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战


石之战 作者 特德•科斯玛特卡  翻译 陈功 插图 金涛 石人静静蹲伏在山间。亘古如此。 第一批人从北方而来,他们手持灼烧硬化的木棒,长着和石人一样的脸。他们人数不多,饥肠辘辘,带着葫芦和石器,胸前紧紧地捂住他们的神。 狩猎之神、生育之神、丰收之神。 他们行进得很慢,游魂般穿过大地,只留下足迹,不留下子嗣。有时数百年过去,才看到下一批人的出现。游民从来不会久留,因为这里不适合人类定居——这只是一座石山,灌木丛生,猎物稀少。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再来到石人面前,直到有一天,一个孤独的流浪者穿过山谷,蹒跚而至,他抬起头,看见了石人。 这个人又病又饿,背上披着腐烂的皮毛。看见石人后,他便停下脚步,因为他以为是一个真人蹲伏在山上。过了一会儿,流浪者靠近过来。他惊奇地看着这奇异之物:一个嶙峋的灰色石像,身材巨大,通体赤裸,屈膝跪地,脸深深地埋下。饥饿的流浪者在这个人形石像前坐下,思考它存在的意义。这究竟是何方神明?为何居于群山之中? 他向石神祈求食物,但石神并不理会。第二天,当他意识到这个石神并不会帮助他、不会喂他食物、不能同他捕猎时,病弱的流浪者便站起身来。他浑身发烧,咳嗽的时候一条条肋骨从胸前森森凸起。他想去猎鹿,或是打鸟,或是捕食任何能看到的东西。他留下长长的足迹,死亡紧随其后。他兀自前行,没有再回头。 又过了不知几生几世,没有人再走进这群山之中。石人蹲伏着,一句话也不说。 再次出现在石人面前的,是一群猎人。他们带着石矛而来。起初他们压低身子,因为他们断定石人来自另一个部落。他们在灌木中潜行,武器紧握在手。这些猎人有着非比寻常的耐心。最终,他们把距离收近,其中一个猎人站了起来。他走近石人,伸手摸了摸,然后向其他人喊一声:“过来。” 猎人随即围拢,纷纷摸起了石人,因为他们在这世上从未见过如此奇异之物。 当晚,他们在石头旁边燃起了篝火,所有人围坐在温暖的火焰旁边,讨论着该怎么做。先前的恐惧此刻找到了释放的豁口,他们围着篝火跳起了舞,并且邀请石人共舞,但石人没有回应。其中一个猎人胆子大起来,将长矛一把刺向石人。 石人站起身来。 他抬起头,一张可怕的脸对准了猎人们。 电光石火之间,石人一把将长矛夺下,在手中转了个圈,刺进了猎人的腹部,挑出来的内脏流了一地。其他猎人奋起反击,纷纷用手中的长矛和棍棒向石人砸去。一个接一个,石人把他们的四肢从身体上扯下,用他们的武器将其杀死。 最后一个猎人断气后,石人在尸群中站了一会儿。在他石灰色的坚硬脖子上,一颗头颅旋转打量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厌恶。这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一张石头脸。石人单膝跪地,脸深深地埋下,恢复到以前的姿势。只不过这一次,它的手中多了一把紧握的木矛。 第二天来了又走,第三天也是如此。尸体开始发臭,引来附近山林的食腐者。接下来的季节中,猎人们的尸骨被散落一地。许多年过去了。长矛的木柄渐渐腐烂,最后分解。石人的拳头空握,那里曾经有一根长矛,但现在什么也没有。 许多年后,人类再次从北方来到山间。他们遵循季节,成群而至。其中一群人还带着女人,女人身上带有瘀伤,显然是从其他部落里抢来的。 这些人看到了石像。他们摸着它,惊叹它的神秘。他们在石像旁边待了一会儿,随后和他们的女人睡下,然后便离开。人类的一生倏忽而过,又是一生。然后有一天,一个男孩来到了山间,他是那支部落的孙子。 “传说是真的。”男孩抚摸着石像,喃喃自语。 男孩很饿。他认识的每个人都已经死了。很快,他也将死去。他在石像身边待了一天,然后继续前进。 石像依然一动不动。 时间流逝,雨下得越来越频繁,山上长出了新的植物,不同的植物。稀疏的灌木让道给小树,小树让道给大树,直到一整片森林将群山覆盖。下一批人出现了。他们从南方而来,但他们和之前的人不大相同。这些人更高、更黑、更瘦,行动起来也不一样。看见石像,他们笑了起来,露出满口牙齿。他们在石像旁边生活了一个季节,因为石像是个圣物,有吉祥的寓意。他们向石人祈祷,保佑他们打猎好运。但好运始终没有出现。石人没有好运可以给他们。 到了春天,这些人开始迁徙,跟随地平线上的动物,向西北方移去。数百年过去,一个人也没有再来。然后又过去一千多年,雨水不再,大地又变了一番景色。直到有一天,又有一群人从北方而来,带着更多抢来的女人。他们在篝火边和女人睡下,整夜听得见哭叫的声音。 晨光之中,一个男人仔细端详着石人,但石人的脸并没有看他。他试探这石头,便拿起长矛一刺。 石人站起身来。 一切发生得很快。 石人把他撂倒在地,碾碎了他的头颅。其他男人见状纷纷发起攻击,却也纷纷被撂倒。被抢来的女人们尖叫着瘫倒在地,石人就在她们周围一刻不停地战斗,直到所有的男人全部倒地身亡。 石人看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满地碎尸,一动不动。他屈身蹲伏,把头扭开。 当女人们壮着胆子抬头再看时,石人已经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单膝跪地,脸深深地埋下。其中一个女人站起来,走到石人面前。她看着它的脸。那是一张粗糙而坚毅的脸,一张北方人的脸。她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脸颊,长茧的手指轻抚冰冷的岩石。 