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卡夫卡,超级英雄!


弗朗茨·卡夫卡,超级英雄! 作者 大卫·杰洛德 翻译 萧傲然 红蟑螂电话响起铃声,活像怒不可遏的蝉鸣,让他猛地一下清醒过来。他一个箭步爬下床,抄起听筒放到耳边,没有作声。 还是熟悉的声音,吐字清晰而流畅。“一百三十三。你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他弯下腰,伴随着响亮的咔哒声,打开床头柜上的灯。接着,他翻开直接放在灯光下方的《世界地图集》,径直翻到第133页。这页是维也纳的地图,他瞧了眼时钟,分针早已脱落,但他已经习惯仅仅通过时针相当熟练地推测出具体的时间了。“我会去赶十点半的火车。” “好的。”听筒那边的声音说道。随后电话挂断,一切恢复平静。 他解开喉咙附近的睡衣带子,让宽阔的领子自然地敞开。接着,他耸着肩让衣服从肩膀上滑落,脱至腰部,如同虫子破茧而出一般将衣服脱下,同时匆忙又紧张地扫视着房间。睡衣不经意地掉落在地面上,他从衣服中走出,赤裸着粉红色的身躯,小心警惕。如同新生的生命,眼睛里闪烁着希望和激动之情。 他很快便收拾好了。他穿上了一身光鲜亮丽的黑色西装,选择了一条与之搭配的黑色领带。他一丝不苟地扣上深红色马甲上的扣子,将手表绕起,收入马甲的口袋。他打开最上层的抽屉,拿出两条最好看的手帕;接着,考虑了片刻,他又拿出了第三条——他的真丝手帕,只有在特殊的场合才会使用。 他穿上自己厚重的羊毛大衣,从衣柜里取出早已备好的毛毡手提包。他已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他一边走路,一边思考:十五分钟走到火车站,五分钟的时间买票,那么在火车抵站前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以打发。是的,他可以买上一份报纸,然后走进一家咖啡馆,点一杯咖啡和一个羊角面包,等待火车的到来。听起来不错。 他能感受到自己每一步中所蕴藏的能量,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头脑清晰。此时的他,随时可以进入赛克吞噬者 (1) 的巢穴和他来个当面对峙。是的!根本无需一天的时间,敌人就会尝到灰烬和绝望是什么滋味。 在平凡的生活中,他总是扮成一个寻常的懒汉形象——大汗涔涔、不知所以,被生活所困。他从迷宫般曲折蜿蜒的灰暗街道中穿过,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即便偶尔引来另一个生物的关注,也只不过会将他视作一个矮胖无神的人,阴郁而寡言。 在平凡的生活中,他扮成一个怪诞小说的作家,一个语气尖酸的说书人,讲述着那些鲜为人知、疯狂错乱,而又不宜出版的可怕故事。他的想象力令人哗然而又喘不过气——其诡异性甚至让人排斥。人们避免和他产生近距离的接触,而这也恰恰是他所要的和所需的。 ——因为在他不平凡的生活中,他就是甲虫侠!人类与甲虫的结合体! 在玛丽·居里实验室里一次离奇的实验中——他意外暴露在了神奇元素镭的辐射之下,他的人生因此受到了深远的影响——从此,他变成了一种全新的生物。一股奇怪的强大力量在整个身体中扩散,撕扯着他每一寸血肉中的每一个细胞。 在某个清晰的瞬间,他囊括了整个宇宙,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生命的精华浸入了他全身,皮肤闪耀出白色的光芒。就在那个瞬间,他成了纯粹由能量构成的生物!紧接着,转变身体的放射性能量浴开始衰退,整个宇宙再次坍塌,缩成了他灵魂最深处一个小小的黑暗节点。当他的视野渐渐恢复后,他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拿着的那个甲虫标本早已无影无踪,它的精华已经被摄入到他的全部肉身当中。 那天晚上,在令人心醉神迷的月光之下,他发现自己的血肉有了一种全新的可塑性。