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死城奇遇记


淹死城奇遇记 翻译/任超  插图/易南•安妮 1 一开始,漏进来的只是涓涓细流,但这时哈奇的舀水技巧已经生疏,无法应付。每日里遮天蔽日的新闻无外乎是莫名其妙的战争,非洲的种族屠杀,令人人心惶惶的艾滋,逼得人走投无路的贫穷,以及数以百万计绝望无助的移民。最高统帅牛皮乱吹的热血,遇上国会毫无作为的冷漠,激起了滔滔不绝的水柱,耸立为一座座致命的、标志着愚蠢的水龙卷风。持续上涨的食品价格、油价和医疗费用,如银针细雨从天降下。浓重的大雾将人心蒙蔽。在某处密室中,名为自由的海之女神被绑起双手,蒙上眼睛。一根电线从她的神袍下引出,接驳到汽车电池上。你可以闻到她燃烧的味道。一种浓重的酸臭味,乘着狂风,将水面变得焦黄。 旁边有三只鲨鱼在巨浪中盘旋,背鳍划破巧克力色的水面。在这个故事神秘的象征系统中,每一只这种伊甸园中的光滑的杀戮机器都代表着一个灾难。其中一只是金融崩溃。正是这只不锈钢美人,她的钢牙让哈奇的膝盖像卡通人物一样地哆嗦着。对哈奇来说,一次次腾挪资金、把债务之水舀出去,就像在高空走钢丝。他手持的平衡杆的一头,以账单作为配重。抵押债务就像九头蛇,砍掉的头每个月都会再长回来:按揭的房屋,成堆的税收,替换的家电,汽车的供款。平衡杆的另一头,是他在HMO (1) 的工作,他的职责是拒绝支付人们的合法索赔。每一次与索赔者的谈话都是惨痛的经历。但是他不得不继续做下去。他还能怎么办呢?每个可怜的家伙在被拒的时候,都会带着愤怒和痛苦,嚎叫着痛斥这所有的不公。哈奇只有摆出那种训练过千百次的姿态,干巴巴地说:“我们深表遗憾。”如此说着的同时,他承受着胃绞痛、头晕、盗汗,还有在他的潜意识里持续萦绕的达尔文的适者生存法则。 除此之外,他的狗患有慢性耳部感染;他的小儿子奈德最近因为抽大麻而被警方带走;而他的大儿子威尔,患有严重脚气的那个,在70号公路上发生了追尾事故。“仅仅是轻触了一下,连划痕都没有。”威尔当时这样说道。但紧接着那个女人就打电话来,提出了令人目眩的修理费。哈奇的妻子露丝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在医院做护理工,她的病人就是索赔申请迟早会被他拒绝的那些人。露丝时常眼含热泪地期待着一个假期,“只要一周,去某个温暖的地方。”她说。而他就会摇头微笑,带着“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他的脑中常如大海般汹涌,而他的内心更是如此。咧嘴微笑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呕吐罢了。 暴雨预警这个词最近经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也许是工作中坐在空白电脑屏幕前的时候,是深夜躲在自家车库、抽着他早该戒掉的黑船长雪茄的时候,或者是无精打采地盯着电视上的明星健身俱乐部节目的时候。对他来说,越来越难以回忆起第一次迈步、儿时的欢乐、跟露丝的亲密时刻、家人的玩笑、挤在小车里旅行,还有跟亲戚们一起度过的假期。一天,哈奇偷了懒,少舀了些水。“去他妈的舀水吧。”他心想。第二天,他做得甚至更少了。 好像猛然惊醒一般,他忽然站在小腿深的水里。大雨借着强劲的西南风势,瓢泼而下。船头上下颠簸,如同痴呆的老太太的下唇,他只有奋力保持平衡才能不被抛下海去。他手里有一个小小的塑料垃圾桶,跟他十八岁在大南湾工作的时候用来往船外舀水的那个一模一样。问题是,哈奇已经不再是十八岁了。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不得不用手头的工具往外舀水。自从露丝在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日的时候逼他爬上蒙大拿州的一座山之后,他的心脏还是第一次跳得如此剧烈。