然后她转身跑回了树林,跑回了她的部落。 又是一段无人问津的岁月。除了沉默的群山,什么也没有。石人静静安眠。 当下一批人出现时,他们又是从南方而来。这些人四肢修长,行动迅速。来人不多,他们饥肠辘辘,试图在这山上打猎。有时他们在石人旁边睡下,只要有人用武器碰它,这个人就必死无疑。于是他们摸透了其中的规律,并在这片高地上生活了数百年,一代代传颂着这尊只可膜拜、不可试探的石神的故事。 之后,从南方来了一批新人,他们生活在山下的山谷里。这些人不像高地上的人四处迁移,而是习惯在一个地方久居。山谷人带来了动物,并在土地里种下植物,一个村庄就此诞生。山上的人因为疾病和强盗纷纷死去,他们的妻子或被抢走,或被交易,最终全部消失了。但就如世间所有消失的东西一样,他们的故事依然在山谷的孩子口中流传。人们讲述着山上的一尊石神的故事,但很快这个故事又被遗忘。于是又过去了许许多多年,当山谷里的一个孩子爬上了山,看到了石人时,对于这个石人他一无所知。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奇异之物。它蹲伏在泥土之中,石拳空握,那里曾经有过一柄长矛。 山谷的孩子回到村里,告诉村民他的所见。于是两个人随着他爬上山,并亲眼见到了这尊石像,最后全村的人都来到这里欣赏这奇迹。村民大摆宴席,因为天神显然踏足过这片山林,保佑着这片土地。盛宴饕餮,欢声笑语,村民庆祝了整整三天,然后这片山被宣为圣地。 自此以后,每逢收获季节,村民便会在石神面前宰杀动物以作祭献。他们屠宰羔羊,血溅四地,但石人一动不动。直到有一天深夜,一个年轻人为了练习箭术,搭箭射中了石人。石人起身将他打倒。第二天,年轻人的尸体被发现躺在石人的脚下,而石人的手中紧握着他的弓。女人堆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年轻人的母亲尖叫着冲出来,咒骂着石人。她先是用拳头捶打,但石人一动不动;然后她拿起一块石头敲击,石人一动不动;然后她用长矛的尖刺向石人,石人终于站起身来,当着全村人的面,从女人的胸口生生掏出一颗心脏。 自此以后,村民们将这片山视为诅咒之地。 村里的长老们给石人冠以恶魔之名,下令把它埋掉。于是人们在石人周围垒起了石块,在它身上堆起了一人多高的泥土。石人静静地蹲伏在黑暗之中,再次被人遗忘。 雨水落下,一季接着一季,一年接着一年,慢慢地,石人的一身泥衣被洗涮干净。当下一双人类的眼睛看见他时,数千个季节已经过去,数百代人已经被埋在了谷地之中。现在,这片土地有了一位国王。 首先发现石人的是一个放羊娃,然后放羊娃叫来了他的父亲,父亲又叫来了叔叔,叔叔又叫来了十个人。很快大家开始动手挖掘,不久石人便显露真身。石人看上去虽然奇异,但在如今的这片土地却并非罕见。早就有人开始按照人类的模样雕刻石像了。 “一尊石像,”他们看着它这样说,“古老而奇特的石像。” 这是他们迄今为止见过最完美的石像。 挖掘的过程中,他们的工具碰到过石人,但石人并没有反应。 “或许是个老国王。”一个人猜测道。 “不,”另一个人说,“这是一个战士。” 在此之后,又过去两个季节,石人坐在山上,太平无事,只有偶尔几个好奇的人前来参观。直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游逛到山上。他觉得把石像头送给贵族是个不错的礼物,于是对准石人的脖子猛砍下去。石人站起身来,用他的剑把他给杀了。 村里的人听到惨叫声,他们循声上山,发现男人已经死了,他的剑竟紧紧握在石人的手中。消息传开,人们纷纷围拢在石像周围。他们对石像敲敲打打,然后石人站起身来,把他们全给杀了。 村里的长老们被带上了山,见到了满地横尸。于是他们传信告知远方的国王,在他的山上发生了怪事。国王派出一位钦差前来调查。钦差在一个午后匆忙到达,村民们把他带到石人面前。只见石人蹲伏着,那把剑依然紧握在手。 “带我去你们埋那些人的地方。”钦差命令道。 村里的长老们听从吩咐领他前往。钦差看到地上翻起的泥土还很新鲜,这里应该是一片坟墓。 “你说那个石人被他们打了之后,突然复活把他们全给杀了?” “正是如此。”村民们说。 “一派胡言。”钦差回应道。他讨厌傻子,更知道这些山里人都是一帮无知野兽。 钦差从剑鞘中拔出自己的剑。他仔细端详着石人。宽厚的肩膀,粗壮的手臂。这尊石像单膝跪地,低头朝下,一副愧态。雕工甚好,他心中称赞,栩栩如生,完美无瑕,但——终究是一个死物。 “他们就是这样打它的?”他一边问,一边在石人头上砍了一剑。 石人站起身来,看着惊恐至极的钦差。人群中一个女人发出尖叫。石人将剑从钦差手中一把夺走。 “饶命……”钦差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石人削落了他的脑袋。 石人观察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它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手臂缓缓移动,仿佛在惊叹这把好剑的手感。然后它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许多天后,第二位钦差赶来了,这次他带着一队士兵。士兵们逮捕了村里的长老和大部分男人,并把他们押上了山。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新来的钦差怒斥道,“你们耍的什么花招?” “没有什么花招。” “那就做给我看!” 