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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图书馆员和行吟诗人被单独留在地窖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彼此打量着。 “喂,”吹笛人跟校长打了个招呼,“从你的斗篷大衣和方形的流苏帽来看,你一定是个能文会写的教授吧。” “是的,我确实会写作。”校长说,“我正在撰写一本神秘地理科学方面的著作。” “我的世界比你书中的那个世界要圆多了。”游吟诗人说,“因为,我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歌唱着这个世界。” “我的《环球地理志》是新兴的世俗研究学科的典范之作。书中包罗万象,主题涵盖了这世上所有的一切。” “写作,是一种邪恶的习惯。它毁了人的自然记忆,让人忘了自身的诗意。当然,印刷比写作更糟糕。” “是的。”校长说,“有几本学术著作,专门研究书籍对阅读者的害处。事实上,我收集这类书籍。当然还有其它许多书籍,不论大小、语言,手写还是印刷。” “聪明人干起蠢事,会比蠢人更糟糕。就像最好的酒,变成醋以后,也是最酸的。”花衣吹笛手引述道,“因此,我希望你不要自作聪明,试图欺骗我亲爱的表亲乌戈。他对你的好感,比对我大不了多少。” “我是这里的客人,住在主人的屋檐下!我要是欺骗他,简直是天理难容。” “乌戈的父亲教我音乐。”花衣吹笛手说,“后来我上路去谋生了。我的表亲乌戈,他本该成为行吟诗人的……哎,结果他成了一名富裕的都灵人。而且是瑞士以南地区最吝啬最糟糕的有钱人!” “是的,乌戈·德·巴利昂德,他是个富裕的人。”校长点点头,“大肚便便,他是上层人士的朋友。” “他在这个旅馆赚了很多钱,多到足以把他的女儿推销给一个贵族。我在她的婚礼上为‘卡塞尔男爵夫人乌戈尼娜·狄·格特罗’唱过歌。”行吟诗人把他的流苏高帽放在膝盖上,把玩着生锈的铃铛,“在这姑娘还包尿布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现在,我连在她城堡窗户底下唱首小夜曲都不敢。” 花衣吹笛手向旁边跨了一步,一把抓住乌戈的红酒瓶。他握住瓶颈,往喉咙里倒了一大口。听到乌戈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响起的时候,他迅速地把酒瓶放到一边去。 乌戈递给花衣吹笛手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以及一把勺子。这位音乐家毫无顾忌地吃了起来。 阿格尼丝带着药包回来了。她一边打开卷着的绷带,一边瞪着校长。教授被瞅得坐不住了,不得不站起身来告辞。“很遗憾我现在必须走了。”他对乌戈说,“关于那本书……” “我考虑了一下你的提议。”乌戈说,“把书烧了吧。在这浑圆世界里,它是无价的。” “我也有过同样的念头。” “这样一本书有什么用呢?你的书就是诱惑和陷阱!把它扔进次经的火葬堆吧。让熊熊的火焰净化它。” 校长戴上流苏方帽,拿起书包,鞠了一躬,离开了。 “这面条真是美味。”行吟诗人说,“说真的,阿格尼丝表姐,乌戈表姐夫,不开玩笑地说:你们的面条是整个浑圆世界里最棒的面条。” 阿格尼丝帮着花衣吹笛手脱下他的花外套和褴褛的衬衫。 看到吹笛手瘦骨嶙峋的身上那一条条伤痕,乌戈咂起了舌头。“天哪,那野蛮人把你打得太惨了,表弟!如果不是我明天就要出发去塞浦路斯,如果我还继续住在这里的话,我一定会替你到当地的牧师面前申诉。” “你们的城市法律只为那些肥胖快活之人的利益服务。”花衣吹笛手冷哼一声,把面条碗里残余的汤汤水水用勺子刮得一干二净,“我是出身于平民的诗人,我知道底层老百姓是怎么看政客的……嗷,阿格尼丝,住手。” “这支软膏是教宗斐理斯五世亲自赐过福的。” “那么,这软膏铁定会整死我的。我们在这里说话有私密性吗?我不喜欢那个穿着素服,板着脸坐在那里的人。他是谁?一声不吭地对着烛光,看他的书。” “哦,那是我们的瓦勒度人。”阿格尼丝说,“他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一个人永远不该阅读圣经。”吹笛手说,“应该好好倾听圣经诗篇被高声唱响,这就是所有那些诗篇存在的意义。”吹笛人敲敲一侧的脑门。为了灭虱子,那里的头发已经被剃掉了,“现在,我的表亲们,在这里,在我聪明的脑袋瓜里,我带了几篇价值很高的诗篇给你们。我带给你们从塞浦路斯传来的一首新歌。” “你是从哪里听到这首歌的?”乌戈问。 “我就知道你会有兴趣。”吹笛手宣称,“歌曲是很奇特的事物!一首歌在浑圆世界里可以传播得像风一样快!我的听力很好,因此我可以很快学会一首歌——即使唱的人根本不想让我听见。杂种詹姆斯永远不会知道,你们,作为他的敌人,是从我的嘴里听到这首他最喜欢的歌的。” “整个基督教王国都认同,”乌戈坚定地说,“卡洛特是受过膏抹 (1) 的塞浦路斯及耶路撒冷最高统治者。谁给一个冒充皇室贵族的杂种谱写乐曲?” “那些饥肠辘辘的人为那杂种献歌,他们还为他战斗。”吹笛手说,“詹姆斯的战歌告诉他的追随者,他们是为塞浦路斯而战。不是为罗马,也不是为耶路撒冷。詹姆斯要把他的十字军首领姐姐以及她的萨伏依丈夫一起放逐到海上去。然后塞浦路斯人就可以控制自己的岛屿了。” 乌戈惊恐地说:“没有耶路撒冷的塞浦路斯?太儿戏了!我父亲要是在世,会怎么说?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 “我可以告诉你还有什么更糟糕的。”吹笛手迫不及待地咧嘴一笑,“我全知道。” “别告诉他!”阿格尼丝阻止道。 “我的乌戈表亲已经是一名外交官了!他需要了解最糟糕的情况。”花衣吹笛手说,“了解最坏的情况一向是最有价值的治国方法。” “我丈夫需要的是对他的事业有更多的信仰,不需要听更多来自你的谎言。”阿格尼丝说。 “哦,这样的话,我就免费把消息告诉你吧。”吹笛手愉快地说,“罗马的庇护教宗想要重新召集十字军。我们的庇护教宗,他能给自己写书,因此他是个相当聪明的家伙。现在,听着,教宗说服法国人建了一支十字军战舰。结果呢?一名法国王子控制了整支舰队。他指挥的舰队不仅没有扬帆向圣地进发,反而袭击了那不勒斯!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基督教王国伟大的事业! “我知道那个关于法国人的不幸事件。”乌戈说,“那是个误会。” “表亲,我当时就在其中一艘被偷走的十字军船舰上。”吹笛手说,“那些雇佣兵比你更清楚事实真相。到处游荡的士兵,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只受银币的驱使,在一支圣十字军战队里,前去劫掠意大利!这点让他们笑翻了。他们为此干杯,他们掷骰子,赌钱,放肆地嘲笑着。” 乌戈的脸涨得通红。“如此黑暗的时刻,末日审判一定不远了。” “我没见到什么末日审判。”吹笛手耸耸肩,“但我亲眼见到了发生在意大利的战役。除了被洗劫一空的平民百姓,基本上没什么人牺牲。之后,这些雇佣兵……他们的法国篡位者不再为他们提供意大利面包了。后来呢,他们听到了一首关于塞浦路斯篡位者私生子詹姆斯的新歌。歌里列出了他的每一个朋友和每一个敌人,还承诺了丰厚的回报。” 乌戈倾过身去,“这些雇佣兵什么时候乘船去塞浦路斯?”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亲爱的表姐夫?” “从威尼斯去塞浦路斯的船比从那不勒斯过去的要快。” “是的,如果你信任威尼斯人的话。” 阿格尼丝把绷带放在一边。“你以为你有多聪明,弗兰西斯科!就因为你娱乐那些邪恶的人,你自己就该是邪恶的人吗?别吹牛啦!乌戈,等他开始唱偷听来的那首塞浦路斯歌的时候,记下每一句歌词。” “可我已经把我最喜欢的笔打包了。”乌戈嘟囔着。 “我已经知道你要唱的内容了。简简单单一个词,叛国。”阿格尼丝的脸涨得通红,“我爱塞浦路斯的安娜,我的公主,我的公爵夫人!我全心全意地爱戴她!只要想到某些罪恶的卑鄙之徒正在密谋伤害安娜的亲外甥女卡洛塔女王,天哪,我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这群背叛基督教王国伟大事业的禽兽!他们该得到什么样的下场?他们该被车子碾碎,被五马分尸!” “保持镇定,我亲爱的。”乌戈说,“这种国家事务是严肃的大事。这次的不幸事件定然将以人命为代价。” “哦,得了吧,你们男人,总是想打仗,男人,战争!不过,那群卑鄙之徒这一次做得太过分了。他们已经把尚贝里的阿格尼丝惹毛了!”阿格尼丝气得直喘气,“如果这是在罗马,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阿格尼丝做出在汤锅里搅拌的动作,“这群混蛋会死在他们喝的汤上。” “我们是外交官,不是投毒者。”