚养乔治,哪怕这种关怀消耗着她,使她更加体弱多病。乔治接受了母亲的付出,但这却始终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这种感觉真的太古怪了。但无论如何,母亲确实一直在无私地付出,他也确实需要母亲的付出。他依赖母亲。只不过他仍然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母亲给的却总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所以他必须打猎,只有打猎才能让他感觉好一些。 但这一次,已是傍晚,父亲还未回来。乔治和母亲等待着父亲的归来,等来等去也不见父亲的踪影。他们聊着天,掩饰着担忧,直到实在无话可说,渐渐安静下来。母亲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手。她的整个手已经变成了棕色,扭曲得像柏树枝。乔治则坐在门口,望着门前的小道,延伸向那条父亲平日回家的必经之路。天色渐渐黑下来,母亲故作愉快地说:“我知道了!只要把家里的那块肥肉刮干净,像煎培根那样煎一下,我们就能做出熏肉三明治了。然后可以把剩下的肉和着萝卜青菜煮一下。我想我们还剩了些豆子。这样,就可以准备好整个晚餐了!”乔治立刻起身从门口走进来,这时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他点燃煤油灯,捅了捅炉子,接着走到桌旁,开始用刀刮起肉皮。他就是这样拿到这把刀的。他甚至没想着特意去拿,事先也从未想过要用刀,然而刀就这样到了他手里。 父亲醉醺醺地走进来,像猫头鹰一样环顾四周,说道:“他妈的,这操蛋的日子!”于是我们明白了,父亲又跟工头打架了,又被解雇了。他拿了工资,喝了个酩酊大醉。母亲无法忍受,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甩着她那双可怜的扭曲的手叫道:“噢,又来了,又来了!”父亲冲过房间,狠狠一拳打在她的鼻子上。你甚至能听见母亲鼻骨的断裂声。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离开母亲的脸,血液便喷溅出来。紧接着,乔治冲过房间,扑了上去。事后,他怎么都想不起具体经过了,只知道他掷出了那把刀。 周围的寂静蔓延开来,久到难以置信。接着,父亲脱掉了汗衫。除了裤子,他身上只穿着这件衣服。天气炎热,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血液不断涌出。而母亲的双手也血流不止,她瞪大眼睛望着父亲。父亲推开乔治,把冷水泼在自己胸前,又用条洗碗布擦干,从床头上拿了干净的布条绑住伤口,套上汗衫走了出去。自那句“他妈的,这操蛋的日子”后,没人说过一句话。 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父亲那天去上班时,家里本还有些钱。但当天晚上,他喝光了家中的所有积蓄。第二天,他和乔治单独谈了一会儿。他先说他喝醉是因为被炒鱿鱼太生气了,而对于喝醉后发生的事,他感到非常抱歉。他希望乔治能理解,这对他很重要。然而乔治并不理解,只是耸了耸肩。对于向父亲掷出刀子或是其他事情,乔治没有道歉。父亲同样没再提过刀或者其他事。 这之后,父亲再也没对母亲动过手。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坐在敞开的门口,看着眼前的小路。两天以后,家里的肉、萝卜和青菜都没了,豆子和剩的面包也没了。父亲仍旧坐在那儿,而母亲则坐在轮椅上,用湿布蒙着鼻子。没人再想叫父亲去弄些食物,或者去工作。第三天,乔治从学校回来时,带了一麻袋生活用品。他把袋子抱在胸前,绕开父亲,径直走进屋里。袋子上用黑铅笔写着莫索什三个字,这是矿区办公室那个白领的名字。乔治在屋里放下袋子,很快地掏出所有的东西,把袋子扔进炉子,烧了。然后他将所有东西摆在眼前:一只烤鸡、两磅汉堡、一条馅料已经不新鲜的面包、一条新鲜面包、两大瓶牛奶、一些新鲜的胡萝卜、近十斤黄油、一瓶草莓果酱、十斤咖啡和一些香蕉。 母亲也许太过虚弱。蓝黑色双眼紧闭,鼻子肿得有平日三倍大,实在没力气注意这些。父亲走进房内,望着乔治收拾东西的背影,问道:“你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他想知道。 乔治转过身,望着父亲。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直视父亲的眼睛。他说:“我从阿克姆商店的运货车上偷来的。”他说的是事实。即便父亲呵斥他,打他,亦或是沉默不语,甚至飞到月球上,他都不在乎。 父亲静静地站了很久,露出一丝有些古怪的笑容,说:“或许你能成大器, 孩子。”你知道吗,这让咱们的男孩乔治感到无比高兴。这简直是发疯。因为,这世上他最痛恨的一定是他的父亲,最不在乎的也是父亲。但当父亲笑着赞美他青出于蓝的时候,乔治怎么都止不住笑意。 不久后,父亲又回去工作了。他干的是清理矿渣的工作。这工作谁都做不长,毕竟谁想在那么艰苦的地方干一辈子?那以后的日子风平浪静,父亲再也没喝醉酒,但父子间也不怎么交流了。乔治不再去学校。母亲坐在那里越来越沉默,就像她已看破红尘,这世上的一切,她已不想再计较,无论是父亲、被殴打亦或是家里堆成山的脏盘子,她都撒手不管了。她越来越瘦,像一只死掉的负鼠,轻飘飘的。乔治毫不费力就能把她抱到外屋去,将她杵在那儿,她会慢慢地把门关上。许久之后,乔治会再听到她的呼唤,再把她从外屋抱回去,放回轮椅。乔治想起来时,会打扫一下卫生。但他性子执拗,不可能一直守在母亲身边。他现在把几乎所有时间都用在打猎上了。后来母亲失明了,鼻子的肿胀虽然消了些,但已经变形。他们把母亲送到当地护士那里。护士看了看母亲的手,咂了咂嘴,建议他们把母亲送去外边的大医院。可母亲尖利地说:“不去!”。这是长久以来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护士抬起母亲的手,卷起她的袖子,看着她的一双胳膊,瘦得像两只粘在一起剥了皮的柳条。护士试着弯曲或是拉伸母亲的手臂,但手臂总是不听使唤。母亲疼得直喘气。最后,护士只能耸耸肩,给她了些药片,让她疼的时候吃。被打的四个月后,母亲去世了。那天父亲去上班了,殡仪馆的车来带走母亲时,只有乔治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他想坐进车里跟着去,可那些人不允许,于是他一直追着车跑,一路跑到殡仪馆,继续跟着母亲,直到他们把他赶出来。夜里,等大家都走了,他绕到殡仪馆后面闯了进去,用他自己的方式跟母亲道了别。他发誓不管怎样,总有一天他们会重逢。第二天一早,他等在外面,徘徊着,等待殡仪馆把母亲收拾妥当,前往墓地。父亲也来了,他们并排站在那里,看着墓穴一点点填满,仿佛他们无法理解这一切似的。没有人哭泣。这之后父亲回了矿区,乔治本该去学校,但他选择了继续去打猎。那天他一无所获,感觉糟透了。 生活继续着。乔治依然将大把的时间花在狩猎上。父亲一直在工作。有意思的是,父亲改邪归正,不怎么喝酒了。他的工作稳定下来,后来矿上分派他检查机轴工具。如果他能一直这样下去,完全可以攒些积蓄,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但他却不想那样,或者说他从未尝试过。最出乎大家意料的是,他居然开始做家里的活儿。家务活儿他干得并不是太多,但妻子还活着时,他从没碰过扫帚,除非是拿它打人;除了洗手,也从没有沾过家里的水。现在,所有人都目睹了他的变化。他几乎每天扫地,把灰尘和啤酒罐扫到院子里去。甚至还擦洗盘子。他曾告诉乔治,他想弄一个小菜园,种一些玉米、萝卜和其他蔬菜。他觉得那样应该很不错,只不过没有锄头。于是乔治从五金店橱窗里给他偷了一把回来。拿到锄头时,父亲先小声咒骂了几句,又摇头笑了。他当然知道这锄头是乔治偷来的,乔治哪有钱买这个呢?但是他始终没有追问,只是高兴地用它辟出了一小块菜地。乔治去了趟阿克姆商店,装出一副研究种子图片的样子,趁人不注意时偷了八包种子,有玉米籽和西瓜籽,向日葵籽和一些辣椒籽。父亲把这些种子洒进了他们的菜园子。 一天晚上,乔治从老采石场往家走。老采石场坐落在小镇的另一头,在那里可以猎获很多大青蛙。乔治刚走到镇子中间,突然有人从胡同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几乎要揍人了,定睛一看却是父亲。父亲和他一同往回走,聊起了家常,比如其实用不着把所有的钱都花在食物上,咱们不能像猪那样活得那么糙;可以花点钱买张小地毯,还有新餐具和洗餐具的桶,灯具和画,等等。走到拐角时,父亲拉着乔治掉头往回走,一路上仍然嘟囔着要买这买那。等他们走到胡同里,父亲抬起头,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迅速将乔治拉进去。胡同里太黑了,他们走了一半时,父亲拉起乔治的手腕,拉低他的手,碰到了一栋建筑侧面的地窖门。父亲一拽门,门就开了一道缝,原来地窖门没锁。父亲轻轻放开门,丢下乔治,独自走开,消失在黑暗中。乔治自己拉开那道门,沿着台阶走下去。周围黑黢黢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可以闻到面粉和干梅子以及其他东西的味道。原来这里是阿克姆商店的地下室。 第二天,他准备了火柴,晚上又去了那个地下室。回来的时候,他口袋装得鼓鼓的:两罐牛奶、一罐罐头和一些牛油蜡烛,最好的是个玩具手电筒,还有适配电池。他还找到了他需要的其他东西。那以后,他几乎每晚都会去那里带东西回来。乔治很聪明,只从已经打开的纸箱里拿东西,而且从来不会把包装纸、烧过的火柴之类东西落在那里。下手之前,他一定先静静地坐在胡同里,耐心倾听,像他在树林里那样。父亲从没说过什么,只是默默看着他一点点填满这个家。所有橱柜和水槽下面都塞满了罐装食品和什锦煎饼、大米、扁豆。他和父亲之间无话可说,但他们的生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过得好。不用说,父亲早就拿出一笔钱买了地毯,铺在房子中央的地板上,还用三十元买了心心念念的盘子。 很快他又发现了肉店的地下室侧门,但这扇门上了锁。他在镇里徘徊了几天,等到了运货卡车。他帮送货人卸下了培根、四夸脱牛肉和四扇猪肉。上下楼梯搬运到第三趟时,他发现卡一张纸片在弹簧锁里或许就能打开门。他也确实这么做了。那天晚上,他径直去了地下室,进到了肉店里。观察了外面的街道好一阵子,确认没情况以后,他拉开了冷库门。一道强光从里面射出来,吓得乔治迅速闪进门内,关上门躲了起来。门合上的一瞬间,强光熄灭了。转身想再开门时,他却找不到门把手。如果那天是星期六,他绝对活不到星期一早上。第二天他们打开门,看见了冻得像冰棒一样僵硬的他,还活着。真是愚蠢。这道门旁边有个脚踏板,是为拿着东西腾不出手的屠夫设计的,让他们可以踩踏板开门走出来。但一个忘带手电筒的人,在陷入一片黑暗时,又怎么可能看到这个呢? 他们给他解了冻,把他关起来。几天后,曼罗拉法官以破门而入、盗窃未遂的罪名判了他两年刑。乔治的父亲坐在那里,像上次出席母亲葬礼一样,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法官和那个曾送给母亲轮椅的牧师还有给母亲看病的护士一直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父亲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十个字里估计只能听明白一个。乔治同样沉默不语,因为在他被解冻后,不知怎的对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了。说白了,监狱不过又是个类似孤儿院的地方,对他而言跟从前没什么差别,因此,两年的牢狱生活说到底不算什么。至于阿克姆商店丢失的那些东西,一直没有人发现。 5 他们关押乔治的那座屋子让他很想笑,可他竟笑不出来。那座屋子的窗户上封着木条,门上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周围的栅栏顶上装着五条带刺的铁丝。角落的瞭望塔前有一个小门,和屋子的门一样,只有一个钥匙孔,没有门把手。后面则是一个双层大门,主要供卡车出入,可以进一道,锁上,然后再开第二道。他在那儿的时候,从没看两道门同时锁上过,但他也没看到过瞭望塔里有人。他觉得好笑的是,居然有人想逃离这个地方。 每人都有一张床,铺着干净的床单和毛毯,有两个书架和带棕色门帘的橱柜,可以存放一些东西。每张床都有板子隔挡,只有朝向窗户的那一端敞开着,简直像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每两张床之间的通道尽头有个洗手池。不开玩笑,两张床位就有一个洗手池,冷热水都有。每四张床位共有一个马桶和一个立式小便斗。没有门,但谁需要门?晚上有一个守卫和两个楼长监管每层楼的每条长廊,一共六条。虽然他们都穿着软胶底鞋,但你仍然能听到他们走过来的声响。 早起第一件事,在晃眼的灯光中迅速跳起,穿上裤子,洗脸刷牙上厕所,然后集合。守卫和楼长会拿着笔和本子记录下没有洗脸刷牙的人的号码。下楼时最好两人一组,不要跑也不要推搡。这里有一个非常大的餐厅,不用给钱。你走到座位旁站好,低下头,等待胖胖的女主管做完饭前祷告。当她做完,你就能坐下了。楼长会拿来大盘的炒蛋和好几篮热可可,舀进你的锡制马克杯里。带刺的铁丝网?乔治觉得那应该是为了防止别人进来,而不是为了关住里面的人。炒鸡蛋虽然一成不变有些腻味,但他回想起多少次去上学或是去树林都是空着肚子没吃早饭。那时候父亲总是醉醺醺的,母亲病怏怏还总哭。 楼下除了餐厅——里面还可以放电影,教堂仪式也在那儿——还有一间理发店,一个急诊站,类似于一所两个房间的医院。还有一整排他们所谓的“密室”。那是供私人会面谈话的小房间,比如见医生、牧师、母亲或是别的陌生人。还有个厨房和一排办公室。你去的第一栋楼就是这样,三层高,还围着栅栏。一段时间以后,当你熟悉了这里的规矩后,他们会把你送到另一栋两层楼里,这里没有栅栏。像这样的楼他们有五栋,都很相似。没有办公室,只有两个密室,还有一个单间急救站,每栋楼的一间密室都被改造成了图书室。每栋里都有一架真正的钢琴,还有一个自己的球队,互相竞争比赛。 每天的上课时间都是早8点到12点,然后吃午饭,下午则是2点到4点。楼里一半的人都要出去工作,从4点半干到日落,冬天到下午6点。他们都能高效率完成任务。每栋楼都有自己的一片地,这片地的谷物、番茄或是其他东西的产量是大家的比赛项目,要计分的。要是你觉得世界杯打得激烈的话,你该来看看这里的小孩儿是怎么拔野草的。这儿还有学木工的培训所,也可以学电工、冶铁,还有烘焙。 这里的人都爱发牢骚,要是你不吐点苦水反而会被当成怪物。但我敢跟你打赌,在这儿的日子过得不如从前的,一百个人里还没有一个。只不过,抱怨是这儿的时尚,就这么回事。除了抱怨,说得最多的是性。大家不断嚷嚷:这儿的舞女呢?藏哪儿去了?要是那些小流氓每说一万次女人,乔治就能得到五分镍币,那他可就发达了。大多数时候,你不得不随声附和。有些人经常会惹上麻烦,因为他们总是对那些娘炮动手动脚,或者那些被他们当成娘炮的人。其实,如果娘炮真的答应他们,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会不知所措。就算向他们保证不会被逮住,他们也不知道该拿勾搭上手的娘炮怎么办。当然,真要做了什么的话,他们准会被逮住的。 乔治真的很喜欢这里,他倒是没有这么说出来过。要是有人这么说肯定会被收拾,当然乔治除外。首先,他是个大块头,没人敢欺负他。其次,那些在乡下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都对他了如指掌,包括他那醉醺醺的父亲,还有英语都不利索的母亲,以及他在学校里是个留级生。而在这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是因为破门行窃被送进来的。而大多数人之所以来这里,不过是因为他们的父母亲不想要他们了,或者死了。还有,大家都穿着相同的衣服,睡着同样的床,没什么可吹嘘的东西。而在家的时候,一会儿这个孩子有辆自行车,那个孩子买了双新鞋,还有的父亲是煤矿人事部的经理。然后就是这里的学校:只要你来这里之前在学校学得还行,到这里马上就适应了。如果之前学得不好,特别是像乔治这种非常不好的,只要不是因为天生蠢笨,他们都会在密室接受特别辅导,赶上同龄人的进度。这里的学校让乔治大开眼界。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上学是这么简单,这么有意思。以前,他总觉得学校是个禁锢人的地方,成天紧紧捆着你,监视你的动向。这儿的学校让他懂得了许多他本该知道、却一无所知的事。比如那次解救鹿的时候,为什么他可以只用几根杆子就能把那么大的一棵树撬起来。学校教给他的许多东西他都掌握得很好,就像他能灵活设置4形陷阱一样,比如怎么串联六个按钮,随意控制四个电铃。还有,做面包的话,应该让酵母把面粉发酵到什么程度。喜欢这里的最后一个原因是乔治的为人。乔治的嘴总是闭得紧紧的,从小就缄默不语。一开始是因为他不想开口,觉得很害怕也很羞耻,后来不想说话是因为让别人理解他实在太麻烦了。最后,自然而然的,他养成了不说话的习惯。如今的世道,人们之所以惹出麻烦,大都是因为撒谎。实话实说是最明智的,因为你讲的是真话,你就不用费劲去记住自己撒了什么谎。比实话实说更好的是什么都不说。撒谎的话,别人说不定会让你证明你的话。如果你吹牛,即便有事实基础,也会有人戳穿你,逼着你说到做到。无论你说什么,总会有人听到,他们很可能误解你的话,或者根本没听清楚。要是大家都别说那么多话,世上就会少很多麻烦。这些事是乔治长大以后想到的,在那个地方的时候,他才十四岁,还没想到那么多。但他那时就是这么做的,闭上嘴巴,不说话。他也从不和任何人走得特别近,什么事都埋在自己心里。觉得什么事对他有利,他就会做,但不会劝别人也这么做,不会跟别人宣扬,也不会听从别人的劝说。那个地方能说的人实在太多了,其实他们什么都不懂,只是能说。辩论起来的话,连你不该呼吸的论点,他们都能辩赢。 但是,少说话才能学到更多东西。嘴张开了,耳朵可就堵上了。 对有些事,你真该堵住耳朵。如果乔治能堵上耳朵,就不会听到那么多男女交欢的事了。每天、每分钟都有人在说这些事儿。这种场面乔治见得太多,用不着臆想,而大多数嘴上说个不停的人其实根本没见过,全是在瞎想一气。与此同时,在这里的时候,乔治从男孩蜕变成了男人。他能感觉到这种变化。特别当说到这些事儿时,感觉尤为强烈。最后他动了一番脑子,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好好想了想这种事。过了很久,他想明白了。就是下面这句话: 射出来不会让你与众不同,这事儿连一只兔子都会! 射出来可能比排便更能获得快感,但静下心细想,这事并无特别之处,有时也并不是你非做不可——你只是控制不了。就像睡觉,时间到了,自然而然就睡着了。就像上厕所,不管早晚总是要去的。这样看来,这事儿不需要深究也不需要担心。如果压力太大、你不愿等,那就弄出来呗,就像憋不住尿了去厕所一样。 但性这个方面,头等重要的事乔治直到长大才想明白,当时他只是隐约有点感觉。他知道,世上一切活物都在不断把外界的东西搞到自己手里,然后利用它,直到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再扔掉。不管这个活物在做的是什么,把东西搞到手的这一步就是它的生活目标。先得做到这一步,然后才谈得上利用它、扔掉废弃物。它忙忙碌碌,就是为了把东西搞到手。搞到手以后它才能成长壮大。关于性这种事,不管它让你感觉多美妙,不管大家谈得多么起劲,也不管为它制订了多少条法律,有一件事你是绕不过去的:性是第二步,而不是“搞到手”这个第一步。想朝前走的话,你就得抛开这种事。这儿的学校里有科学课,学到生物时,乔治记住了书中的一句话:任何生物都无法靠它自身产生的废弃物维生!这句话让乔治大有所悟。他想啊想啊,想用语言把自己悟到的东西表达出来。最后他想到了,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个问题:第一步,也就是把东西搞到手,这让你“满足”。第二步的抛弃,给你的是“解脱”。世上疯疯癫癫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些人全都是不明白这两者的区别。他们找来找去,寻找的却是“解脱”,又因为得不到“满足”而生气。嗯,他们当然不可能满足。满足是第一步的,它在前头,想活下去的话,有它就行了。解脱则是抛开自己不再需要的东西,它在你身后。如果你总是掉过头去想把它捡回来,肯定会显得疯疯癫癫的,还会沾一身屎。 乔治完成了两年的刑期。这期间他在田里干活儿,还学会了木匠的手艺,还有烤面包什么的。他最喜欢的是电气。离开的时候,他已经会自己动手,做简单的电动马达了。他的电焊技术也很不错,不光能焊接电线,还会做电流管,这些东西几乎没人懂,但非常有用。