但是没有人敢。 “做给我看,否则小命难保。” 但还是没有人敢。他们跪倒在泥土中,低垂着头,祈求宽恕。“饶命,”他们哭喊道,“都是那个石人干的。” “呸!”钦差吐口唾沫,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拔剑出鞘,一剑将年纪最大的村民刺穿,鲜血滴落进泥土。他对着老人的尸体一踢,顺势把剑抽出,然后对其他人说:“我看你们死了还怎么耍花招。这东西——”他转身横剑在石人的体侧哐当一敲,“不过是尊石像——” 三秒钟后,钦差人头落地。 远方的国王也坐不住了。 他亲自来到村庄见证奇迹。这是一个石人,探子们向他保证,一个会动的石人。 带着十来个武艺最高强的贴身侍卫,国王登上了山,站在了石像的面前。这石人一身暗灰色,相貌孔武有力。 “你们当中,可有勇士敢上前一击?”国王问道。 围在身边的侍卫手持武器,身披铠甲,却无人敢应。国王的询问遭遇了一片沉默。 “赏赐一周的饷银,如何?” 一位侍卫上前一步。“愿为陛下一战。” 这是个年轻人,身材威猛,双手握着一把巨剑。他走近石像,毫不犹疑一记猛砍。 侍卫倒下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一道血光,彪形大汉轰然倒地。 国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那石人屈身蹲伏下去,一只手中已经紧握住那把巨剑。 “再来!”国王说,“谁敢一试?” 沉默。国王亲自拔剑出鞘,剑柄圆头上镶嵌着珠宝。“既然会动,那便是活物。既是活物,便可以被杀。谁敢一试?” 所有人都盯着国王。 国王把剑在手中一转,将剑柄朝向身边众侍卫。“谁敢迎击这野兽,这把宝剑便是赏赐。” 又一位侍卫上前一步。“愿为陛下舍生忘死。” “真乃英雄。” 侍卫接过国王手中宝剑。他走近石人,挺起胸膛。 “好,你这妖孽,准备受死。” 他朝石人的脑袋当头劈下,用劲凶狠,火星四溅。石人站起身来,侍卫挥剑又是一击。石人举起自己手中的剑迎战,两把剑撞在一起,一时僵持不下。双方看似势均力敌,但石人不知疲倦。 双方打斗之时,众人在一旁呐喊助威。经过十几次金属与金属的铮铮碰撞之后,石人终于切中了肉体。那声音又湿又闷,侍卫应声跪倒在地。然后石人砍下了他的脑袋。 石人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漂亮宝剑。它把宝剑小心端起,翻来倒去,细细查看。然后石人屈膝跪地,把脸深深埋下,无视眼前一片惨象。 接下来,国王下令在石人周围建造一座巨大的竞技场。整个工程耗时半年。当足以容纳数千观众的竞技场竣工时,国王宣布要举办重大赛事,邀请国土之内各方豪杰前来挑战石人。获胜者不仅可以拿到诱人赏金,更将获封大片土地。 国王把消息传遍王国的各个角落。欢迎前来观看石人挑战赛,神赐奇迹! 数以千计的百姓蜂拥而至。 观众们涌入竞技场。奥蒂萨王国各方部落的勇士们全都集合在国王面前。 “谁敢挑战石人?”国王问道。 一只只手纷纷举起。 一个接一个,勇士们列队入场。 第一个上场的是瑟雷克斯,他体型巨大,长着一个像瓜一样滑溜的脑袋。他的块头比石人大得多,体重可能也不相上下。他在竞技场里迈步前进,步子间距之大,小孩子都能从两腿中间穿过去。他的武器是一柄巨大的硬头锤。 “为吾王而战!”他咆哮一声,向石人冲去,但石人的脸并没有看他。第一锤砸在了石人低垂的头上,迸溅出了暴雨般的火花。 石人站起身来,但角斗士没有犹豫,他身强力壮,速度也毫不逊色。然而紧跟上去的两锤都被弹开,然后硬头锤被石人缴下。石人的脸灰暗而阴郁,从没有一丝变化。它挥舞硬头锤劈下,砸瘪了角斗士瓜一样滑溜的脑袋。 大汉应声倒地,观众爆发出一阵欢呼。石人转身望去,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他低头看看手中的武器,然后屈身蹲伏,把脸埋下。 意犹未尽的观众们放声高喊,国王的勇士们应邀上场。一个接一个角斗士昂首阔步上阵,每个人都收获了各自的死法。最终,带着满眼的恐惧,最后四位角斗士抱团上场,一起向石人发起围攻。 石人一个接一个把他们撂倒,直到染血染红了大地。 国王再高兴不过,他从竞技场上方的主席台站起来,向观众举手示意。第二天,前来观战的人更多了,国王再次发问:“谁愿为本王一战?” 许多人应战,但比昨天少。等待他们的结果不变。 又死了十几个。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超过四十人战死在石人的脚下。 第五天,观众人数达到了顶峰,台上成千上万人拉长脖子往场上看,国王又问:“今天谁来为本王一战?” 但这一次,没有人应战。 一片沉默,只有几声鸟鸣偶尔从远处传来。 “谁是真正的勇士?”奥蒂萨的国王高喊,“谁愿为本王而战?” 沉默 “没有人?万千之众中竟无一人敢战?” 万千之众都不吭声。 国王大怒。他转身命令侍卫拖一个人出来挑战石人,随便挑一个人。侍卫听命,几分钟后,一个人被带到了国王面前,他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衣服也被扯烂。 “你可愿为本王而战?”国王问道。 “饶命,我不敢,我不会打仗。” 国王拔出宝剑。“为本王而战,否则就死在本王剑下。” 男人看着国王。 “在那里,你尚有一线生机,”国王指着竞技场说道,“在这里,你必死无疑。” 男人站起身来,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剑,跟随侍卫走进了竞技场。