他的骨骼变得更具有延展性,他的肌肉可以将他的身体变换成其他模样,不过一开始非常痛苦而且让人恐慌,但随后他便变得好奇,最后变得精力充沛、浑身是劲。他的皮肤开始硬化,像是穿了一身盔甲。他转过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既陌生又美丽,仿佛着上了一层黑色甲壳。眼睛上有多个刻面,闪闪发光。触角微微颤抖。他可以在空气中品尝到此前从未有过的和谐味道。他可以听见此前连做梦都想不到的色彩。他四肢中的力量强大得令人畏惧!毛骨悚然!他俨然成了变形的大师。超级英雄,弗朗茨·卡夫卡! 接下来的日子,他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能力。在大楼之间跳跃,在隧道间穿行,在夜深人静之时四处游走。而如果要变形,只需让自己狠狠饿上一顿即可。猎捕社会中的恶棍让他心满意足,他成了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专门寻找那些欺善怕恶之徒,将他们撕成两半,生啖他们的血肉。很快,奥地利黑暗的地下世界便领略到了他狂怒的食欲。颤抖吧,这是属于甲虫侠的夜晚。 没过多久,他就成了欧洲各大政府的盟友,与遍布整片大陆的恶魔作战。他的功勋在全球赫赫有名。他所有的黎明之战全都是传奇。只要邪恶势力在哪里伸出魔爪,人们就会立即高呼:“是时候召唤甲虫侠了!” 此时,他朝着维也纳赶去,期待与邪恶势力中最可怕的反派当面交锋:生于混乱的可怖怪物,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但在全球超级英雄联盟 (2) 口中,他更多地被称作赛克吞噬者! 邪恶的弗洛伊德医生唤起人们本我中的怪物,来恐吓他的受害者。他利用人们自身的恐惧,来吓阻他们。然后将财产洗劫一空,只留下一群群气息奄奄、一无所有的受害者。这些受害者嘴里往往含糊不清地说着各自的语言,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唠叨。他们像猴子一样蹦蹦跳跳,像智障一样吃吃傻笑,咧着嘴,口水流个不停;他的收容所里挤满了他的受害者。弗朗茨·卡夫卡坐在又软又厚的沙发上,已经等不及要去亲手逮住这个怪物了。他掏出手帕,轻轻拍着下巴,免得被他人看见自己由于满脸的期盼而流出口水的样子。 歪斜的火车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穿过奥地利的乡村。等火车终于慢吞吞地抵达维也纳站,已经差不多是下午四点钟了。很快,暮色就会降临,可怕的饥饿感也会接踵而至。没关系,反正今晚他就会吃顿好的了。用不了多久,他将会拿着弗洛伊德医生的骨头,吮吸其中的骨髓。他已经等不及了,急不可耐地想把自己发亮的螯深深地插入那个维也纳犹太人软乎乎的白色肉身中,接着将毒液注入,然后便可以品尝液化后的肉了,把所有芬芳全都吸入,如饿狼扑食般吞进自己变形后的体内,提神醒脑,补足精气。他将把怪物的每一寸血肉转换成他个人向邪恶势力发动圣战所需的能量! 卡夫卡又擦了擦嘴,用已经湿透的手帕掩盖住内心的兴奋。然后,他连忙跑到邮局窗口,询问有没有给自己的信。斜眼的员工一句话也没说,将信递了过来。卡夫卡看也没看,直接把信塞进外衣口袋中,匆忙离开,逃离头顶明亮的灯所投下的耀眼光芒。最后,他走进一个黑暗的角落,平躺下来,迅速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小小的方形纸片,上面工整地打印着一行地址。卡夫卡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三次地址,记在脑中,然后把纸片揉成一团,丢进自己嘴里,疯狂地咀嚼起来。花了好一会儿,他才总算把纸团咽下去,期间,他小小的黑色眼睛不断地前后闪烁,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陌生人。