金属板材他也会焊,叠焊或者成型加工都行。汽车他也懂。他的数学很棒,毕业的时候,已经可以用几何知识测算田地或铺满房间的地毯的面积了,还会用三角知识算出卡车装卸木材的斜坡角度。至于代数,反正他这辈子够用了,他不是很喜欢代数,语文也是。他不打球,但愿意为自己那栋楼的队伍喝彩加油。只要是单独一个人做的工作,他都喜欢。从科学课到物理,他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但他不喜欢与人共事。课上要求做一个实验,在绳子上穿一个重物,使之自然下垂,一人拉北端,一人拉西端,则重物不会向北也不会向西,而是沿着合力方向,也就是西北方移动。但乔治拉北端时会一个劲儿地拉着重物向北移动。其他人喜欢合作,他总是非常勉强,也不自在,所以总是自己动手。 几乎两年没打过猎,这很奇怪。因为他们把你放出笼子之后——就是那个你最初被带去的、有铁丝网的楼——你并没有被绑起来。他们要你在哪儿,你就只能待在哪儿。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但穿过田地就是片树林,想溜出去打猎也是可以的。乔治却似乎并不想。当然,他们让你每天都很忙碌,没有时间去做自己想做事。可是,乔治甚至想都没想过打猎的事。 第二年年末,乔治被叫到办公室。乔治心想:好吧,完了,他们要把我轰走了。但他们告诉乔治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父亲的死讯,并深表遗憾。乔治僵直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们。这里有胖胖的女主管邓茜夫人,又丑又壮的护士格兰西姆,她挺和蔼的,但那个跑进来看热闹的打字员却一副很想看他崩溃的模样。她这个愿望没有得到满足,乔治只是傻站在那儿,眨巴着眼睛,尽量消化这个消息。最后女主管说:“乔治,这样吧,我给你那栋楼打个电话,让他们送你上楼休息。你可能想躺一会儿,想想心事什么的。”这正是他想要的。女主管邓茜夫人就有这点好处,十次中八九次,她都能猜中你需要什么。他离开时,邓茜告诉他可以随时来找她谈谈。他回楼以后,她已经打了电话,人家让他直接上去了。按规定,白天是不准这么做的。他在自己床上躺下。按理说他应该思绪万千,可他却觉得没啥好想的。总算想起来了什么吧,想起的仅仅是个冷笑话:既然进了孤儿院,那就应该当个真正的孤儿。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脱下衬衣,解开腰带,脱了裤子,但皮带还搭在肚子上。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摇了摇头,重新穿好衣服。他想到的不是父亲把母亲的鼻子打出血,或是父亲喝醉了酒在小道上晃悠,亦或失神地站在法庭上。乔治想起的是第一次偷东西回家时看到的父亲的脸。那是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脏兮兮的金色眉毛和头发,两片红嘴皮,有点血丝的蓝色眼睛,还有散发着臭味的牙齿——那张不怎么样的脸,加上那种万事不在乎的神态,却在那一秒钟,用那种表情,说乔治能成大器,让乔治既惊奇,又自豪。 乔治使劲儿甩甩头,直直地倒在床上。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没觉得解脱。在他心里,父亲没有任何分量,即便离开也没什么感觉。 最后,他总算想起了这会儿理应想些什么。对于未来,他从来没有任何计划,只是泛泛地想着学个什么行当,找个工作。直到那时,他从没想过离开那个小镇,离开镇上的那间房子。父亲在那儿,所以他出去以后只能去那儿。但现在,父亲已经不在了。 突然间,他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不像是挨了一拳,更像他小时候那次在河边玩耍,躺在一条系在柳树上的废弃小船里,晒太阳,打盹。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发干发灰的木头船身看,那里曾经有一个疤结,深陷的木纹围绕着疤结一圈圈散开。就算你自己一动不动,看到这种图案的时候,你的眼睛也会绕着它转上一圈又一圈。他就这样看了很久,把纹路看得清清楚楚,同时感到小船的一侧顶着自己的脑袋,船底托着自己的后背和臀部。接着,有什么东西让他猛地坐了起来,他发现已经完全不认识四周的景物了。小船的绳索松脱了,顺着水流漂了半英里,可能还要多点。从小船探出身来的感觉非常陌生,缩回小船又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他好像被一双大手抓住,一只手向上扯,一只手向下,快要把他撕开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完全无法移动,只能来回看着陌生的河岸和身下一成不变的疤结,感到发灰的老木板硌着自己的屁股。仿佛新旧之间他只能选择一样,无法同时接受两种情况。 躺在床上的乔治的感觉跟那时一模一样。他想着去世的父亲。在学校这里,他过的是从未有过的、真正的生活——如果生活就是不断向前、学习新事物的话。这里、这时才是真实的,但外面的世界却全然不同,随时随地都在变化。 乔治起床向窗外望去,差不多四点钟了。在这个春日午后,六点半之前,他不需要做什么事,也不需要去什么地方。就算到那时他还是不露面,女主管也不会说什么,至少今天不会说。 什么事都没有,但有什么东西让乔治变得小心起来。他在楼梯半路停下,先让另外两个人走下去,离开他的视线。接下来,他没有横穿操场,而是走向干草仓库,穿过仓库,一直走了下去。 一走进树林,他立刻觉得心里好受了些。这上面有大片的橡树和枫树,还有让他想念不已的桦树。只是没有短叶松。少了它的味道,一切闻起来都不一样了。树上的叶子一片新绿,生机勃勃。往前望去,他发现了一只红松鼠,但并没做什么。要是只灰松鼠,他还可能去捉,但红松鼠跳得飞快,像子弹一样,你一过去它就会迅速逃开,躲藏起来。看到新草地上的露水痕迹,他还以为是土拨鼠,马上又注意到了扯烂的枫叶嫩芽。原来是刺猬,他骂了一声。他没办法徒手抓那些胖家伙,他没有手套也没有刀。这地方不会有刀。红松鼠在他前面蹦跳,两只鸟在他头顶的树枝上鸣叫。 乔治突然扑倒在地,他静静地趴在那儿,然后翻身向左,侧躺着。他以前从未试过这种办法,只是在图书馆的一本书上看到过。那本书好像讲的是一只灰狐狸的故事。 红松鼠从枫叶间跳出来。那儿除了两片叶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真不知道它靠什么支撑身体。一丝微风吹过乔治脸庞,他一动不动。红松鼠叽叽喳喳叫着,那动静足以吓跑大半英里范围内小到蚂蚁大到麋鹿的生物。但乔治却一动不动。这只松鼠不喜欢这样。它之前肯定没见过这种情形,觉得这简直不对头。它跑上树干又跑下来,冲他嘶鸣、尖叫,还磕打着牙齿。乔治依然没动。松鼠又跑回树上,扯下几片树皮,一片一片扔在乔治身上。有一片正打在他右眼上,但他还是不动。松鼠发疯般尖叫着,跑回正对这块地的树干,三条腿站在那儿,举着前爪,仿佛随时准备逃开。乔治不为所动。松鼠放下第四条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它冲了过来。没有哪种松鼠会像那样行动,红松鼠就更不会了。不是跳跃着前进,而是蜿蜒蠕动。它四肢绷得紧紧的,尾巴竖着,足有八、九英寸长。那副模样简直像踩着小轮子。它踏上落叶时,沙沙的响声吓了它一跳,它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跟电影里的魔术似的。它偷偷从树干后探出头,朝这边窥探。发现乔治没有动静,松鼠跳了两大步,在离他一码远的地方停下,重又开始它那套又叫又闹的把戏。近了,它又跳了一小步。就在松鼠跳起的一瞬间,乔治右手一挥,重重地拍了下去。就算这只红松鼠看到砸下来的拳头——它也确实看到了——它还是躲不过去,什么办法都没有。乔治这一拳打得非常重,要是没有那只松鼠,拳头都会陷进地里。砸扁了松鼠以后,乔治感觉好多了。 他又在树林里待了一个小时,除了看见一只长着斑纹的蝙蝠倒挂在白杨树上睡觉,没再遇见其他动物。但谁又想和蝙蝠过不去呢。比起蝙蝠和松鼠,他更想遇上一只长耳大野兔,负鼠也不错。但这片树林里可能没有别的动物了,至少松鼠怕是没了。吃过晚饭,他去见了邓茜夫人。她带他进了一间密室,又去拿了些纸,然后关上房门。“坐下吧,乔治。”她说,因为乔治学过,应该站着听人吩咐。 “谢谢您,夫人。”他说道,他学过说谢谢,还有夫人这个称呼。 “感觉好点了么?我看得出你很难过,乔治。你父亲的过世让我难过极了。” “没事的。”乔治说。 她向后一靠,像往常那样撅起嘴掩饰惊讶。她黑色的头发上已经有些斑白。她戴着眼镜,耳后的眼镜腿上连着一条绳子,这样可以确保眼镜不慎滑下时,不会掉到地上。乔治说:“我之前一直想回家去,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邓茜夫人笑起来。“那你的阿姨呢?”她拿出这个主意,仿佛它是一张裹着巧克力的万元支票。但坐在那里的乔治却无动于衷。她渐渐收起了笑容。“你愿意和你的阿姨生活吗,乔治?” 乔治说不愿意。 现在来说说这个阿姨。她是妈妈的姐姐,以前照顾过乔治几次。这两姐妹从来没有和睦相处过。玛丽阿姨是家里最年长的,乔治的妈妈却先于她结婚,这件事让她气愤极了。得知乔治父亲酗酒、家里一团糟时,她每隔一阵子总会提出让乔治跟她一块儿过。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想要乔治,只是用这些话羞辱乔治的母亲。后来,她嫁给了弗吉尼亚山区的一个普通农民。她能想到的打压乔治母亲的最佳方案,就是要乔治跟她过。这么做就相当于告诉她妹妹,没她的话,对这孩子还好些。现在母亲死了,乔治却一点也不相信她的话,因为根本没有理由相信。还有,尽管乔治跟她那个农民丈夫只见过几面,他们的关系却不怎么样。乔治知道,那两口子一定会揪着他闯进商店偷盗未遂的事不放,永远不会让他忘记这一点。这些想法乔治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一方面是他本来就不怎么说话,另外,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所以他只是告诉邓茜夫人:不愿意。 邓茜夫人反复劝说,乔治却还是选择待在这里。邓茜夫人十分吃惊,但想了想还是同意了。乔治现在只有十五岁,他的两年刑期已经满了。再过一年他就十六了,那时候学校可以直接让他走,不管他有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 乔治犯了几个错误,但他过了很久才发现。当时他怎么可能发现呢?他又没有跟人家讨论,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 于是他又在学校待了一年。这一年也没什么变化。他照旧在学校干活:汽车修理店、田地什么的,以及为自己的队伍加油。他们楼的球队赢了比赛。乔治还在背着手吃蓝莓派比赛中获胜,这是他唯一一次赢得比赛。 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前两年是法院判的,那两年间,法院和学校有权关着乔治。如果他翻墙出去,会被揪回来,关到笼子里蹲个地久天长,不能看电影也没有冰激凌吃。但这一年,他和从前的处境不同了。他已无家可归,无处可走。他并没有真的考虑翻墙逃走,但学校肯定不会像以前抓逃犯一样抓他。逃不逃走取决于他是不是惹出了新的麻烦,有没有干净地方住,等等。如果他没惹出麻烦,学校肯定任凭他逃走,根本不会来抓他回去。这就是跟从前的重大区别。对乔治来说,这不是个好的变化,而是变得更糟了。 他聪明地把这种变化隐藏起来,但别人总还是能感觉出来。唯一和以前不同的是,他常常偷偷溜进树林里。他从来不带同伴,也没干什么,除了打了整整一窝狐狸。那次基本上算是意外。除了这窝狐狸,他没打着什么。毕竟,投掷棍子打兔子的话,你必须先趁夜爬到草地边缘,等待日出。至于挖陷阱,比较大的那种和4形陷阱都有个前提条件:别人不会过来,你能放心离开,同时又随时可以过去检查。时不时小打小闹一下当然不错,但从另一方面看,小打小闹完全不够。就好像如果你特别想要一样东西,宁可完全得不到,也比别人时不时喂给你一丁点儿强。 对乔治而言,最不解的问题还是:前两年他为什么完全没想过林子,而接下来的一年却从早想到晚,想得心里直痒痒?头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第三年却特别漫长,似乎遥遥无期。 临近学期末时,邓茜夫人叫乔治去见她,他便去了。她将他带到办公室,他看见玛丽阿姨在门边站着。虽然乔治早就知道她是个小个子,但是没想到这么小。也许是因为自己也长大了不少吧。阿姨的相貌有些像母亲,长长的鼻子,鼻头总是红红的,乔治猜可能是总擤鼻涕的缘故。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就像鸽子一样柔软,即便是报个时间也听着很舒服。见到她的那一刻,乔治就知道,即使从前他有些生她的气,现在也已经不生气了。她本该一年前就过来的,一年前过来,他同样不会生她的气。但这种事,不是事到临头,谁又知道呢。 胖夫人邓茜肯定事先把自己该说什么、玛丽阿姨又该说什么统统想了个遍。你可以肯定,她已经把玛丽阿姨在办公室扣了足有一个小时,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应该怎么对待乔治。乔治进来后,跟玛丽阿姨打了招呼,然后女士们一同坐下。乔治只说了谢谢、不用了夫人便一直站在那儿。邓茜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她没有开门见山,而是从最远处讲起,兜兜转转,绕着核心内容转圈。挺直身子坐在柳条椅上的玛丽阿姨眼睛发亮,就像狗看到了主人手里的肉,心想那肉是给它的,但又不敢上去要。邓茜夫人总算说到了重点:玛丽阿姨想接乔治去农场里生活。这时,玛丽阿姨就像那条狗一样,跳上去扑那块肉,刚碰到又马上跳开,接着慢慢凑过去。乔治则说出了从进来打完招呼之后的第一句话:“是的,我愿意去。” 但邓茜夫人是不可能中途住嘴的,就像从高高的悬崖上掉下来,掉落一半,不可能停下一样。她又说了足有一分钟:血浓于水,家庭的好处,诸如此类。最后打断她的是玛丽阿姨。她站起来,走向乔治,握住他的双手。于是,这件事到此结束了。 公车坐了很久。一路上,玛丽阿姨和乔治没有太多交谈,显得很冷淡,就像两人都说话困难似的。但到农场后,乔治明白了很多事。比如这里没人会敌对他,送到农场并不是对他的惩罚,不是因为犯了错,打碎了东西或者偷盗这类的事。只是时间到了,才被送到这儿了。来这里只是因为法院、牧师以及福利院的女人认为离开学校之后,不应该让他再回到原来那个有醉鬼父亲和死掉的母亲的镇子。而阿姨想他来这里只是因为她想他来,并不是母亲说的出于怨恨。唯一让他担心的是玛丽阿姨的丈夫。他有个北卡罗纳人的名字,格拉鲁斯,吉姆·格拉鲁斯。吉姆叔叔。看他第一眼时,乔治并不担心,因为这个人身高只有五英尺四,又瘦又小。但和所有小个子一样,他厌恶所有又高又壮的人,特别是他能使唤他们的时候。这种事在军队里随处可见。虽然乔治只有十六岁,他也明白这种心理。但跟别的事一样,只要你有心理准备,那就糟不到哪儿去。再说吉姆叔叔这方面也表现得不明显,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是这样。 起初,农场的生活让乔治觉得很艰难,毕竟和学校大不一样。他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条件算是极好了,但乔治费了好些时日,这才适应了床周围不止有三面墙。四面都有墙的感觉就像嘴被堵上,鼻子也堵了一半,能呼吸但总觉得气不足。但没过多久,乔治便开始喜欢这间屋子了,觉得这里很不错。乔治另外还有个问题:来到新环境,接触新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会比平时更沉默寡言。玛丽阿姨和吉姆叔叔一度以为他智力有问题,只会说“是”“不是”。让你说些学校怎么样、家里怎么样,你只会笑笑,摊摊手,什么都不说。 最初的八九个月,他每天都得去树林里待很久,让自己好受些。只要他完成了每天的工作,就可以去。这儿的树林真的不错,是肯塔基最好的地方。他甚至有几次见过熊,但从来没打到过。这儿的负鼠又大又肥,他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浣熊、兔子,还有河狸。乔治一来就去打猎了,他觉得非去不可,之后就不断地去,之后就遇到了安娜,那以后就再也不去树林了,就像他在学校那两年间,从不曾想念过树林一样。 遇到安娜时,乔治刚刚十六岁,安娜大了他八岁多。安娜的父亲拥有上百亩地,玛丽阿姨只有46亩,大部分还都是黏质土、石头和林地。但安娜的家境不大好,他们一共有七个孩子。乔治总觉得有很多兄弟一定非常不错,每天都有人陪。他在这儿从来没人陪他说话。可跟安娜聊天以后,他才知道她一直羡慕他:可以一个人待着,只有一小块地,安安静静的,早晚只需要给十三头奶牛挤奶,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他们俩就是这样,都觉得对方过得好。这简直太可笑了。 乔治第一次遇到安娜是在奶酪商店。她爸爸从翻晒机上摔下来弄伤了肩膀。于是她叫了几个人去店里,帮她从架子上把那些四十夸脱的罐头拿下来。起先他俩没怎么说话。安娜算不上好看,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单身,待在农场里。她有一张粉红色的大脸,头发眼睛都是棕色。她脑袋前倾,有些驼背,就好像肩膀间长了肿块一样,他们管这个叫寡妇驼背。她大臂和大腿很粗,但手腕和小臂却很纤细,脚踝和脚也都很小。这样的女人不会让乔治感到兴奋,但感觉很舒服。 第三次见面时,他告诉她,从玛丽阿姨家到她父亲家的那段路大概有十二英里,她知不知道,穿过树林去她家的话只有一英里半。她想了想,笑着对他说,应该真是这样,因为这两座农场中间隔着一座山,而路是沿着山谷绕着修的。他说,嗯,如果她在地里干活,或许他哪天去树林打猎都能看到她。她说可能吧。那以后,乔治再去奶酪店,碰到的都是安娜父亲。他从未和她父亲搭过话。 不久之后,夏天来了。早上挤过牛奶后天就亮了。乔治进了树林,爬上山又爬下山,不知不觉就到了。 安娜坐在树林边的铁丝网外。这是她父亲的农场北部。 乔治问她坐在这里干什么呢?安娜笑着说,这会儿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在等他。 这就是开始。从那以后,他们经常聊天,一说就说很久:安娜有这么一个大家庭是多么幸运,乔治没有那么多累赘又是多么轻松,等等。乔治从没跟姑娘相处过,安娜这方面的经验很多。这种事她总是很谨慎,都是跟操作打谷机的短工那种人,不住在这附近。你可能会以为乔治会因此生气,但他并不在意。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不曾有过固定伴侣,不过现在她有了,就是乔治。她教会了他很多事,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乔治从没逼她做什么。他们只做安娜想做的,而乔治总是很乐意。只要是为了安娜,他都愿意。他总是担心安娜受伤,伤到她的手之类的。大概到了第三个星期,他才主动起来。那个夜晚很温暖,安娜闻起来特别香,就好像奶牛的呼吸,干草的清香,或是温暖的清晨、奶棚里刚挤好的奶香味儿。他觉得自己的肚子烧得发烫,就像每次打猎之前的那种感觉。不过那种时候总是带着愤怒,现在的他一点也不觉得愤怒。安娜一开始不同意,说这样是不对的,但是乔治仍然坚持,很快她就由得他了。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那是乔治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比在军队、在学校的任何时候都要好。有时吉姆叔叔心情不好,待他很差。有时乔治也会犯错。比如那次,他堆了一个干草堆,但塌了下来;还有一次,他赶着鸡群进了一间老旧的棚子,它们在那儿感染了球虫病,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字。那些鸡头一天开始变得萎靡,第二天就没法走路,第三天竟然死了大半。那群鸡没死光也真是个奇迹。乔治不喜欢犯错,这会让他忐忑不安,生自己的气。要是吉姆叔叔能理解他就好了,可惜不能。他总是怨声载道,怒气冲冲。有时候天气要么极冷要么极热,还有的时候他得没日没夜地连干两天活儿,比如那次小牛犊出生,同时风暴还把栅栏刮断了。还有一次他的斧子断了,砍透了鞋子,还伤了他的脚。生活中充满了麻烦和争吵,还有各种苦活等着他。但即便是这样,乔治依然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没出什么事,让他又得去树林里散心,带着短棍或者捕兽夹子。