一看到他上场,观众又欢呼起来。 他缓缓穿过沙场,站在了石人旁边。他犹豫片刻。“神明保佑。”他说。 然后他用力一砍。 石人站起身来,它把剑从男人手中夺走,然后停了下来。 石人没有反击,相反,它目光略过观众,最后落在了万千人海中的国王身上。石人缓缓举起手中宝剑,指向了国王。 然后它迈步穿过竞技场,向国王走去。 那一刻,国王的肚子一阵翻腾,所有的内脏似乎都要从体内流出来,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异样感。 当石人突然由走变跑时,国王吓尿了,丝质的裤子湿成了一片黑。他瘫倒在座位上,站都站不起来。他扭头去看身边的大臣,却见大臣们纷纷后退。 “拦住它!”国王大喊。 竞技场上,国王的侍卫们挥舞着大剑,但都被石人一一挡下,眨眼又是血花四溅。侍卫们都死掉后,石人以可怕的速度翻过竞技场边缘的围墙,爬上了看台,巨大的重量把脚下的硬木踩得变形下陷。最终,石人蹒跚着走进了主席台。 国王起身欲逃,但两腿不听使唤。他跪倒在地。 石人将手中的剑高高举起,没有给国王时间留下遗言,便斩下了国王的脑袋。国王的人头落地,滚过了地板。 石人站了一会儿,观察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他沿着木制看台走了一段,最后翻过边缘,落在了土地上。石人脚一落地,便低身蹲伏,把脸埋下。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混乱。 整个王国陷入动荡之中。 王都的王子听闻了国王的死讯。先是有人窃窃交谈,到了夜晚,死讯便在宫廷中传遍,最后驾崩的具体细节也传了出来。亲眼见证整起事件的大臣们遭到审问。 “一个石人,”他们说,“活了过来。” 次周,政变被镇压下来,皇室继承人安全登基。关于这个大名鼎鼎的石人,新国王决定深入研究。在他最信赖的大臣出发前,他派遣一位使臣先行一步。 老国王轻率傲慢,新国王老谋深算。老国王昏庸自满,新国王雄心远大。 大臣抵达了竞技场,对侍卫展开审问。 “也就是说,如果我攻击这石头,石头便会反击?”大臣问道。 “正是。”侍卫回答。 “只回一招吗?” “不,一直杀到攻击者毙命为止。” “我明白了,”大臣说,“请你演示一下。” “小的不明白。” “我说攻击这石人,让我看看它什么反应。” 侍卫微笑,“您是在请求我,还是在命令我?” “我是在命令你。” “听从命令,这就照办。” 侍卫走到石人跟前,用剑温柔一击。 石人站起身来。 石人的剑却指大臣,那一刻,大臣明白了自己错在何处。片刻之后,大臣与世长辞。 之后又来了几位大臣,其中一位是以心思敏锐闻名的女大臣玛丽雅妲,另外两位是见多识广的男大臣索亚思和德古尔。他们对石人展开一系列的实验。 牺牲了几条人命后,石人的行为规律终于被摸索出来。索亚思活过了两天。德古尔活过了四天。 等到国王驾到时,只有玛丽雅妲的脑袋还在。但玛丽雅妲并没有出来恭迎国王,而是待在驻地最边缘的一顶帐篷里。 三位大臣均未现身,恭迎国王的是侍卫队长。侍卫队长立即把国王带入竞技场,国王绕着石人踱着步子,队长则在一旁汇报目前为止的所有研究成果。 “我明白了,”队长汇报完毕后,年轻的国王终于开口,“如果我命令别人去攻击这石人,那么被杀的便是我?” “正是如此。”队长回答。 “但如果是别人自己主动攻击,那么被杀的便是他们自己。” “正是如此。” “我想看看。” “是,陛下。” “我想看这石人动起来。” “我见过这石人活动,陛下。我的上级是被石人所杀,他的上级也是被石人所杀。” “我明白。本王现在就想看。”国王蔚蓝的眼睛打量着侍卫。 “陛下是想让我攻击石人。”侍卫说。 “正是。” “小的听命。” “我并没有命令你。” 侍卫拾起一把剑。“是吗?” 侍卫走近石人,他看着国王。“那我们拭目以待吧。”他说。 他把剑高举过头顶。 “且慢!”玛丽雅妲疾跑穿过竞技场,一边大喊,“队长,把剑放下!” 当晚,她站在了国王的寝宫之内。 一阵细风从低地吹来,拂动窗子上的绣帷。她向国王讲述所有的实验,以及其他几位见多识广的大臣的命运。“已经下葬了,”她说,“他们的坟墓就在竞技场的墙外。” 国王对她饶有兴趣。“你本是我父王的外交大臣。”他说,“你们家原是从东方而来,是不是?” “我母亲那边是的。为了加强邦交关系,所以被安排嫁到了这里。” “但愿这样的联姻能有帮助。” 玛丽雅妲下巴微垂以示恭敬。“但愿如此。” “你是否忠心侍奉本王?” “是,陛下。” “把衣服脱下。” 她犹豫片刻。“是,陛下。” 她让丝衣从身上滑落,然后褪下筒袜。她的胴体在摇曳的灯火下熠熠闪光,洁白而修长。她是北方领土的一位小贵族的妻子,能说四种语言。两年来,她一直担任外交大臣,专门负责处理与东方达契亚国与日俱增的矛盾冲突。因为在双方谈判中不再有人被杀,她也被迅速提拔,升职速度之快,已经赶超了她的丈夫。而她的丈夫,虽然善良,却不聪明,虽然有封地,但并不富贵。 国王坐在床上。“上来。”他说。 她再次犹豫,不过时间极短。然后她走到他身边,靠着枕头躺下。“愿为陛下效劳。” 然后她提供了效劳。 事后他们裸身躺在丝被之中,久久不语。 当他再次开口时,她吓了一跳。因为他柔嫩而孩子气的声音,完全不像一个国王。 “今天如果不是你,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是的,陛下。” “那便又是一个短命政权。才刚开始,就在一个石人的剑尖崩塌。”