乌戈说,“我们的任务是协调皇室的夫妻关系。” “你们男人真没用!难道我可怜的卡洛塔就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失去王位吗?与耶路撒冷女王并肩作战的我们的亲生骨肉可能会牺牲!我们的儿子,阿米迪奥,从我的子宫里孕育出来的果实,有可能被那群嘲弄神圣十字军的背信弃义之徒杀害!” 乌戈被震住了。“你说的太对了,我亲爱的。我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是上帝的弃儿!他们就该像老鼠一样被毒死!现在去一趟镇上的药房还不晚。我们可以在离开都灵前买些药剂。” “听着,”吹笛手推心置腹地说,“如果你们不是我的家人,这番话我压根不会说。你们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我还没有见过杂种詹姆斯,但我见过被他一夜摧残而死的女人尸体。詹姆斯很残暴。他的血管里流淌着王室的血脉。他渴望统治。你们一个是旅馆老板,一个是厨娘,他会把你们两个都干掉的。” “作为萨伏依公使,我的职责是促进皇室家庭和睦。包括夫妻美满,姐弟和睦。萨伏依和塞浦路斯血脉相连。卡洛特的丈夫也是她的表兄弟。” “乌戈,亲爱的兄弟,你是个好人,但在我们家族,你不算个聪明人,好吗?在家族里,我算是聪明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身无分文。”花衣吹笛手咳嗽着,牵动了一侧受伤的肋骨,皱紧了眉头。 “总有一天,”乌戈说,“一个高贵的家族将统治整个意大利,每一个村镇、每一个县城、每一个公国。家族的领袖将成为耶路撒冷的萨伏依王。” “我不知道谁给你灌了水,”吹笛手说,“那就是个白日梦。” “这是来自圣徒的预言。”阿格尼丝说。 “拜托,那圣徒可不是你的朋友。派你们去塞浦路斯的不是任何圣徒。是尚贝里的萨伏依王室,是他们将你们派去塞浦路斯的。因为他们想要摆脱塞浦路斯,也同时摆脱你们。” 乌戈转向阿格尼丝。“我告诉过你。” 阿格尼丝摇着头。“噢,你一个字都别信!一个行吟诗人对尚贝里王室有多了解?比马厩小厮强不了多少。” “我就知道是这样。”乌戈抱怨道,“我干吗要当这个大使?我自己有一家旅馆!我们还得卖掉家产,自己支付去塞浦路斯的旅费!难怪我父亲做了修道士!噢,我真希望我也是个修道士。” “好啊,修道士发誓一生清贫,这就解决了你世俗财产的问题。”行吟诗人说。 “你别再折磨他了,弗兰西斯科!”阿格尼丝说。 “我可不敢斗胆给你们任何建议!”吹笛手说,“我的见识比马厩小厮强不了多少!” 阿格尼丝双臂交抱在胸前,“弗兰西斯科,赶紧开始唱那首肮脏的背叛之歌!那首关于塞浦路斯叛徒的邪恶之歌!你到底会不会唱?我发誓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恶劣的混蛋。” “哦,我对塞浦路斯的肮脏歌曲一清二楚。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希望你们去那里送死。那里就是一群像毒蛇般冷血狡诈的权贵的老巢!”吹笛手颤抖着说,“你们是我的血亲。因此我必须爱护你们。所以,听我的,求你们了。明天出发去塞浦路斯。乖乖地、顺从地照着他们的吩咐做……然后,一旦你们越过萨伏依边境,就赶紧逃命去吧!” “你的建议太蠢了!”阿格尼丝说,“我们能逃去哪儿?” “去罗马。耶路撒冷已经没救了。但罗马满是各地来的朝圣者。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的朝圣者总是饿着肚子。去吧,去喂饱他们。再开一家旅馆,你们会发财的。” “天哪,我从来没听过这么低级、这么恶劣的计划。”阿格尼丝怒气冲冲地说,“让我和乌戈逃到罗马,躲在教宗的保护伞下?我们是体面人!我们的女儿是男爵夫人!” 乌戈发表意见,“啊,我们以前在罗马掌管整个宫殿。斐理斯总是说,他在罗马当红衣主教的时候吃得比在萨伏依当对立教宗的时候要好多了。” “哦,乌戈,到了罗马,谁会让你我掌管一座宫殿呢?我们又不是王公贵族。” 乌戈兴奋不已,“我们可以找点门路,去服侍新教宗。庇护教宗是个游历过很多地方的人,他甚至去过苏格兰那么远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去过苏格兰。”行吟诗人深为叹服,“大家都说,它比耶路撒冷还要远。” “斐理斯去世后,庇护教宗单独接见了我。”乌戈说,“我请求他赦免了我。” 阿格尼丝吓了一跳,“教宗接见了你?你以前从没提过。” “哎呀,那时候形势相当不妙,所以我没有宣扬。当我下跪乞求原谅,并对自己曾经服侍对立教宗表示忏悔时,庇护教宗赐福予我。他甚至对我说了些关于圣裹尸布的溢美之辞。” “你们就是出售圣裹尸布的人吗?”花衣吹笛手说,“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就是你们售出了著名的都灵裹尸布?你们?我自家的亲戚?” “我们将裹尸布合法地转让给尚贝里的公爵府。”乌戈生硬地纠正道,“我们从来没有‘出售’过裹尸布。只是一些产业的转让。” 吹笛手大为震惊,“多么戏剧化的故事!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从来没有听过一首关于这件事的讽刺诗篇。” “好了,弗兰西斯科,你就作怪吧。尽管嘲笑我们,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吧!因为裹尸布,我们名声在外,但没有一个人能把事情的真相搞清楚!简直令人绝望!” “原来是你们搞出了都灵裹尸布?你们居然可以逍遥法外?居然没有被关进监狱、被驱逐出境,或者因为渎圣而被烧死?你们是怎么办到的?” “弗兰西斯科,别这样目瞪口呆地看我们,”乌戈说,“我们是你的家人!” 吹笛手想了一会儿,脸色冷了下来。“哦,当然,你可以轻易地这么说,裹尸布大师。”他抱怨道,“你们这些有钱的裹尸布先生到底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有住过罗马的宫殿!现在我拖着被枪柄打得遍体鳞伤的身体来投奔你们,你们却不肯收留我!你们一直吹嘘的热忱待客的准则到哪儿去了?” “我们卖掉了房子。”阿格尼丝说,“我们正在前往塞浦路斯朝圣的路上。” “正如她所说。”乌戈点头附和,“我们两个都发下了神圣的誓言。” “好啊,去当有钱又神圣的人吧!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地!让我把我的家什和我的包抗在肩上,穿着破衣烂衫,忍饥挨饿,一瘸一拐地翻过下一座山丘,边走边吹响我那欢快的乐曲吧。”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塞浦路斯。”阿格尼丝说。 “不行。”乌戈脱口而出。 吹笛手叹了口气,“你太残忍了,乌戈表兄。你定了一个准则,但只要对自己有好处,你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开它。你肯定会有良心不安的时候吧,至少偶尔会吧。” “比起卖惨,我更喜欢你毒舌的样子。”乌戈对行吟诗人说,“让我们就在此时此地,把问题搞定吧。你和我,我们做个交易。你把你熟知的那首快活的歌,那首关于叛变和战争的塞浦路斯之歌唱给我们听,之后你可以待在这栋房子里。你一个人,单独留在都灵。这段时间,我的房子随你处置,表弟。直到制革工人到来,把你赶出去为止。” “这么安排,我无疑受之有愧啊。”吹笛手的两只眼珠子在一个完好、一个带着黑眼圈的眼眶里转个不停。 “我还没说完。”乌戈说,“家里还有一些卖不出去的古董和垃圾,我们不得不留给魔鬼了。我说的就是你,你这混蛋。随便你卖了、烧了、吃了,按你们这些流浪汉的方式随便怎么处理都行。当心,这个房子闹鬼。有一位圣女住在这里。她将打破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户,直到萨伏依家族统治了耶路撒冷。来吧,表弟,开始唱吧。只要你唱给我们听,这栋著名的圣克利奥法旅馆就是你的了。” 六 乌戈和阿格尼丝在布尔斯塔楼广场等待向东去的旅队。他们穿着肥大的朝圣者毛织束腰外衣,罩着绣十字的大斗篷,戴着阔边帽,以在未来漫长的旅途中遮阳挡雨。他们还携带着朝圣者的手杖和皮口袋。 经过一番苦恼和牺牲,他们将行李减到由一匹马拉的马车和三头驮着行李的骡子。 “我们的旅队队长在哪儿?”乌戈问道,同时抬头看向都灵城市大钟的铁指针。 “从今以后,主会照看我们。”阿格尼丝说道,帽檐下她那蓝色的眼珠朝天上望着,“我刚刚告解过,现在是纯洁的。我穿着朝圣者的灰衣,为耶路撒冷一路向前!如果我今天就死了,我将直升天堂!” 乌戈将身上沉重的包袱卸下来,然后坐在上面。 “你千万别坐在我的圣物上,”阿格尼丝大叫起来,“这是亵渎圣物的行为。” “女人,等上路了,你就知道省口气了。”