但是没有,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这个藏匿在角落黑暗之中的小小生物。 卡夫卡吞下最后的一点纸片,离开了车站。远离火车刺耳尖利的噪音和人头攒动的人群后,他感到颇为心安。他步履轻快地朝北面走去,但速度也不快,以免招来旁人的目光。他直接朝纸片上的地址走去,因为他必须在日落之前见到那栋房子。维也纳狭窄的鹅卵石街回响着他的脚步声。 所有的建筑物宛若新生的婚礼蛋糕聚拢在一起,紧凑而华丽。楼房之间的街道与小巷此时已经沉入浪漫的幽暗当中,烹制中的晚餐散发出的香味已经在街道中弥散开来。他经过营业中的商铺大门和餐馆,强化后的感知让他察觉到了香肠中的香辛料,糕点中的蜂蜜,以及奶油中的乳脂。一辆马车“咔嗒咔嗒”地从他身边驶过,拖车上散发出糅杂着粪便和汗液气味的动物味道。炊烟从烟囱中爬出,蜿蜒升向压抑的天空。重重的燃煤味遍及四处。 卡夫卡找到了那条街,装作一副长期居住于此的居民的模样,轻车就熟地向左拐了进去。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仔细观察着大道对面的房屋,一座接一座地查看,似乎没有哪座能够引起他特别的关注。这些房屋都很高,结构狭窄,而且每一栋的前方都修了一层熟铁锻造的围栏。高高耸起的屋顶是藏身的好去处,同时也可以让人轻而易举地翻入人字形的屋顶窗;但卡夫卡对它们一概视如不见。相反,他的注意力游走在鹅卵石街道、下水道和排水沟上。如果他对自己的观察满意,也绝不会释放出任何信号。他朝街道的尽头,继续向前走着。 到了街区尽头,他向右拐去,跨过街道,径直走向下一个街区。他再次右拐,向一排房屋走去,认真打量着每一栋房屋。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就在猜测中的弗洛伊德医生的老巢后方,是一栋退休后的绅士们休息的小酒店。 他爬上前门的台阶,走进去,按下入住登记处旁的门铃。没多久,一个干瘪消瘦的老员工走了出来,卡夫卡礼貌地询问酒店后方还有没有比较安静的房间。回答是有,于是卡夫卡立刻付了两天的钱。他需要一处私密的地方,以完成自己的变形,并在之后恢复人身。能够离猎物如此之近,他深感自己非常幸运。 他擦了擦下巴,走进房间,入门之后便放下了毛毡手提包,转过身,关上身后的房门。总算到了!此时此刻,他的宿敌弗洛伊德近在咫尺,他几乎都尝到了敌人血液的味道!他穿过房间,走到床边,将窗帘拉开。就在一个狭小的花园对面,可以看见弗洛伊德医生所居住房屋的百叶后窗。天知道在那些墙的后方发生了怎样不齿的勾当。 不过,很快他便能知晓了;月亮已从屋顶上方升起。他把窗帘扯到一旁,打开窗户,以便能让治愈人心的月光更好地洒进屋内。他开始脱衣服,几乎是扒拉下来的,然后将自己苍白的身体暴露在迷人的月光之下。 他拉开毛毡手提包,将所需的设备一一摆了出来。一块大型橡胶板——他把它在地面上摊开。一大块木头——破旧不堪,带有缺口且刮痕累累;然后,他把木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橡胶板上。 转变的过程一开始比较慢。首先是肩膀和膝盖处传来一波波刺痛,让他开始抽搐。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他全身都很僵硬和不适;变形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太好了!身体出现了一阵微微的颤动;他抓稳椅子支撑住身体,直至战栗逐渐隐去。他很明白,一切都需小心谨慎,他也很清楚决不能冒险丧失意识;他务必保持清醒,并主动塑造自己的身体,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他的头。最重要的是,他的上颚—— 他嘴里的牙齿开始变长,活活将他的下颌从牙槽里抵了出来,令他痛苦不已。他将手指伸进口中,强忍剧痛将牙齿向前拔,变成用来挖掘和研磨的利器,待会儿就会用到。 接下来,轮到了头骨。他用右手托住下巴,左手放在头顶,接着用尽全力挤压。