他转头看着她,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为什么索亚思和德古尔都死了,你却能活下来?” “因为我更聪明,”她说,“这石人很危险。” “对我来说都很危险?” “或许对你来说最危险。” “我可是国王。”他语气一转,声音全变了。孩子气的稚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铁一样的坚定,“我无所畏惧,更何况只是区区一堆石头。陆上三军,海上两军,都归我统率。不用多久,哪怕是达契亚,都要在我脚下夷为平地。” “是,您天下无敌,陛下。”她说。 “那你为何还说我会因为让队长砍一块石头而死?” “因为有件事没有哪个国王能够办到。” “什么事?” “国王不会求人。”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以为这是句玩笑。他轻笑一声,“一派胡言,”他说,“国王可以做任何事。” “如您所愿,国王陛下。”她说着,坐起身来,拉起丝被遮住裸露的双胸,“但在石人面前,切不可儿戏。” 整整三个冬天,国王都待在山上。在此期间,有三名来自达契亚的刺客前来行刺,三名刺客均被击退,遭到处决。他们的肠子被活活抽出,缠到了木轴上。国王把围绕石人而建的竞技场改造成了行宫。如今石人蹲伏着,朝向门口。国王给它穿上了侍卫的服饰,为它缝上了皮革,还在它头上戴了一顶头盔。任何进门的人都会把它当成一名侍卫。随着四季更迭,国王也渐渐开始把这石人视作自己的保护者。 随着时间推移,和达契亚的冲突愈演愈烈。先是奥蒂萨的港口被夺下,然后外围平原地区也遭沦陷。两军之间互有交火,但尚未升级为大战。 神斋节前夜,国王召集所有大臣,大臣们纷纷表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战争将至。”会议桌上的众人警告国王。 “我们能打赢吗?” “胜券在握。”大将军伊莫萨斯胸有成竹。 “绝无问题。”列位统帅连连附和。 “还很难说。”玛丽雅妲插嘴。此刻,她是以国王的外交大臣的身份发言,而不是以临时床伴的身份说话。 大将军继续慷慨陈词,说话的时候身上的盔甲铿锵作响。“我们该率军向他们的要塞进发,攻陷他们的堡垒,夺走他们的财宝,奴役他们的人民。到时候,他们的一切都将归我们所有,全世界都将知道和奥蒂萨作对的惨痛代价。现在只等您发号施令,陛下。” “或者,”玛丽雅妲插嘴,“我们打输了。”她清了清嗓子,“他们的军队攻陷我们的堡垒,占领我们的村庄,奴役我们的人民。我们的一切尽归他们所有。” “叛徒!”大将军怒斥,一拳打在桌子上。 “我们千万要谨慎。”玛丽雅妲继续说道,现在她直接看着国王,“一定要考虑人民。” “懦夫才谨慎,”国王打断了她的话,“我见过父王的谨慎带来的结果,史书不会颂扬他的功绩。人民也许能安居乐业,但国家没有荣耀可言,也没有征战南北的英雄故事。”国王站起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诸位大臣。“不能这样,”他说,“我们要开战!” 一年来,两个王国都在全力备战。 间谍和可能是间谍的人一律被肃清,公开处决。与此同时,国王手下最精英的间谍被派遣至各地,潜伏在达契亚王国之中。他们就像被风带走的种子,虽然死了不少,但还是有一些安全落地。于是各种消息传来,称达契亚组建了一支大军。战士、投石机、战弓数以千计。整片整片的森林被砍掉用来制造弓箭,大群大群的鸟儿被捕杀用来制造箭羽。 到了春天,他们收到线报,敌军已经开始出征了。 当晚,国王把他最喜欢的大臣召到寝宫,和她共赴巫山之后,国王说起了他的计划。 “如果有人主动攻击石人,那石人便会把他杀死。” “是的,陛下。”玛丽雅妲说。 “但如果有人被指使攻击石人,那么责任便推到了这个施令者的身上。” “是的,陛下。” “那么,除了国王,还有谁能对军队下令呢?”他指向静静蹲伏在门边的石人,“若是这石人被乱刀误砍,乱箭误伤,它会活过来吗?会站起身来吗?” “是的,陛下,它会站起来。” “那它会去杀谁呢?误伤它的人,还是下命令的人?” 玛丽雅妲不语,因为她看出了他的心思。这个国王不乏聪明才智。“是下命令的人,陛下。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那我们该做做准备了。” 次日,国王下令把石人搬到了环绕宫殿的城墙之上,摆在最显要的位置。二十个男人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利用绳索和滑轮把石人搬走。石人重破千钧,搬运费尽周折。 国王与众大臣站在一起,眺望远方大地。 “倘若敌军来袭,他们的箭必将射中这石人,那他们的国王必将死在石人的剑下。” “大体如此,陛下。” “杀蛇须斩首,擒贼先擒王。” 如此,奥蒂萨的国王便为大战做好了准备。 三天后,山的那边扬起了漫天尘土,达契亚的军队正在接近。国王召集所有大臣、将军、统帅,向他们解释自己的计划。“让他们来!”他举剑高喊,“让他们攻击,待到次日黎明,便是他们国王的死期!等他们为王位继承之事内斗不已之时,我们的军队便趁机攻入,拿下他们的都城!” 第二天,国王站在城墙之上,与石人并立。玛丽雅妲站在他旁边,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叫鹰眼的男孩。他是国王能找到的,视力最敏锐的人。 “他们在干吗?”国王问道。 男孩高高地站在石墙上,向远处眺望,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没干吗。” “没干吗?” 