(当时山顶的景色多美啊:盆地中的湖泊,沐浴在天堂的微风中。)他的T恤随着每次心跳而跃动着。船又一次坠向波谷。他把垃圾桶扔进了海里,金融崩溃和其他鲨鱼马上对垃圾桶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他从T恤口袋里掏出了烟,点着了一根。 就在哈奇吐出第一口烟的时候,冰冷的棕色海水悄悄涨到了他的胯下。夜色中卡普垂大桥的黑色剪影就在远处。“要落叶归根了。”他说道,惊讶于自己会栽在年轻时与海浪搏斗过的海湾。接着,像一根火柴燃起,在他眼前,整个一生的故事闪现而过,又归于寂灭。 落水就像破产一样容易,并无挣扎。感觉到的,仅仅是温度的变化而已。只要下沉过了暗色的表面水域,水体顿时变得清澈透明。陈腐的气体从他体内一扫而空。他满意地打了一个嗝,嗝出来的气体在他的下颚形成了一个透明球,显得他的下巴大得出奇。他把手伸向这团旋转着的光明,但是自己下沉得太快,没有抓住。船在他下面径直下沉,他的脚依然轻触着甲板。他抬头望去,看到鲨鱼们还在上方咀嚼着塑料。“这辈子就这样了。”哈奇想,“轻如气泡。”他把自己所有的遗憾全部驱赶到心底的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在那里断断续续地闪烁着,橡木装饰的地面落满灰尘,几根木柱子支撑着天花板。这些柱子之间点缀着他的朋友和家人苍白而破败的形象。他站在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入口,逆着光留下一个决绝的身影。他一把将门关上,感觉在心窝的位置,隐约有什么东西撕裂了。船终于落在沙质的海底,他的运动鞋也踏实地踩在了甲板上。他不假思索地轻轻一跳,沿着弧线缓慢地滑行到十英尺之外,降落,又踏了一脚沙床,接着向一个倾倒的大理石柱漂去。 每一步都是优雅的跳跃,接着缓缓的一段漂浮。漂浮时,他张开双臂,抬高双脚,做出飞跃的姿势。哈奇发现,如果他上下拍打手臂,他可以在离海底几英尺的地方滑翔。就这样,掠过如同风中长发一样摇曳的珊瑚管和红色海藻,他滑翔着。很多虾蟹或越过岩石,或钻入沙子,四散奔逃。它们长着长长的触角,坚硬的外壳,细小的眼睛立在尖细的眼柄上,钳子在水中毫无目标地挥舞着。他的鞋子再次触到沙子,惊动了一群条纹鱼从他的右肩游过,背部蓝色的闪光如同霓虹灯。他跟随着它们滑行而去。 他来到的,是一座沉没神庙未被沙子埋没的部分。立柱伤痕累累,如死去大象的腐烂象牙。绿海藤占领了废墟,结起了网。远处是两级宽大的大理石台阶,近处是一片屋顶。一段翘起的残缺不全的马赛克地砖讲述着海之女神的苦难。一具男性大理石雕像丢了脑袋,一只手握着下体。 2 哈奇飘过淹死城中漫长空旷的林荫大道。这是一个破败而安静的小镇,沉没在青柠色的海水中。时不时地,他会经过一个镇上的居民,蓝色浮肿的尸体,处于腐败的不同阶段。哈奇不断地打着招呼说“嗨”。两个西装革履的男士漂过,却没有向哈奇还礼。一个淹死的妈妈带着孩子,眼睛向外突出膨胀,上面还附着小气泡,身上的衣服跟抹布一样。她也没有回应他的招呼。一个老年女士停下来,想了想,说了一声:“你好。” “我是新来的。”他告诉她。 “不要总觉得自己是新来的,这么想对你没好处。”她说完,继续漂浮上路了。 哈奇努力地回想刚刚是要去哪里。他很确定,自己在这个城里一定是有原因的,可他就是想不起来是为什么。“我要给……我老婆露丝,打电话。”他想着,“她永远都知道我该做什么。”他开始在街上寻找付费电话。跑了三个街区都没有找到。这时他看到一个男人向他走来。这个家伙穿着商务套装和一件已经零碎了的外套,戴着一顶带着弹孔的帽子,一把收起的雨伞挂在骷髅化了的手腕上。哈奇等着那人漂近。但是,就在那个家伙停下来准备过马路去另一个街区的时候,一道闪光从后面的建筑中冲出,带着急速不断的牙齿咬合声,用钢牙将西装男一口咬住。饥饿的金融崩溃在淹死城中肆虐。