头骨嘎吱作响,继而弯曲,他的头变扁了,下巴朝外扩展,眼珠向两侧爆出,下颌变宽,牙齿向前展开,眉毛有如两根触须般冒出——鲜血从鼻孔喷涌而出。他愈发用力地挤压着,直到自己再也承受不住这般痛楚,他继续按压,一直要按到双臂无力,或是按压的效果消失方能终止。 他的脊柱已经软化,再也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紧接着,他摔倒在地,咕哝叫唤,将肺中的空气用力呼出。他的手臂猛地摔落,然后抬起膝盖,死命抓紧自己的双脚。然后,随着他再次伸直双腿,手臂在此时开始变长。手肘在此时爆裂,骨头从关节中伸出——疼痛让他止不住地哭嚎;他翻了个身,将那块木头塞进嘴里,使劲咬住。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之后,他的手臂延展成了又长又黑、布满毛发的附肢。 是的,毛发!此时,毛发在他手臂和腿上开始四处萌发,腿也软化了。他将膝盖抬至胸口,接着,再次用硬化中的手臂将其抓紧,用力拉扯膝盖,直至膝关节爆裂。这下,他的腿也可以自然生长了。随后,他攫住脚,拧成螯子的形状,伸展脚趾,无情地拉扯着它们,一边痛苦地嚎叫,一边继续拉扯。是的,如今身体两侧的附肢已经足够大,可以抓取、拉扯和拉伸了。他野蛮地拧着自己的肌肉,揉成所需的形态,然后进行强化。没错,这次一定会是他最棒的变形之一!经历的痛苦越多,变形也就越成功! 他在地面上翻滚,将背部和两侧在橡皮板上摩擦,以便让甲壳硬化。他用前肢擦了擦自己多层面的眼睛,清除掉其中残留的身体组织。触须抽搐了一下,马上就要完成了,成功就在眼前——是的,伴随着代表变形完成的最后一阵痉挛,他射精了!一股接一股令人作呕的黄色脓液被射出,犹如金属般的杆状阴茎缩进了他的甲壳当中,甲虫侠用他六条高雅的腿将自己高高地撑起,因满意和快感而抖动着身躯! 甲虫侠是个头脑简单的生物,他对所有东西都一无所知,只知道敌人的血液。他根本不关心弗朗茨·卡夫卡或是全球超级英雄联盟。对于火车、羊角面包和报纸也概不知情。甲虫侠只能感受到饥饿和愤怒,他只知道自己无比强烈地想要复仇。他活着就是为了在炽热的血红色中大快朵颐一番。志在必得的他,上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并激动地流下了口水。他只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赛克吞噬者的肉!他必须要让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头骨在自己那两排如钻石般坚硬的利齿下被咬碎,否则决不罢休! 他跳到窗户旁,猛地打开窗,爬到栏杆上,保持住平衡,朝着上方的黑暗和天空中那轮满月投下的圣洁月光伸展躯体。街对面,他听见有人在喘息,接着那人砰的一声将窗关上。又一束光消失了,只听到有人在跑动的脚步声。可他对此全然不顾,然后纵身一跃。 他轻轻落在楼下花园里柔软的黑色土壤之上。紧接着,他便开始挖掘起来,不停地向下挖,挖至深层美味可口的土壤层,然后六条腿疯狂地向外抛洒泥土,一会儿向上抛,一会儿向下抛,扔得到处都是。他的上颚不停地咀嚼和切割着。顷刻间,他突然消失不见,滑入了草坪下方冰凉的黑暗空间之中,开始挖掘通往那头怪物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所居住房屋的隧道。 夜晚十分安静。月亮越升越高,此刻已经到了人的头顶上方,投下轻轻摇曳的月光,笼罩在梦中的维也纳里一栋栋三角墙的古旧房屋之上。接着,传来一阵噪音…… 有东西在嘎吱嘎吱地响,然后是破裂,又是破裂的声音,似乎那东西裂开了—— 陈旧的地板随之脱落成一块块碎片,洞口开始扩大。有东西想要挖到地面上来,迅速而充满恶意地咬断泥土,洞口越来越大。紧接着,那东西爬上来了,钻进了这栋房屋的地下室。甲虫侠驾到!他来到了宿敌的房屋里!只见他谨慎地在地板上摸索着前进,用触须嗅着周遭的空气。他滑上楼梯,但并没有打开顶上的门,而是如同撞开一块脆弱的硬纸板一样,将门撞开。 