没有这种冲动和需求。他出去得很频繁,大家以为他是去打猎,其实他是去见安娜。即使有时候见不到安娜,乔治也觉得很好,就像故意饿着自己,只为了下顿饭吃得更香。安娜也跟他一样,没被人发现。只要她干完给她的活儿,她那个家里没人注意她。那些活儿她都没落下。 最有意思的是,虽然乔治和安娜从未刻意保密过,却仍然没有人发现他俩的事。他们经常在树林里的一个秘密山洞里幽会,他们的交往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偶尔在农庄或镇子里遇到时,他们也会说话,即便其他人都看到了,也没人会多想。这儿的人很八卦,喜欢讨论谁跟谁比较配,但没有人会想到乔治和安娜。他来到这儿的时候才刚刚十五岁,安娜已经过了二十四岁了。乔治身形健壮,长得很帅,城里很多姑娘都对他倾心,而安娜则是平凡人当中最平凡不过的,长相都没人记得的那种。所以就算大家看到他们俩在一起说话也不会多想。乔治还很年轻,没想过结婚,而且也没钱。安娜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事。在一起两年半,你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但并不是这样。 有一次,乔治和吉姆叔叔大吵了一架。那是十一月的事,天黑得早,挤完奶吃过晚饭后,乔治偷偷溜进树林,去山脚下的那个山洞和安娜幽会。他们在那儿待了很久,还整修了一下山洞。那山洞离安娜父亲的牧场北部很近,不是很大,但能挡风。等做完这些再亲热完,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家里出了事。但这段时间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偷他们的鸡,这他是知道的。一定是因为这个,吉姆叔叔才那么警觉,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立即穿着睡衣拿着灯出来。鸡笼外边有一只特别大的臭鼬。一看见吉姆叔叔,它马上钻到牲口棚下面的马具房里去了。吉姆叔叔气极了,紧追上去。借着灯光,他看见那只臭鼬蜷在角落里看着他。角落那儿放着一把干草叉,吉姆叔叔抄起叉子刺向臭鼬。叉子的一个尖齿刺穿了臭鼬的皮,将它钉在了墙上。总听人说臭鼬多臭,却没听人提过它壮得像狼,爪子尖得像猫。而且这一头还是个大家伙。吉姆叔叔没办法把叉子拔下来,臭鼬也没办法逃跑。于是它发了狂。吉姆叔叔大声呼喊求助,但晚上太冷,风特别大,玛丽阿姨在牲口棚另一头的屋子里睡觉,一点儿也听不见。而吉姆叔叔又不知道乔治那会儿不在家。 他嗓子都喊哑了,冷得直哆嗦。臭鼬也一样。吉姆叔叔想过让这只臭鼬血流干死掉,可它根本没有流多少血。他只好靠在叉柄上打盹儿,打个寒颤醒来,又接着打盹儿。 乔治回来后,透过月光看到牲口棚的门打开了,但没有灯,因为灯被拿走了。于是他朝那里走过去。乔治关上了门,锁好,径直回了屋。门闩的声音弄醒了吉姆叔叔,他叫喊起来,还踹门。但乔治已经走过了拐角,加上风声太大,而且他满脑子都是安娜,所以什么都没听见。黑暗中只剩下大喊大叫的吉姆叔叔,和那只臭鼬待在一起。他踹门的时候,叉子还掉了。他就这样不停地喊着。十分钟后,这声响让那些荷兰大公牛焦躁了(大部分是荷兰公牛)。它们都拴在牲口棚中间那块儿地的柱子旁,于是它们开始撞击柱子。奶牛也没法睡觉。猪也被吵醒了。可能母猪压着小猪了,总之小猪也叫了起来。到这时候,牲口棚里的声音已经大到足够让乔治·史密斯听见,甚至连乔治·华盛顿都要被吵醒了。乔治赶紧跑出来。院子和牲口棚里乱哄哄的。他跑过去,打开那扇门,刺鼻的臭味儿像一堵墙似的冲向他。臭鼬发了疯似的挣扎着。他之前从来没捉到过臭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把臭鼬放走。之后他才看见吉姆叔叔。吉姆只想知道是谁关的门还上了锁,乔治说是他干的,但是…… 没有但是。吉姆叔叔破口大骂,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乔治的辩解他根本不想听,只顾大吵大骂,什么又蠢又笨,还很懒,说得好像他自己多聪明似的。他吼叫得越厉害就越生气,就好像他把对乔治的仇恨装了满满一高压锅,结果锅盖炸开了,恨意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如果乔治嘴上功夫好点的话,可能还没这么糟糕,但他只会呆呆地站在那儿傻笑。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在笑,最起码乔治自己不这么觉得,可是看起来他确实在笑,这让吉姆大叔气得更厉害了。他换了个花样骂乔治,说乔治的父母从来没结过婚,而他就是个杂种,还骂乔治是个同性恋。我猜他可能是觉得乔治从没谈过女朋友吧,谁让他每次都是独自一人在林子里瞎晃悠。他还骂乔治的父亲是个酒鬼,母亲若非奇丑肯定是个妓女,而乔治就是个无赖小偷流氓,说自己真是受够了,再也不想看见乔治的脸。 乔治没觉得自己在笑,但他实在没什么可说,就只能笑。吉姆大叔骂得更大声了,刚开始脏字连出,后来唾沫横飞,眼球都骂歪了,气成了对眼儿。他还动手打乔治,但他个子太小,乔治这么高这么壮,他打脸还得踮着脚呢。乔治的拳头很大,吉姆大叔的头才只比他拳头大一圈,但是他没用拳头回击。他腰里还别着一把带鞘的刀,但他也没想过要用。吉姆大叔不停地打他,虽然每一拳力气不大,却不停手。乔治只轻轻推了他一下,马上就向后退去。但无休止的谩骂终于让他崩溃了,他感觉到嘴里有血的味道。乔治发出一声狂叫,跑了出去。吉姆叔叔还不停地吼着,让他再也别回来了。 乔治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直到走到了,才发现这里就是他和安娜修整好的那个山洞。他在山洞里蜷缩着,呼吸很重,就好像跑步太快或哭得太猛,似乎身上所有的血都流光了,眼睛里只有泪水。他闻着那块旧毯子的味道,躺在上面翻来覆去。他想要点儿什么,却又不知道想要的是什么。可能是安娜,但是现在她正在床上熟睡,乔治没办法偷偷去找她。如果他现在能去找玛丽阿姨,也许能得到些帮助,可是去找玛丽阿姨就必须经过吉姆叔叔。他还想到了邓茜夫人,可是她离得太远了,他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感到胃里发烫,脸也疼,头也疼。月光下,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血顺着下巴流到了手上。血黑乎乎的,他想,像我妈妈的血。 他又开始大叫了起来,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坐了很久,脑子一片空白。之后他站起来,穿过树林,沿着安娜父亲农场北边的栅栏走,穿过树林走到山下,来到那条公路。半路上,他在小溪边停了一阵子,跳进去洗了个澡。天气非常冷,可他不在乎。洗个澡感觉很好。然后他去了镇子里。 快到镇子的时候,他离开公路,穿过树林走过去。他喜欢这么走。那边有个做纸盒子和纸袋子的工厂,他们用像杂草一样野生野长的黄色松树当原材料。还有一个人在一个棚子里看门。那人长得很像乔治的父亲,尤其是喝醉的时候,身上的汗味、酒味和泥味混合在一起,闻着和乔治的父亲一样。连他冲着乔治大吼大叫的样子也像他父亲,连气都不用吸一口,张嘴就骂。 这实在太让乔治受不了了。于是他又回到了树林里,在那晃悠了很久。有三四天吧,他自己也说不好。他不吃也不睡,连水都没喝过。只有一件事在他脑子里很清晰,像画一样,就是那个山洞,那条毯子,还有坐在他身边的安娜。其他事情都是后来别人告诉他的。原来安娜把他带回了玛丽阿姨那里,那时候他很虚弱,生病了,高烧不退。安娜能把他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回来真是个奇迹。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是个非常强壮的女人。 他病了有一个星期,每天都躺在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即使病好了也不说话。玛丽阿姨努力向乔治解释,说吉姆叔叔只是脾气不好,并无恶意,但乔治好像根本听不进去。玛丽阿姨说吉姆叔叔个子太矮,看见比他高的人心里就不舒服。她还说因为乔治的事儿他们还吵了一架。吉姆大叔倒没有说玛丽阿姨和乔治之间有什么猫腻,只说玛丽阿姨在看他的大块头、金发还有一身肌肉时眼神很不对劲,虽然她自己没意识到。再加上吉姆叔叔不再年轻了,这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嫉妒乔治的年轻,嫉妒女人们都觉得他好看,嫉妒他的强壮,连自己的妻子都喜欢他。最重要的是,他从来都不懂乔治在想什么——如果一个人连话都不怎么说,你怎么可能搞得懂他呢?其实说白了,吉姆叔叔就是觉得抓臭鼬那天晚上,乔治在嘲笑他。可是乔治并没有。那晚的事虽然很好笑,当时却是笑不出来的。 虽然吉姆叔叔从没说过道歉的话,但玛丽阿姨说他确实觉得抱歉,于是乔治选择相信玛丽阿姨,原谅了吉姆叔叔。你可能不相信,吉姆叔叔也再没提过这事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又和从前一样了。你要知道,噩梦之后一切照常的事儿乔治已经习惯了。也许这一次,日子还变得稍微好了一点。吉姆叔叔这次大发雷霆之后,可能要等很久才会再来一次。而且,他也在努力克制这种让他羞愧的脾气。乔治对这事儿没什么感觉,他早就习惯了。玛丽阿姨还是尽可能地对乔治好,同时又害怕吉姆叔叔因此吃醋。总之,生活确实更好了,尤其是乔治和安娜。他病倒的时候,是安娜救了他。这件事让安娜非常高兴,乔治也很高兴。乔治经常想起这件事,挨打、发烧,这整件事。说到底,一个人真正需要的就是这个:得到满足,觉得安全,有人照顾,什么都不用想。 一切都顺顺当当的,直到乔治十九岁,安娜生病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乔治知道她为什么生病。她怀上了,这就是原因。不然的话,她一直不出现,乔治肯定会跑到她父亲那里去问,那事情可就糟了。虽然乔治不太确定,但是他觉得人们应该看得出安娜怀孕了,现在肯定发疯似的在找那个男人。安娜的家人都是那种守旧的老派人,他们不会放过这件事,假装啥事都没发生一样。任何跑来打听她的男人,那肯定是撞在枪口上了。所以,乔治知道底细、躲开了,这是好事。告诉他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害喜了,吐得很厉害。人们把这个叫作晨吐,但她的情况,应该把“晨”这个字删掉。反正她就是吐,胃里装一点东西就非吐出来不可。而且,她已经两个月没有来月事了。这件事,其实乔治比她更早发现,安娜从来不注意。她干完家里的活,该过来时却没有出现,那时候她已经病得没法下床了。一开始还没什么,看不出来,但过了两周、四周、六周、七周。再怎么掩饰都遮盖不过去了。而乔治已经习惯见到安娜,没有她他过不好。他担心如果安娜好不了,他该怎么办?或者她好了之后不想见他了怎么办?哪一种结果他都受不了,而他每天都在两种结果之间纠结。他必须承认,尽管这些年他们两个一直在幽会,他其实并没有深入了解她,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她会不会甩了他。 除了担心之外,他还恨那个躺在她肚子里的小窃贼。虽然那只是一个婴儿——连婴儿都算不上——可那小东西就在那儿,躺在那个温暖的地方,吸着安娜的营养,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想,便从乔治身边夺走了安娜。这感觉就像安娜有了别的男人一样。如果这个人比乔治更强壮、更聪明、更有钱,那么乔治虽然会痛苦难过,也算输得心服口服。但这个在她身体里的小东西,这个大疣子,这个什么都算不上的东西,甚至都不用知道乔治的存在,就轻而易举地打败了他。这是唯一让乔治生安娜气的地方:她干吗要怀上呢?他完全可以让她不怀上的,可她想要这样。现在好了吧。 他每天都去林子里看他设下的陷阱。他还是经常打猎,还会去那个山洞,坐在那儿,用他的刀削东西,一边削一边憎恨着安娜身体里的那个小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参军。因为情况越来越糟糕,他睡不着觉,胃里一直发烫,而且他越来越难以摆脱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似乎传染了树林,所有的动物好像都没了:兔子、浣熊、金花鼠和老鼠,都没了。只剩下些又瘦又小的。这当然只是说笑话。有一次,他打到了这辈子打到的最大、最肥的负鼠。可他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变好。 他走得越来越远。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只觉得如果家附近找不到的话,也许更远的地方能找到。仲夏的时候,他在山间找到了一个河狸筑的堤坝。于是他开始造一个特别大的陷阱,因为河狸很难抓。他设陷阱总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倒不是怕给别人添麻烦,而是有人吵吵嚷嚷的地方,再怎么设圈套也是白搭。八百个人里都找不出一个知道怎么闭上嘴巴的。人就是有这个毛病。长话短说,第二天,他回到河狸堤坝旁边的陷阱,却发现一个该死的小屁孩的腿陷进去了。可把乔治气坏了。但是能生气却让他觉得很好。虽然迷失了自我,心如乱麻,但至少你还会生气,这也算件好事。他狠狠地揍了那孩子一顿。对他来说,这孩子相当于安娜肚子里的那一个,就是把他从安娜身边推开的那个。这一回,他总算能好好收拾他一顿了。 过了一天,他去了城里,看到了驻扎在邮局的征兵人。玛丽阿姨一直等到他把单子拿回来给她签字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他就这么上路了。这一切来得太快,玛丽阿姨和吉姆叔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彻底糊涂了,吉姆叔叔则反复说:咋回事、咋回事。乔治和他们去服装店置办衣服的时候,吉姆叔叔对他说:孩子,我们对你已经尽了全力了。乔治笑了笑,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总是这么笑。那以后,他就走了。 6 大家都说部队不是个好地方。紧紧张张把你吆喝起来,又啥事没有,干耗着。就是这么个狗屁地方,这么个操蛋地方。可我得在这儿告诉你,不少人在部队捞到了大好处,别的地方不可能捞得到。骂部队骂得最厉害的那些人,全都是胖得肚皮上的褶子都撑没了以后才开始骂的。胖成那样,他们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呢。之前从没听见他们骂过一个字。比部队伙食好的地方肯定有,但抱怨部队的这些人,绝大多数参军之前从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至少不可能天天吃到。还有,要是你知道有多少人参军之前常常一连几周睡不上好觉洗不了澡,你准会大吃一惊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志愿干任何事儿——只要做到这两条,你就会发现,你过上了好日子。想操心?行啊,但你需要操心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大事别人都替你想好了,用不着你管。之前我就说过,这里再重复一遍:说到底,一个人需要的,无非就是有东西填饱肚子,不想动脑子的话有人帮他思考一切。部队恰好就是这样,我不知道还有别的哪个地方更能满足这两个条件。 乔治这辈子也就这一次觉得自己做对了。有时候他一想到无法与安娜相见,就觉得痛苦难过。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这世上太多了。只要不死,她会没事的。再说他也没什么办法。还有,在孤儿院学校学了两年,机器呀,马达呀,需要的知识乔治已经全都掌握了。还存了一些钱。去部队相当于让孤儿院学校的经历再来一遍。只不过部队比学校更大,更容易混。他在学校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规矩,在军队就简单多了。他比那些从没住过集体宿舍的人知道得多。他谁也不想搭理,也没人主动烦他。他仍旧是那个不说话的大个子,平日里独来独往。 服役期满以后,他主动延长了役期。你知道,他连休假都不出去,只在驻地混。部队驻地可是在加州啊。估计他走上了许多人走过的那条老路:渐渐觉得生活就是这样,一成不变,一直持续下去。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 一开始是小道消息。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别去理会它们就行。可到头来,你不理会的某个小道消息成了真事。这支部队整个运往海外。有人说要打仗了,有人说只是一次警察行动。我感觉还有些人觉得这件事就是个大笑话。 于乔治而言,这件事简直太糟了。他想跟别人谈谈心,却找不到人和他说话。就算找到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在部队里他去过很多地方,路易斯安那、新泽西、密歇根和加州。但这次却不一样,让他像过去一样,肚子里发热发烫。可他拿这个没办法。出国之后,打猎不那么容易了,就算能打,也没有什么猎物。连交换出门条溜出营区的招儿都不好使了。什么事都比从前管得紧了几分。 还有训练。乔治以前从不担心训练,但有一天训练地点在机场,来了三架运送死伤者的C-119。没事干的步兵被派去抬担架。他们总共抬出来了163具担架。你看见了这些,听到了这些,你就再也不是之前的你了。 要说乔治有什么感觉,那就是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因为什么事,肯定要挨打。父亲会揍他。但父亲并没有一回家就动手,也许他喝醉了。你只知道,这顿打是逃不过去的,而且是一顿狠打。你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样。上学、去农场,尤其是参军以后,乔治还以为自己长大了,那种感觉已经过去了,被遗忘了。可看到这些伤亡,这可是千真万确的真事儿。肯定会挨打,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感觉又回来了。乔治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其实没忘。或许今晚或许下周,你会上战场,然后被担架抬回来。也许不是今晚也不是下周,但到头来,你还是逃不掉。 乔治知道自己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有人成天大笑,高声大嗓子地讲话,发疯似的跑步,做他们想做的所有事。有人则放弃了寻乐发泄的机会,忧心忡忡地坐在那里。还有人想方设法放纵自己,比如喝得酩酊大醉。但是乔治,他唯一想做、需要做的就是思念安娜,前所未有地想她,甚至觉得自己闭上眼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那种温暖。 最糟糕的是,他还真能做点什么。他做了一件无比困难的事:写信。他从来没有写过信,这花了他整整四天,大部分时间都是盯着信签纸发呆。写信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宽慰,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个。没有人懂得他的感受,他也从不与人倾诉。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只是傻笑,所以没人能真正了解他。 有一天他们叫乔治去看医生,他就去了。我的故事就是这么才开的头。菲尔医生说,只要我能讲清楚,故事从哪儿开始并不重要。 嗯,最后,乔治·史密斯被遣送回国。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人家把他关起来,然后再也不来管他。其实说到底,这是件好事。因为他只是愤怒,气得发疯。不是发疯,是气得发疯。两者区别很大。他像这样生闷气的时候,如果有人推推搡搡,他就会抵抗,让别人推不动,说不定还会打架。但气得发疯跟火一样,关起来闷住,过一阵子它就自然熄灭了。 那一天,门卫开门让一个医生进来。这个医生只是个中士,个子也不大,但又不像吉姆叔叔那么瘦小。头发乌黑而浓密,戴着眼镜,一走进来就说自己是个医生,叫他菲尔就行,你感觉怎么样啊,等等。