哈奇惊恐地颤抖后退,紧贴着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其实鲨鱼早已带着猎物游走了。 在下一个街区,他发现了一个开门营业的酒吧。他没有看到酒吧的名字,但是里面有人,门半开着,传来音乐的闷响声。这个地方很狭小,坐落在一个角落里。酒吧里有木质的墙板、酒瓶后的镜子、旋转的高脚座椅、昏暗的灯光和三具尸体——其中两个在吧台的一侧,一个在另一侧。 “有付费电话吗?”哈奇问道。 三个人都看着他。两个坐在一起的顾客相对一笑。戴着红色领结的酒保用手帕轻轻擦了擦他腐烂了的鼻子,慢慢抬起手一指。“从这里往下走,到超市,熟食柜台前有。” 刚刚老太太跟他说话的时候,哈奇没有注意到,现在他忽然发现,他是通过脑子听到酒保的声音,而不是通过耳朵。他动了动嘴,从嘴里出来的却只有含混的气流,被水压搞得模糊一片。他一屁股坐在一个吧椅上。 “给我来杯烈的。”他跟酒保说。他知道自己得平静下来,好好理一下思绪。 酒保摇了摇头,挠了挠头上长着珊瑚的一个地方,然后张开嘴让一条小鲤鱼游出来。“我给你来杯潜水珍妮吧……粉的还是蓝的?” “不,萨尔,给他来杯放土炸弹的,那个最烈。”靠得近的那位顾客说。这个矮个子转过他的平脸,拉扯出一个笑容,就像一个泡在水里、乱发飘舞的旧娃娃。他半透明的眼球后面有个阴影在移动。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袋里面游动着。 “你说的是‘干河’。那酒简直烈得尘土飞扬啊。”另一个顾客说,他是一个戴着檐帽和墨镜的苍白骷髅老头。“还记得那天我喝这个都喝傻了吗?要是喝多了,你的屁眼会让你觉得,哪怕地狱也不过像后院的烧烤一样轻松愉快,朋友。” “给我来一杯。”哈奇说。 “如你所愿,先生。”酒保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慢吞吞地。哈奇很满意,终于可以坐下来,思考一会。他觉得也许这种饮料会帮助他记起什么来。这个地方和陆地上的情景有几分相似,散发着一种令人放松的舒服气氛。他把胳膊交叠在吧台上,头枕在胳膊上休息一会儿。他终于想起一直听着的音乐叫什么了,是弗兰克•西纳特拉的《你今晚的样子》。他呢喃着叫出了歌名。脑海里浮现出赤裸着的露丝,在他们第一套公寓里,躺在床上的样子。他正沉浸在思绪中,音乐忽然停了。 哈奇抬起头,发现酒保打开了电视。另外两个顾客头向后仰,注视着发光的屏幕。屏幕上正无声地播放着新闻,标题是“前线报道”。这时一只小海马游到了屏幕玻璃和影像的中间。新闻报道的是一间战地医院儿童病房。一张张可爱的小脸蛋躺在枕头上向上望着,打着石膏的小胳膊无精打采地垂着。随着报道的深入,更加严重的伤势被展示出来:残缺的四肢,撕裂的创伤,头上胸上的深渊般的伤口,瞎掉的眼睛,流出肠子的大洞,颤抖的小腿和疯狂起伏的胸膛。 “只有一个词可以概括这场战争。”戴眼镜的老者说,“操蛋。一帮操蛋的人干的操蛋的事儿。啥也不说了。” 矮个子转向哈奇,带着他龇牙咧嘴的微笑,说道:“昨天有个女人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要负责任的。” “确实。”酒保说,“干了这杯吧。”他把哈奇的酒放在吧台上,“你的一杯干河。”他说。酒盛在大马提尼杯子里,清澈的液体,底部泡着一块棕色的东西。 哈奇去摸钱包,但是酒保摆摆手。“你一定是新来的。”他说。 哈奇点点头。 “这里不跟钱乱搅。这里可是淹死城……想想吧。喝了这杯。我再给你调三杯。” “您能放回西纳特拉的歌吗?”哈奇羞怯地问,“这新闻看得我难受。” “听您的。”酒保说。他按下在他身后墙上的红色按钮。瞬间,电视画面消失了。另外两个人低头看各自的饮料。西纳特拉唱道:“让我们平心静气好好谈谈”。哈奇心想的却是要抓紧这个“免费畅饮时段”。他啜着混着咸海水的酒,清晰地将酒的味道从中筛出来。将来再慢慢研究自己是否喜欢这个味道吧,至于现在,他是能喝多少喝多少。 离哈奇远点的那个顾客绕过他的朋友向哈奇走来。“多着呢,慢点喝,伙计。”他说,“你看这个水流中的小岛。”