他来到了食品储藏室!这里真是塞得满满当当,弥漫着各种相冲的味道和香味——来自一千多种琳琅满目的食物中所含的香料和原料。咖啡、巧克力、黄油、大蒜、香肠、芝士、辣椒还有面包——所有这些此刻都令他反胃。于是,他迅速转移至厨房,走进餐厅,然后走到大厅里的楼梯旁,爬上楼梯,一边爬楼,一边将楼梯栏杆撞坏,以便能给自己留出足够的空间。 楼梯上方并非漆黑一片。灯光来得猝不及防,有人上来了。甲虫侠闪闪发光的多层面眼睛在支离破碎的现实场景中捕捉到一个人的身影。就在那儿——后方电灯的强光映照出了一个轮廓——站在那儿的不是别人,正是骇人的恶魔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赛克吞噬者! 弗洛伊德独自一人站着,只穿了一件衬衫睡衣,一件长袍,脚上是一双蓝色的绒毛拖鞋。他一只手扶在坏掉的楼梯扶栏上,支撑着身体。他看上去显得如此弱不禁风,可眼睛里却仍闪现着绿松石色的力量!他高高的额头向外突兀地凸起,就连四周的白发也不足以掩盖其向外极度扩张的额头。长长的白色胡须遮挡住了他凶恶的下巴。瘦骨嶙峋的膝盖隔着衣服向外突出,活像令人尴尬的鸡腿。 已经变形完成的卡夫卡站起身,似乎准备跳跃。他发出低沉的声音,那是源自欲望的呻吟,发出警告的嗥叫,也是在下挑战书,暗示危险即将来临的啾鸣。 “啊!”弗洛伊德说,“果然是你。好吧,请进,请进。我一直等着你呢。你又迟到了。”说着,他警告地摆动起手指,“你们这帮超级英雄,总是不分白天晚上,自认为可以随时不请自来——” 语毕,他欲转身离开,可忽然却又转回身面对着甲虫侠,眼睛里燃烧着红色的火焰!“但在我这儿行不通!”他将雪茄的烟灰弹到手中,接着小心收进口袋里。然后,他像举起一根指挥棒一样举起雪茄,直指着甲虫侠。另一只手则轻抚着雪茄,一下、两下、三下——出人意料地,雪茄发射出一束伴随着爆裂声的蓝白光射向楼梯下方。甲虫侠及时低下了头。火焰从他的后背溅向墙上,震得墙嗡嗡直响。墙纸被烧坏,小小的火星不断喷向一路上被破坏掉的扶栏所留下的碎片和木屑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气味。 卡夫卡震惊了。一时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甲虫侠。弗洛伊德的力量比他认为的要强不少。看来,他笼聚皈依者的速度比人们预想的要快得多,远远超乎人们之所料。他一定已经榨干了数百,甚至可能高达数千名可悲者的生命之源,从他们的躯体中提取出能量,然后囊入了自己的邪恶本质之中。 甲虫侠连忙重整旗鼓,不再思考,不再多虑,不再关心——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目的,那就是生啖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血肉!他冲上楼梯,紧跟在那个怪诞弱小身影之后。然而,弗洛伊德看似虚弱的举止其实也不过是另一个幌子。只见这个老头蹦跳着离开,像是一个活力十足的精灵,继而消失在过道远处尽头的黑暗中。 甲虫侠穷追不舍,六条毛茸茸的长腿抓着硬木地板,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的螯在光滑的墙面上留下一道道可怕的抓痕。接着,他也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随后,他发现自己深陷于一个由扭曲的狭窄通道构成的迷宫之中,看上去全都一个模样。一个迷宫,这是一个迷宫,扭曲的狭窄通道。扭曲的小型迷宫。全都一个模样。 他前后转动着眼珠子——产生了迟疑。此时,他必须重新变回卡夫卡,因为他必须依靠天生的人类智慧,而不是现在的甲虫本能。他不断提醒着自己:弗洛伊德本身并没有能量,而是从他人身上借得的能量。他唤醒人们本我中的怪物,替他作战。但这一切都只是幻觉……和自身恐惧感所形成的不存在的幻象战斗只会自取灭亡。忽略掉这些幻觉吧!将注意力集中到真实的东西上来! 甲虫侠的犹豫不决不断地向外延伸。