乌戈说,“我们现在是朝圣者。我们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头顶没有片瓦遮身。别像个老处女一样,为了你那些心爱的小零碎大惊小怪。” “那好!要是你把装着圣克利奥法灵魂的玻璃瓶打碎了可别怪我。” “别管你那装在瓶子里的灵魂了。最后看一眼这个小镇吧,因为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都灵了。”乌戈提高嗓门,“我们终于出发去塞浦路斯了。回到我的家乡。‘金色的太阳,银色的月亮,和美酒一样颜色的大海!’ 到了塞浦路斯,他们会给我们准备米饭、小扁豆、鹰嘴豆、无花果,和所有的阿拉伯香料……”乌戈拍拍圆圆的肚皮,“我们也将会饱餐一顿,因为等到了那里,我们会瘦得像两条迷路的狗。” “噢,乌戈,如果我饿死在东进的路途上,而你将我埋葬,那时我将不得不面对天堂里的圣克利奥法。我该怎么跟她解释——你拿你那肥胖的大屁股坐在装着她神圣灵魂的瓶子上这件事?” 乌戈不情愿地站起来,“莫非你们女人的大屁股是用比我们男人更细的泥土捏成的?女人,等我做了修道士,我会成为一名方济各教士。一贫如洗,压根不去想第二天的事。真正的十字军战士根本不该带着瓶瓶罐罐去应许之地!我们要用火与剑席卷耶路撒冷,杀光所有的异教徒。” “我只带了三个锅,乌戈。两个像样的铜盘,以及从斐理斯教宗府邸存留下来的一些银质餐具。” “这不是事实,女人!你的马鞍袋里满是女孩子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香水、药剂、化妆品,甚至还有意大利鞋!” 阿格尼丝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道:“乌戈,你知道卡洛塔必须重新赢得她丈夫的欢心,才能孕育并诞下一名皇位继承人。我带去塞浦路斯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你不会认为那蕾丝内衣是给我自己的吧?” “亲爱的,我不否认你们女人的阴谋诡计可以左右国家兴亡。我早就洞悉了这个可怕的事实。”乌戈说,他在灰色的朝圣者披风下展开双臂,“你们这些女人!正因为卡洛塔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我的塞浦路斯才被一分为二!” 阿格尼丝热泪盈眶,“为什么你总是把这个浑圆世界里的任何麻烦都怪在我们女人头上?你怎么不说说我们的女儿,我最心爱的乌戈尼娜?” “噢,对了,我们的女儿——男爵夫人。”乌戈微笑着挺起腰板,“听好了,我亲爱的,我在都灵做过的事只有一件是永远让我感到自豪的。哈!偷走我钱包的,只是偷走了毫无价值的废物 (2) 。我却会成为萨伏依一位男爵的外祖父。哈哈!不管在塞浦路斯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点他们改变不了。” “但我永远见不到我的外孙!”阿格尼丝放声大哭,“我差点不被允许参加我女儿的婚礼!为什么?因为我只是个地位低下,拼命干活的厨娘。我在洗碗槽边年复一年地辛苦劳作,换来了什么?我这颗做母亲的心被撕成了碎片!现在我们要永远离开都灵,我以后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 “我没想到这一点。”乌戈打量着都灵的石头广场,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广场,而非最后一次,“我当然不能经常见到我的女儿,因为我在圣坛前把她交给了另一个男人。但是,在我所有的亲人当中——不管是在萨伏依还是塞浦路斯,乌戈尼娜是唯一获得平安幸福的!她穿着丝绸衣裳,用丁香小舌品尝着鹿肉。她是一名贵女!你为什么要悲伤,阿格尼丝?我们女儿的成功是我一生最大的成就。” 被他们的争执声吸引,一个手执曲柄扫把的吉普赛女人走了过来。“给点施舍吧?” “不,决不。”乌戈宣告道,“以前我们常常从旅馆后门把剩饭剩菜施舍给你——尽管你是不信奉上帝,没有经书、旗帜也没有骑士团的埃及佬。难道你看不出我们现在已经是朝圣者了吗?而你却继续留在都灵,像个讨厌鬼一样四处乞讨。滚回埃及去吧。” “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圆面包吧?”吉普赛女巫诱哄道,“因为世界是圆的。” 阿格尼丝划了个十字,“在浑圆世界的道路上流浪的老巫师啊,是的,我以前施舍过食物给你。遵循我们旅馆的准则,我亲自布施给你,不是吗?我还让你睡在我的屋檐下。现在我没有住处了。挪开你的眼睛,让我们和平地离开都灵吧。” “善有善报。”吉普赛人说道,“一个预言换另一个预言。今天没有旅队离开都灵。但是会有一支从耶路撒冷来的旅队到达都灵。” “耶路撒冷在穆斯林手中,你这无知的家伙!”乌戈嚷嚷道,“土耳其皇帝控制了君士坦丁堡,海上到处都是他的海盗船!在十字军内部自相残杀的时候,耶稣基督的敌人正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进军!你以为你那廉价而拙劣的巫术预言能吓到我吗?事实真相比你这卑鄙之徒所了解的还要恶劣十倍!” “耶路撒冷女王即将驾临都灵。”吉普赛人说,“她将从被放逐者的秘密城门进入。你将在那座城门见到你的孩子们。你有五个孩子,其中三个已经去了天堂。还有两个行走在浑圆大地上。” “我相信你。”阿格尼丝马上回道。 “好吧。”乌戈说,“那我也相信你。听着,你这老吉普赛女人,你的魔法力量是拙劣、不正直、有伤风化的。你那糟糕透顶的吉普赛魔法下流污秽,因为你连圣经都不会读——等等,回来,我还没训斥完呢。” “让她走。”阿格尼丝劝道,“这些都是巫术。我们必须立刻赶往南门。” “我们一定要去吗,阿格尼丝?” “一定要去,乌戈。我们刚才听到的是一个预言。” “那就听你的,我亲爱的。” 七 南门是都灵四大城门中最繁忙的一座,因此沿着城墙外就有一条繁华的街道。尽管赤裸裸地暴露在强盗土匪以及雇佣兵的威胁下,一个不受教区牧师那繁琐的城市法令管辖的贫民区在那里悄然形成。 此时,沉重的皮靴在破落的村庄那泥泞的街道上踏过,泥水四溅。都灵的城门警卫离开他们看守的高大铁门,从四方蜂拥而至。他们用长戟、镐头甚至经过改装的攻城槌捣毁这里的棚屋。 好奇的都灵市民聚集在城市吊桥上,观看这场大拆迁。 乌戈和阿格尼丝加入看热闹的人群。乌戈兴高采烈地倚在自己的行李上。“哎呀,这真是一场好戏!今天,在我们就要永久离开都灵的时候,教区牧师终于决定下手清理这些肮脏的棚子了!这群无所事事的乞丐,这群逃亡的罪犯,该拿滚烫的热油浇在他们头上。” “我们应当同情世上的可怜人。”阿格尼丝拍拍绣在胸口的朝圣者十字标记说道,“除了这里,穷人们还能住到哪儿呢?那些无家可归之人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啊。” “你认为都灵为什么要有这些沉重的大铁门,嗯?这些小破屋就该全拆了扔进护城沟里!一帮雇佣兵就可以轻易地拆掉这些棚屋,用点燃的木板袭击我们的小镇!” 治安官希金斯在忙乱的队伍里咆哮着维持秩序。乌戈离开弓箭角楼下方的阴影去找他。 希金斯面对突发事件显得异常兴奋,但仍然像以往一样热情友好。“巴利昂德先生,信使在黎明时分到达并唤醒了教区牧师。外来的军队正在接近都灵!他们打着皇室的旗号!” “伊根茨,这太不寻常了。我们今天本来是要离开都灵,受公爵的委派,到塞浦路斯去的。全都安排好了。” “今天谁也不能离开都灵!每一个士兵都被召回。我们要拆除整片棚户区,尽量让我们的城门在贵人驾临的时候看起来像个样子。” 被各种流言和拆迁的声音惊扰到的都灵市民,开始大胆地三三两两结对从石头城堡里走出来。他们小心翼翼地越过架在护城河上的吊桥,走进城外的棚户区。有的顺手牵羊,拿走柳条编的鸡笼子。还有的四下抢捞,捡走了尿壶和屋顶的瓦片。趁火打劫一个村庄的冲动是有传染性的。 “我想我看到了他们的长矛和三角旗。”乌戈说,“看那路上扬起的尘土!” 阿格尼丝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骑兵队,“噢,我的圣徒,我的天使啊!镇定一下吧,我的心脏!我们的乌戈尼娜,带着她的护卫队,到都灵来啦!” 八 尽管一路风尘,卡塞尔的乌戈尼娜男爵夫人看起来仍像壁毯一样精致美丽。年轻的男爵夫人骑着一匹带斑点的灰色母马,马身上精美的绿色鞍辔和她的裙子、帽子以及面纱极其般配。 卡塞尔的男爵大人在马上冲着他的岳父母点头致意。这位年约四十的领主有着方形的下巴和一双斜眼,少言寡语。他穿着皮质马裤和马靴,戴着一顶毛皮帽子。 乌戈尼娜拢起缎子裙裾,从她那华贵的侧骑女鞍上一跃而下,扑向母亲的怀抱。 阿格尼丝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有天大的好消息。” “阿米迪奥爵士要来了。” 