他指着杯子底部的棕色小块。 哈奇点点头。 “这是一小块陆地上的土,能给你带来陆地上的一点点回味。还记得儿时扔过的土炸弹吗?长得像不像自己家里烤的巧克力蛋糕块?这是一块高档泥土。咬咬看,你会品尝到失去的人生的味道——蓝天与阳光的味道。” “行了,”矮个子对他的同伴说,“让人家自己慢慢来。” 哈奇喝光了酒,脖子一仰,让小块从杯子底滚进嘴里。他用槽牙咬了一下,发现这玩意儿跟泥土没有任何关系。黏糊糊的,味道可怕极了。什么太阳的回忆,更像是腐烂的烂肉丸。他赶紧吐了出来,面前的海水都被染黑了。他挥手驱散这团褐色的水。一条紫罗兰鱼拖着慵懒的尾巴从天花板往下游,来抢夺这块剩下的美食碎块。 两个顾客和酒保大笑起来,哈奇觉得这笑声在脑子里震耳欲聋。“吃着巧克力了吧。”矮个子一边笑,一边做出拍打桌面的动作,不过他的手臂在水中移动速度太慢,拍不起来。 “别往心里去,”老人说,“这是淹死城的传统。”他的右耳朵这时掉了下来,顺水漂走了,眼镜滑落在一边。 哈奇怒火中烧,他一向讨厌被愚弄。 “对不起,伙计。”酒保说,“不过是个仪式。喝第一杯干河都得走这个仪式——吃个巧克力。” “这是什么巧克力?”哈奇问道,一边极力从嘴里清除那股怪味。 带着古怪的笑容的人说:“额,首先,它不是一个巧克力。” 3 哈奇惊叹超市农产品区里有那么多种类和颜色的海藻。它们的叶子、茎和根须可爱地摇摆着,好像在水流中安慰着他。虽然身处沙质的海底,天花板上竟然挂着成排的日光灯,这个时候三四盏里有一盏亮着。这个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混凝土掩体,像超市一样,货架沿走道长长地排开。他左顾右盼地走着,无数次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陆地的生活中。 “不需要钱,”他边走边想,“免费喝酒。那些人怎么还关心战争?还有,为什么要吃那个什么巧克力?金融崩溃还在城里为所欲为。不要钱,大家竟然还不怎么高兴。说不通啊。”哈奇离开了农产品区,经过一丛盛开的海葵,其中有的跟他的头一样大,恍恍惚惚地随波漂荡。他寻找着熟食柜台。 这个地方非常大。死鱼摆放得鳞次栉比,从过道那儿望去是一排排鱼嘴,银色的、粉色的、棕色的都有。不时有一个鳃颤抖一下,鳍抽搐一下。“鱼真多啊。”哈奇想。在路上,他还看到了一个从上面世界沉下来的餐柜。里面的热狗非常诱人,即使四分之一已经变成绿色的了。还有一块几乎融化了的杯子蛋糕、三份炸薯条、一块黑色瑞士卷,还有一个露出两根大排骨的红白色的中餐打包袋。他没吃午餐,胃在美食的面前咆哮着。但是他想着露丝,着急要跟她通话。 在龙虾缸旁边,哈奇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几乎不敢相信——他在上面的街区的邻居,鲍勃•戈登。鲍勃看起来肤色蜡黄,衣服没有因为落水而有什么损毁。他抽着受潮的烟,凝视着鱼缸,仿佛要看透它。 “鲍勃。”哈奇说。 鲍勃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哈奇,好久不见啊。” “我都不知道你也下来了。” “对,像他妈的石头一样沉下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啊?”哈奇问。 “三四个月前吧,我老婆佩吉跟一个拉吉代尔来的家伙偷了情。然后我就一蹶不振,也不舀水了。交不起月供,甚至丢了房子,最后就把自己扔进来了。” “你喜欢这里吗?” “非常喜欢。”鲍勃说,他的话在哈奇的大脑响亮地响了起来。但他很快凑近了些,耳语道:“烂透了。” “什么意思?”哈奇低声问。 鲍勃展开了笑容。“一切都很好。”他说,转头看了一看龙虾缸,对哈奇点点头,“我得走了,伙计。” 他看着鲍勃顺着一股柔和的水流跳走了。哈奇来到熟食柜台的时候,柜台已经锁了。事实上,除了鲍勃,他在整个店里都没看到一个人。一台老式的旋转拨号黑色电话就放在柜台顶上,旁边写着一条警示:公用免费电话。