他的甲壳开始软化,上颚由于困惑而发出咔嗒声。但是——但是我要如何才能知晓哪些东西才是真实的呢?他思考着。一个生物所能知晓的东西均来自其体验。可我却没办法脱离存在本身的体验性!那么,我究竟该如何才能进入真实的东西,并将其与幻觉分辨开来呢? 时间似乎已经完全凝固。卡夫卡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维过程开始提速。做自己就好!他对体内的甲虫侠吼道。别让他来给你下定义!他只不过是个肥胖的老人,而你是甲虫侠!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超级英雄!无视那些谎言吧!任何与甲虫侠相悖的言论都只是谎言!记住这点! 甲虫侠发出一声怒吼,不再困惑。他再次了解了自己,再次让自己潜入了猩红色的狂怒与怒火之中;饥饿和愤怒如同一缸酸液充盈着他的身体。他的上颚嘎达作响,伸出螯将丑陋扭曲的墙壁撕裂,扯出里面湿漉漉的脉络和线路,然后狠狠地扯下这座黑暗与狂怒的扭曲迷宫的外皮,形态各异的生物鱼贯而出,涌入边缘,将长得一个模样的狭窄扭曲的通道推翻,撕扯着,咀嚼着,破坏着—— 他藏身于一条隧道里。前后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隧道向下,延伸至无底的黑暗中。墙壁都是直挺挺的;墙与墙之间隔得很开,但是天花板却很低。一切都是用黑色的磨石切割而成。水滴从墙面上滴落,向下滴入头顶的昏暗之中。他的目光重新聚焦,上方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一束微弱的光照射进了空气当中。 在下方的远处,有东西在动。他能闻到,触须因期待而开始颤动。他抬起螯,准备好身上的毒刺,弯起尾巴,高高地举过自己头顶。毒液开始滴落。 前面的东西越走越近。在下方的黑暗中,某种形态不明的形体在生长。它睁开了眼睛,犹如两堆亮红色的灰烬,闪烁着凶猛残酷的光!两只眼睛仿佛在朝着他发出怒吼! 毒刺? 甲虫侠及时地回忆了那句话。无视那些谎言! 两只眼睛嗖的一下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消失在黑暗中。愤怒的嗥叫也弱化成了远方的回音,回荡在空气中,好似可怕的记忆—— 我差点儿就叮了自己了,叮在脑壳后头——他意识到。紧接着,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就中了弗洛伊德经典范式的圈套。为此,他不由得再一次警醒自己。你是甲虫侠!不要让他来给你或是你的真实下定义!来自本我的怪物并不是真的! 甲虫侠向下进入隧道,下降的角度忽然提高了,变得越来越陡,最后他竟然开始向下滑动,一路翻滚着身体滑行着—— ——接着摔落到了一片烤干的硬质表面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天空,也没有地平线。身旁是高高的黑色圆筒,然后向上跃起进入昏暗中,继而在头顶消失不见。看上去像是笼子的梁条。 弗洛伊德站在其中一根梁条旁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甲虫侠。“你在抗拒我的治疗。”他说,“如果你不想获得帮助,那我就帮不了你了。”他意味深长地摆动起手指,“你必须要真心迎接改变才行!” 甲虫侠赫然而怒,发出吼声,仿佛火山爆发一般。此刻,他俨然成了一团灼热能量的中心,情绪的瞬间爆发淹没了他。他只觉得七窍生烟,于是向前冲去。 甲虫侠快步流星地穿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六根硕大的螯将地板扯得稀巴烂。他发出公牛似的轰隆声,鼻孔里冒出一股股热烟。突然,那头黑色的海怪跳了起来—— ——出其不意地,弗洛伊德就这样消失了。 甲虫侠像火车头似的猛烈撞击着笼条,腿在不停地击打,身体在变形,肺中不断呼喊出气体,像是汽笛的鸣叫。他怒不可遏、沮丧不已、痛苦不堪,发出尖锐的声响。