乔治完全可以把他的膝盖踢成两截,徒手把他的脖子拧断,像折断一只响尾蛇那样。可菲尔医生却挥手让警卫走开,留乔治和他在一个屋里。医生坐在乔治身边,给他递了一支烟。乔治从来不吸烟,但这时,他希望自己会吸。 菲尔一直吸着烟,没讲话,这让乔治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后来菲尔问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乔治说想出去。菲尔问为什么,乔治感到很吃惊,菲尔看起来并非蠢货,居然会问这么蠢的问题。乔治说,我想回到我女人的身边,然后和她结婚。乔治在世上走了那么多地方,他最想去的就是安娜身边。安娜了解他的为人,爱他。其他人都没有爱过他。抬过担架上的伤员后,乔治再也不想待在军队里了。 菲尔告诉他,只要按照菲尔说的去做,他就可以离开。即便菲尔让他翻墙上吊,他也会准备好。我必须说我很信任菲尔,我相信,他真的想让我离开这里。我还相信,他真心希望我写下的这些都是事实。他不是想兜售什么,不管是对我还是对读这些东西的其他人。这一点我之前不相信,但是现在信了。 他让我把我的一生都写下来。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写,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他说从哪里开始都可以,只是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他还说,只要我愿意,可以像电影或喜剧片那样,主角一开始是一个老头,然后倒叙回年轻时期。只要我写下所有重要的事情就行,让他可以更好地理解我。他还说如果不知道怎么开头,可以假装在写别人的事,和我自己拉开点距离,这样可以回忆得更准确一些。他走了以后,我就动笔了。我编了一个名字,乔治·史密斯。菲尔的话很有道理,我写了整整一天。从那时开始,只要有光线,我就一直写。他回来看了我两次,我都没写完。 故事就是这样,全都是真实的,我能想起来的都写下了。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遣送回国,关进这座疯人院,而不是因为殴打军官被关在禁闭室里。我没疯,那些觉得我疯的人才疯了。我只想出去——从这儿出去,从军队出去。我受够了。我只想回到我的女人身边,和她结婚,离开当地另外找个地方,或者开一家小店。 7 这是另一堆没有信头的信件。 疯人院路 O-R 俄勒冈州,奥格尼亚市 2 月 26 日 亲爱的菲尔,该死的: 虽然手头还积压着一大堆工作,但我还是坐在这儿,咬着下嘴唇,想着要对你写些什么才好。首先我想告诉你,我刚收到你寄过来的那么厚一沓文件,结果却发现寄来的并不是《周日纪事报》的春季时尚增刊,当时简直要气炸了。到现在我还在气头上呢。一开始我就觉得,应该把 “乔治·史密斯”从你那个疯子旅馆赶出去才对,直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不过你把我逗笑了。 当然了,你这个臭心理学家。过了那么久才联系我,不管你信中说什么,我都会劈头盖脸骂你一顿。这些天来,一想到你和 “乔治”的事,我就只能安慰自己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不定你已经结束了对他的治疗。紧接着你却把他的自传寄给了我,没有附带任何评论,就只有一本自传。 我只能苦笑一番。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知道我读完这本自传,会有何反应,或者做何感想。你他妈肯定清楚,像我这种忙人根本没时间仔细读完这么厚的一本病人自传。你肯定也很清楚,一旦我迅速翻阅一遍,就会被内容深深吸引,从头开始逐字认真阅读,然后被这本自传背后的努力深深打动,这其中还包括你用打字机将所有内容都打出来的辛勤付出。(怎么,你的工作还不够多吗?)(说真的,菲尔,我知道你肯定觉也没睡,才把这本自传打印了出来。快别这样了,我需要你,你这样迟早会累死自己。) 现在来说说这本自传吧。相比你那冷漠无情的性格,自传里透露的可悲而恐怖的氛围更令我印象深刻。当然,这孩子的写作水平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真不知道他的小学语文老师看到他写下的这些烂句子时,会做何感想。但是我每次都能完全读懂他想表达的东西。他偶尔还会展现出惊人的洞察力,例如在讨论性爱的时候,以及他总结出满足和解脱之间细微区别的时候。除此之外,这个故事的完整性也让我惊讶不已。虽然我对他带有偏见,甚至充满敌视,但在我看来,他的自传充满了大量事实依据,而且没有遗漏任何重要内容。而他避而不谈的那些事情,例如他和安娜在一起时的一些有关性爱的具体细节,除了会困扰像你这种思想污秽、毫无风度的医生之外,应该不会困扰任何人。 我觉得以多数医生的普遍标准来看,这世上有很多明显心智不全的人,他们病得比这个孩子严重得多,却依然逍遥在病房之外。这个孩子是我所知为数不多的、可以用真正健全的视角来看待性爱的人之一。而且他极为自立。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像只从不会迷路的猫一样。如果说他的自传让我想到了什么,我只能说,他没有病,病的是这个世界。 正如我上文所说,许多看似心智健全的人,其实都比 “乔治”病得更为严重。乔治真正令我惊讶的地方在于,他让我开始思考整个人类,而非某个人。没有人可以完全独自生活,就连乔治也不例外。人际间的互动和交流并不只是为了好玩或者方便,或者合乎礼仪和习俗。这种交流对人类至关重要。人类是一种需要相互依赖的种族,几乎不能独自生活。而“乔治”和他人之间的关系非常简单:他和他人没有关系。 不过在我看来,这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找到了安娜。虽然他和安娜之间总是萦绕着一种奇怪的氛围,但不管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都是凹凸互补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安娜看起来就像一个缺失了某些部分的女孩,但她刚好拥有乔治所需的那些部分。 总结来说,我认为乔治唯一的病症不过是他那令人惋惜的童年阴影罢了,而他真正的罪过在于他是个孤独的人。对我们这些需要交际的人而言,他的孤独是一种罪过。这种与众不同的特质让我们深感不安,因为我们与生俱来就坚信一件事,不与他人互动交流,我们根本难以生存。在我们人类这种群居社会中,他对孤独的热爱反倒看起来有些不正常。啧啧。 上述内容只是我的随笔漫谈而已。分析病人并非我的特长,而是你的专业。虽然我很生气,但是我很感谢你,老朋友,是你让我享受了一个小时的精彩阅读时光。现在,看在老天爷的份儿上,把他放了吧。 你永远的朋友, 艾尔 P.S. :让那个少校警觉起来的那封航空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你觉得呢? 下面是一封信的复印件。 灵根大道 O-R 加利福尼亚州,峦同市 (8) 2 月 28 日 亲爱的上校: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信里的你语言睿智,思维敏锐,富有洞察力。但你出了许多错。 1. “乔治的”自传里存在不少漏洞,而且: 2. 他对性爱的态度并不健全。 虽然我的语气斩钉截铁,但我必须实话实说,对于第一条,我还不知道这些漏洞是什么,只知道哪些地方存在漏洞。对于第二条,我不认为他的性爱方式很健全,但我也不能确切地说很不健康。这种事情不能用固有的规范来评判。你也知道,在许多地方,社会规范非常奇怪。我现在还不太清楚他的性爱方式;我只确定一点,这值得进一步调查。 我和你一样,在处理这件事情的同时,手头还有数千件其他事情等着处理。我需要提醒你,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们的通信内容仅仅建立在乔治的自传和我们的评估之上。我觉得是时候和他直接接触,深入挖掘一些信息了。我会告知你后续的进展情况。再次感谢你的来信。 你亲爱的, 菲尔 下面是一封信。 管理局办公室 野战医院总部 O-R 俄勒冈州,波特兰市 3 月 2 日 菲尔: 我会尽可能委婉地跟你表述这件事。友情和不留记录的通信,这两者就好比阿尔法和贝塔,只要它们不妨碍到伽马,也就是工作,就值得拥有。可如果伽马受到影响或者进度减慢,贝塔就不得不离开。如有必要,阿尔法也得离开。兄弟,要知道,伽马比我们两个都更加重要。我之所以用希腊字母,是因为你很聪明,我不想用 ABC 这种简单的英文字母去侮辱你。但是菲尔,其实这事就是这么简单。 我知道,你一直辛勤工作,太过劳累,以至于影响了自己的判断能力。或者说,你一直全身心投入专业领域。当手头工作越堆越多的时候,你很想换种口味,去探究难以捉摸的微妙病例。这也许对你个人有益,但对整个医院却毫无益处。就算我勉强认为你对乔治的看法是对的,我也坚持认为,即便你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他身上,也不足以取得什么进展。把他转走,然后忘了他吧。或者,如果你非做不可,就和他保持联系,等你退役之后,给他送一些阿司匹林药片吧。 最后,我想告诉你,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要求你服从我的命令,奥特布里奇中士。即便你知道我是错的,即便我们都知道我是错的。 为了上文提到的阿尔法,为了我在本职内以及本职外所付出的努力,给我一些认可吧。我很可能会因此失去它的。 仍旧把你当作朋友的, 艾尔 下面是一封信的复印件。 二号后方医院 加利福尼亚州,史密斯顿镇 O-R 医护办公室 3 月 4 日 上校: 我向您的军衔和气势低头。截至目前,我正遵照命令,草拟一份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诊断报告。很抱歉你因为这事那么生气,艾尔。我知道你生气的原因,也对你表示抱歉。好吧,我想我们的阿尔法能经得起这次考验。 尽管我有些危言耸听,但是长官,有件事你可以在闲暇时间好好琢磨一下: 少校究竟问了什么问题,会让一位训练有素、遵纪守律的美国士兵如此大发雷霆? 您忠顺的, 菲尔 下面是回信。 同一地点 O-R 同一个州 3 月 13 日 菲尔,你这该死的家伙: 你真会折磨人,比悄悄把活蚂蚁放进人的头皮之下还要折磨人。你知道,我根本没有什么闲暇时间,即便有,我也早就下定决心,不会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上。然而,在被困扰了四天后,我还是扒出了少校的手稿,寻找少校究竟问了他什么问题,让他气得大打出手。少校的问题就是,让我引用他的原话吧, “你狩猎是为了什么,乔治?我是说,你从中得到了什么呢?”乔治随即挥出了拳头。 之后两天,我好几次下定决心要忘记这件事。所以现在,虽然这件事并不重要,但我内心始终难以平静:老天爷啊,这小伙子为什么会突然打人呢? 这件事并不重要,真的。你不必非得回答我这个问题 艾尔 一封复印件: 精神病孵化地 O-R 加利福尼亚州,护根市 3 月 15 日 我也不知道,艾尔。 要我去问他吗? 菲尔 一封信: 后方医院总部 O-R 俄勒冈州 , 护根市 3 月 16 日 不许去! 艾伯特 ·威廉姆斯 一封电报: 菲利普 ·奥特布里奇中士 二号后方医院 加利福尼亚州,史密斯顿镇 3 月 16 日 下午 6:12 去问他吧。 艾尔 另一封电报: 菲利普 ·奥特布里奇中士 二号后方医院 加利福尼亚州,史密斯顿镇 3 月 16 日 下午 6:21 必须有守卫在场,这是命令。 艾伯特 ·威廉姆斯上校 秃鹰礼拜室 O-R 加利福尼亚州,月神公园 3 月 17 日 亲爱的艾尔: 我真的被你昨晚发给我的第二封电报感动到了。这是你第一次真正对我摆出官架子,而我为此十分感动。 事实上,你最近的命令姿态让我非常畏缩,所以收到你的第一封电报时,我马上就去执行了。当时我还没有收到第二封电报。等我下楼回来时,才看到第二封电报,顿时感觉心里一暖。 为进行更为准确有效的诊断,我提出了让乔治因病退伍的建议。处理工作进展得非常迅速。我认为几个小时后,最多 24 小时后,我们就能开始对他进行诊断了。 你永远的朋友, 菲尔 P. S. 噢,你还在等着乔治对那个问题的回答。上校,他回答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十分镇定。你知道吗,他信任我。但要是等我扛上军官的肩章,他应该就不会再信任我了——等他离开这儿的时候,我差不多就该戴上那副银杠杠了。老天啊,我仿佛等待了大半辈子,就为当上那个官。告诉我,艾尔,我当上尉官这种小官的时候,开心程度比得上你戴上校官的鹰徽吗?……我有些跑题了。我问他,为什么少校问他能从狩猎中得到什么的时候,他气得揍了他一拳——你应该记得,他在手稿中也提到过,他不喜欢为了猎杀而猎杀,所以打人理由不是这个。而且很显然,我不记得他曾将狩猎和饥饿联系到一起过。另外,他经常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都没有萌生过一丁点想要狩猎的念头。总之,他仅仅回答说,他之所以爆发,是以为少校发现了他狩猎的真正原因。我问他,为什么这会惹他生气。他认真地对我解释道,他从没有生那位少校的气;少校是个好人。他气的是自己,因为他把自己的秘密暴露了。正当他气得发疯的时候,军营里的士兵冲上前来抓他,所以才有了那场混战。那位少校当时正好也来帮忙,鼻子便不小心被打伤了。 他也承认,如果那些人没有冲上来抓他,他除了捏碎那个杯子、弄伤自己的手掌外,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我希望这个解释能回答你的问题,艾尔。宁静,宁静,甜蜜的宁静啊。在即将到来的清晨之前,在露水完全打湿野外的三叶草之前,乔治便会退伍,成为一名平民。 菲利普 ·奥特布里奇 后方医院总部 O-R 俄勒冈州,波特兰市 3 月 19 日 亲爱的菲尔: 我大概明白你想干什么了。在军队,绝对服从和盲目服从是有区别的。从你那些看似打趣的奉承话中,我能看出来,你还在因为我用军阶压你之事郁郁不平。我甚至能看出来,你是怎么诱导我刚好问出那个问题的(乔治为什么要打那个少校?)。你很清楚,我和少校都对同一件事颇感兴趣:如果不是为了享受杀戮而狩猎,也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狩猎,那他狩猎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如果他还在你那儿,看看你能否找出原因。 还有,为了防止你再对我造成任何心理上的刺激或诱导,我们先暂且别讨论他为什么狩猎的事情。如果你找到了答案,就在下封信直接告诉我,不要卖关子。 哎,真他妈见鬼,菲尔。你跟这事儿较上劲了,对吧?要是我不让你去想这个病人,你一定会变着法儿找我的别扭,至死方休。而你非常清楚,我需要你在该在的地方,尽最大的努力,做该做的工作,这样才皆大欢喜。当然,我还有别的选择,把你关进小黑屋,或者把你转去别的医院。但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 好吧,既然这样,那就开始诊断他吧。但不管你从他身上得出了结果也好,把他赶出去也好,你都要尽你所能,把其他事情也都处理妥当。 你很幸运,幸好我们是朋友。我也很幸运,幸好你知道如何保守秘密。至于那个 “自然之子”,我依然认为你对他的看法是错的。抓紧时间证明这点。 艾尔 快乐的孵化地 O-R 加利福尼亚州,震惊市 3 月 21 日 亲爱的艾尔: 愿上帝保佑你!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主题统觉测验、罗夏墨迹测验 (9) 以及从数据图表到巴塔哥尼亚的各种人格投射测试。至于上校你这边,我从没见过这么高效的手续处理速度。感谢感谢感谢。我已经开始对“乔治”进行出院诊断了,请不要怀疑。 满怀感激的, 菲尔 精神分裂患者中心 O-R 俄勒冈州,分裂市 3 月 23 日 亲爱的菲尔: 不用谢我,朋友;也不必担心,我不会怀疑你是否真的开始对他进行诊断了。你的上校老朋友完全任你差遣,愿意做任何事来协助你。就像现在,在你彻底完成对你这位写作小病人的诊断之前,我会一直压着你晋升军官的委任状,以免你的头衔对他造成困扰。这个病例很难,菲尔,但就算要花好几年,我也会一直支持你。 诚挚的, 艾尔 8 这是一沓由速记内容转录而成的治疗笔记。其中,Q=治疗医师,A=病人。所有笔记都指向编号AX544的这个病例。 3月25日 早上:3个小时 Q:早啊,乔治。 A:谁——我?乔治?(躺在床上,坐了起来。) Q:(耸了耸肩。)这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起得不错。 A:(点头。)我写的东西……起作用了吗? Q:作用? A:让我离开这儿的作用。 Q:它的作用就像一块砖,乔治,用来搭建更大的目标,是一个更大整体的一部分。 A:写那么多,就一块砖。 Q:足足两大车的砖头,乔治,做得非常好。 A:(躺下,有些生气。眼睛眯成缝,看向Q,呼吸缓慢。) Q:(转过身,走向窗前,慢慢点燃烟斗,又转回身。A有些漫不经心地望着天花板。)需要很多块砖才行,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A:好吧。 Q:我这次不会再匆忙进进出出了,乔治。我会一直待到午饭时间。(停顿。)如果你愿意让我待在这儿的话。 A:(轻轻耸肩。) Q:那我们开始工作吧? A:做什么? Q:我的工作主要就是去更加深入地了解你。 A:问问题。 Q:这是一种方法。 A:都怪那该死的少校,我才会被送到这儿来……他问太多问题了。 Q:(察觉了对方的警告:不要追问。)好,那我们试试这个,乔治。(将韦氏测验表放在桌上,乔治好奇地坐起身来。) 军队韦氏测验表包含十种不同类型的问题。有的需要受测者有很好的语言能力,有的需要受测者稍微进行数学运算,有的则需要受测者解开一些简单的图画谜题。这是一种标准的智力测验套路,不太可能诱发对方的强烈反应。 Q:(一个多小时后,测试进程过半。)你不怎么说话,乔治?怎么了,写自传让你把词儿都用光了? A:(从消极变得有些愠怒。)向来都不怎么说话……别再叫我乔治了。 Q:好……想让我叫你的真名吗?(他的真名是贝拉——极易受人奚落的一个名字) A:千万别…… (韦氏测验中,他在理解传统意义上的看法和观念这方面得分很高。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对他抱有怎样的期待。但是,当测验需要他集中精力,或者进行抽象思维时,他表现得比较差。他的脑子不能处理复杂的想法或情况。据我推断,他有心想做一些事情,却无力做到。准确地说,他就像只贝壳,坚硬的外壳只翕开一道细缝,接收那些身边的、直接的、简单的、具体的东西。) Q:(看着手表。)很好,进展不错!你看,我们做完了整个测试,还剩了整整一个小时呢!照这个速度下去…… A:真的?(态度变得积极起来,抬头迅速看了Q一眼,判断对方是否真诚。他不习惯受到称赞。) Q:想再试试别的方法吗? A:(无精打采。)好。(虽然还是无精打采,但似乎能感觉到与之前态度略有不同。) Q:这种方法叫作“罗夏测验”。 A:(有所戒备。)裸下体测验? 罗夏测验是十张标准化的“墨迹卡片”。(你自己就可以制作一个墨迹,方法很简单:在纸上随意滴一滴墨水,从墨点中间的位置将纸张折叠并压平,展开纸张后,上面的墨迹就会是一个整体不规则的左右对称图形。)对这些标准化卡片,大多数人会用传统常见思路做出反应。他们一般会从墨迹中看到人类、昆虫或者动植物,会看到某人在做着一些常见的姿势或动作,例如吃饭、说话、跳舞、走路、大笑等等。这些反应是他们第一眼看到卡片时就自然会联想到的。对墨迹图形而言,没有所谓 “正确”或“错误”的解读方式,只有趋近或远离统计标准。 Q:(偷笑。)不是“裸下体”。“罗夏”是发明这种测验的人的名字。你只需要一张接一张看这些图片,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它们看起来像什么,或者它们让你想起了什么,就可以了。 A:(有一瞬间,瞳孔放大,警惕起来。眼神上下来回扫视。然后,眼皮又耷拉下来,恢复为往常的半睁半闭状态,随后,呆滞而坚定地盯着图片。他这个年纪的人看到这张卡片时,通常会看到两个人在绕着一棵参天大树跳舞。)这个看起来是两个人正在杀死一只动物,在用力拉扯或者用力掐死它。这只动物现在还没有流血,不过马上就要流了,这是它身上的伤口。(指着卡片上的一个红点。) Q:(一时冲动,运用了其他测验中的提问技巧。)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A:(马上收回手指,有所遮掩。)没什么原因。 Q:(另一张卡片,一般人会看作两只动物在爬山。)这张是什么? A:(立即回应。)