乌戈尼娜满面春风地说,“阿米迪奥爵士派了一名前哨来通知我,他要和我在城门处会合!” “阿米迪奥爵士?” “是的,妈妈。我哥哥是塞浦路斯的方旗骑士 (3) 了,你不知道吗?” “哦,我知道。”阿格尼丝说,“但我从来没听人这么叫过!我的儿子是爵士,我的女儿是男爵夫人,虽然我平时一个都见不到。” 她一把抱住她的女儿,“我一定是全天下最有福气的母亲了!感谢圣克利奥法!” 护卫着卡洛塔女王的散兵游勇越过吊桥,穿过夹在两座弓箭塔楼中间的南门。耶路撒冷女王马上被蜂拥而至的市民包围了。 看到相同的吕西尼昂盾徽、蓝色和银色的旗帜以及红色的骑装,困惑的都灵人把年轻的耶路撒冷女王误认为她的姨妈——已过世的塞浦路斯安娜公爵夫人。他们忠诚地为已过世的女勋爵欢呼着。城市的街道上到处回响着一个皇室幽灵的名字。 卡洛特的护卫队是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战败者,他们是从塞浦路斯被驱逐出来的流亡者。卡洛特的效忠者从他们位于岛屿上的都城逃了出来,历尽千辛万苦,一路越过海洋、沼泽、河流、平原、田野和森林,最终到达了萨伏依。 女王选择都灵作为目的地,是因为带领他们跨越意大利的队长和向导是乌戈的儿子:阿米迪奥·德·巴利昂德爵士。 都灵的统治者——教区牧师,是一名虔诚的、有点老糊涂的主教。耶路撒冷女王忽然驾临,带着一帮饥饿、肮脏、愤怒的重骑兵,这可把他难坏了。 入侵的十字军战士人数比牧师的城市警卫人数要多。他们的法国塞浦路斯方言把主人绕糊涂了。没有人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乌戈·德·巴利昂德是都灵最出名的塞浦路斯人。牧师很自然地将无助的目光投向乌戈。因此,乌戈受命于危难之时,成为都灵对塞浦路斯流亡王室的特使。 乌戈清点了全部人头,发现这群流亡者共有80名。这些人包括洗衣女、马夫、货币兑换商、贼、扒手以及高贵的耶路撒冷女王在大逃亡过程中吸引的其他追随者。 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只能带着这支小型军队,回到空空如也的圣克利奥法旅馆。这座被遗弃的旅馆很快成为一个位于都灵城中的塞浦路斯军营。 留在旅馆里的唯一客人是花衣吹笛手。他浑身肿痛,悄无声息地躺在一堆干草上发抖。然而等他发现新来了一群士兵观众时,顿时就如鱼得水起来。 他像被附体了似的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很快,伴着尖锐的笛声,他已经唱起了经典的篝火歌曲,还变了几个小戏法。塞浦路斯的骑士们全都眼神空洞,满身跳蚤,饥肠辘辘。不过他们生性热爱音乐,很快就被花衣吹笛手的表演迷住了。尽管穷得付不出多少钱,但是他们对他所有的下流笑话都报以哄堂大笑。 塞浦路斯的流亡者中颇有几个当地岛屿的领主。然而经历了一个月在陌生国度的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后,他们已经把什么规矩礼节全都抛在了脑后。塞浦路斯人迅速在都灵街头牵了三只羊和两头猪。无视空空如也的厨房,直接在餐厅地板上将偷来的牲畜开膛破肚,烤了起来。 阿格尼丝亲自招待耶路撒冷女王。她曾是塞浦路斯的安娜的贴身女仆,很清楚怎样才能取悦这位沮丧万分的大贵人。 劝导、吹捧,加上一连串的格言谚语、柔声安慰和一些祈祷,阿格尼丝终于成功地让女王殿下把自己远远地、安全地反锁在楼上的保险库卧室里。 乌戈的职责,就是带着他的骑士儿子到马厩去检查战马。 阿米迪奥离家时,乌戈和他儿子的关系很糟糕。当年处于青春期的阿米迪奥是个街头混混,喜欢嘲弄别人,成天追着女孩跑。他当了一帮不良少年的老大,不是掷骰子就是挥匕首。似乎都灵太小了,容不下如此狂野的少年。后来,经由安娜公爵夫人好心相助,阿米迪奥被送去尼科西亚当了一名护卫。 如今八年过去了。乌戈抬眼看向儿子带着疤痕、胡子拉碴的脸,“你长大了,儿子。你在塞浦路斯吃得好吗?” “还不错,爸爸。不过跟妈妈做的家常菜没法比。” “你上过战场,见过血。” “我历经磨难才有今天。”阿米迪奥嘟囔着说,“我是方旗骑士,也是王宫总管。曾经有一段很短的时间,我还是派里斯泰罗纳 (4) 伯爵。那是卡洛塔在战场上的临时任命之一。 ” “我儿子,成了塞浦路斯的一名伯爵!”乌戈惊叹道,“派里斯泰罗纳是个美丽的村庄。你祖父就是在那儿出生的。他要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爷爷恐怕不会因为我们在塞浦路斯战败而感到骄傲。” 阿米迪奥说。他把挎在背上、发出刺鼻味道的滑膛枪取下来靠在一扇马厩的门上。 “爸,你最好跟你们的城市护卫队好好谈谈。那些肥胖的意大利人根本打不了仗。如果他们不乖乖地待在一边的话,我的骑士们会把他们的脑袋塞进脖子里去。我们饿坏了。有些人还受了伤。我们失去了领土、兄弟、头衔以及荣誉。我们没有心情跟他们废话。” “我理解你,儿子。我们会想办法给你的手下找些上好的面包和啤酒。还有骰子和荡妇,都灵人对军队非常了解。包在我身上,我的孩子。我的就是你的。” 卡洛塔女王的士兵已经没收了乌戈的马车和驮着行李的骡子。乌戈的财产已经是他们的了。 “把我引荐给你的主君吧。” 乌戈催促道,“允许我向她介绍我的外交资历。我们可以做些补救措施。卡洛塔的麻烦很大,我看得出来——但是,我可是深受教宗和公爵夫人信任,并委以家事重任的人。女王肯定会需要一个秘书、银行家以及好的信贷额……” “我们可不是靠你说的那些走到今天的。” 阿米迪奥说,“再说,谁会相信一个意大利的银行?” “儿子,你们是十字军战士!你们不能像英国人那样在意大利一路烧杀抢掠!这里是萨伏依,是你们最亲密的盟友的故乡!告诉我:卡洛特女王的皇室配偶——热那亚伯爵,萨伏依的路易呢?” “哦,对了,”阿米迪奥说,“那个热那亚小子。‘勇猛’的路易伯爵逃回和平又安全的瑞士去了。一听说杂种詹姆斯发誓要杀了他,他就逃之夭夭了。” “从战场上逃跑的萨伏依骑士?”乌戈将手放在胸前,不可思议地说道。 “爸,路易是在用餐中途仓皇逃跑的。他知道卡洛特的第一任丈夫是怎么死的——他就倒在宴会桌边,吐血而亡。热那亚的路易是个妈宝男。他适合在教会合唱团唱唱歌。杂种詹姆斯可不是什么妈宝男。他的母亲脸上该有鼻子的地方是个大洞。” 阿米迪奥爵士把手伸进刻有精美纹路的胸甲底下,挠了挠被跳蚤咬过的地方。阿米迪奥穿戴着王室近臣的豪华盔甲。尽管因为一路奔波,护胫甲和佩饰看起来脏兮兮的,但其本质仍然是一副精致、威风,能引起姑娘们追捧的上乘盔甲。 “塞浦路斯就是一个毒蝎子窝。”阿米迪奥说道。他弯腰跪下,从一匹公马马蹄后上方受伤的球节处取出一团被血浸透的破布。“我们萨伏依人救不了这帮可怜的家伙。能做的就只有爱他们。爱他们、崇拜他们、宠爱他们,为他们奉献我们的性命。以武士的身份,殷勤周到地为他们服务。” “真是一番高贵的说辞,儿子。文雅而颇具骑士风度。你祖父经常歌颂这种感情。”乌戈点着头,“那么,坦白说吧:哪位女士得到了你的忠心?” 阿米迪奥站起来,将饰有尾羽的头盔搁在一旁。“我的罗曼史从来逃不过你的眼睛,爸。” “别告诉我这回的感情纠葛和你离开前遇到的麻烦一样。” “爸,她没有孩子。行吗?她不够幸运,没能孕育自己的继承人。你已经见过我效忠的主人了。她在蓝色和银色旗帜的拱卫下骑马来到这里。” “你的情人是耶路撒冷女王?” “别大声嚷嚷!我会被绞死的,如果没有先被砍成碎片的话。没错,我就是卡洛塔的宫廷爱人 (5) 。不过我可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爱人。 卡洛塔有过两任丈夫好吗?她对床第之间的事颇为精通。” “你竟然不是女王精神上的恋人?难道你不写诗吗?” “我讨厌诗歌!我可不是什么该死的行吟诗人,我拿枪杀人!卡洛塔是我一生最爱的女人。我爱她的灵魂和身体。她很漂亮,有着高贵的灵魂。不过,爸,她连一柜子的扫帚都管不了。她的统治就是一场灾难。” “萨伏依人的计划就是让她的萨伏依丈夫以卡洛塔的名义治理王国。” “她的丈夫也不行。路易就是个天生的娘娘腔,而且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国家。卡洛特什么都有:最好的武器、最好的城堡,最富有的塞浦路斯领主全都宣誓效忠于她。后来,爆发了农民起义。那些穷人,那些没有土地的人……他们以杂种詹姆斯的名义起来造反,把田野和森林都烧成了火海。从意大利来的雇佣兵扬帆而来。我们先是丢了法马古斯塔,然后是尼科西亚,最后不得不向威尼斯海军求援。” “什么!你们竟然相信威尼斯人?威尼斯可是个共和国!” “我对那该死的威尼斯共和国太了解了!你别以为我没有警告过她!威尼斯大使为卡洛特举办了一场化妆舞会。她手下的贵族朝臣全都去了威尼斯宫,唱着爱情歌曲,吃着撒糖的曲奇饼。” 阿米迪奥将一块马粪从马棚里踢出去。“在他们穿着丝绸衣裳四处闲逛的时候,” 他说,“穆斯林海盗登陆了。他们攻陷了大使馆,带着人质扬帆而去。” 乌戈吓得膝盖发软,不得不伸手抓住马棚。 “当然,这是詹姆斯安排的。”