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大衣 著：〔美〕凯文·布洛克米尔 译：周辉　图：李金烽 从前，有个男人不小心买到了上帝的大衣。 他在一家打折店里左挑右选，发现那件大衣时，它正挂在安全出口旁的架子上，左边挨着一件黄白色渔夫式毛线衫，右边靠着一套肘部缝有小山羊皮的棉质西服上装。那件大衣的袖管有点长，纽扣也破了一个，但穿起来倒还合身，而且给他平添了几分高贵与威严。男人满意地笑了笑——尽管笑得不太自信——把大衣拿到收银台，交钱走人。回家的路上，他在大衣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他本以为那是以前留下的收据，或者原主人忘记取出的待办事项清单。可掏出来一看，他发现纸条上写着一行奇怪的文字： 请告诉我该拿阿尔伯特怎么办。 男人忍不住猜测究竟是谁写了这张纸条——还有那人是否找到了对付阿尔伯特的办法——但他并没有纳闷太久。回到家后，他将纸条折起来，放进盛薄荷糖和车钥匙的瓷盘里。 男人差点就要忘记这件蹊跷事了，但就在第二天早晨坐电梯上办公室时，他无意中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两张纸条。一张写着： 今天下午千万别让我太紧张。 另一张写着： 我虔诚地乞求您让那个男孩离我女儿远点。 男人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将大衣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他一共找到了五个口袋：两个在胸口，有翻盖；两个斜开在腰间，可以暖手，但里面的羊毛差不多都磨掉了；还有一个内袋，在左胸。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清了出来，又找到七张纸条，上面的文字全是某种愿望或要求： 请让我母亲知道我爱她；如果您让肿瘤消失的话，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烟了；请把我过去的快乐还给我。 字里行间，熟悉的感觉静静地蔓延开来。这些直白的、敞开心扉的诉求让男人联想到某种早就习以为常的东西。 祈祷。他终于意识到。 原来如此，纸条上写的都是祈祷啊。 但它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把纸条逐一排在桌边。这时，技术支持部的埃斯利前来敲门，提醒他不要忘了十点钟过去开会。“喝喝咖啡、看看表格就能打发半小时，”他说，“相对来说并不痛苦。”他挤挤眼，用手做了个开枪打爆自己脑袋的动作。埃斯利刚一离开，男人就凭本能模糊地察觉到某种异样，于是伸手去摸大衣口袋。果不其然，那里又有一张新纸条： 我只求您一件事——再给我的辛迪几年时间吧。 辛迪是埃斯利的宠物猫，常出现在他的圣诞贺卡和在线图片日记中，办公室里无人不晓。难道是巧合？男人并不这么认为。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男人一直把大衣带在身边——待在室内时就搭在臂弯；外出时就穿上，扣子一路扣到领口。到夜里锁门离开的那一刻，他自信已经掌握了大衣的秘密：它是——或者看上去像是——接收祈祷的容器。在街上与人擦肩而过，或者步入一个拥挤的房间时，男人总会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去体验柔软的纸片划过指尖的感觉——尽管这体验不是每次都有，但摸到纸片的次数之多，足以让他认定上面的推论就是正解。同市场部的一个实习生开会后，他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可怜巴巴地写着： 求您了，千万别让我出糗。 他轻轻碰了碰一个站在路边、口吐秽言的男人的胳膊，几秒钟后，一张哀怨的纸条便冒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一直折磨我？ 那天下午，他正要外出，站在靠近休息室的电梯旁等候时，口袋中又多出一张纸条： 我只想——这次我只想——有人告诉我我今天很漂亮。 他环视一周，唯一能看见的人只有吉娜。她是公司的前台，正坐在桌子后面，钱包放在大腿上，手指捂住嘴唇。他走上前去，说：“采购部那个新来的女孩说得不错啊。” “她说什么了？” “我在休息室里听到她谈论你呢，她说你今天看上去漂亮极了。她说得对。你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 她脸上洋溢的笑容如同水池中太阳的倒影一样灿烂——如果扔一块石头进去，太阳会变成碎金万点，不过很快又会复原。 他回应了吉娜的请求，可这只是众多祈祷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剩下的他又将如何应对？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收到的祈祷成千上万。有的祈祷心灵安宁，有的祈祷日进斗金，有的祈祷获得真爱，有的祈祷飞黄腾达。似乎这个城市每时每刻都有一半的人在祈祷。有些人的祈祷他能够理解——即使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例如那个女服务员，她想体面地悔婚；还有那个邮局司机，他渴望能睡一晚安稳觉。但有些人的祈祷他怎么也读不明白，例如： 这次让声音来选择午餐；不是艾米·苏森就是艾米·古戴尔；绝不少于百分之三十。 他路过一群正在玩丢手绢游戏的小学生，收到了一大袋嚷嚷 “选我，选我” 的纸条；但里面也夹杂着一张杀气腾腾的纸条： 我希望您能干掉马修·布兰特曼。 他去轮演剧场看独角戏，座位就在舞台下面。剧目结束后，他发现口袋里新增的纸条上写着的全是刚才演员的台词。他错误地穿着大衣去看棒球比赛，到第二轮激战正酣时就不得不离开，因为数不清的白色纸条从他的口袋里不停涌出来。 没过多久，男人就发现，每每在祈祷纸条出现之前，他都能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压力——周围的空间一下子有了弹性，仿佛凭空长出了成千上万条紧绷的筋腱。这时他便能断定，很快就会有人向虚空中的上帝发出满怀希冀的祈祷。这种强烈而迫切的感觉确凿无疑。祈祷者的意念越强，祈祷传播得就越远。有的祈祷，他只有在与祈祷者本人打照面时才能收到。