不得私自使用! 哈奇看了看身边,四下无人。他走上前去拿听筒,就在他的手要触到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他在听到声音之前先感到了震动。他没有接听,向后退了几步。电话一直在响,他也在接听和逃跑之间纠结。最终,他接了电话。“你好。” 一开始,他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但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哈奇。”他听出来是奈德,他的小儿子。他的两个儿子从摇篮里就开始叫他“哈奇”。“你得来接我。” “你在哪?”哈奇问。 “我在7-11超市后面的一个聚会上。局面有些失控了。” “失控是什么意思?” “你来不来啊?” “马上到。”哈奇说,然后电话断了。 他站在自己的心底地下室的门口,扭动了门把手。但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就看到在商店的另一边,一只银鲨在过道上方的天花板游弋。他扔下电话,忙不迭躲到熟食柜台后面,然后钻过柜台后面的一个小门,逃了出去。 4 哈奇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想找到一个能帮帮他的人。走了十个街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奈德需要有人去接他。他想象着这个小男孩,头发扎在后面,穿着松松垮垮的短裤,甩着拖鞋一样的鞋子,狂奔着,被警察追捕。“天呐!”哈奇急忙向前跑去。几年前他曾承诺过奈德,不管发生什么,爸爸永远会去接他回家。现在怎么能告诉他,“对不起孩子,我沉在海底了。”哈奇盘算着回到陆地上去接奈德的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所有事情。各种惨剧在脑子里反复闪现。“我可能还得舀水。”他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说。 看到人群之前,他就听到了人群嘈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音节和含糊的声音,渐渐汇成了遥远的人声和音乐。拐过一个街角,他看到了一大块空地,夹在两块六层楼高的大石头中间。当他走近时,他发现在空地后面有什么东西,二十多个淹死城市民漂浮着围在那里。一个高高的木杆上挂着的扬声器里传出悠扬的管风琴乐。哈奇穿过街道,加入了观众。 在空地上,靠着墙处,有一只巨大的金色章鱼。它通体发着光,触角不断卷曲,形成一个个变化莫测的字符。成群的神仙鱼绕着它的触手游动,好像给这些字符加上了荧光效果。这个生物的吸盘和它的嘴一样漆黑扁平,眼睛通红锃亮。一个沉重的、生锈的金属项圈箍在笨拙的脑袋下面,给它挤出了肩膀和脖子。站在旁边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她的身体是鱼,背后长着扇形的鱼鳍。她长着鳃,牙齿锋利,眼睛是鲨鱼一样的纯黑色。某种细微的绿色海藻围绕着她的脸和头发。她戴着两个蛤壳做的胸罩,穿着黑色丁字裤。“我叫克莱门汀,”她说,“我身边的是点金夫人。她是迈达斯章鱼里一个难得的代表,所以人们以她皮肤上美丽的金色光环为她命名。看见她的项圈和锁链了吗?锁链连在我的左脚踝上。不管你们信不信,她是我的主人,我属于她,而不是她属于我。” 哈奇上下打量着身旁这群人。男女数量各占一半。一些人泡得发了白,一些人缺胳膊少腿。他旁边的男人一直张着嘴,一个鳗鱼头在里面忽隐忽现,好像要从喉咙里爬出来评判一下章鱼夫人的表演。 “靠着头足类的智慧,非脊椎动物的直觉,章鱼夫人会回答你们每个人一个问题。任何问题都可以。她的思想就如同大海本身。谁第一个来?” 