那是个奶头。两条龙都想得到它,但它们却毁坏了它,把它撕得粉碎。现在它们疯了,朝着奶头飞了过去。 Q:再试试这张。(一般人通常会将这张看作一只巨型蝴蝶。) A:看起来像是一群凶残的野兽把谁撕成了碎片。这是女孩的脊骨和她的下身,她被一分为二,还能看到鲜红的血液。(呼吸缓慢而深沉,眼睛低垂,鼻翼翕张。) Q:这张呢? A:哦,这是有人用一堆小树造了一个双重陷阱, “嘭”的一下,抓住了两只动物,可能是负鼠。两只动物瞬间被陷阱压死了。 Q:这张? A:一个女人的肚子被扒开了,是肚子里的孩子从里面扒开的。但是孩子的肚子也被扒开了,你看这儿? Q:(收起所有卡片。A全神贯注地盯着它们。) A:(他似乎一直在想着这张图片。)菲尔? Q:? A: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叫我乔治。 Q:好啊……我们今天做得够多了。你今天表现非常好。你过段时间还想试试这种测试或者别的测试吗?不是现在,现在该吃午饭了。 A:(无精打采。)好啊。 Q:(敲门叫门卫。) 疗程结束。 评价:乔治有一种奇怪的特质,我称之为“失准的无罪感”。之所以说“失准”,是因为他和正常人一样,能够区分善恶好坏,但却没有“恶有恶报”的心理负担。人们常被困在犹大背叛基督一样的负罪感当中。举个极端的例子,几千年来一直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一旦受伤或遭遇不幸,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会立刻以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罪过的惩罚。他们会大声呼喊,“我到底犯了什么罪,才会受此责罚?”这似乎是在说,“我没犯什么罪,不该受此责罚!”而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实际上的意思是:“这是在惩罚我的哪一条罪过?” 而直觉告诉我,乔治似乎没有 “罪有应得”的概念。他能理解责罚,也能理解别人面对犯罪的感受,但就是体会不到这种态度。这就好比有两个人,一个人热爱音乐、迷恋其中,而另一个人则完全是“音盲”,丝毫不懂韵律。后者知道前者在享受,却感受不到对方究竟在享受什么、为何如此享受。某种程度而言,乔治就像那个“音盲”,完全感受不到许多人之常情。比如对濒死动物的同情,对痛苦、流血、受伤或者社会不公的恐惧等等。这是积年累月形成的一种防御性外壳。很明显,只有目睹死亡的时候,他才会被触动。当然,他悲惨的童年经历可以很大程度上解释这种病症。在他童年时期,责罚总是毫无缘由、毫无征兆地降临。而诸如不去吃饭、晚上外出、偷窃物品、不懂礼貌、不听话等坏孩子的行为,却不会受到责罚。在乔治的世界里,犯错不一定会受到惩罚。但不管有没有犯错,他总会受到惩罚。 我见过很多犯人,虽然他们经常满腹牢骚,但实际上他们觉得自己被抓得不冤,被罚得也合理。许多人可能会觉得惩罚过于严厉,但很少有人认为他们根本不该受罚。即便一些无辜的犯人——无辜的意思是指,并没有犯下他们被定罪入狱的罪行——也会觉得他们在偿还做过的某些错事。乔治在袭击少校之后被长期关押,但他的感受却好像我在战场上失足掉进了巨大迷宫洞穴里。我不觉得自己该受此罪,会努力寻找出去的路。如果我找不到出路,但在洞穴里遇到一位自称知道出路的人,我会跟着他走。要是走了很远之后,我发现这个洞穴几个小时或者几天都走不出去,要花费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的时间才行——我那个时候的感受,就和乔治现在的感受差不多。 像乔治这样的生物,是怎么在现代社会生存那么长时间的?如果他对财产和法律没什么概念,做事也不考虑后果和等价性,他能有哪怕一天不惹麻烦吗? 仔细想想,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神秘。乔治的生活始终在下面的两种极端状态中摇摆,一时是这种,一时又是另一种。其一是完全待在野外,在那里,自然法则简单明了,不偏不倚,比如万有引力定律,或者一棵白桦树苗上有几根枝条。另一种环境是孤儿院或者军队,这两个地方都有严格的规矩,反复指导着个人行为。所有规矩都是定好了的,固定不变。乔治将部队的纪律牢记于心,“有命令就坚决执行,没有命令不可擅动”。在这里,只要服从命令,你就不会有任何痛苦。服从者不会提出任何问题,或者有任何自我意识。他们在这儿睡觉,在那儿洗漱,在那儿吃饭,然后等待下一个命令。 让我困惑不解的仍是乔治的性爱部分。艾尔·威廉姆斯之前将乔治的性爱态度描述为“健全的”;我否定了他的说法,但又说不出具体原因。艾尔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在乔治的长篇自传里,他清楚地描述了这部分内容,没有一丝害羞、虚伪或是不安。他沉重而缓慢地走在一条不容置疑的逻辑道路上,用一些人类主观难以接受的事实获得自我满足:人类的性爱欲望、高潮和发泄,本质上和兔子没有区别,它们不再神圣;这些东西不需要培养,它们(很可能)是自发产生且势不可挡的。如果说培养它们毫无意义,抑制它们更是如此。这就是艾尔称之为健全的性爱态度。或者,用乔治自己的比喻来说,这是如兔子那样健全的性爱态度。乔治根本没有意识到性爱的晦涩复杂之处,这也是艾尔未曾注意到的。 乔治对罗夏测试的反应,表明他的奇特兽性本质上源于性爱。这一结论似乎在意料之中,但奇特这个词却不太合适。我之前进行过上千次罗夏测试,也读过各种测试技巧和解读测试结果的读物,但我从来没遇到过乔治这样血腥而凶残的解读方式,至少在罗夏测试里没有见过。不过确实,在深层精神分析中可能会出现类似情况,但这种情况往往藏在脑海深处,只会慢慢显露出来,而且几乎不会直接显露,只是以符号隐喻等象征方式出现。 根据乔治的自传,安娜是他唯一认识的女人——我相信这一点。不过他没有过多透露两人之间的关系。安娜显然是教唆者。乔治说,他不止一次按照她的想法做事。然后他又含糊说道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但安娜试图阻止他,不过后来又准许了,感觉和他在一起很安全。 和他在一起很安全! 怎么个安全法?谁安全? 我吗? 好吧……我们还要继续这项工作,以获取更多信息。暴力的幻想有时象征着性爱;性爱符号和性行为常用来象征和表达暴力。理论上,我们也许可以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乔治这种极度暴力、时常涉及生殖器,但却基本上无性的罗夏测验结果。 9 总结:4月3日 又对乔治进行了两次漫长的诊断疗程…… (……值得一提的是,奥特布里奇中士依旧在人满为患且设备不足的军队精神病院,每天超大负荷地处理工作,终日忙得不可开交。他还能抽出六个小时来诊断乔治,威廉姆斯上校也没有说他的其他工作受了影响,这证明了他无与伦比的工作热情和超乎常人的充沛精力) ……目前已经进行了运动协调测试、绘画投射测验和主题统觉测验。 在让人毛骨悚然的罗夏测验之后,我们又进行了运动协调测试。其中有一项内容,是让乔治仿画一幅由众多圆形、正方形、波浪线和点等八种不同形状组成的几何图形。他画得非常认真,很有计划性,画得也很像。为了做到更好,他甚至还进行了修正。看来,虽然他的行为举止有些僵化死板,但运动控制能力机能正常,不会轻易受到内心深处那种处处提防、易受惊吓的情感所影响。看着他在那儿绘画,就像看着铅笔和纸张在无声描述他所经历的每种新环境一样:孤儿院、军事基地。他曾在围墙之间寻找出路;他急迫地搜寻着这片区域,以便自己在被人发现秘密后可以迅速逃跑,不用到那时才寻找出路。从中不难看出,他在军队作为汽车机械工的两年多时间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大部分时间又是怎样独处的。另一件不难看出的是,他可以自由灵活地运用双手。 不知怎的,我感到有些安心,便决定冒险探究一下他的情绪失控极限。我让他画一栋房子。 他用焦虑不安的六岁小孩的艺术风格,画了一栋带有草坪花园的传统房子。房子上的每扇窗户都有二十多个窗格;在模糊不清的细线描画出的房子框架前面,他用密密麻麻的潦草曲线画出了花床和三棵树。画中有两个怪诞之处非常惹人注意:他把花园画在了悬在房屋中间的位置,一直倾斜到房屋墙壁的上半部分。还有,他画的屋顶超出了画纸上端边缘。 这幅画显然有些不太平衡,这表明他的观察力和计划性较差,使他无法有效处理好成人世界的日常现实生活。同时,他太过专注于一些私人细节,却忽略了一些基础性的东西。如果他可以过上简简单单的生活,就能在受到强制约束的情况下保持正常,否则极有可能会彻底精神崩溃。 我(悄声)深吸了一口气,让他画一个人。我说了画一个人,但他却画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先是仓促随性地画出了人物轮廓,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他们涂黑。他涂得非常用力:先是涂黑双腿,然后胳膊,然后从躯干一直涂到下巴,接着又涂黑了女人头顶的圆帽,男人头顶的方帽,涂得盖住了他们的眼睛,一直涂,一直涂……焦虑不安。 他停了下来,我问道:“画完了吗?” 我尽可能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但他挑了一下沉重的眼皮,打量了我一眼,就像在墨迹测试的时候一样。他突然眉头一皱,问道:“我能重画吗?” “当然了。” 他稳稳握住铅笔,把笔悬在纸上,又快速用刚才那个表情看了我一眼。虽然我不会读心术,但如果我真的有这种能力的话,肯定会听到他内心焦灼的呼喊声,“我能把心事说出来吗?” 然后,他开始作画。 我看着他,心想,人类的心灵,尤其是畸形的心灵,是多么需要沟通和交流啊。乔治的部分失读症——可以用笔写出一些字,但却无法说出这些字——是我虽然听过、却从未见过的一种病症。但我一直在想,一颗不健全的心灵会如何与外界进行交流呢……孤独者在和他人握手之后,手还伸在外面,孤立无援地寻寻觅觅,不知如何收回。在他们看似昏昏欲睡的脸上,眼睛却总是表现出惊恐的神情。他们忍住快要流下的眼泪,却总是因为紧紧抿着的下巴而被人发现。我确信,乔治并不知道自己有任何古怪或奇特之处,然而,我却意识到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能够感受到自己的与众不同,并因此备受折磨。在他之前看向我的那一瞬间,仿佛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我借着他的眼睛向我恳求,“我能把心事说出来吗?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让我说吧。” 乔治正在画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是——梨子?我不敢靠近,怕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只能站在原来的位置上,静静观察他的画。 赤身裸体。头和肩膀连在一起,一笔锋利而细长的曲线,可能画的是一双胳膊,也可能两人在背后牵着手。女人胸部画得十分窄小,只用W形的锯齿线条简单勾画出乳房的形状。肚子大大的,像怀孕一样。下面是一些模糊不清的扭曲线条,勉强可以辨认出腿和脚的样子。整体看就像两颗大鸭梨,只不过鸭梨上半部分画了两个点代表眼睛,使其变成了一张简单的脸,其他所有东西都压缩到了下面那个凸起的圆圈里。 他把头埋近画纸,小心翼翼地拿着铅笔,伴着强烈的鼻息声,一丝不苟地将乳头画在刚才随意涂画的W形乳房上面,在肚子下面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圆的、黑黑的肚脐,又在下体画了一个圆形的开口。然后,他又在男人那里画了一个同样完美的圆圈表示肚脐。 他放下铅笔,把纸塞到我手上。他完全忘了给那个男人画上生殖器官。我接过他的画,随口表扬了几句,夸他做得好,并没有对内容做出评价。这个年轻人太渴望受到表扬了,随口几句称赞就让他突然间变得开心起来。 “你可以用这种方式画所有的动物。”他突然开口说道,这是他为数不多地与我主动进行交流。他先是在纸上画了一排鸭梨形状,然后在其中一个上面加了一双长耳朵——兔子,在另一个上面加了一双短短的尖耳朵和一条细细的尾巴——负鼠,加了圆耳朵和粗粗的蜷曲尾巴——浣熊,加了尖耳朵、长胡须和细尾巴——猫。等等。他一刻不停地画了八种不同的卡通动物形象。“学会了吗?”他得意地说,甚至还咧嘴笑了一下。我真希望他能经常那么做。一般情况下,他是个阴沉忧郁的小伙子。 我站起来,然后又坐下,因为他又开始画画了。 他在每一个动物身上——这些动物全都画成了相同的姿势,面朝前坐着,挺着圆鼓鼓的大肚子—— 一丝不苟地给它们画上了小小的圆形肚脐。 是时候该走了。我收好他的这些画,捶了几下门,示意守卫给我开门。 4月9日 刚结束了一个半小时的主题统觉测验回来。乔治精神防御机制简直荒谬可笑,可我实在笑不出来。 在主题统觉测验中,乔治的部分失读症就像魔法一样消失不见了。想明白其中原因时,我震惊不已。 (这个测试由是一系列图片组成,虽然这些图片看似和杂志插图没什么区别,但每张都经过精挑细选,可以表现出许多关键的人际状况。例如,一张图片上画的可能是一个小女孩站在一间开着门的小木屋前面。有的病人会说她正准备出门,有的人会说她一直站在那里等待某个人回来。有时,一些有用的细节会在这种描述过程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女孩的名字,她身后的木屋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他们准备做什么;她头上的发卡、她的“新鞋子”都有可能成为核心因素。显然,这些脱口而出的故事或猜想通常与病人有某种关联。这些故事经常会为病人自身的问题提供一些间接解决方案。例如,一个苦恼地犹豫着是否要离家出走的小女孩,在看到这张图片后,可能会讲述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女孩离家出走之后,遭到了残忍的谋杀;或者一个女孩没有离家出走,结果精神失常,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听着乔治匪夷所思地描述着一张又一张照片里的故事,我忽然想到,他的口头描述会更为真实地还原他的为人。正如他在自传中所说,别人听你讲话时,总会听错什么内容,对你产生误解。他似乎很担心自己的话被别人听错。也就是说,当他讲述故事时,嘴巴很可能会泄漏一些事情。会泄漏什么呢?可能是一些他因为害怕受罚而隐藏起来的事情(虽然我非常确信,他不会感到自己有罪),更有可能是他不希望自己的某些事情引起别人的注意或嘲笑。因为无法像其他人一样正常评估一些事情,他无法在开口前知道自己说的话可能会带来什么影响。 但在进行主题统觉测验的时候,他的警惕逐渐放松下来。因为他肯定认为,这只是在根据图片讲述故事,不会讲到有关自己的事情。 他大胆而又顺畅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只是从来都不自知。最让人觉得荒谬的是,其中有张图片只是一片空白,这是一张可以让病人完全发挥的图片。当乔治看到这张图片时,潜意识瞬间变得有所警觉,声音又变回了含糊的低沉:“空白的?什么也没有。这和我倒是很像,什么故事也没有。” 但他所讲述的其他图片中的故事呢?……下面是逐字不差的内容记录。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女人站在一个房间里:“这个孩子之前做了很多坏事,就被家人送走了。他离开家人很久,所以再回来时,他和妈妈已经忘了彼此的样子。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认出对方,女人就会伸开双臂,他会奔向她的怀里。然后,女人会狠狠地抱紧他,但是她的裙子一点也不柔软,里面装满了岩石。原来,这个人不是他的妈妈,而是一个穿着他妈妈衣服的坏人,想要偷他的钱。” 一个小男孩站在窗旁,墙边立着一把猎枪:“这个孩子应该是在一间小木屋里。那里有扇窗户和一把枪。他一直在读医学方面的书,关于手术啊什么的。他的父亲正准备做手术。他要去医院那里,站在病床前威胁医生,如果医生犯了什么错误,他会一枪崩了他的脑袋。但是枪走火了,把他父亲杀死了。“ 一个男人正在亲吻一位银发女士的额头:“一个人正在亲他母亲的额头。他很喜欢她。经常会想起她,而且会听她的话去做所有事情。他应该每天晚上都会给她一个这样的吻。要是再继续说下去的话——他的母亲死了,这个人也彻底疯了。他想去坟前献上一束花,以为这样一切就会好起来。他在母亲坟墓旁边的时候,心里会感觉舒服很多。这也是我想离开这儿的原因:没人照看我母亲和父亲的坟墓了,以前一直都是我在照看。” (有意思的愿望,或者应该说幻想。他从没见过他父亲的坟墓。不过话中有一丝负罪感?) 一个人躺在河岸草地上睡觉:“我猜应该是谁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杀了他。那个人把他的尸体拖到这个地方,想藏到水库或别的什么东西里,以免被人发现。那人可能是图财害命,除了拿走他的钱,还把他剁了。然后凶手跑进了森林。我猜在别的时间、别的地点,他会再度下手。” 一群男孩在游泳池玩耍:“哦,这些孩子中有个人摔断了腿,不停地流血,所以其他孩子来看他的情况。那个受伤的孩子不断尖叫,另一个孩子受不了了,就把他推进了水里,结束了这一切。还有另一个孩子从水里爬了出来。他之前迷路了,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带着无动于衷的、积极又富于创造性的心态,乔治讲述了一个又一个别出心裁的故事:盗窃、谋杀、重伤、丧母、丧父;溺水、捅刀、手术。但没有提到诱奸、强奸、通奸。大多数情况下,乔治似乎没有什么难过的表情,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幸福之情。只有故事中那些死去的母亲似乎让他有一点难过。 一封信。 咯咯叫大学 O-R 俄勒冈州,丘脑市 4 月 9 日 亲爱的菲尔: 正当我为你担心得快要大声咆哮的时候,你瞅准这个绝妙时机,把你那位 “著名囚犯”的报告寄给了我。 我承认,报告内容很有意思。你的直觉是对的,这个年轻人远不止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但是菲尔,你让他待在医院三楼的病房里。有人向我反映了这个事。像这种有暴力倾向的患者,按理不应该留在三楼。因为三楼的所有病人都和另一个病人共用病房。但是你还是把他关在那儿了。这是因为四楼没有空余的单独病房了,对吗? 肯定是这样。 而且你当时没在医院。请了病假!菲尔,你还好吗? ……但无论是什么情况,总之,你当时不在医院。 虽然这次没有什么收获,但也算有所进展。现在说起对乔治的看法,我完全站在你这一边。我知道,你发掘了他内心深处一大堆没用的垃圾,我也承认,他比我之前所想病得更重。但是 ——还是把他放出去吧。 谢谢你随报告一同寄来了乔治的画。借用我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有点儿意思。(她每次参观画廊都会这么说。这句话的好处在于,不管什么情况下说这句话,都不会伤害别人的情感。)但是朋友,更让我感兴趣的是,你竟然会觉得所有这些图画的形状都像鸭梨。 就当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先入之见吧 ……但对我而言,比起别的,最后这张画上面的这个小动物更像是个乳房。 居然说成鸭梨。你想要维护好医生的体面吗?还是说你成了个素食者? 艾尔 下面是封回信。 抑郁症庄园 O-R 加利福尼亚州,老年痴呆市 4 月 11 日 亲爱的艾尔: 我知道,如果用自己的专业来压你一头,会显得我太过小气。还有,如果用某人说过的话反过来对付他,会显得有些无礼。但是你曾经说过,在专业领域,我甩你七八条街,类似这样的话。还有,艾尔,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认为乔治比这个地方的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更有潜在危险。 我预先解答下你可能会有的疑问:我能证明这点吗?说实话,不能。但我就是知道,就是这样。他比那些携带武器的人还要危险。我希望有天他突然发狂的时候,能够在严密看守之中。 在我看来,他就像一把利剑一样危险,但又不至于像枪炮或炸弹那么危险。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危险。不过,我想我很快就会知道。而在探明他的真相之前,我是不会放虎归山的。 接下来我要再犯一个滔天大罪,就是提醒你一句,迄今为止我的想法都是对的。 它们确实是一堆鸭梨。但我承认,不同人可能会有不同的叫法。 你也可能是对的。 菲尔 P.S. 