他向后退去,腿剧烈地移动着,随后恢复平稳,身体旋转,眼光朝着四处闪烁,最后再次聚焦到弗洛伊德身上。赛克吞噬者一直在笼子的另一端等着他。甲虫侠没有犹豫,于是再一次发起了冲锋—— ——继续撞击着笼条。一瞬间,他感到很无助,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没做对。变形后藏身于甲壳中的卡夫卡抖了抖身子,很快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重新站稳脚跟,将注意力回到目标身上,准备好冲锋,瞄准了他的猎物—— 这一次,他将会特别留意赛克吞噬者跳跃的方向,然后在半空中逮他个措手不及。他高高举起螯子并张开,但这次却没有冲锋,而是一步一步向前进,势不可挡,好似工业革命失去理智后所诞生的某种阴森恐怖的机械装置。他的上颚发出咔嗒声和碰撞声,眼睛里闪耀着邪恶的狂怒,喉咙中不断爬出一阵阵骇人的喉音—— ——仿佛在开火似的,一连串重重撞击在笼条上。中间的中断让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手死死攫住疼痛的生殖器,发出柔软微弱的喘息。他重新膝盖着地,然后站起身,想让自己振作起来。他站着,摇摆不定,呜咽着。 “这是怎么了?”他问自己道,“我哪里做错了?” 卡夫卡看着笼子的四周,弗洛伊德站在那儿咧嘴而笑,面色凶险。那老头笑道:“你是在和自己作战!”语气模糊,“你为自己构建自我认同强度有限,处理不了你的世界观以外的事情!然后,你变得越来越困惑,继而对影子和幻影发动攻击!” 卡夫卡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接一口。“我可是超级英雄,弗朗茨·卡夫卡!”他自言自语,“我来这里是为了消灭弗洛伊德医生的恶毒范式。我是不可战胜的!” 不!——他突然意识到。这样根本行不通啊!我可是变形大师,我必须变形成弗洛伊德医生无法击败的形象!一开始,他想到了变成巨大的乌贼或是吸血蝙蝠,眼镜蛇和孟加拉虎,凶猛的大象,狗熊,龙,人头狮身蝎尾兽,地精,巨人——以荣格 (3) 作为原型!但是,不行——他想到。那还是不是一样嘛!一头怪兽和另一头怪兽之间的打斗,所以我必须变成其他的东西才行——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目光越过笼子,盯着恶魔般的对手,陷入了思考。他的思维运转起来犹如精准的机械,像是超高速运转的发条设备。他的思想急速运行,探索此前他从未构思过的全新可能性。 我思故我在——他想到了这句话。我一直都在对他的操作做出反应,反应性行为让他得以控制局面。前摄行为则能让我获得控制权。我应该攻击他,但攻击他仍然属于反应的范畴。可是,倘若我不攻击他,就无法击败他。我应该如何才能让自己获得前摄性的同时,又不具有反应性呢? 甲虫侠陷入了犹豫不决当中。随着他的困惑,他的甲壳开始软化,上方出现了一块不断扩大的苍白色褪色区。他的手臂和腿开始向外生长,试图恢复从前的形态。不!他对自己大声地尖叫道。不!还没完!我还没有杀掉他呢! 甲虫侠只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弱,在敌人的面前变得越来越无助。对此,他只觉得无比羞耻与尴尬,恨不得立刻离开躲入木门后方。他的肠子变得松垮垮,膀胱也空了。皮肤再次变软,变得苍白。就这样,他赤身裸体地站在弗洛伊德面前。超级英雄,弗朗茨?卡夫卡。但是甲虫侠被打败了,名誉扫地—— 不!卡夫卡说。不!我不接受失败。我是超级英雄,弗朗茨·卡夫卡!我无需变成什么巨大的蟑螂来扫除弗洛伊德的恶行!我光凭自己的双手,就能阻止他。 ——很快,弗洛伊德就领教到了! “你的范式是没有力量的。”卡夫卡说,“没错,该范式的确很强大,但是说到底,无法作用于那些拒绝为其注入力量的人,所以也并非客观现实的准确映射,只是遣词造句的文字游戏罢了。”弗洛伊德的眼睛因惊讶而圆睁。卡夫卡朝他走了两步,“你无非就是一个中年的维也纳犹太人,大烟枪、大话痨,而且还患有——用你自己的话来说——空旷空间恐惧综合征。