哈奇旁边的男人抢在其他人之前迈上一步。“你要问章鱼夫人什么问题?”那人把双手伸进上衣口袋,然后抬起头。他的话极其模糊不清,重复了三遍,哈奇和章鱼夫人才听懂。“怎么清除鳗鱼?”夫人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很不屑,而她的两条触手朝男人的方向伸展过来。一条迅速裹住了他的喉咙,把他向前拽,另一条钻入他的嘴里。仅一秒钟,夫人就放开了他的喉咙,从里面拉出一条三英尺长的鳗鱼。鳗鱼在她的吸盘触手上疯狂扭动。触手把鳗鱼扫入她的嘴里,刺穿鳗鱼头,终结了它的生命。她空出触手,挥手示意下一个提问者,另一个触手轻轻地把如释重负的男人扫走了。 哈奇正要向前一步,但是他身后一个戴着头巾、手持米色钱包的女人抢了上去。她问道:“哪里有大减价?”他没能看到她的脸,但是从她的姿态和衣服可以看出这是个中年女人,比他年轻几分。 鱼女克莱门汀给章鱼夫人重复了女人的问题,“哪里有大减价。”她说。 “鞋,”戴头巾的女人说,“我想买鞋。” 夫人用一只触手缠绕着女人的左臂,把她转过去,让她面向人群。哈奇被吓得向后暴跳,因为他忽然看到一张腐烂了一半的脸,一侧完全露出了骨骼。章鱼的另一只触手向上滑至女人裙子内的两腿之间。灵巧地脱下了提问者的底裤,让它委顿在脚踝周围。然后,触手就像从第一个人嘴里取鳗鱼那样开始扭动。触手沿着她的右大腿滑行,再次消失在裙摆之下。 哈奇完全走神了,为女人的颤抖和触手在视线外的扭动而着迷。女人将腐烂的侧脸对着人群,那些骨骼时而因快感而微笑,时而因痛苦而扭曲,时而因激情而张开大嘴。一阵痉挛的声音从她嘴中逃出。人群一起鼓着掌,直到最后,这个女人尖叫着倒在了沙子里,夫人的长触手也缩了回去。鱼女走向前去,直到锁链绷直。她帮助提问者站起来。“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吧?”她问道。拿着米色钱包的女人点点头,调整好了她的头巾,浮到人群后面走了。 “女士们先生们,下一个?”鱼女说道。 哈奇注意到,在上一个问题之后,大家都惊得不知道接下来要问什么,包括他自己也不想问了。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想搞明白买鞋和刚才的事情的联系……那算什么?强奸?或者他刚刚目睹了一场自愿的性交?他依然对刚才的场面感到迷惑不解。因为狂喜而极度扭曲的女人的脸就像一个水晶吊灯,在他脑子里晃来荡去。就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他必须从淹死城逃出去。他看了看左右,发现身边的淹死者们依然泰然自若。 鱼女的锁链一定是可以拉长的,因为她漂过来,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领着他上前。“她可以为你解答任何事情。”鱼女克莱门汀的声音传来,这耳语让他想起露丝、奈德和威尔,甚至那条耳朵坏了的愚蠢的老狗。他呆呆地跟着鱼女向前走,站在夫人那永远闪亮的八条腿面前。她黑色的嘴张开了,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她的笑声。 “你的问题是?”克莱门汀问道,依然站在他的身侧。 “我孩子被困在一个失控的聚会中了。”哈奇脱口而出,“我怎么回陆地上去?” 他听到身后的人群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有一个人说:“不。”另外两个人说:“混蛋。”起初,他以为他们是指夫人即将说出的答案,但后来意识到,他们指的是他。很显然,打算离开淹死城的想法是不得人心的。 “注意看着墨迹。”克莱门汀说。 哈奇低下头,看到一道羽毛状墨迹从章鱼下方渗出。它上升为一朵蘑菇云,云的上部分渐渐飘走了一些,留下的墨迹形成了一串笔画,飘走的墨迹连带着带走了更多的墨迹。直到黑云飘走,留下一个清晰的、以花体书写的短语:布莱特街322号。