但有的祈祷，即使他独自走在公园中间空旷的足球场上，也会与它们不期而遇。他怀疑这些祈祷本身就是存在的，在人与人之间无声无息地传播着，如同看不见的旋涡，每个人在潜意识中都能感受到，可是又碍于感官不够敏锐，无法判断它们究竟是何物，而他之所以能忽然如开天眼，则要完全归功于那件在打折店里买到的大衣。 刚发觉这件大衣的奇妙功用时，男人不禁沉浸到儿时的种种幻梦里。他把自己想象成救苦救难、却不留姓名的好心人，或者可以解读吉凶的先知（具体方法他尚未找到），或者神秘而危险的通灵者，拍拍对方的肩膀，神色凝重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然而，男人很快就放弃了这些不切实际的空想。 世上有那么多的祈祷，那么多的请求，面对它们，男人感到万分无助。 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走过宾馆游泳池，头顶的天空泛着微光，就跟池中的水一样。这时，他认出了躺在折叠椅中的上帝。“你！”他对那个像是康复院老人的家伙叫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的大衣在我手上，想要拿回去么？” 上帝把杂志放在大腿上，折过一角，摇摇头，“它归你了。那些祈祷也归你管了。我再也不想承担责任了。” “可我们需要你啊！”男人对上帝说，“你难道不明白？你怎么能放弃我们？” 上帝回答：“我开始了解到自己也有局限。” 从梦中醒来时，刚过凌晨两点。借着月色，男人看见洗衣篮、瓷盘和堆满卧室的纸板箱里装着的全是他舍不得丢掉的白色纸条。 第二天，他决定在报纸的分类广告页上打个招领启事： 大衣，买于折扣店，深棕色面料，栗色扣子，口袋有磨损，或有不寻常价值，望还与原主。 广告连续打了整整两周，其间他还剪下很多份贴在附近教堂的通告板上，但到头来没有半点回音——当然，他本也没指望会有人来认领。这件大衣现在属于他，他自己也因之发生了始料未及的变化。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了，他再无法忍受那种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感觉。 一个星期六，男人乘火车前往城里的步行街。那天风和日丽，在漫长而严寒的冬天过后，难得有了一丝春天的气息。尽管气温并不适合穿大衣，但男人出门时还是想都没想就套上了身。步行街离机场不远，刚一到那儿，男人就看到一架飞机掠过头顶，在河流上方的背风波 里艰难前行。一把纸条骤然出现在他的口袋里： 千万别让我们落下去；请让我们继续下坠；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街道两旁的商店、餐厅、咖啡馆一开始都挺安静，但到下午人就逐渐多了起来。男人朝广场中央走去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新纸条： 拜托您这次让人跟我说话吧——任何人都可以，不然…… 祈祷者的愿望异常强烈，男人感觉空中仿佛绷着一根根钢丝。看样子，祈祷来自独坐在枯水的喷泉旁的一位女士，她的双脚在一地落叶之中拨弄出了两道空白的直线。男人在她身边坐下，问道：“不然怎样？” 对这个问题，她并不太吃惊。“不然……”她静静地说。 男人分明感受到她话语中无尽的酸楚。她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不然……” 男人抓住她的手，“来，去喝点咖啡吧。”他把她带到咖啡馆，将大衣挂在椅子靠背上，坐下慢慢听她诉说。几分钟后，他便再也不问“不然怎样”了。她形单影只，郁郁寡欢。他提议陪她一下午。他带她去美术馆参观古老木盒，又到古玩店鉴赏维多利亚时代的台灯。特价影院正在上演喜剧电影，他买了两张票。看完后，两人又到中餐馆吃了饭。最后，他们从沿河叫卖的小贩那儿买了一袋刚烤好的山核桃。太阳渐渐西沉，女人的精神明显好转了许多。男人告诉女人，下次如果需要谈心就打电话找他。 “我会的。”她答道，下巴埋在衬衫的衣领之间。虽然他很想相信她，但在乘火车回家的路上，他还是冷静地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再见面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男人才发现大衣不见了。他跑到火车站的失物招领处询问，结果一无所获，只好又返回步行街，重走了一遍前一天走过的路。他记得在咖啡馆将大衣挂在椅子靠背上，但那里的侍者全说从未见过。电影院经理也如是回答。男人找遍了广场附近的每一家店铺，连大衣的影子都没见着。入夜之后，他狼狈返家。在打开房门的那一瞬，他终于接受大衣已经永远找不回来的现实。毫无疑问，他会无比怀念它的。尽管大衣给他带来了数不清的烦扰，但他的生活也因之前所未有地丰富了起来。如今失去了它，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过，我们都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多愁善感。没过几天，男人手头上的工作堆了起来，心中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便随之变淡，而总是想去摸口袋的那种冲动也不再有了。男人想开了，觉得失去大衣也并不是多么遗憾的事。最后，大衣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仅剩下心灵角落里一丝隐隐的伤痛。当然，对那些在空中流动的希望与渴求，他的神经仍残留着一种似有似无的感知。 与此同时，庞林中餐馆的窗户上贴出了一则新告示： 本店夜间有占卜饼 出售。 餐馆的食客反映，这种饼易碎、无味，但饼里的纸条与众不同。不久后，餐馆声名鹊起，人们无不敬服经营者独到的眼光和超凡的智慧。据说，庞林中餐馆的每一个占卜饼里，都藏着一条独特的谶语，能暗符你心中所想： 请取消考试。 我现在就想要个女人。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 哦，让我快乐起来吧。 …… 责任编辑：明先林 山脉背风坡的上空形成的空气波动称为背风波。 ​​​​​ 又译做“幸运甜饼”或“福饼”。中国餐馆飨客的小脆饼，包着印有谚语、预言或笑话的小纸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