去你的,没有,我才没有生病。我承认,前不久去了镇上,到图书馆的地下书库参观了那里众多的珍本藏书。为了气气你,我再附上我的笔记。 菲利普 ·奥特布里奇 一沓泛黄纸张上的手写笔记。 克拉夫特 ·埃宾是十九世纪末期著名的性研究者。他的研究对后来弗洛伊德的理论有重要影响。在他看来,所有事情都是“遗传作祟”。 虽然他的‘好人有所不为’这一观点已被证实,但研究人员一直以来还是对此绝口不提,认为这是种偏见。” 淫乐杀人 “淫欲有转化为杀人欲望的潜在可能,杀人欲望又可能会演化为食人癖。天啊,克拉夫特·埃宾还真是有先见之明……看这个案例: “ 1827 年,莱杰,葡萄园丁,二十四岁。自小性情暴躁、沉默寡言、怯生害羞。他因为外出办事,在森林里游荡了八天。在那里,他抓住了一位十二岁的小女孩,亵渎了她,肢解了她的生殖器官,并挖出她的心,吃了个干净,喝了她的血,然后把残余的尸体埋了起来。被捕以后,一开始他矢口否认,但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那冷血的罪行。法官判决他死刑的时候,他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然接受了处决。死后尸检时,埃斯基罗尔( 19 世纪著名精神病学家)在他的脑细胞膜和大脑之间发现了异样的粘连。 ” “文生·凡采尼, 1849 年出生于西班牙,自 1872 年 1 月 11 日被关进监狱。他被指控犯了以下罪行:( 1 )意图趁他的奶妈玛丽安娜卧病在床时将其勒死;( 2 )意图杀死年仅 27 岁的已婚妇女阿尔苏菲;( 3 )用腿抵在已婚妇女加拉的肚子上,扼住她的喉咙,意图将其掐死;( 4 )涉嫌以下谋杀事件:……” [ 他的大部分谋杀与我们的话题无关,但是看这一个: ] “ 12 月,一位 14 岁的女孩,乔安娜·莫塔,在早上七八点左右出发到邻村,但是没有回来。她的老师出发去找她,在村子附近的野外小路上发现了她的尸体。尸体已经残缺不全,上面有着无数伤口……全身赤裸,大腿内部有多处伤痕,表明女孩生前应该遭到强奸;嘴里塞满了土,说明是窒息而死。在尸体附近,一堆稻草下面,发现了她右小腿的部分残块以及衣服碎片。凶手一直未被抓获。 “被捕之后,凡采尼招认了这一罪行以及其他众多罪行。他那时 20 岁…… [ 哦哦,这里又出现了克拉夫特·埃宾最喜欢谈论的话题 ] ……凡采尼有着恶劣的家族史。他的两个叔叔都是白痴,还有一个叔叔患有小头病……他的父亲也表现出糙皮病恶化的症状……他的家族充斥着偏执顽固、卑鄙下流的人 [!] ……虽然他在以往生活中并未表明出现精神问题,但他的性格确实非常古怪。” [ 在他看来,他很可能觉得萨德侯爵才是最为古怪的吧 (10) 。 ] “……凡采尼为人安静,而且惯于独处……他承认,谋杀会给他带来一种难以言表的快感,甚至会让他高潮。只要一抓住受害人的脖子,他就能体验到一种性的感觉。无论那些女人是丑还是美,是老还是少。对他而言,掐着她们的感觉完全和常人的性爱感觉一样。只要他掐着她们的脖子,就莫名感到非常满足。 “但是在乔安娜·莫塔的案例中,他不只是掐死了她那么简单。乔安娜大腿内侧皮肤的擦伤,是他沉浸在最为激烈的快感中,吮吸她的血液时,牙齿所弄伤的。 “这位现代吸血鬼的陈述似乎是事实。他感受不到正常人的那种性爱冲动。他有过两个爱人,也对她们的模样很满意。奇怪的是,虽然他并没有想要掐死她们或者抚摸她们的欲望,但是和她们在一起时,他体会不到跟他的那些受害者在一起时的那种快感。 “凡采尼在招供中提到,‘我在掐死女人时会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快感……甚至只是闻她们的衣服,就让我兴奋不已……在喝莫塔的血液时,我感到非常幸福。同样,我把发卡从受害者的头发上拔出来时,也莫名感到愉悦……做完这些之后,我感到非常满足。我从没想过触碰或欣赏她们的生殖器官之类的部位。真正让我兴奋的是抓着女人的脖子然后吸取她们的血液。直到现在,我都不太清楚女人的身体构造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在掐死女人时,我会把头埋在她身体上吸血。对我而言,她们身体的所有部位都是一样的。’” [ 除了这件事本身带来的纯粹恐惧之外,凡采尼对性器官的冷漠程度更让我感到震惊。他从没想过女性身上有各种不同部位。而且他吸血时,表现得就像个孩子,甚至像个婴儿,一个野蛮失控的饿婴。 ] 下面是一封回信: 后方医院总部 管理局办公室 O-R 俄勒冈州,波特兰市 4 月 12 日 菲尔: 好吧,既然我之前已经郑重表过态,那么至少这次,我一定会支持你的做法。在这件事上,我会再多给你一些时间。所以不管你准备要做什么,赶快去做吧。下次我再提到这事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商量余地了。 艾伯特 ·威廉姆斯 P. S. 你的图书馆笔记既让我有些反感,又让我感到厌恶。我根本不明白你要表达什么。 10 4月14日,上午:心理治疗。 Q:乔治,你信任我,对吧? A:呃,应该吧。 Q:那你觉得为什么别人很难与你交流? A:有吗? Q:还记得我们做主题统觉测验的时候吗——就是看图片编故事的时候?你当时讲得滔滔不绝。 A:不太记得了。 Q:如果你能一直像那样跟我说话,我们的进度会很快。 A:我可以试试。 Q:好样的!我太喜欢跟你合作了。好,开始吧……乔治—— A:嗯? Q:你在给安娜的信里都写了什么? A:—— Q:乔治? A:—— Q:乔治,我以为你会配合我。 A:其实我记不起来了。(语气非常确定。) Q:好吧,那就先不聊这个。乔治,你去狩猎的时候—— A:啊——啊……又是这个。 Q:(长久停顿之后。)你知道自己是通过什么方式恢复平静的吗?乔治,那种方式不是你的朋友,那种方式不想让你从这儿出院。 A:(语气哀怨。)我就是不能控制自己。 Q:(语气尽量亲切。)我知道你不能,乔治……不过我能。 A:你能什么? Q:我知道一种方法,可以帮你更好地回忆。 A:什么方法?(充满警惕。) Q:脱掉鞋子。 A:我的鞋子?(虽然有疑问,但还是脱掉了。) Q:好。现在躺在床上。不对,脸朝上。 A:(不太情愿。)呃——好吧。 Q:闭上眼睛……你太紧张了。双手放松,就是这样,双脚也放松。 A:你是要哄我睡觉吗? Q:不是,我保证。在这整段时间里,你会一直保持清醒。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坐起来,结束这场谈话。闭上眼睛,就是这样。现在,手脚放松。你一点也不困,你只是在放松,全身都在放松。感受一下你的脚趾,还有脚踝,它们都很放松。不,不要动!让它们尽情放松,感受身体的松弛。现在,这种松弛传到你的小腿,又传到膝盖,它们就像抹了油一样,柔软而松弛。打开拳头,好,感受你的手指——不,手指不要动。大拇指是一,食指是二;我依次数数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它们在逐一放松下来,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一二——你有什么感觉? A:(轻声。)感觉很好,非常好,就像躺在姨妈家的农场上一样。 Q:现在,你会发现,自己其实把一些事情记得非常清楚。我打赌,我会让你想起一些你忘记的事,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忘记的事……乔治,你还记得自己孩童时期的幸福时光吗?比方说你四岁的时候,四岁,四岁。也许,你经常在厨房玩耍?在你母亲病重之前? A:(心满意足。)嗯。 Q:你现在四岁,正在家里的厨房里。四岁,个头是不是还没有桌子高呢? A:(略显惊讶。)嗯。 Q:你四岁的时候,厨房里是不是很暖和? A:很暖。 Q:现在看看你的周围,慢慢地,看看厨房的架子,看看这些椅子,看看地板上的裂缝;看看你的周围,四岁,看看你这些年都遗忘了什么。看看窗台,看看你的周围…… A:(安静,非常震惊。)那是……我的……盘子!(跳下小床,笔直坐在床沿,脸色通红,嘴巴大张,一直在笑,喊道:我他妈看见我的盘子了!) Q:是吗? A:是这样,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个盘子,上面画着一个蓝色奶牛图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完全忘了自己有过那个盘子! Q:嗯,很好!现在,躺回床上。 A: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盘子,甚至能看到盘子边上有道裂痕。 Q:嘘。现在,全身放松,闭上双眼。我们在玩一个游戏,这个游戏有条规则就是,如果我把你带回到四岁的时候,就必须要把你再带回来。嘘……现在你四岁,正在厨房里,感受下厨房中的温暖吧。四岁,你只是个四岁的小男孩,现在正站在厨房里。不要去找什么东西,静静感受这里的温暖就好。一分钟后,我会拍下双手,你听到拍手的声音时,就会变回二十三岁,回到现在,回到这个地方,和我共处一室。我会从五倒数到一,明白了吗? A:嗯…… Q:五,四,三,二,一。(拍手。)好,你可以睁开眼睛了。感觉怎么样? A:感觉像是睡了两个小时。菲尔,你做了什么? Q:只是一个帮你进行回忆的小把戏,你做得很好。 A:我尽了最大努力,也就只能看见这个东西。我的盘子,你能想象到吗? Q:我很高兴……闭上眼睛。 A:你要再试一次吗? Q:不是现在。但是你现在感觉非常舒服。放轻松,就像刚才做的那样,你现在非常放松。放松下来。 A:嗯。 Q:这里的伙食还好吗? A:还不错。我吃过更难吃的,而且还是掏钱吃的。 Q:很好,你就保持这种放松。你知道吗,你现在能很好地和我交谈了。 A:应该吧。 Q:你喜欢电影吗? A:我很久没看过电影了,不过,我确实喜欢电影。 Q:你最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 A:西部片。 Q:我也是……乔治,你知道怎么区分电影里的好人和坏人吗? A:当然了。如果好人中枪的话,总是会打在胸口或者肩膀上。但如果坏人中枪的话,总是会打在肚子上。 Q:(爆笑。)哈哈,乔治,我之前还真没发现这点!现在回想一下,你说得还真对!我本来打算说他们的胡子不一样呢。 A:哦对,那个也是。 Q:乔治,闭上眼睛。放轻松,放松。我需要你回想一下经历过的那些痛苦时光,我想知道你是否能想起来,放松,放松。 A:哦……好。 Q:闭上眼睛,放轻松。我需要你回忆一下,他们带你去见少校,也就是拿着你信件的那个人的时候。乔治,你在皱着眉头,皱着眉头的时候可没办法放松自己。很好,现在这样非常好。我只需要你回想起那个时刻,以及那时你的感受。你当时肯定非常生气,气得拿起玻璃杯子,把杯子捏碎。 A:(突然站起身来,握紧右手。衣服下肌肉紧绷,面部扭曲,呼吸急促。) Q:你当时被控制住了。如果你当时没被抓住,如果当时除了你和少校,没有别人在场,你会怎么做? A:杀了他,我会杀了他。 Q:怎么杀?你会怎么做?他又会怎么做? A:我会抓起那个破碎的玻璃杯,或者抓起一把刀子,然后向他捅过去,他—— Q:继续。 A:他会向后退,但我会一直追着他。我会在他身上开个大洞,他的血会流得遍地都是。 Q:嗯,然后…… A:然后这个可怜的老头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他会发疯,眼睛向外凸起,吓得要死……现在,就算他生我的气也没用了。他太虚弱了,而且根本站不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躺在地上,有些透不过气来,像是不能呼吸的样子,他挣扎着来回摇了一分钟脑袋……就这样,他终于老实了! Q:(!)然后呢,乔治? A:没有然后了,他再也不会困扰我了,也不会再去烦我母亲了。 Q:是的。 A:对。 Q:乔治……你见过有人那么死掉吗?血流得遍地都是? A:(毫不犹豫。)那个老门卫,纸盒厂的老门卫。 Q:那是个意外吗? A:才他妈不是。我先用管子敲了他的脑袋,那一下应该就把他敲昏过去了,因为他没有起身反抗。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喝得太醉了。我把他像个兔子一样从胸口切开。那老头没有多少血。 Q:乔治,你从什么位置把他切开的?告诉我你具体下刀的位置。 A:就在这儿。(用右手抓住右边乳头和腋窝中间的地方。) Q:那个老头死了以后,你做了什么? A:我把他推到了那个大水箱后面。 Q:然后你做了什么? A:我回了森林。但森林太黑了,我好像迷路了一段时间。(他将双手平着塞进腰带,放到裤子里。)一想到这件事,就感觉有点火热。 Q:火热?你是指对女人的那种火热吗? A:(嗤笑。) 我的天啊,当然不是!这儿——这儿!(他紧紧抓着自己的下腹。) Q:你感觉火热的时候会怎么做,乔治? A:我喜欢去狩猎。兔子们,小心了。 Q:就像饿了一样。 A:不一样。 Q:(看眼手表。)说到饿,这倒提醒了我,我该从这儿出去了,不然就赶不上午饭了。现在已经错过前两轮饭点了。 A:我也是,感觉现在我能吃下一整头牛,更别说一只兔子了。 Q:(敲门呼叫守卫。) A: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Q:放轻松,放松。 A:你把我的胃口吊起来了,菲尔。 Q:(大力捶门) A:他们都去吃午饭了。这儿除了我们没有别人。 Q:(大力捶门。) A:(揉着肚子。)最讨厌这种感觉了,又不能杀只负鼠或者兔子来解决问题。 Q:全身放松,乔治……守卫来了,守卫,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11 评价:功夫不负有心人,诊断终于有了实质进展。哎,我有好多次差点把这事搞砸。(一会儿之后)刚才太激动了,我才写了两句话,就激动得坐不住,出去散了会儿步才回来。现在,回顾一下诊断中的飞跃性进展。 首先是乔治可以接受暗示。尽管临床资料已经证实,人们会受到暗示的影响,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易受催眠的实验对象时,我还是会惊讶不已。我一直以为黏液质型性格的人最易受到催眠,没想到乔治比这类人还要容易。在催眠作用下,他一下子就回到了四岁的时候。 接下来,我又进行试验,想弄清经过催眠后,乔治在清醒状态下会不会变得与我更加亲近。再一次,我兴奋得要砸东西了。他就像个叽叽喳喳的松鸦一样说个不停。 然后,我用费伦齐的“强迫幻想法”进行测验——随意设定一个愿望,并一步一步地引导病人,直到他实现这个愿望或者幻想,获得内心的平静。要不是因为到了午饭时间,我肯定能成功。 不过,今天最重要的收获当属那个门卫的故事。多么完美的故事啊!(当然,从临床角度来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从少校联想到他的父亲,又想起了那个老门卫……现在想想,这些内容都在乔治的自传里!看来要再读一遍他的自传了。我敢说自传里肯定提到了这些事情,只不过之前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解读罢了。现在我们知道了他的叙事特点,肯定还能从那本自传中发现别的看漏的内容……而乔治会为我们填补这些缺失的部分。 该去给艾尔写信了。 一封信。 杜鹃巢穴 O-R 俄勒冈州,腺体市 4 月 16 日 好吧 , 菲尔! 你要是敢跟我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一定会给你一拳——开个玩笑。还是我替你说这句话吧:你早就告诉过我,你早就告诉过我,你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过我。天啊,我又想起自己曾经施加给你的压力:把这个病人放出去,让他重回自由的世界吧。 我要郑重地说,恭喜你,菲利普。你顶着诸多压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工作。对于之前给你造成的困扰,我深表歉意。 我联系了露西 ·奎格利,她以前是区域红十字会的资深工作者。她会帮我们进行一些工作,而且已经准备好要动身了。 我请她前往乔治家乡进行实地考察,搜寻当地报纸文件,查找关于那个死去门卫的新闻。希望能有所收获。 不要生气,菲尔,你比我更清楚,这事听起来太离谱了。如果那里真的有那个门卫死亡事件,而且大致和乔治所说吻合,就更能让你脸上添光。如果没有那个事件,或者事情与乔治所说不符,那说明这很可能是乔治道听途说然后自己又添油加醋后臆想的。所以,我们一起屏息凝神,等待最大的悬念揭晓吧。 调查的同时,她还会去走访安娜。她办事很有能力,也非常聪明善良。再过几天,她就要走了,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让她在那边帮忙验证,就抓紧时间。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不是医生,你是个侦探! 艾尔 二号后方医院 O-R 加利福尼亚州,史密斯顿镇 4 月 18 日 ( 今天下午不太想恶搞地名。 ) 亲爱的艾尔: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有些疲倦,也有些受惊。你看完随信附件后,就会明白个中缘由。处理这个病例让我着迷,但我再也不想做第二遍了。 代我向奎格利小姐问好,向她表达我的感谢之情。告诉她,我会等她回来,就像已经吃饱却还守在老鼠洞前的猫咪一样,静静地等着。 你的, 菲尔 附件: 心理治疗,4月16日 (一开始先进行了轻微的心理暗示,过程很顺畅,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Q:是不是舒服多了,乔治? A:哦,确实。 Q:今天早上心情挺好呢。 A:嗯。 Q: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像砖块一样,砖块越多,我们就能越快结束这些。 A:从没忘过这句话。 Q:好的,乔治,就要结束了。这会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块砖。我希望这次谈话结束后,我可以更好地了解你,这样再处理你的病例也会变得清晰明了,你也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A:听明白了。 Q:你之前把自己的生平故事写了下来。你说,只要你有印象的,你都写下来了。 A:没错。 Q:但是现在,你回忆起了一些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 A:哦,确实如此。我的错。 Q:没关系。你看,我现在正拿着你写的回忆录。但里面偶尔会有一些遗漏之处,你帮我把这些内容补全,可以吗? A:我尽力。 Q:不管什么内容? A:嗯。 Q: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吸血的? A:—— Q:乔治? A:—— Q:(低声,语气尽量和善。)啊,乔治,乔治。你知道吗?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也知道我刚才对你做了什么……那是你的大秘密,对吗?你认为如果有谁发现了这个秘密,你这辈子就完了。所以,你把这秘密看得比命都重要。现在这个秘密却被我发现了。你心里非常害怕,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你没有出事,这也不是世界末日。那个秘密把你向下拉得太深……等到你重新站起来的那天,你才会明白你现在陷得多深……现在你有些生气,对吗乔治?生气就发泄出来吧。这有点像是那个拿着你的信的少校,对吗?但那个时候,你知道你在生谁的气,你在生自己的气,因为你当时以为自己泄露了秘密。其实你的秘密并没有泄露。乔治,那封信丢了。只有那个少校和一位信件审查员看过那封信,但是他们都阵亡了,乔治……你这次也没有把秘密告诉任何人,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我一点点地思考,猜想事情可能是这样的。但是我敢保证,除我以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猜出这个秘密。你没有泄露秘密,没有泄露。想气就气吧,但是不要生自己的气。(长久停顿,找到烟斗,填满烟丝,点着。)现在,我给你讲一个关于秘密的故事吧。很久以前,有一群人总是紧紧守着自己的财产,他们把钱埋在土里,终日为此担忧。有谁不小心靠近那里的话,他们甚至会开枪杀死对方。而那些钱从一开始就是些严重贬值的货币!他们甚至忘了里面究竟埋的是什么。在他们看来,藏起这些东西,比这些东西本身是什么更为重要。你的秘密也像这样,它成了你的一部分。你一直在隐藏这个秘密,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隐藏它。