国王站得笔直,手搭在额头遮挡阳光,眯着眼睛极力远望。但他只能隐约看见敌军在山谷驻扎的军营,以及黑压压的千军万马。 男孩继续禀报。“我看到了战马、步兵,但没有什么动作。” “他们没有备战?” “没有,”男孩回答,“什么也没准备。” 如此过了三天,最终敌军撤营,扬长而去。 “为什么?”国王问道。他揪着自己的头发仰天长啸。但在他的大臣回答之前,他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他们知道了。”玛丽雅妲说,“我们当中有间谍。他们的国王知道石人的存在,不敢轻举妄动。” 国王一声怒喊,众将士齐声回应。人人都渴望血刃敌兵,渴望战斗的荣耀。“他们惧怕我们!”把最精良的统帅们集合在会议桌旁,国王咆哮道,“他们夹着尾巴跑了,我们应当乘胜追击。如果这帮懦夫不该来战,那我们便送兵上门!” 统帅们齐声怒吼,用剑敲打着自己的盔甲。 “陛下确定这是明智之举吗?”玛丽雅妲问,“计划诱敌自灭。” “石人坐守城堡,”国王说,“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倾全军之力奔赴战场。哪怕达契亚国王在战场上击退了我们,也不敢冒险攻城。” 于是第二天早上,国王命令众将军准备进攻。轻盾兵全副武装,手持盾牌标枪。国王在玛丽雅妲的陪同下行走在军人之间。玛丽雅妲依然没有放弃劝说。“不该让平民百姓受罪。”她低声说道,“国王当有怜悯之心。” “去去,”他摆一摆手,不当一回事,“我说该受罪的时候他们就要受罪。我要一把火烧光他们整个王国。” 早上,军队开始出征,国王高高地站在城墙之上,玛丽雅妲陪在身边。他们看着军队像热水出壶一般涌出城堡。“两晚之后,我们便可收到捷报。”国王说,“两晚之后,浓烟将在地平线上升起,那将是焚城的毁灭之云。” 当晚,随着夜幕降临,国王派出的最后一名间谍终于回来了。他四处寻找国王,满身是血,大汗淋漓,乞求有人能听他说话。近卫队长把他直接带到了国王的寝宫前。 一阵敲门声传来. “谁啊?” 近卫队长先是道歉,然后讲述斗胆打搅的原因。“间谍回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进来!”国王喊道。 玛丽雅妲一丝不挂躺在床上。 “这边。”同样一丝不挂的国披上衣服,领着一瘸一拐的间谍来到了阳台。 站在阳台上,见四下无人,间谍连忙禀报:“他们也有个石人。” “什么?” “一个石人,就和陛下的一样,但又不一样。” “你确定吗?” “亲眼所见,绝无半点虚假。石人现在就摆在他们的城墙上,和陛下的一样。” 国王眉头紧锁,“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们有那石人好多年了,为保险起见,一直埋在一座墓地旁边。他们原以为只是个传说,直到他们听说了陛下的石人的故事,便把那石人挖了出来,看看传说是否是真的。” “结果呢?” “它把所有攻击它的人都杀了。” 国王怒声尖叫,一拳打在间谍的脸上。 间谍单膝跪地,把脸深深埋下。“他们的间谍知道了陛下的计划。”他继续说,“现在他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的石人就高踞城墙之上,等着陛下的箭射过去。” “天杀的间谍!”国王吐了口唾沫,拾起剑,用剑背朝着间谍脑袋上一拍就是一道血印,间谍当即昏死过去。 国王站在城墙上暴跳如雷,仰天怒吼。 “众神在上,我们绝不停止进攻!如果他们的石人要反击,那便反击!我不惧怕黑魔法,更不惧怕区区一块石头!” 当晚,发现玛丽雅妲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寝宫,国王便召来了自己最爱的三位妃子,又要来一瓶好酒。一番饮酒纵欲之后,国王昏昏睡下。睡梦中的他依然怒不可遏,不得安宁。但很快,梦境发生了改变,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石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国王的眼睛猛然睁开,心跳得飞快。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国王对着太阳晃了晃脑袋,不知是否为时已晚。“我究竟做了什么?” 他召来速度最快的信使,把一份盖有火漆印的指令交给他,要他传给将军,随令附带口信:“切莫进攻,切莫进攻,切莫进攻。” 王军撤回,一箭未发。国王召集众统帅,并集合各方智者——战略家、议臣、智囊共同商讨。各种计划被提了出来,但权衡利弊,发现风险实在太大。首先是盗取石人的计划,然后是砸碎石人的计划,最后是把石人碾磨成粉的计划。但所有的计划都面临同一个问题:谁来下令? “如果计划失败……”将军先开口。 “那么陛下将遭到石人追杀,”玛丽雅妲说,“最后身首异处。” “如果不是我下的令呢?”国王问。 “没有区别。”玛丽雅妲说。 “当然有区别。我可以让大将军全权负责,由他下令。” 大将军顿时脸色煞白,但他并不敢吱声。 “索亚思便是这样丧命。”玛丽雅妲说,“他试图把命令权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但你别想瞒过石人。” “总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国王看着会议桌上的每一张脸说,“我不需要知道细节,我只求你们解决问题!” 她摇摇头。