阿米迪奥说,“詹姆斯和那帮穆斯林海盗熟得像亲兄弟似的。在我们过着风光日子的时候,一旦卡洛特债台高筑,詹姆斯和我就会驾着战舰洗劫埃及沿岸。我们抢夺货物,有时候也抓商人,让他们赎回去。我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阿米迪奥戴着护甲的手沿着发际线抚上那块凹凸不平的伤痕。“我们在海上获得战利品以后,” 他说,“詹姆斯就负责赎金问题。用赎金换俘虏的事总是他去跟进……因为他是吕西利昂的私生子,家族里见不得人的事全归他管。” “总得有人负责跟外国人谈判吧,” 乌戈有点内疚地说,“我们不能假装他们不存在啊。” “詹姆斯是一个真正的杂种,如假包换。他是一半法国人,一半希腊人,一半穆斯林以及彻头彻尾的塞浦路斯人。他巧妙地策划了雇佣穆斯林人绑架十字军贵族的恶毒之举。塞浦路斯的内战就此结束。因为詹姆斯是唯一能够将困在埃及牢房里的那群有钱的傻瓜赎回来的人。而且作他的朋友还能给打折。” “这么说,詹姆斯窃取了塞浦路斯王国。” “塞浦路斯人情愿让他窃取王位。他们爱戴他,亲吻他的脚趾,称他为塞浦路斯的詹姆斯国王陛下。卡洛塔在塞浦路斯啥也不是。她只是‘耶路撒冷女王’。她失去了家乡,失去了王位,失去了丈夫,也没有继承人。至于她的军队,喏,就在这儿,就是我们这些人。” 阿米迪奥耸耸肩,“我们现在到了意大利。你就是招待我们的主人,爸爸。谢谢你的热情好客。” “可是卡洛塔仍然是受过膏抹的耶路撒冷女王。” “爸,卡洛塔从来没去过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在她的死敌阿拉伯人手里。而且,爸——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塞浦路斯了。很抱歉,我得告诉你这个消息。但你绝对,绝对不能回去。因为塞浦路斯的詹姆斯王会杀掉我和我所有的家人。詹姆斯当面说的。我们以前是战友。他不会对我撒谎。” 有好长一段时间,乌戈和他的儿子都沉默不语。他们将注意力转向那些骨瘦如柴、四蹄酸痛,还患有蝇蛆病的亟需照料的塞浦路斯马上。 “儿子,”乌戈最后说,“我们必须为伟大的事业继续奋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卡洛塔像没见识的女人一样轻信男人。她统治不了塞浦路斯,也没办法统治耶路撒冷。恐怕她的余生都需要庇护。” “那就由我们来庇护她。” “谁,爸爸?” “我们全家。我、你、你妈妈,还有你妹妹,如果她帮得上忙的话。” 乌戈挠着下巴说道,“朝圣者之路将许多奇珍异宝带到都灵。我得到了一些,错过了一些。但现在,有一位耶路撒冷女王住在我的屋檐下!十字军的最高统治者与我同席而坐!如果我错过了这么大的商机,那我活该被绞死。” “爸,你不了解卡洛塔。她是吕西尼昂家族的人。那古怪的人面蛇尾的女巫梅露辛 (6) 是所有吕西尼昂女人的祖先……等等!看看是谁过来了?是哪位年轻优雅的女士牵着她漂亮的马儿到我们的马厩来了?” 小母马绿色的缎子缰绳轻柔地悬垂在乌戈尼娜那紧紧包着皮手套的手上。“不知我是否有此荣幸,和高贵的派里斯泰罗纳伯爵阿米迪奥·德·巴利昂德阁下说话?” 她声音清脆地问道。 “这是我的荣幸!” 阿米迪奥说着,熟练地单膝下跪,“我祈求能够碰触卡塞尔男爵夫人的纤纤细手。” 乌戈尼娜脱掉骑马手套,将她那除了针线活,什么也不沾的白皙手指伸了出来,“最亲爱的兄弟,请容我将你介绍给我的夫君——卡塞尔男爵及布拉子爵大人。” 卡塞尔男爵突兀地用旧皮帽敲着自己的皮裤。“你们的战马不错啊。” 他对阿米迪奥说道。 “是的,大人。”阿米迪奥说,“他们是阿拉伯种。” “得给它们喂燕麦。” 男爵嘟囔道,“带着你们的马去我的牧场吧。我们可以在我的庄园领地里猎野猪。还可以放猎鹰狩猎。带上你的主君。当然,如果女王陛下愿意的话。” “阁下真是殷勤备至。” 卡塞尔男爵在旅馆的马棚中大步穿行,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拍打着马臀,露出泛黄的牙齿。 “我的幸福将得到满足,” 乌戈尼娜说,“如果我的骑士哥哥,耶路撒冷女王的总管,能够到我的领地拜访我。他将见到他的外甥,年轻的巴尔托洛梅奥大人——卡塞尔的继承人。” 阿米迪奥伸出被护甲包住的手比划了一下。“妹妹,我们被迫分离的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你结婚了,有了小宝宝!太棒了,小妹妹!愿上帝保佑你。” “你的外甥可不是小宝宝了!等着吧,等你见到我的孩子就知道了。他现在能走会说,健康又强壮。” “那小伙定然拥有真正高贵的风姿,略逊一筹的孩子在他四周如同烛光之于星辉。” 乌戈尼娜笑靥嫣然。“听你引用祖父以前的游吟歌曲真是太甜蜜了!就像你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阿米迪奥,你背的是把枪吗?” 阿米迪奥迅速拿下武器,展示起来。“妹妹,看看我这把令人惊叹的战斗滑膛枪吧。它发射的是填塞黑色粉末的铅弹,能将铠甲打出一个小孩的拳头那么大的洞。” 乌戈尼娜崇拜地看着她的哥哥。“你一点也没变!” “妹妹,只要你想听,我可以不停地对你说些华丽高贵的辞藻,因为我的老师是世上最棒的……” 阿米迪奥把他滑膛枪搁在一旁,“我离开的时候,你还是个瘦小的女孩,在家里的花园里啃草。现在,看啊,你成了一名美丽的意大利女郎!从头到脚都光彩照人!我是没变,你却彻底地变了!” “哦,阿米迪奥,我最亲爱的,也是唯一的兄弟,我真高兴你回来了!现在的意大利精彩极了!它是整个浑圆世界里的一个奇迹。” 九 在保险库的镶铁大门外,卡洛特那小小的流亡军队制造出来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 “请陛下原谅这里的杂乱无章。” 阿格尼丝说,“说实话,我们卖掉了所有的装饰和家具,因为我们即将去往您的朝廷!不过,我还有些装备在马鞍袋里。我也派我的女儿出去采购一些——乌戈尼娜在这方面很擅长。这栋旅馆跟您的宫殿不能比,但我敢保证这会是全都灵最好的房间。” “这间屋子有夜壶吗?” 耶路撒冷女王抱怨道。 “马上就来!” 等阿格尼丝识趣地回来时,耶路撒冷女王已经镇定从容多了。她脱下了骑马用的斗篷和手套,取下发夹,金色的长发如瀑布洒落。 “朕 (7) 欣赏你及时的服务。” 女王用奇特而又不失优雅庄重的塞浦路斯法语说道,“现在,朕令你报上名来。” “我是尚贝里的阿格尼丝,陛下。” “哦,原来是你!” 耶路撒冷女王说道,“是你,将基督裹尸布售予朕的姨母,安娜公爵夫人!你是安娜的宫廷女巫。” “我没有实施任何巫术!我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你的儿子告诉朕你熬制过药水。” 阿格尼丝欢快地笑了。“哎呀,陛下!任何一个能煮得一手好肉汁的厨子都会熬点药水。不过,没错,我是给您准备了几瓶珍贵的药水——正如我为我亲爱的安娜所做的一样。我的安娜,亲爱的公爵夫人,生了那么多孩子,需要服用她的补药。每次她分娩的时候,我都在那里陪她。她只信任我。” “你曾经是萨伏依对立教宗的仆人。他在异端学说方面造诣颇深。” “斐理斯教宗是名基督教隐修士!伟大的隐修士当然知道很多‘密不外传’的知识。” “朕以前从未去过萨伏依。” 女王说,“来自萨伏依多雾山区的领主以擅长魔法闻名。在塞浦路斯,每个人都知道萨伏依的公爵全族都是巫师。” “陛下,我曾经是旅馆的老板娘,招待过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道听途说的传闻通常会越传越离谱。是的,在都灵确实有些奇迹发生。这里当然会有奇迹。但是和发生在圣地的奇迹没法比。许多信奉者对圣城耶路撒冷顶礼膜拜,来自约旦河的圣水能给人带来救赎。” “朕不了解,因朕从未涉足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女王说。她坐在保险库光秃秃的木头床板上,因长途劳累而脸色苍白。这张婚床被留在圣克利奥法旅馆,因为它是由沉重的板材制成,还被螺栓固定在地上。 “陛下——可怜的夫人啊!您走过的旅途连圣徒都会感到疲惫不堪!”阿格尼丝急忙从马鞍袋里取出包装在干草堆里的三个玻璃瓶。她把瓶子放在女王脚边,拔开了其中一瓶的瓶塞。“陛下,这瓶药水是驱除烦恼的最佳良药。您应该尝一点。” “你让朕喝这个?” 耶路撒冷女王说。 “这是最灵验的。” 阿格尼丝说,“这种以’al’ 打头的化学物质叫’酒精’,瓶装的烈酒。要我为您打开吗?它能创造奇迹。” “立即打开倒一杯来。” 女王命令道。 阿格尼丝连忙按吩咐办事。她的朝圣行李里没有玻璃酒杯 ,不过她找到了一个结实的铁制旅行杯。 “陛下,” 阿格尼丝一边小心翼翼地倒出液体,一边喋喋不休地说,“这瓶烈酒原本就是打算送给您的礼物。我丈夫被任命为您的大使。我们本来今天就要离开都灵去上任。” “现在,你自己喝下去。” 