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很难与别人交谈,因为你怕随口泄露秘密……不过,现在秘密已经被人发现了,乔治,而且没人因为这个秘密来伤害你。我们只想弄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吸血。也许就连你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但我可以帮你一起探究这个原因,这样你就会知道,我也会知道。不过我是名医生,我知道很多事情,但并不会告诉别人。而一旦你理解了这个原因,我会帮你一起将这些记忆碎片拼在一起,为你创造一个新的生活。你睡着了吗? A:没有。 Q:要一下子消化这么多内容确实有点困难,对吧? A:嗯。 Q:来吧,我们继续工作。我正拿着你写的故事。不要睁开眼睛,放轻松就好。静静地、静静地躺在这里,你的眼前一片漆黑,把这片黑暗当成一块巨大的床垫。乔治,你可以尽情让自己陷进这黑暗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不要睡着,你只需要躺在这温暖的黑暗中,全身都在放松,放松。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你也可以说话,放松,放松,放松……想想狩猎,你写了那么多狩猎的事情,却从没提到杀了动物之后,你会喝掉它们的血。你—— A:Anyám! Q:什么意思? A:是母亲的意思。 Q:继续。 A:就这些了。 Q:(停顿。)如果你不想说,大可不必告诉我。但是你刚才为什么说了那句话? A:你问我了。 Q:我问了吗? A:你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的。 Q:哦,哦,吸血。母亲。母亲? A:她一直都这么说,直到去世前还在说,我个头太大了什么的……啊,你真是要吸干我身上的每一滴血。她感觉不舒服的时候就会这么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Q:当然不是了。乔治,这不过是一种修辞手法,就像别人说“吹牛吹上天了”。你不可能看到有人真的把牛吹到天上去,还有老婆饼里也没有老婆。 A:不是的,我母亲告诉我,我真的那么做了。从我出生起,她就一直给我喂奶。有时候,就算她遇到麻烦,胸部流血了,还是会坚持喂我。她说这是她的责任,她差点因为这就死了。她最后还是因为这死了。 Q:你认为你对这件事负有责任? A:不,我没有,这也不重要。那就是她想要的,她一遍又一遍地那么说。她自诩是个强健的母亲,她说别人都不像她那样,会为孩子付出那么多。她喜欢这么想,也喜欢这么说。如果她能活到现在,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含笑九泉,觉得自己死得其所。 Q:你似乎很了解她的想法。 A:她一直都这么说。 Q:你什么时候开始去外面找血的? A:—— Q:乔治? A:我在想。 Q:不着急。 A:……(有焦虑迹象。)你想知道我最开始是什么时候吗,但要是我记不得了呢? Q:具体的时间并不重要。你那时候还很小吗? A:应该是,我记不太清了,我记得有只猫…… Q:想谈谈这只猫吗? A:……一群小猫,它刚生了一群小猫。它们在吸猫妈妈的奶,我当时肯定特别小,可能三四岁吧,我也想吸奶,我也想要。我记得自己非常想要。 Q:……然后呢? A:我凑过去试了下,那只猫却挠破了我的脸。我不知从哪儿抓起一片汽车板簧,朝它砸了过去。那只猫就死了,再也不能阻止我去吸奶了。但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在吸它的血,这时候他…… Q:继续。你刚才说到,这时候他…… A:……就是我老子。他走到我后面,用拳打了一下我的后背。(在小床上轻微动了动肩膀。)我发誓,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我仰起头看到他倒着的脸时,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Q:他说了什么? A: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了句住手。 Q:我敢打赌,你能想起来他具体说了什么。 A:我怎么能想起来?那时候我才……等一下。(长久的停顿,然后语气惊讶地说:)他大吼起来:别让我再抓到你做这种事!就是这样。 Q:那时候……这么说,他并没有告诉你不许做这种事。 A:什么? Q:我是说,他并没有警告你不许再喝血。他说的是你不要被抓到。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A:这就是一回事。 Q:你仔细想想,我会等着。 A:天呐。 Q:乔治,我在一本古书里读到过——应该是几百年前的一本书吧——里面有这样一个故事:一天夜里,有个男孩和哥哥来到一家小旅馆住宿,在炉火旁坐着一位老人,他们便上前与他聊天。然后,这位老人说了一番话——我不记得说的是什么了,这不重要——老人说了一番睿智的言论。他刚说完,哥哥就大吼着把弟弟从旅馆里赶了出去。 A:为什么? Q:他说,他想让弟弟在今后都能牢记这位智者的话。而那个弟弟也一直将这些话牢记于心,从未忘记。这种情况下,你应该也会把当时的一切牢牢记在心里。它就潜藏在你脑海深处,你记得这句话的每一个字。我敢打赌,每次你吸血的时候,耳边都会回想起那个声音,冲你大吼,别让我抓到你。 A:尤其是猫血……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Q:知道原因吗? A:鬼才知道。 Q:现在我们已经弄明白所有事情了,除了你为什么喜欢喝血。 A:我就是喜欢。 Q:有什么原因吗? A:没有……有时候这让我觉得离母亲很近。你不许笑话我。 Q:我从没笑话过你,乔治,以后也不会……你知道吗,我在读你的故事时,发现一个问题,有时候,你必须要吸血才行,而有时候,你可以控制住自己。中间还有两年多的时间,你完全没想过吸血。 A:应该是这样。 Q:那,这是什么原因导致呢? A:我不知道。 Q:我们来看一下。这儿——不,这儿。嗯,你在刚去学校的头两年,还有在姨妈农场的前两年左右,都没有吸过血。 A:还有在军队也是。 Q:对,还有军队。除了——算了,现在不说这个。我们再来看一下你忍不住要去狩猎动物的时候。在学校第三年,对吧?还有在国外的时候。 A:安娜生病了。呜。 Q:很严重吧? A:呜—— Q:那好,我们先看学校的那次。表面上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对吧?你在往常的地方,做着每天都做的事情。发生了什么? A:两年后?我那个老子死了。 Q:这让你突然想吸血? A:我不知道。我就是吸了,就这样。 Q:也许是因为他不在了,你忽然想再感受一下离母亲很近的感觉? A:有可能。但总感觉不太对。也许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 Q:那次没发生别的什么事吗? A:嗯……没有。 Q:那好,我们继续—— A:等一下……这也许……(长久的停顿。)我跟你说,老头子死后,一切都变了。比如说,之前我离开镇子,回来还能见到他。虽然他对我并不重要,但他死后,那里就再也没有什么对我重要的东西了。那个镇子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再回去了。他死之后,我就像迷失了一样。 Q:从那之后,只要你一有这种感觉,就想要吸血。 A:我就感觉胃里热得发烫。 Q:安娜生病的时候,你父亲去世的时候,还有你被送往海外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 A:还有和老头子在家时,尤其是他喝了酒的时候,经常会有这种感觉。还有那次,吉姆叔叔喝醉了,狠狠打了我一顿,还说让我再也别回去,再也别回去。 Q:这就对了,乔治。在所有这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后,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对吸血的渴求,根本不是源于身体内部,而是源于外界因素? A:从来都不知道。 Q:现在你知道了。那么,当你觉得胃里有些火热的时候,就能更好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再去杀生取血。如果有些事情让你感到迷失,把它们及时解决处理就行了,你就可以不用吸血了,再也不用了。 A:我一直以为我要吸血才行,以为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Q:你把事情想得太过片面了。虽然世上没有那么多必须要吸血的人,但有数百万人,甚至几十亿人,都有过感到迷失、想要吸血的时候。 A: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Q:地球上的每个人都会偶尔感到孤独,感到迷失,就像你一样。而每个人也都有解决这种情绪的独特方式,就像你一样。 A: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呢。 Q:别再这么想了……对了,你的故事里还有一个漏洞。你说,他们为你母亲入殓的那天夜里,你偷偷溜进了殡仪馆,为什么呢? A:我怎么写的来着?为了和她说再见。 Q:“用自己的方式跟母亲道了别,”你是这么写的。什么是你自己的方式? A:(长久停顿。)她总是说这是我的。 Q:(小心地。)告诉我,那时候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A:其实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至少在镇子里算不上什么好地方。那儿就像个作坊,有很多架子和水槽之类的东西。她躺在一张长长的桌子上,整个身体和脸庞都用床单蒙上了。他们把她的血都抽了出来。那天晚上,我透过窗帘看到他们在这么做。然后,他们把血装进了地上的瓶子里。 Q:那你—— A:她总说事情就该是这样。这可以让我们永远成为彼此的一部分,你不许笑话我。 Q:我没有笑……好了,乔治,我们继续……这里还有件事,你提到了在镇子另一头狩猎,那儿有许多大青蛙。 A:像天气炎热,或者要变天的时候,水面上就会有好多青蛙。你知道吗,它们身上很凉。尤其它们在晒太阳的时候,一旦受到惊吓,就会马上跳进水里,躲避十好几分钟,等它们再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身体就会非常冰凉。不过,我在那里见过最大的青蛙也就只有嘴巴那么大。如果你不动的话,青蛙是看不到你的。你就在它们下水的位置等着。如果你一直坐着不动,它们会直接跳回那个地方,说不定会直接跳到你手里。 Q:你简直是个自然界的专家,乔治,我从没见过这么懂得狩猎的人。 A:嗯,我专门研究过。 Q:哦,对了——你还写到了性爱的部分。你长了个好脑子,乔治。有许多人,本应该比你和我加起来还要聪明得多,可他们就是不如你,不能像你一样搞清楚这些事。但我想知道,安娜是你唯一的女朋友吗? A:嗯嗯。 Q:我知道你不会介意。你和安娜在做—— A:菲尔,我不想让你生气—— Q:继续吧。你们当时在—— A:你到底要—— Q:(笑出声。)好了,现在开始我们不要同时说话。你刚才说什么? A:菲尔,不要问我和安娜之间的事情,或者我们是怎么做的,行吗? Q:既然你觉得不说比较好的话,那我就不问了。 A:谢谢。说实话,这次谈话我不太能放得开,我还在担心上次谈话的事情。 Q:类似这样的想法,一开始直接告诉我就好了。记住,我是来跟你合作的,不是来逼问你的。 A:那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还有些话想说。 Q:直说无妨。 A:我写给安娜的那封信,挑起了后来所有的这些麻烦。我不想让你问我那封信的事。 Q:好,你不想让我问的话,我就不问这个了。 A:(尽情舒展躺下来,深吸一口气。)好啦,现在你可以随便提问了。 Q:好。那你不要乱动,重新开始放轻松。闭上眼睛,沉浸在黑暗中,慢慢陷入其中,在黑暗中任意漂浮。不要睡着,你可以很清楚地听到我的声音,也可以随意地说话。全身放松。脚趾,脚踝,手指。一,二,三,四,五。你感觉怎么样? A:(语气平和。)非常好。 Q:我重新开始读你的自传,寻找其中一些遗漏的内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乔治,所有的东西都写在故事里了,你只是要学会怎么阅读。这儿有一大段关于那个门卫的故事,我读第一遍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注意。 A:(语气平和。)那是我和吉姆叔叔打架之后的事情。 Q:当然,你没有提到太多细节……不过,大致内容都在。你喜欢人血? A:我尝过最美味的东西就是人血。不过不是那个老东西的。 Q:(犹豫。)好的,我们之后再聊这件事。哦,先说说这件事吧,关于河狸巢穴这件事。 A:嗯,那个孩子不小心掉进了我的陷阱。 Q:你没有提到太多具体内容。他不是受伤了吗? A:哦,他的腿受了点伤。我到那儿的时候,他的伤已经不妨事了。 Q:你把他从陷阱里救出来了? A:没错,然后我狠狠揍了他一顿。我在故事里也写了,好像他就是那个让安娜生病的该死的孩子一样,我终于能揍他出气了。 Q:他最后怎么样了? A:我把他扔进了湖里。 Q:等一下……关于湖的事……上次主题统觉测验的时候,你编了一个故事。你应该还记得,那张水塘的图片。一个孩子在尖叫,另一个孩子把他推下了水什么的。对,他的腿也受伤了。 A:嗯,没错。事实就像那样。 Q:你把他切开了,乔治? A:我把他捞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一点也不疼。 Q:那个男孩有多大? A:我不知道,看个头的话,应该六七岁左右……那是我尝过的最美味的血。 Q:你从什么部位切开的他? A:从肚脐眼。 Q:他是谁家的孩子? A:天哪,我不知道。那条路前面是波洛克市,家家户户孩子多到数不清,估计他们也蠢得不会数数。而且那条路又通往克雷文斯维尔市,事实上,克雷文斯维尔市也在这一片湖边上,只不过是在我所在位置的另外一侧。 Q:你后来怎么处理的他? A:把他扔进湖里,就像他被淹死一样。 Q:乔治,在那之后你很快就入伍了。准确地说,你第二天就入伍了。是不是因为那个孩子的事吓到你了? A:是也不是。我当时意识到,自己再那样下去,肯定会惹上大麻烦。我并不担心那件事,而是担心在那之后还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然后我想,部队应该和孤儿院的学校很像,只不过比较大而已。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没错。我在部队过了两三年,期间一直控制得很好,直到他们把我们送到海外。 Q:然后又遇上了让你迷失的问题。 A:你说得太对了。我们抬着那些担架从C-119运输机上下来后,没人比我更迷失了。我知道自己会怎么样,现在可不就是往那个方向走吗。我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样,但已经回不去了。有些事,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Q:确实……哦,对了,我在读你自传的时候还做了笔记。我想问你笔记上的这件事,乔治。粗读第一遍的时候,我就感觉有些别扭,读第二遍的时候更加困惑了。你看,当你描述某件事的时候,我总能清楚地知道每个物品、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但这里面有一段你写道,你父亲醉醺醺走进家里,然后你拿起了一把刀。 A:哦,没错。 Q:我大声朗读一下这部分内容。你当时扔下刀子,跑出了房间,对吗?好的,听着:“……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血液不断涌出。而母亲的双手也血流不止,她瞪大眼睛望着父亲。父亲推开乔治,把冷水泼在自己胸前,又用条洗碗布擦干……”等等等等。 A:没错,这段话怎么了? Q:如果你是从房间这边把刀子扔过去的,你父亲怎么可能把你推开呢?我感觉,你父亲当时应该就站在水槽旁没有动,也没有朝你走过去。 A:哦,是我过去了。(忽然不说话了,神色紧张。)我之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刀子插在他胸口,不过应该没有刺穿肋骨,只是卡在肉里。然后,他正准备把刀拔出来的时候,我就像被绳子拽过去一样,就像电影里的梦游者一样,朝他走过去。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走过去,把嘴伸到伤口上,吮吸起来。我只是想……把伤口拼合起来,或者让伤口消失,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没发生过一样……通常来说,即便我气得发疯的时候,多少也能左右自己正在做的事。但那次不是这样,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Q:(停顿之后。)好了,我想……这应该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之前一直没想明白,他怎么可能伸出手去,把你推开。 A:我吓到他了,也吓到了我自己。我猜就是因为这个,从那以后他再没有打过母亲或者别人。你知道吗,那个……那个梦游的事,比扔刀子的事更让我害怕。 Q:我能想象得到……今天讲得累了吧,乔治? (进行将病人从催眠带回现实的常规步骤,结束此次诊疗。) 12 点评:正式评估只能再等一段时间了。一方面是要赶在奎格利小姐出发去南方之前让她尽可能多的了解情况;另一方面,有必要后退一步,让我们更加客观——只有这样才能做好工作。也许是太累了的缘故,我现在无法进行客观的临床分析,只能先粗略回顾诊断乔治过程中的一些重点。 我告诉乔治自己发现了他的秘密之后,一切似乎都开始出现转机。我之前说过,我能感受到乔治内心那种焦灼的呼救。他对自己的秘密讳莫如深,这种负担一定沉重得让他难以承受,最近几周更是如此。卸下这副重担以后,他的举动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当时,我正在努力引导乔治配合诊治,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吸血的。其实他已经在努力思考这一问题的答案了。 总结他的行为模式之后,我发现,他只有在自己受伤或“迷失”的时候,才会用吸血的方式寻求慰藉。这一点是它和普通饥饿的区别所在。或者换句话说,他的吸血行为并不像压抑已久的性欲变态狂突然爆发,更像吃奶的孩子想填满自己那种难以言表的空虚。 细想起来,这个比喻在许多方面都与乔治的表现相符,甚至不再像是比喻,成了一种类比。婴儿感到饥饿时,会一心索取自身所需,容不得半点怠慢或苛责。从这点看,婴儿似乎和疯子没有什么区别:易怒、狂躁、痴恋。就算不饿的时候,婴儿也一直在寻找心理寄托,以安抚自身情绪。撞到头也好,吃饱了也好,它们都会吮吸乳头寻求安慰。如果找不到乳头的话,它们就会变得暴躁起来,需求也会变本加厉。 任何有过乔治那种悲惨受虐生活经历的人,都会理解这种从母乳到血液的需求转换。具体到乔治的情况,这种转换几乎无法被称之为转换了。 我开始觉得,乔治的问题看似是性问题,却和性问题有很大区别。“发育停滞”虽然看似可以恰如其分地表示这种现象,但在乔治的病例中却显得过于笼统。他的情感发育确实完全停滞了,但却不像其他常见病例一样,停在青少年时期,而是停在了婴儿期最为原始的情感水平。一般而言,这种停滞会对人的身体发育和心智发育造成一定影响,但乔治却是个例外。 威尼斯酒店 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 5 月 5 日 亲爱的奥特布里奇医生: “伸手不见五指”,航空公司的人就是这么表述的。由于一场大雾,我不得不在这儿过夜,等待明早的飞机。晚上的时候,我已经把报告邮寄给威廉姆斯上校了。但是我估计,既然我走不了,航空邮件肯定也发不出去。趁我今晚有空,行李里又刚好放了一台打字机,我想正好可以写信给你。我知道,你一定正坐立不安地等着我的消息。 威廉姆斯上校可能告诉过你,在进红十字会工作之前,我曾是精神病院的护士。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我对你的祝贺显得更加真挚。请不要因为上校给我看了你们之间的 “ O-R ”通信生他的气。我俩是老朋友了,他知道,这些保密信件没必要对我保密。 为了不让你着急,我可以开门见山地告诉你,你从一开始就是对的。