“没有区别,陛下。石人还是会追杀你。” “为什么?” “国王不会求人。”她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于是一场一触即发的大战终于得到了平息。西方边境上虽然偶尔会出现一些摩擦,但冲突并没有蔓延至国土内。 有时酒至微醺,国王会说:“新月之日,全军出征!” 每每此时,大臣玛丽雅妲便会为他再斟一杯,并提醒一句:“那陛下的死期就到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攻打我们?” “原因是一样的。你们被一条共生共灭机制所束缚。如果他们的国王下令进攻,他就得死。如果陛下下令进攻,死的就是陛下。” 两位共生共灭的国王从未停止挣扎,但没有人敢下令开战,于是对峙僵局演变成了不言自明的停战。 一年变作两年,两年变作四年。最后,仿佛是为了打发时间,国王正式迎娶了一位年轻貌美的皇后,好为他生个继承人。 不过,国王偶尔还是会召集军队。多少次他就快说服自己下令进攻,但每到关键时刻,就在快要覆水难收的时候,夜里他总是会在满身大汗中惊醒,因为梦中沉重的石人脚步声而瑟瑟发抖。 于是国王便又撤回大军,然后把那位年轻的间谍召进寝宫。因为国王之前那一剑,他的发际线上现在还留着一道疤。 “再和我讲讲他们的石人,”国王总是这样说,“它长什么样?” “和陛下的一样,”间谍总是这样回答,“一个石头人,但长着不一样的脸。” “怎么不一样?” “相貌更普通,杀气不足。” 然后国王便会微笑,给间谍赐酒。“杀气不足!”他这样说道,然后两人共饮至深夜。 斗转星移,转眼便是十年,这一盘僵局逐渐无人问津。 生活继续,两个国家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在此期间,大臣玛丽雅妲生下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是在偶尔被召见进国王的寝宫时怀上的。玛丽雅妲把孩子们送回老家,由丈夫养育。“三个都是女儿。”她这样告诉国王,以防国王对孩子产生兴趣。但她多虑了,因为国王的兴趣在别的地方。此时众多妃子已经为他生下众多儿子,最终,他新娶的皇后也喜获龙子。 皇后生下的儿子和他的父王长得一模一样。作为国王的大臣,玛丽雅妲对王子的教育工作产生了兴趣,并当起了王子的历史和艺术老师。 “别把他宠坏了。”看着孩子越长越大,国王吩咐道。 “和平不会把人宠坏。”玛丽雅妲回答说。 “这不是和平时期!”国王咆哮,把酒杯扔了出去。 “是的,陛下,如您所愿。” 几十年过去,两国虽然互有摩擦,但总体安宁和睦,王国继续繁荣发展。大型建筑拔地而起,桥梁、磨坊、寺庙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出现。玛丽雅妲负责孤儿院和图书馆的监修,以及工程、医药方面的工作。她收到孩子们长大后写来的信,也把王都的故事寄回了家里。在这个和平时代,谷物丰盛,人口增长。直到国王的六十七岁生日,经过多年长治久安、太平盛世之后,他终于把自己最信任的大臣召进了寝宫。 “时候已到。”他告诉她。他躺在枕头上,银发盘头。他从几个月前开始日渐消瘦,但那双蔚蓝的眼睛依旧犀利。 “什么时候,陛下?” “开战的时刻。我已经老了。我的一生已经结束。” 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战冲动,也知道自己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万万不可,陛下,否则您必死无疑。” 但这一次,他给了她一个从未听过的回答。 “我本来就是将死之人。” “陛下?” “是真的。太医告诉我了,我的胃已经开始溃烂。既然要死,何不死得轰轰烈烈?”烛光映照着他湿润的双眼,“我终于可以如愿一战,世人都将知道他们活在一个拥有英勇国王的时代。” 他坐起身来,把枯瘦的双腿挪下了床。他伸手去摸横在丝被里的剑,用瘦弱无力的手握住了剑柄。“我们要进攻他们的堡垒,我们要攻下他们的土地。当他们的石人找上门来,我将挥剑迎击。即便我死了,我也会知道他们的王国已经是一片火海。死亡也许会降临在我头上,但我一定要看到毁灭之云在他们的国土上空腾腾而起。” 玛丽雅妲看着他,一言不发。然后她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陛下身边的忠臣,是也不是?” “是。” “我能与陛下同床共枕,又能与陛下商议战事,所以如果陛下相信我的判断,现在请听我说。太平盛世持续至今,如果您把和平打破,黎民百姓必将遭难。”她走近国王,“让和平继续下去,让和平在您死后继续长存,让您死后留下国泰民安,而不是摧毁与死亡。” “和平?”国王大笑,“从来都没有什么和平。”他唾弃这个词语像唾弃一个诅咒。“只有等待。现在就把我的将军召来。这个命令我等待了一生,今天就要传下去。” “如果这么做,您必死无疑。”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些没有做好准备的人呢?您要让他们也跟着送命吗?” “你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国王邪魅一笑,嘴角上翘,露出歪歪斜斜的黄牙,“国王从不求人。” 玛丽雅妲无言以对。她在他身旁坐下。拿起厚厚的丝被,在手中默默地对折。她折了三层,每一层都是为了一个她生下的孩子。 “赶紧扶我起来!”陛下怒吼。 “是的,陛下。”