女王沉下脸说道,“慢慢喝,我要看到你吞下去。” 阿格尼丝小口小口地喝下杯中液体,擦了擦嘴唇。“如果有富余,而且我丈夫也允许的话,这玩意我天天都能喝。” 她拍拍胸口,“它能温暖女人的心!” 耶路撒冷女王从她绿色丝绸织锦袖子里取出一管雪花白石膏药瓶。“整整三十二天,” 她说,“朕一直在想要不要喝下这瓶药水。这是朕的母后——海伦娜·帕里奥洛加斯女王给朕的最后礼物。这种毒药比克利奥帕特拉的角蝰 (8) 还要致命。作为失去王位的女王,朕想要自我了断。” “您的母后居然把这要命的玩意儿给您?” “是的,这就是我的妈妈。” “马上把那玩意儿放下。不,把它给我。马上,把它递过来。” 阿格尼丝将那致命的药瓶藏在连衣裙结实的蕾丝里,“年轻的夫人,在我的屋檐底下不允许有什么了断不了断的事。” “阿格尼丝,朕疲倦至极。” “那就喝下这瓶补药吧。” 阿格尼丝把铁杯倒满,“陛下,我出生卑微,几乎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如今更是将优雅的尚贝里宫廷词汇忘了大半。但我是萨伏依历史上最美好的贵女——塞浦路斯的安娜的贴身女侍,我可以照顾好您。我会缝补;会清洁精致的衣裳;会打理夫人小姐们的头发,还能对夫人小姐们的秘密守口如瓶。我的安娜所有的秘密我都知道,我一句也不会往外说。” “她有很多秘密吗?” 耶路撒冷女王优雅地从铁杯里啜了一口。 “没有传说中那么多。作为一名意大利的美丽女郎,总是有男人紧追不舍。真的,那些轻率之举不过是意外罢了。” “这‘酒精’ 不错。” 女王说,“它的名称来自阿拉伯语吗?阿拉伯人不喝葡萄酒。” “只要是男人,没有不喝酒的。阿拉伯人也不例外。我见过阿拉伯人在我的旅馆里喝酒。” 阿格尼丝说,“全世界的男人都一样,说一套做一套。我嫁给了一个塞浦路斯人。刚结婚的时候,一切都不熟悉,我很无知。但是等我做了母亲,就变得越来越聪明了。我丈夫吩咐我做的事,我再也不照办了。我直接给他他想要的,而不是他口头唠叨的。打那以后,我的乌戈就快活得像块馅饼似的。” “朕两次和外国男人联姻。” 耶路撒冷女王抱怨道,“十二岁时,朕嫁给了葡萄牙的胡安王子。他死于毒药。十五岁时,他们又让朕与萨伏依的路易伯爵结缡。朕实在分不出哪一个更糟糕。” “皇室成员总要与外族联姻。” 阿格尼丝劝说道,“但哪里的男人都一样。您是没见过罗马教廷的男人,那里的男人是不结婚的!可这些戴红帽的枢机主教比那些有老婆的男人要坏上十倍。” “朕从未去过教宗所在的伟大而神圣的罗马。” “罗马是个好地方。条条大路都通往那里。它是浑圆世界的永恒首都。” “朕希望可以堂堂正正地驾临罗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逃亡到萨伏依。朕从未离开过塞浦路斯,从未去过圣城罗马,或是圣城耶路撒冷。朕的封号是安条克公主,却从没去过安条克。朕还是亚美尼亚公主,却从没见过一个亚美尼亚人。” “亚美尼亚人?如果您需要魔毯,他们是很好的交易对象。” “阿格尼丝,世界是圆的吗?” “别让您的小脑瓜操心这个!如果您迷路了,就开口问路吧!绘制地图的男人们可没处问去。” “朕需要沐浴。都长虱子了。在塞浦路斯,朕有一间大理石浴室,浴室里摆放着盛有乳香的三足鼎。” “这里可没有大理石浴室。不过我想乌戈尼娜也许可以帮我们添置一个浴盆和一块海绵。” 耶路撒冷女王喝下了最后一滴烈酒。“我的贴身护卫阿米迪奥爵士,是你的儿子。” 她说。 “怎么?” “那个臃肿不堪的秃头旅馆老板真的是阿米迪奥的父亲吗?” “当然是!这是什么问题!谁传的谣言!他们可是长得一模一样。” “你说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看上去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陛下,我的乌戈看起来有点阴郁,他儿子却是火爆脾气。等您年长一些,您就能一眼看穿男人的特质。男人都是简单的动物。让他们爱上你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聪明善良的尚贝里的阿格尼丝啊,朕为你那火爆脾气的儿子的性命担忧。他是如此勇敢而鲁莽。我信任他。因为他来自萨伏依,他很诚实。他既不是塞浦路斯人,也不是希腊人,更不是叙利亚基督徒或者拜占庭人。有一天,我正在给他下达命令,让他去劫掠一些开罗来的商船……” 一抹绯色浮上女王丰满的脸颊。她沉默下来。 “您可以告诉我。” 阿格尼丝鼓励道。 “他忽然抓住我,吻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然后他对我为所欲为。我很沮丧,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但是,说真的,自打那次以后,我怎么能对他说不呢!我羞愧无比,甚至不敢告诉我的告解牧师。现在我的牧师也被杀了。阿格尼丝,我会下地狱吗?” 阿格尼丝一声不吭地倒上第二杯烈酒。“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活着的没几个。如果有人敢质疑朕的贞操,阿米迪奥就提出和他们进行生死决斗,然后把他们剁成碎块。当然,所有的平民百姓都知道。他们唱着那些讥讽嘲笑朕的歌。他们居然嘲笑自己的君主,自己的女王。” 耶路撒冷女王啜了一口铁杯里的酒,泪盈于腮。“我的阿米迪奥活不长了。朕身边的男人都活不长!葡萄牙的胡安死于投毒。胆小鬼路易从家里逃到了瑞士!仅仅因为詹姆斯将几个砍下来的人头扔到我的凯里尼亚城堡内。” 耶路撒冷女王将空杯子放在一边,痛苦地绞着苍白的双手。“朕是多么可怜可悲的女人啊!朕的唯一子嗣流产了。助产士说朕今后再也不能孕育后代了!” 卡洛塔仰着头,身子因痛苦和羞愧而颤抖着,“我们吕西利昂的女人,不是每个人都跟你的安娜一样,能像母驴似的生个不停。” 阿格尼丝流下了眼泪。“哦,卡洛塔,您和她长得真像。似乎是上帝把我的安娜送回来一样。看看我,穿着朝圣者的服饰,准备上路去您的领地。而如今,您在这里,就在我的怀抱里!上帝的意志真是无所不能啊!” 卡洛塔挺直了腰。“朕从未向上帝祈求过什么,除了阿米迪奥爵士绝不能在朕被刺杀前先我而去。” “没有必要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而自寻烦恼。” 阿格尼丝慈祥地说。 “把那补药再给朕来一点吧,阿格尼丝。它让我从身体里暖和起来。” “等您吃点东西以后吧。让我给您做点美味的饭菜吧。我行李里有锅和盘。不超过半个小时,我就能煮点通心粉出来。” “去吧,去煮些你们当地稀奇古怪的食物吧。” 女王说,“朕再来点药水。这一瓶真漂亮。” “陛下,别打开这一瓶!” 只听噗的一声,耶路撒冷女王已经把瓶塞拔出来了。她摇了摇空空如也的瓶子,探头往瓶颈下看去。” “那个魂瓶里装的是一位圣徒的灵魂。” 阿格尼丝说,“一名占星师帮我把她装在瓶中。您是没看见他施法的过程,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伴随着像葡萄酒冒泡一样的啪啪声,一个鬼魂出现在房间中。 “你是耶路撒冷女王吗?” 小小的鬼魂用她那都灵方言尖声问道。 “那灵魂在跟朕说什么?” 女王用塞浦路斯法语问道。 “陛下,圣克利奥法说的是皮特埃蒙语。我来翻译。她问您是否是耶路撒冷女王。” “你的名字真好听,克利奥法。” 耶路撒冷女王对鬼魂说,“朕已过世的姨母以及已过世的姐姐,都取了和你一样甜美的名字。而你和她们一样都去世了。” 圣克利奥法,个子娇小又害羞,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朕令你告诉这位神圣的灵魂,” 卡洛塔说,“朕不是耶路撒冷女王。这是个谎言。朕从未进入过耶路撒冷。朕从未见过,从未统治过这座圣城!” 卡洛塔双手掩面,痛哭起来。“朕就是个冒牌货!男人们把我打扮起来,用皇袍来掩盖他们的谎言!我不是什么耶路撒冷女王。内心深处,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是个不幸的罪人。” 卡洛塔垂下高贵的头颅,忏悔着,哭泣着。 “陛下,” 鬼魂尖声说道,“我叫克利奥法……我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女人……一名修女,和你一样,也是一位罪人。” 克利奥法在她粗糙的灰色修女袍下摊开纤小的双手。随着她的死亡,那袍子变成半透明的了。 “我从来不是什么圣徒,也不是什么先知。” 这次轮到克利奥法忏悔她的罪过了,“看看我这肮脏、破败的圣殿吧——谁会管这种地方叫圣殿?我只是个十几岁的都灵少女!他们把我关在这个阴沉沉的女修道院里。在这里,你根本看不到一个男孩子,更别说亲吻他们了!这里除了繁重的工作、苦修和祈祷以外什么都没有!” 小圣女灰色的身影在空中飘来荡去,像晾衣绳上的头纱。“难怪我如此愤怒!当年我痉挛发作,接着整个人沉浸在天使的声音中……而后我交出了我的灵魂。