这两场谋杀确实存在,而且和威廉姆斯上校根据病人自传和入伍记录推算出的时间完全吻合。 当地报纸和警局档案都记录了门卫之死 ——死因为心脏病发作。至于探索过程中的各种细节,我就不赘述了。不过,我在那边遇到了不少阻挠。那里的人不太欢迎我的到来,也不愿为我提供帮助。整个过程结束后,我真是感觉获得了莫大的解脱。长话短说,我去了警察局长那里,去了当地酒保那里,又去了酒保老婆也就是酒馆老板娘那里。在她的帮助下,我从戒心十足的验尸官那儿拿到了验尸报告。 报告内容确实与报纸及警局档案有所出入,后两者都没有提到刀伤。那个验尸官简直是个不可多见的老油条,他编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理由,把刀伤的事情直接一笔略过了。按他的说法,那个门卫多年来一直酗酒,早就到了肾脏功能衰竭晚期,还得了动脉硬化、二尖瓣狭窄等顽疾,肠内甚至有条几米长的寄生虫。即便没有被刀捅死,他肯定也命不久矣。对他和当地警察而言,受害者身份无关紧要,凶手是谁扑朔迷离,现场线索也寥寥无几,想要锁定嫌犯简直困难重重,他们才不会傻到把这种悬而未决的谋杀事件记录在案呢。我以身家性命向他担保,不会让这些文件受到损坏,他才让我把这些带走。如果你想要的话,威廉姆斯上校可以走个流程,把资料给你过目。但我觉得,如果真的有人调查或起诉此事,你也不用担心。考虑到你这位病人的精神状况,追诉是没有用的。这种事在法庭上可能会引发一番争执,但与你的诊断和治疗毫不相干。 接下来我又去了克雷文斯维尔镇。正如乔治所说,这个镇子依山傍湖。我租了一艘小船,穿过湖泊,来到了一处看起来非常像是乔治提到过的地方 ——有一个小山谷,一小片沼泽,还有一条小溪潺潺流入湖里。进入山谷之后,我吃惊地看到一群裸着身体的男孩在那里游泳。他们就像小小的幽灵一般,顺着湖水一直漂进森林。我不确定是否看到了乔治用来制作陷阱的那块扁平岩石,但如果有谁真想在那儿做一个陷阱,肯定不是什么难事。我没有看到什么河狸或者巢穴,不过那边确实有河狸出没,因为我看到了一棵明显是被河狸咬断的小树桩。 至于那个小男孩的死,我翻遍所有报纸也没有找到相关新闻。小镇没有报纸,距离镇子最近的报纸又是周报。那一周的报纸肯定在那孩子出事之前刚送去印刷,等下周要出新一期报纸的时候,报社又觉得这事不值得报道了。乔治有件事说得很对,对得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片群山中的某些地方,生命比你想象的贱得多。贫困落后、没有文化、超生超育,这三者大大冲淡了人们面临丧失一条小小生命时原本应有的悲痛欲绝。 除此以外,还有别的原因让男孩之死没有造成轰动。首先,湖的一端有一条公路大桥。过去三年里,那里发生过两次人员死亡事件。一次是自杀,另一次是交通事故。两名死者的尸体都被发现漂在河谷里。据我猜测,可能是那里的风向,或者湖水的某种流向导致的。死去男孩伤痕累累的尸体状况,更让当地警察进一步相信,男孩不是死于河谷,而是死于别的地方。他身上只穿了一条泳裤,这是他死亡当天从家里出门时的装扮(可怜的小家伙,我猜他肯定一晚上都泡在那条河谷里),所以在他死亡现场附近甚至没有衣物证据。 尽管男孩的骨头没有断裂,但他的左腿、右脚和右脚踝均受到压伤,头部和面部有多处瘀青和擦伤痕迹。肚子上的切口就在那儿,却没人费心去想这切口的形成原因。默认是公路大桥附近肇事逃逸的司机干的,这一假设天衣无缝地掩盖了一切。我想,不管你觉得乔治是不是危险之极,你都要为他的诚实记上一笔。 我还去拜访了加卢斯先生和太太,也就是乔治的姨妈和姨父。不得不承认,乔治在描述人物方面很有天分,他们和乔治的描述几乎完全契合。如果乔治有一天真的被放出来了,这里绝对有他的容身之地。加卢斯夫妇年近垂暮,却膝下无子。我觉得,这位姨妈即便算不上疯狂地疼爱乔治,至少也是真心爱他。在她能力范围之内,她会为乔治做很多事情。而且我觉得,那个姨父甚至会更胜一筹。他因为自己之前对待乔治的态度而心怀愧疚,想要尽量弥补。他似乎没有丝毫自私的想法,只是希望自己能不再感到愧疚,为了摆脱这种愧疚,他会尽己所能。他们都觉得乔治有点 “呆蠢”——说白了就是智障。如果这个国家里每个傻傻分不清楚精神病和智障的人都给我们半毛钱,我们就能开个更大的诊所,给所有这种人治病了。 最后,我去见了安娜。啊,可怜的安娜!其貌不扬,神色麻木又寡言少语,渴望爱情又无人怜爱。她让我想起了那些任劳任怨的家畜,尤其是驴子:背上长着鞍疮,身边围着一群吸血的蚊子,有着一双悲伤而美丽的眼睛,耐心地驻足等待着,等着主人给它喂水,或者踢它一脚,或者杀了它,或者告诉它该做什么 ……我有些失态了,奥特布里奇中士。我其实并不喜欢伤感,但她真的触动了我。 她同样符合乔治的描述:一个矮壮结实的女人,有点驼背,肩膀很宽,屁股很大,双手双脚还有脚踝却出人意料地有些纤瘦。她的脸很宽,脸颊略带一丝微红,小小的塌鼻梁,两只眼睛离得很近,嘴巴显得悲伤而柔软。她的下巴很大,还是个双下巴。他们从屋子里送我出来的时候,我刚好碰见她,正蹲在一小块玉米地里除草。我很高兴自己能离开他们称之为房子的那个无聊而聒噪的地方,在外面和她说会儿话。 我不会逐字记录我们的对话内容。顺便说一下,在给上校的报告中,我也没有逐字复述安娜的话。安娜的词汇和见闻都很有限,话语中几乎传达不出什么有用内容。她的态度也很冷漠。我饶了好大的圈子,才能了解她的一丝想法。 毫无疑问,她深爱着乔治(她管他叫贝利 ——你之前在报告里是不是提到过他的名字叫贝拉?)她真心实意、全心全意地深爱着他。 即便乔治抛弃了她,即便乔治总是沉默不语,她也像上面所说的那头驴子一样默默接受。乔治走了,她无动于衷,生活一成不变。日子就那么继续下去,只是麻木地回忆起和乔治在一起的两年半时光,把这当成她唯一的消遣方式。准确地说,她没在等他。 “等”这个字带有一丝期待的成分,而她从未对任何事情抱有期待。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不管乔治何时回来,她都会一直在这里。只要乔治愿意要她,她就是他的。 我大概理顺了他们之间完整的关系蓝图。虽然她不懂聊天技巧,也不会为自己辩解,但从她含糊不清的言辞中,我能听出来,他之所以能完全俘获她的芳心,是因为他非常温柔。乔治出现的时候,她已经是有性经验的妇人了。荞麦成熟时节,家里雇了些短工收割庄稼,发生了一些喝醉了胡搞瞎搞的事。还有个工人有规律地来找她,这段关系还持续了一段时间。她提到了一个叫萨米的人,跟这个人的关系让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寻求帮助:她告诉了自己的父亲。她说,父亲把萨米打个半死。我没有问萨米是谁,但综合猜测,那人应该是她的哥哥。从乔治的报告中可以看出,他从未强行要过安娜。而通过自身的经历,安娜坚信所有男人都会被性欲冲昏脑袋,变得狂暴不已。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乔治之所以和其他男人不同,纯粹是因为强大的自我控制力和对她的关怀体贴。诱惑乔治并非易事,她使出了浑身解数。乔治则既不配合也不拒绝。正是他这种无所欲求的莫名顺从,让她觉得乔治很有绅士风度,从而爱上了他。显然,他们之间的交合并不频繁,只有当她难以控制自身欲望时才会发生。但这种交合也从未间断,而乔治也从不拒绝。 他唯一表现出侵犯举动那次,她肯定难以抗拒。乔治异常身强体壮,他的强烈欲望撼动了他自己,也轻易感动了安娜。谈到这里,安娜的语言变得支离破碎,甚至很难说出完整的话来。不过我还是调节氛围,努力让她卸下沉重的心理包袱,平复她的负罪感,让话题继续下去。她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她感到羞愧至极,而且最终一定会遭到天谴。说到这里,这个可怜的女人闭着眼睛低着脑袋站在那里,好像在等着我去唾弃她,等着老天降下惩罚。 我用最简单的言辞,尽量语气温柔、表述清楚地告诉她:调查统计显示,不管我们做什么事情,这么做的都不会只有我们。像其他那些蒙昧无知、不懂思考的人一样,她之前真的以为,她和乔治之间的事情是独一无二、坏不堪言的,对老天来说就像是白色桌布上的血斑一样显眼。了解到那些事情其实相当常见,而且并非十恶不赦之后,她感到十分意外。我甚至大致引用了蔼理斯的话宽慰她(当然,没有提到蔼理斯的名字):任何互动行为,只要双方没有彼此强迫,只要是出于爱的表现,都是符合道德的。当时的场景真是太奇怪了:我穿着精致闪亮的鞋子,站在陡峭的山坡上,和一头穿着一身干净破旧衣服的家畜谈论哲学上的大道理。天哪,现在一定已经很晚了。我有些瞌睡的时候,总是会联想到一些奇怪的意象。 至于他们这种行为的频率,我觉得你知道后会很感兴趣。他们大概每二十八天就做一次,前后差异不超过一两天。乔治就像只动物一样,能够感应到这种事。不过,和他自传中其他那些奇特事件一样,这点也被隐藏在他平淡无奇的叙述之下了。他没说过下面这件事吗?早在安娜知道自己怀孕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安娜从没追踪过自己的生理周期,但他却记得。 奥特布里奇医生,你见过其他精神病人有这种表现吗? 好了,这就是我了解到的全部故事。中士,因为这不是调查报告,而是一封私人信件,所以请允许我发表一些个人观点。首先,我要正式说明,我的观点仅仅只是观点罢了,毕竟我不是医生,我是一名社会工作者、一个护士、一个女人。 然后,我要对你表示祝贺。我深深地崇拜你以及你处理这个病例的方式。希望有一天我能亲眼见你一面,和你握手。 我觉得,乔治是我听过的最为悲剧的生物。假如他的故事最后出现在学术论文或者虚幻小说当中,我一点也不会觉得意外。当然,我也希望看到他最后能够恢复正常,重获自由,和安娜一起在自家玉米田里度过余生。虽然我不知道你准备怎么治疗他,但我可以肯定,你不会放弃对他的治疗。如果有任何我能帮忙的地方,请一定记得告诉我,拜托了。能和你一起工作将是我的荣幸, 请允许我向你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也许太过简单; 也许因为我了解不够全面,显得有些荒谬;也许全是你已经淘汰掉的想法):我在上面提到了自己的三种不同身份:社会工作者、护士、女人。结合这三种身份的经验,我认为乔治根本不是性欲变态患者,这一领域的任何治疗手段应该对他起不到什么作用。你之前也提出过一些假设,他在情感方面接近刚出生婴儿的最低水平,而这则病例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他在所有其他方面却已经完全发育成熟。我认为你的这个假设简直太敏锐了。我也知道,现代精神病学已经确认了性活动和性分化的初期和早期指数。在维多利亚时代,人们普遍认为,除非受到环境玷污,否则所有孩子在十岁之前都是 “天真无邪”的,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性观念。然而,在我看来,这种性分化肯定有一个起点,而且肯定不是一出生就存在性分化。孩子们可能早在性分化之前的某个时间点就已经有了某种性意识,但我觉得这个时间点又不会早到出生的时候。如果事实真的如此,那么从情感角度来说,在孩子的某段婴儿时期,它既不是男性,又不是女性,也不是任何性实体,它只是个无性别概念的婴儿而已。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过这一点,但如果有人认为女婴仅仅因为自己是位女性,就减少了自己对母乳的需求,这种想法不会觉得很奇怪吗?……我知道,我所提到的这些看法都源自我作为女人的直觉,但我就是难以摆脱下面这个想法:乔治在性分化的那个时期,情感状态一定非常混乱。 威廉姆斯上校在你们的一封 “ O-R ”通信中开过一个玩笑,这个玩笑确实非常有趣。在提到乔治画的鸭梨形状的动物时,他开玩笑地说,这些形状更像是乳房。大笑之后,我开始深思这句话。我记得乔治还画过一副造型相似的男人和女人的画。他用一条潦草的锯齿线条画出了女人乳房的轮廓,但却一丝不苟地画上了乳头。而且,他总会画上肚脐作为收尾,好像觉得任何圆形物体不以这种方式结束,就不完整一样。 我忽然想到,他那些看似好笑的涂鸦,很可能是他眼中所看到的生命的样子 ——他那婴儿般的情感意识希望生命是什么样子,认为生命是什么样子。兔子也好,松鼠也好,小男孩也好,老门卫也好——所有生命体对他而言都是乳房,有着温暖而充沛的乳汁。他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真正的乳房在他眼里显得无足轻重(但他却无法忽视乳头的存在)。他将女性的整个身体当作乳房,渐渐忽略甚至完全忘记了这副身体是女性的事实! 这一假设又引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他在与安娜的暴虐性爱中,完全没有任何性意识,也不是在对性爱器官进行一场充满性欲的结合。对他而言,这种器官就像瓶子一样,没有什么性别之分。 (要是我早就想到这个层面,真不知道自己那时还会不会煞有其事地和安娜谈论他们之间这种 “爱的行为”。) 而且,从符号象征角度来看,我也从乔治如何分辨西部片中的好人和坏蛋的惊人言论中得到了一些想法。(乔治太有洞察力了,他说的是对的!)好人总是在胸部(乳房)中枪,坏蛋则总是在肚子中枪。他的父亲,还有被他当作父亲一样看待的老门卫,都是从胸部被他切开的。而那个被他当作迫使他和安娜分开的胎儿一样看待的小男孩,则是从肚脐被他切开的。这难道这只是巧合而已吗? 天哪,瞧我都做了什么。我本来只是打算写信告诉你这些消息,对你道声祝贺,然后就去睡觉。现在,窗户边缘在曙光照耀下变得越来越红,浓雾也逐渐消退了。我的航班一小时之后也要起飞了。菲利普中士、医生、先生 ——不管别人怎么称呼你:谢谢你,很荣幸能和你通信。 诚挚的, 露西 ·奎格利 13 一封信…… 菲利普先生的疯人院 O-R 加利福尼亚州,精神分裂市 5 月 8 日 亲爱的艾尔: 我随信附上一封信件,这是露西 ·奎格利寄给我的一封长篇信件。你说她是个可人儿,倒让我很好奇她的样子。 之所以把它寄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很感兴趣。尽管你应该已经在她的正式报告中读到了相关的信息,而且信中还有一些对我的不适当的赞美之词。 但我要郑重地说,我想让你仔细思考一下她提出的假设:乔治精神病症的无性概念。或者用我的话说,尚未形成的性概念。虽然我对这一假设也有些半信半疑,但这种假设却让我兴奋不已。我很想知道你对它会有什么反应。 听到下面这些消息应该会让你很开心。我服从了你的命令,好好睡了几觉。然后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将之前由于专注诊断乔治以及最近睡觉导致的工作堆积全都处理干净了。所以,现在一切都恢复了正轨。这段时间里,我只见过乔治一次。当时我碰巧在他对面病房给一个身穿约束衣的病人检查头部。我和他随便闲聊了几句。你应该会对我们这部分聊天内容很感兴趣:我告诉他,我会尊重他的意愿,不讨论他和安娜之间的事情,也不询问那封航空信的内容。我又进一步向他保证,我要问他一个问题,但他可以不用回答我。我问他,为什么他不想讨论这些事情。 好吧,我们的乔治坐在病房的床沿上,用手挠了挠他帅气的一头黄发。最后,他给了我一个真心的微笑,然后说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奇怪。” 你近来怎么样? 菲尔 病理学宫殿 O-R 俄勒冈州,新罗西斯 5 月 10 日 亲爱的菲尔: 我将露西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又将它随这封信寄回给你。你说得很对:她是个可人儿。或者应该说我说得很对?好吧,我说得很对:她是个可人儿。至于她长什么样子,你可以自己亲眼见证。她明天就到我这儿了,我们搞个直升机,飞过去找你共进晚餐,怎么样? 至于她的那种假设,请你见谅,老朋友,但我对这个假设没有什么看法。就算有,也不会告诉你。你就把我看作一个机票代理商吧,我只知道飞机有哪些航班,知道怎么帮助人们搭乘飞机。但你不要问我这玩意儿是怎么飞起来的。所以,没有看法。至于上面说的 “就算有,也不会告诉你”这句话,且听我细表原因。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但我偶尔会对你有些不安。这三个月来,每次我向你表述自己观点时,就像是在命令你做这件事或者允许你做那件事一样,而你总是服从。 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其一,我到你那儿的时候,会给你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一些不值钱的人造饰品,比如银质徽章之类的,里面还会有一张纸,上面写着类似委任状的内容,还有一张自你 25 岁生日起开始生效的军队出纳票券。你欺骗了乔治,你顶着中士的头衔,努力和乔治变得更为亲近,而实际上,你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是一位军官。 另一条消息与已故的曼森少校有关,愿他在天之灵能感受到我的歉意。(我之前曾辱骂过他,还说他仅仅出于乔治在他鼻子上打了一拳的私人恩怨,就给乔治贴了个 “精神病”的标签。)在他光荣牺牲之后,我们效率十足的军队很快就将他的私人物品与公务文件分离出来,并将私人物品移交给了他的遗属——他的女儿。可以理解,他的女儿因为极度悲伤,过了很久才对父亲的遗物进行分类整理。她发现这些文件中夹着一封未曾寄出的航空信件。我随信附上这封航空信,我想,看过之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信件审查员会将信拦下,并把信交给少校,而少校又为什么会派人传唤乔治。 不许吃午饭,这是命令。你和露西还有我,我们三个要好好享用这顿晚餐。 再见, 艾尔 附件:一封未曾寄出的航空信笺。上面写有这位士兵的编号、军队邮局地址、以及所属部队的徽记。信上已经签了名字。信件主体的全部内容如下: 亲爱的安娜: 我非常想念你。 真想再喝几口你的血。 合上文件吧,你已经读完了全部内容。 你正坐在奥特布里奇医生家台灯的光晕之中。夜已经深了,但是你可以再坐一会儿,这位虚构的精神病医生不会打扰到你。毕竟,他只存在于读者你的脑海里。 现在,把双手放在保密文件夹那平实而光滑的封面上,闭上眼睛,静静思考。 既然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那么,怎样的结局才会让你满意呢? 奥特布里奇医生深深爱上了露西·奎格利小姐。没过多久,露西就成了奥特布里奇医生的太太。他们相处甚欢,并且协同工作,最终爱情和名誉双获丰收。这让你满意吗? 乔治被转移到一家退伍军人管理局,那里的医生通过麻醉、药物注射、电击以及精神分析等综合手段,抑制了他的失控人格。三年零五个月之后,他痊愈出院,之后便娶了安娜,继承了姨妈的农场。他们在森林旁相依为伴,住了下来。他还学会了去爱那些孩子。这样可以吗? 或者,如果你还对乔治心有余悸,那就直接让他在心理治疗失败之后,被一辈子关在监狱里。他可能会在监狱暴乱中被人打死,或在越狱途中被狱警枪杀。你想让他被枪击毙吗?打中胸口还是肚子?为什么呢?他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你最好还是把文件夹放回原处,然后离开这里。如果奥特布里奇医生突然回来,你就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继而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你说对吗? 【责任编辑:梁 爽】 (1) 译注:即信笺上方标明寄件人及其地址的印刷内容,通常在正式通讯中使用。 (2) 译注:并非真实地名,是艾尔在开玩笑,指代的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精神分析学创始人,著有《梦的解析》,《精神分析引论》,《图腾与禁忌》等。 (3) 译注:菲利普医生的昵称。 (4) 译注:O-R为英文off the record的简写。 (5) 译注:美军在二战后装备的一种运输机,由C-82衍生而成,费尔柴德公司承造。主要用于运送物资、人员及空投伞兵等任务。 (6) 译注:同样非真实地名,此处调侃的是西奥多·赖克(Theodor Reik),师从弗洛伊德的著名非专业心理分析学家。 (7) 译注:乔治的文化水平很低,语言比较啰嗦,混乱。其自述文件还常常出现人称错误。本来用第三人称叙述的,经常会突然跳回第一人称。 (8) 译者注:这些编造的地名故意谐音。 (9) 译注:均为心理测验项目。 (10) 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是18世纪法国的色情文学家,“萨德主义”成了性虐恋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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