她说,但她并没有扶他。 她突然用丝被捂住了他的脸,把他推倒回床上。他拼命挣扎,但她利用自己的体重压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死死摁住。他的手臂乱舞,拳头挥打在她的肩膀上。他想伸手掐她,但她把脸后仰,不让他得逞。他透过丝被往外呼气时,发出了可怕的声音。而当他吸气时,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折起的被子被他吸进嘴里时表面的下凹。渐渐的,他挥舞的手臂越来越软,他掐人的力量也越来越轻。最终,他的双臂在身体两侧瘫软下来。 但她依然把丝被紧紧捂住,心里默数了一百下。然后又默数了一百下。当她终于把被子从他脸上掀开时,他直勾勾地瞪着她,蔚蓝的双眼惊恐地睁大。她伸手抚阖他的眼睛,然后温柔一吻,送他进入长眠。 终于,国王死了。 几天后,年轻的王子加冕登基,新的国王就此诞生。他继承了母亲的一头乌发,身材瘦长。 “他比不上他父亲的十分之一。”加冕典礼上,大将军低声说了一句,只有玛丽雅妲听到了他的话。 “百分之百比得上。”她说。 大将军摇摇头。“一无是处的东西,时间都浪费在床和马背上。” 她点点头,“他很热爱生活,这就够了。” 整整一周后,新国王才召见她。 她来到议事厅,年轻的国王正站在指挥桌旁。 “你是我父王的大臣。”他说,“别以为就会是我的大臣。” “如您所愿,陛下。” “听说你有事情要向我禀报。” “不是禀报,陛下。我必须展示给您看。这堂课非常重要,切不可被遗忘。” “该学的我已经学够了,你不知道吗?” “国王学无止境。”她说,“但我有责任要展示给您看,然后我就离开,保证您再也不会见到我。”, 他满脸不耐烦。“随你的便吧,老太婆。” “随我来。”她对他说。她带着他走出议事厅,沿着一条蜿蜒的石阶走上了城墙。“这边请,陛下。” 国王跟着她登上露天的城墙,身后侍卫相随。她带着他们沿着走道前行。 新国王驻足远眺自己的王国。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护城河,以及北方的辽阔农田,还有农田背后的群山。 “父王是位明君,”他说,“但却不是个征服者。也许雄途霸业应该由我来完成。” “也许吧,陛下。这是您的决定,没人可以干涉。” 她带着他沿着走道来到了那个熟悉的石像蹲伏的地方。石人在这里单膝跪地,裸露在烈日暴雨、寒冬酷暑之下。如果有敌军来袭,也必将裸露在箭雨之下。 国王看着石像,并不言语。 “这就是石人。”玛丽雅妲说。 国王凑近石人,但并不碰它。“石人,”他说,“大名鼎鼎的城墙守卫。我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它。关于它的传说,我小时候倒是听过不少。” “那些不是传说,陛下。这一点达契亚的国王心里再清楚不过。” 新国王大笑。“你当我是傻子吗?” “虽然您是王子,但有些事情我们没有告诉您。” “什么事情?” “石头会复活。这块石头会复活。” “讲给小孩子听的童话。我们都听说过。” “不只是童话,”她说,“如果石人被攻击,这世上就要死一个人。” 新国王眯起双眼。也许他不相信,但他至少有心在听。这是个好的迹象,玛丽雅妲心想。 她讲起了很久以前的实验,讲起了惨死的大臣,索亚思和德古尔。她讲起了竞技场和大屠杀,讲起了此刻正在千里之外守护另一个王国的另一个石人。她讲起了石人的行动规律,讲起了他的父王手握一生的战略。“两个国王,”她说,“都掌握着自己的生死。不管哪个国王宣战,都是自寻死路。” 在她讲完之后,国王久久地看着她。他蔚蓝的眼睛审视着她的脸。“你不会指望我相信你吧?” “不,陛下,一定要展示了您才会信。” 国王转身向他的侍卫。“博索尔,攻击那个石人。” 那个大汉伸手就要抽剑。 “且慢!” 年轻的国王看着她。 “国王不能做这种要求,”玛丽雅妲说,“永远不能。这是国王做不到的事情。” “那我怎么才能看到。” “您热爱生活吗,陛下?” 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他一脸不解地看着她。“生活美好,国家强盛。而且我当上了国王。” 她点点头。“愿盛世长存。” 她从衣服里抽出一把匕首,动作轻缓,似乎是为了不让侍卫紧张。那是一把很小的武器,握在她年迈的手中,显得钝劣而简单。侍卫紧紧盯住她,但并未上前。 “国王能做任何事情,唯独不能求人。”她说,“所以这是我献给陛下的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 她转过身去,走到石人跟前。正是这个石人,让上一位国王做了一辈子的噩梦,却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和平。 “这就是我献给您的礼物,这样您才会明白。”她把匕首举过头顶。她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们,如今他们已经长大,大到可以参战。她想到了这个王国的人民——所有的农民、裁缝以及士兵。 然后她闭上双眼,一刀猛砍在石人的胸前。匕首的钝刃没有碰出一星火光,但这已足够。 这个老太婆露出微笑。 “好好看,用心记,”她告诉年轻的国王,“学会敬畏死亡。” 石人站起身来。 【责任编辑:虞北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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