我吐了血,从床上浮了起来。任何一个都灵少女都会做同样的事情!” “噢,克利奥法,别对自己太苛刻!” 阿格尼丝说,“你说过耶路撒冷女王将以这座城市为中心统治全境,看,预言实现了,她就在这里,哭得眼都肿了。” “是我说的吗?” 克利奥法惊奇地说,“我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说过各种一厢情愿的话。” “告诉这位小姑娘,” 卡洛塔说,“朕不会统治她的城市。朕甚至连自己的城市都统治不了。” “好吧,如果你是一个女王,又不能统治都灵,那你最好上别的地方去。” 圣女建议道。 “克利奥法说的有道理。” 为两人做翻译的阿格尼丝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都灵,谁也不能留在这里。你们看,我穿着朝圣者的长袍,因为我发誓要踏上神圣的旅途。而都灵太小了,容不下一名十字军领袖。连克利奥法都不能待在都灵,因为都灵人要将她的圣殿改建成一家制革厂。对不起,克利奥法。” “我将舍弃我的玻璃囚室。” 克利奥法说,用一根透明的手指轻触瓶口。玻璃瓶跌了下去,发出一声脆响,摔成了碎片。“现在,” 克利奥法说着,身影渐渐消散,“我的灵魂将遍布意大利。每当有其他年轻的意大利女孩像我一样忍受着无休止的劳作,无聊至死的生活时,我就会回应她们的祈祷,像姐妹一样为她们哭泣。” “愿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克利奥法。” “你也是,卡洛塔。” 克利奥法像一阵雾,穿过敞开的窗户,飘了出去。阿格尼丝弯下腰,捡起玻璃碎片兜在裙子里。 “克利奥法常常乱扔东西,也经常把东西砸碎。” 阿格尼丝解释道,“陛下,注意别踩到那些尖锐的碎片。” 重重的撞击让保险库的门震动了起来。阿格尼丝急忙打开铁门的门闩。 乌戈尼娜一阵风似的走进来,带着她丈夫的四名披甲护卫。 “天佑吾皇。” 乌戈尼娜急匆匆地念着套辞,“吾等恳请有此荣幸,获准进入此地。你们,对,就是你们两个,去把衣箱放在那边。你,高个子,把陛下的新澡盆搁在角落。谁拿着烤鸽子和山羊奶酪?你们最好保证里面有六只乳鸽,否则我就让人切掉你们的手指。” 乌戈尼娜两手握拳叉在裹着锦缎的臀上。“现在,你们所有人,直接回到你们的主人身边。不许和陛下的卫队打架!连和那些塞浦路斯人说话也不准!一旦开了这个头,你们就开始吹牛、喝酒,然后是赌博,接着就开始动刀子——没错,说的就是你,你这无赖,什么也逃不过我的眼睛。你们赶紧跑起来,不然回卡塞尔城堡以后,我会让你们四个跟那些厨房小厮一起削萝卜皮去。” 带着明显的沮丧之情,乌戈尼娜那些全副武装的家仆一起悄悄地退下了。 “你一定是阿米迪奥的妹妹,你们长得很像。” 卡洛塔说。 乌戈尼娜熟练地行了个屈膝礼。“我的确有此荣幸,陛下。” “好吧,你只是个男爵夫人,朕不能称你为姐妹。但你既为朕亲近的侍卫骑士之妹,朕即赐你一物以示宠幸。” 耶路撒冷女王心烦意乱地在各式各样的戒指、手镯中翻寻着,“等等,” 她说,“朕有一脚镯。阿格尼丝,为朕脱下鞋子,取下那件珠宝。” 阿格尼丝跪下,熟练地将金护腕从女王丰盈的玉足上滑下来。“这看起来像埃及的首饰。” “的确是埃及的。这是阿米迪奥爵士在公海从某一艘马穆鲁克 (9) 三桅小帆船上劫掠来的。阿米迪奥爵士每次出航总会给朕带回如此美丽的物件。朕忘了这件小饰品是他献上的礼物,不过,这样更好,理应转赠予你,男爵夫人。” “天上的圣人啊,” 乌戈尼娜惊叹道,“这都可以媲美苏丹的后宫嫔妃的首饰了!我将永远珍藏这件来自埃及的珍宝!感谢您的慷慨大方,陛下!” “你的兄弟——朕的总管在哪里?” “阿米迪奥爵士和我父亲在一起。他们正在和当地的犹太人合作,为您设立信贷额。” 她挥着垂落的绿袖,指着她购置的物件说,“我刚刚为陛下添置了一些必需品,当然,这些俗物配不上您的高贵地位。” 阿格尼丝仔细查看那些床上用品以及卷好的干草床垫。接着她马上勤勤恳恳地开始铺床。 乌戈尼娜的目光从她的母亲转向女王,很明显在犹豫应该先帮哪一边。“陛下,” 她终于脱口而出,“我必须马上通知您这个坏消息。我的夫君、我的老爷——男爵大人听说一批快骑被派往尚贝里。萨伏依的贵族老爷们——您的表亲,知道您在都灵这里以后,将率领一支军队到都灵来。” 因为阿格尼丝要铺床而被赶开的耶路撒冷女王颤颤巍巍地光脚站在地上。“不错,朕知道萨伏依人会率领军队到这里来接驾。” “我们 (10) 知道?我是说,您已经知道了?” “萨伏依军队是朕的唯一希望!朕知道他们会试图拘禁我,甚至违背朕的心意,让朕和我那无用的丈夫——热那亚的路易复合。但是,朕仍然是耶路撒冷女王。因此,如果他们是基督教王国真正的骑士,他们就必须帮助朕进行圣战!朕将令萨伏依人宣誓效忠,率领一支舰队向塞浦路斯发起大规模的反击战。” 阿格尼丝和乌戈尼娜交换着闷闷不乐的眼神。 “你们脸色不要那么难看。”耶路撒冷女王命令道,“如果萨伏依领主们能够提供领地上的每一名士兵以及一些召集舰队的钱,朕定能征服塞浦路斯。这些强悍的意大利战士是最好的士兵。他们定能驱散詹姆斯手下那帮由农民和佣兵组成的乌合之众。朕要将他们吊在城垛上,除了朕的王弟詹姆斯。他必须被斩首,理当如此。” 阿格尼丝和乌戈尼娜沉默不语。 “你们这些女人还未能理解朕的治国大策。” 女王一只穿着鞋子的脚和另一只赤裸的脚互相交替着,说:“等萨伏依军队到这里接驾的时候,朕将示之以伟大的圣物!以我主耶稣下葬时的殓布——圣裹尸布号召他们。还有,朕还将出示真十字架!真十字架是拜占庭圣徒及女皇海伦娜发现的。我的母后,海伦娜·帕里奥洛加斯以她命名。真十字架就藏在都灵这座城市,我要做的就是找到它。” 阿格尼丝心不在焉地拍打着床上的全新长靠枕。“陛下现在一定饿了。” “我们大家都吃点美味的食品吧。” 乌戈尼娜建议道,“城堡广场的小吃摊有全镇最棒的乳鸽。” “尚贝里的阿格尼丝,” 女王断言道,“作为出售圣裹尸布的人,你一定知道真十字架在都灵的藏身之地吧。” “哦,是的。” 阿格尼丝不情愿地说道,“我当然知道真十字架藏在哪儿。” “一旦朕持有这两件以我主的鲜血洗礼、具无上美德的古老圣物——裹尸布和真十字架,还有哪个萨伏依骑士敢拒绝协助朕?” “陛下,” 阿格尼丝说,“萨伏依骑士一向有强烈的愿望要征服耶路撒冷。” “这是真的。” 乌戈尼娜立刻接口道,“每个礼拜日他们都歌颂圣战,从未间断。” “萨伏依骑士们听着十字军的颂歌及布道辞已经三百年了。” 阿格尼丝说,“他们为伟大的基督教王国的事业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不过……您的姨母安娜在萨伏依欠下了巨额债务。” “我们皇室成员有欠债的特权!” “我的安娜可不像您,她不是女王,只是个公爵夫人。” “萨伏依骑士把女王安娜最宠幸的银行家丢到了湖里,” 乌戈尼娜说,“那湖在瑞士,因为他是个瑞士人。” “公爵夫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开支?” 女王问道。 “哦,我丈夫很了解她的开支状况。” 阿格尼丝说,“大学、图书馆、艺术和音乐,而且我的安娜有十八个孩子要养……加起来开销就大了。” “尽管我本人不过是个意大利的男爵夫人,” 乌戈尼娜说,“但相信我,我很了解债务的问题。您该看看我的陪嫁都去了哪儿。” 乌戈尼娜打了个响指。 “全花光了吗?” 阿格尼丝问道,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 “他把我的陪嫁花在了马匹上,妈妈。不过,他买的多是上等马。这些小公马给我们带来了不菲的价值。” “我们的神圣事业不仅仅需要金币而已。” 女王说,“阿米迪奥爵士说,萨伏依的山区到处都是有一半山匪血统的悍勇之徒,是那种随时想要打一架的硬汉子!” “是的,” 阿格尼丝说,“在我儿子离家以前,情况的确如此。不过,那时候他才十六岁。我亲爱的安娜深爱她的丈夫,而她的丈夫也以同样的爱回报她。他是如此的善良,人民称他为’和平的卢多维科’。” “卢多维科对他领地上的农民相当仁慈。” 乌戈尼娜说,“他降低了地租,直到他自己的公爵府破产为止。如今萨伏依的土匪稀少到我丈夫几年都没能绞死一个抢劫犯了。” “难怪我的瑞士丈夫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 女王说。 “陛下,我不得不忍痛告诉您,您必须履行王室的职责。” 阿格尼丝说,“您必须想办法和萨伏依领主——热那亚的路易复合。路易是我的安娜的儿子。如果能怀上他的子嗣,您还有可能夺回王位。不要对您的不孕症感到绝望。任何一个会点巫术的助产士都能帮您解决这个问题。” “哎呀,妈妈,请不要对她说这么可怕的话。” 乌戈尼娜大声嚷嚷起来。 “我宁可喝毒药。” 耶路撒冷女王说。 “陛下,我嫁给了一个塞浦路斯人,所以我知道你们都很顽固。” 阿格尼丝说,“但萨伏依人是意大利人!放弃和萨伏依朝廷的联姻是在侮辱他们的荣誉!如果您不屑于和他们建立血缘上的联系,他们又怎么会和您并肩作战?