要是没人帮你,你甚至都没法走到街对面去!”弗洛伊德举起一只手表示反对,但卡夫卡依旧步步紧逼,继续着他毫不退缩的言语攻击,“你不过是个肮脏的老头子,一天到晚都喜欢谈论床笫之事,你想杀了你的父亲,然后和你的母亲交媾——你还自认为所有人都是这种心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你是个老流氓。” 弗洛伊德的下巴在颤抖。“你——你不明白。你这个症状,就是偏执型精神分裂者,兼有精神妄想障碍。你现在构建的世界观,其解释是不可能存在的——” “没有用的,西格。语言太多了,一大堆精神科废话。你所分划的病症只不过是你突发奇想的解释,它们的意义仅仅来源于听者的理解。既然如此,我便不再给予其意义,你的语言毫无意义。我不会因此而被你心理化。你不过是一个整天张口闭口离不开鸡巴的卑鄙小人!” 老头仍在垂死挣扎,想要抵抗来自卡夫卡尖酸刻薄的逻辑攻击。“可是,如果你撤回我的范式所具有的一切意义——”他抗议道,“——你又能用什么意义替代上去呢?” “那我就告诉你吧。”卡夫卡喜形于色,释放出致命一击,“生命本身就是空虚而无意义的!” 弗洛伊德面露惊惧,跌倒在自己客厅的地板上,企图抓住自己的胸口。 卡夫卡站在他身边,显露出胜利者的姿态。“你的范式本来就没有意义,老头!” 弗洛伊德发出了呻吟—— “它是无意义的,就连无意义本身也没有意义!我们完全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理解!” “求你了,别说了。求你了,停下吧——” 但卡夫卡还没有说完:“西格蒙德,你所编织的范式,不过是生命的一种可能性——但这并非唯一的道路!我和你之间的差别就在于,我深知自己语言的约束力,我也了解存在于约束当中的自由!而你这老家伙,一味地约束他人,却忽略了自由。” 弗洛伊德浑身发抖,卡夫卡无懈可击的言论令他无话可说。他在花纹毯子上不住地哆嗦,忧虑而绝望地看着渐渐聚拢的黑暗混沌。一片片破碎的范式无情地切碎了他的灵魂,让这个可怜的失败者沉浸在自己不断增长的厌世情绪中抽搐着身体。“请原谅我。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之前做了什么。” 卡夫卡跪在地上,用手臂将弗洛伊德扶起,轻轻地抱着他,然后像哄孩子似的摇着他。他伸出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放在老头的额头上。“没事了,西格。”他安抚道,“一切都过去了,你可以停下来,也可以休息了。” 弗洛伊德抬起头看着卡夫卡平静的表情,先是质疑,然后是希望。不过,他在这位超级英雄的眼中看到的只有善良。感到放心后,他让自己放松了下来;他让祥和进入自己的血液,所有的僵硬感都消失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安心地在弗朗茨·卡夫卡的臂弯中歇息着。“谢谢你。”他低声说,“谢谢你。” “不用。”卡夫卡说,“相反的是,说谢你的人应该是我。”话音刚落,卡夫卡如针般锋利的牙齿便一口扎入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暴露在外的苍白脖子中,然后一口将其撕开。汹涌而出的滚烫血液终于缓解了他的口干舌燥,同时因极度兴奋的幻觉而发出呻吟。 胜利的滋味是多么美妙啊。 【责任编辑:钟睿一】 (1) “赛克”即英文psyche的音译,意为心理、心智。 (2) 该组织首字母大写为LOUSE,同时也是“虱子”的意思。 (3) 卡尔·荣格,瑞士心理学家。据说与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存在理念上的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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