即便是女王,也要忠实于她的配偶和她的血统。” “啊,妈妈!别说啦!别把你对我的所作所为同样施加于塞浦路斯女王!卡洛塔是女王,是贵族!难道这个世界上任何女人都得不到幸福吗?” 阿格尼丝眨眨眼。“哦,在我的世界里,我是幸福的。我是你的母亲。我的父母将我嫁给你的父亲,他们尽到了做父母的责任,就像我尽到了对你的责任一样!我几乎从不正眼看其他男人。如今的女孩子们到底是怎么了?” “妈妈,你怎么能用如此冷酷的语气提到我诸多的苦难?感谢圣母玛利亚让我诞下了男爵的子嗣。至少,卡米洛现在开始尊重我了……不,比这更糟糕的是,他对我就像对他妈一样。有时候我就是他妈。” “亲爱的,他的母亲对你很苛刻吗?” 受了打击的阿格尼丝说,“我希望我能得到许可,和她谈一谈。” “是这样的,” 乌戈尼娜说,“有时候老夫人对我算是苛刻,直到我学会了上流社会的言谈举止以及更好的餐桌礼仪……不过,当我理解了想要保持不低俗、不粗鄙、不招人厌憎是多么难的事以后,我就开始发自内心地敬重我的婆母老夫人。她对如何保持高标准很有心得。” “朕大势已去。” 耶路撒冷女王痛下决心,“朕要饮鸩自尽。” 乌戈尼娜大为震惊。“自杀者将直接堕入地狱!但丁会怎么说啊?” “看看我们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阿格尼丝沉痛地说,“尽说些关于投毒以及背叛夫君的可怕言论!就在今天早上,我刚得到赦免,准备直升天堂,现在我的救赎却危在旦夕。” “我很愿意向神父忏悔。” 乌戈尼娜赞同地说,“但我决不找我们府上那位。他是我丈夫的弟弟,毫无用处的废物。” “耶路撒冷女王应向伟大的教宗老爷忏悔。” 阿格尼丝说,“庇护教宗会慈祥地接纳耶路撒冷女王。教宗一向关注我们妇女的不幸遭遇。他理解我们的软弱。他自己就有三个亲生孩子。” “这计划听起来不错。” 耶路撒冷女王说,略微振奋了一点,“教宗知道世界是圆的吗?” “这个嘛,” 阿格尼丝说,“我从没听见他宣布世界是平的呀。” 十 全家人在圣克利奥法旅馆窄小的塔楼内召开家庭会议。这间方形的砖石塔楼,墙上留有弓箭口以及倒滚油的凹槽,面积比一个衣柜大不了多少。但在夜半时分,在漆黑的夜色中,在都灵的这个小小的塔楼上,没有人会听到他们最珍贵的秘密。 “那么,” 阿米迪奥说,“拂晓之前,我们就突围出都灵城。全体快马加鞭冲过城门,哪个傻瓜敢挡在前头,就一刀两断。” “欲速则不达,我的孩子。” 乌戈建议道,“给我们的好治安官希金斯最后一次塞点好处,让他为我们敞开城门。然后,让迫切想要换走我们战马的卡塞尔男爵护送我们过境。一旦我们越过了萨伏依边境,就由你全权指挥。那时我们就按你说的,拔剑出鞘,快马加鞭,疾驰而过。在耶路撒冷女王安全地逃亡到教廷之前,决不下马。” 阿米迪奥那包着护甲的手握成拳头重重地砸向砖墙。“任何一个勇往直前的计划都比胆小鬼的计划要强。” “亲爱的,” 乌戈说,“我们手上有耶路撒冷女王啊。我们也许已经失去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它们或是被丢弃,或是被出售,或是被交换。现在耶路撒冷女王是我们手头唯一的一张牌——但是天哪,这可是张王牌!” 乌戈尼娜的目光从她的哥哥转向她的父亲。“爸,我从来没想到,你会有承认阿米迪奥的计划是合理计划的那一天。” “我的女儿,我不是勇敢的骑士,我是个市井商人。我已经卖掉了许多东西,甚至包括许多我珍爱的东西。但现在我把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卖光了,我自由了!我是个虔诚的朝圣者,带着誓言踏上征途!如果我心中的耶路撒冷不在塞浦路斯,那我就带着它去罗马。” 乌戈拍了拍挂在朝圣者斗篷里面的勋章,“如果我亲爱的父亲还在世,也一定会这么做。” “一旦到了罗马,我们要忠诚地侍奉我们亲爱的卡洛特。” 阿格尼丝说,“女王在罗马肯定需要添置很多东西!她需要她的皇袍、她的礼服还有很多很多鞋子……” “还有一间放得下这些东西的宫殿。” 乌戈说。 “当然必须有一间配得上女王身份的罗马宫殿。宫殿里要有皇家厨房、地窖、腌制品储藏室、熏肉室、面包房还有水果储藏室…..” “妈妈,别那么俗气。她需要一间皇家图书馆以及一间皇家艺术展览馆。” “我把卡洛塔的皇冠从塞浦路斯偷偷拿出来了。” 阿米迪奥说,“那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值一大笔钱。没人知道我拿了。” “你偷了她的皇冠?你拿走了传奇的耶路撒冷皇冠——麻风国王鲍德温的铁制皇冠?” “爸,我是你儿子。我又不傻。” 乌戈瞪大了眼睛,两目放光。“我们必须为卡洛塔的日常佩戴,造一个假皇冠出来。” “每一个推崇圣战的人都会到罗马来寻找卡洛塔的殿堂。” 阿米迪奥说,“就算是异教徒也会为了取悦她而献上礼物。” “这些人将会是多么有趣的住客啊。” 乌戈说,“他们需要进食、需要容身之处,还需要热情周到的接待。” “罗马人热爱规模庞大的盛宴。” 阿格尼丝说,“他们喜欢聚在一起寻欢作乐、喜欢开舞会和化妆舞会。只要让他们在受到恐吓的同时,又能让他们找点乐子,他们会为你做任何事情。” “这一点,” 乌戈说,“在任何首府城市都成立。你说的对,亲爱的。” “就这么说定了。” 阿格尼丝作了决定,“我们全家护送耶路撒冷女王去永恒的罗马城。在那里,我们将服侍她终老,或者直到这个浑圆世界的最后一天——末日审判。无论哪一天先降临。” 乌戈和阿米迪奥在烛光下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又闭上嘴保持沉默,然后彼此会心地微笑了一下。 乌戈尼娜放声大哭。“噢,妈妈,你刚说出了一个真的不能再真的预言!可怜的我将不得不待在萨伏依。我只能待在我那无趣的老城堡里,穿着丝绸、养着孩子,永远也不能去看看罗马,或者是耶路撒冷,或者君士坦丁堡,或者是中国,或者是其它任何地方!” 她抹着眼泪。 “你的小儿子们将会成为罗马教廷的王子。” 阿格尼丝说。 “妈妈,别再说什么预言了!你现在是耶路撒冷女王驾前的大巫师。你吓到我了。” 在闪烁的烛光中,乌戈伸出手轻抚着妻子的下巴。“我的孩子们,看这儿:你们母亲的智慧是相当奇妙的。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与命运交织在一起!假如我有十条圣裹尸布,我会把它们全做成枕头,塞在她美丽的小脑袋下面!” 烛光下,他们举起酒杯。“敬你,妈妈。” “祝你健康,妈妈。” “敬你,我的新娘。” 然后他们一饮而尽。 【责任编辑:梁 爽】 (1) 膏抹,受膏者,英文是the anointed one。基督和弥赛亚的意思都是受膏者。基督是希腊语,弥赛亚是希伯来语。最初指犹太人的王在加冕时受膏油,但旧约圣经的预言指耶稣(马太福音26:6-13)。 (2) 乌戈通过大笔的钱财陪嫁,将女儿嫁给了一位男爵。这句话指的是,男爵只是得到了钱财,他却得到了地位。 (3) 方旗骑士(英语:Knight Banneret)是中世纪的一种骑士。他们在战争中可以在自己的旗帜下率领部队,而比他们更低階级的骑士则不得不打着别人的旗帜来率领部队。方旗骑士的旗帜是方形的,以区别于更低階级的骑士们的三角旗。此外,英格兰的方旗骑士使用的方旗还可以含有扶盾者。作为一种军衔,方旗骑士高于下级骑士,而低于男爵。虽然大多数方旗骑士都是贵族,但是这个头衔通常不是贵族头衔,也不是世袭的。 (4) 塞浦路斯地名。 (5) 宫廷爱人, Courtly Love一词起源于维多利亚时期,指的是一种骑士与(已婚的)尊贵的女士之间的浪漫感情,强调骑士风度和高贵浪漫,一般不涉及性爱。 (6) 传说梅露辛是阿瓦隆湖中仙女的女儿,因为母亲的诅咒而下半身变成蛇尾,机缘巧合之下与普瓦提埃的落魄贵族青年雷蒙(Raymon)结为夫妻,施法为后者修建城堡、扩大封地,还生下十个天赋异禀的儿子,建立了著名的吕西尼昂(Lusignan)家族,后来却因为雷蒙违背誓言,变身为巨蛇飞天而去,再也没有回来,此后,每当吕西尼昂家族有人死去,都会有巨蛇来到城堡徘徊三圈而去。梅露辛的故事最早流传自普瓦提埃的吕西尼昂家族,经过中世纪游吟诗人的传播,流传到了整个欧洲,其形象后来出现在各个与吕西尼昂家族有渊源的家族徽章上,包括卢森堡王室最初的族徽,后来连狮心王查理都说自己是梅露辛的后代,可见其影响力之大。 (7) 女王自称“We”, 中文译为“朕”。 (8) 一种剧毒的毒蛇。 (9) 马穆鲁克是中世纪服务于阿拉伯哈里发的奴隶兵,主要效命于埃及的阿尤布王朝。后来,随着哈里发的势微和阿尤布王朝的解体,他们逐渐成为强大的军事统治集团,并建立了自己的布尔吉王朝,统治埃及达三百年之久(1250年—1517年)。 (10) 女王自称“We”, 中文译为“朕”,英文里也是“我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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