这个地址在那儿漂浮了一段时间。哈奇嘴里不断重复着。然后刚才还绕着章鱼墨囊的神仙鱼游了过来,穿过地址,搅散了墨迹。 鱼女引着哈奇离开,喊道:“下一个。”他向街上走去,轻声重复着地址。越聚越多的人群背后,一个女人在他经过的时候转向他,说道:“想离开这里?” “我的孩子……”哈希刚想开始说,但是她已经开始窃笑了。他听到,从后排的某处传来“混蛋”“蠢驴”的骂声。当他到了街上,他意识到那些淹死者的话已经把门牌号挤出了他的脑子。他记得布莱特街,至于门牌号却……他向前跃进着,采取着飞行的状态,拍打着手臂,巡航在街上,查看每一个在角落的路牌,同时密切注意鲨鱼的动向。他想起数字里有个3,然后思维就被堵住了,除了刚才那个女人的蔑视,什么也想不起来。 5 最终,他飞得太累了,重新缓慢步行。有时也借助水流,随波前进。他看到许许多多的路牌,以各种东西命名:总统的名字、不同种类的鱼、著名演员和沉船、不同种类的云、图案、花卉、蛞蝓。没有一个是布莱特街。他走过众多的店面和公寓入口,没有看到一个人影。有一次他还遇到了小海星组成的雨,下满全城,落得街道和雨篷上到处都是。 哈奇刚刚走出一股水流,正凭着自己意志力艰难挪动,他看到在两个店铺之间的一个胡同里有一个电话亭。他游向它,把自己挤进玻璃外壳。门一关上,头顶的灯就亮了起来。他拿起话筒,把它放在耳朵旁边。他拨通了电话,拨号音响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涌动,脉搏也加快了。每次铃响都是痛苦的等待,他期待有人拿起电话。 “喂?”他听到一个遥远的、熟悉的声音。 “露丝,是我!”他对着水尖叫起来。 “哈奇,”她说,“我有点听不清。你在哪儿?” “我被困在淹死城了。”他喊着说。 “什么意思?这个城在哪儿?” 哈奇很艰难地才说出来:“我在下面,露丝,我沉到海底了。” 一段沉默。他担心是否已经断线了。但是他还是等待着。 “天哪,哈奇,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我放弃了舀水。”他说。 她呻吟着:“你个混蛋。留下我自己怎么办?” “我很抱歉,露丝。”他说,“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不过,我爱你。” 他能听到她的大口呼吸的声音。“好吧,”她说,“给我地址。我查查电子地图。” “你知道我在哪里?”他问。 “不,我他妈的不知道你在哪里。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地址。” 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布莱特街322号,淹死城。”他说,“我在那儿等你。” “你得等我一段时间。”她说。 “露丝?” “什么?” “我爱你。”他说。接着与电话那头一起沉默下来。他抬起头,透过电话亭的玻璃,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蓝斑长在鼻子上,还有一个在额头。“妈的。”他说着,挂断了电话。“等我回去,涂点药膏就没事了。”他想。他抓了抓额头上的蓝斑,蓝色的皮肤脱落了。他把脸靠近玻璃,这时身后的门传来一阵冲击。 转过身,他看到那个跟章鱼性交的半脸女人,几乎尖叫出来。他打开门,从她身边挤出去。她的海盗骷髅旗一样的侧脸上毫无快乐可言。当他说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惊讶为什么要问她:“你知道布莱特街吗?”她挤着他,匆匆钻进电话亭。关门之前,她回头叫道:“你就在这条街上。” “事情开始好转了。”哈奇边向后退边想。站在马路中间,他抬头看向一边,又看了看另一边。只有一个建筑——一家带着玻璃橱窗的黑漆漆的商店,橱窗里展示着一副放在基座上的太阳镜。门牌上写着621号。他想到自己应该沿着一个方向走,找到另一个门牌,看看往哪个方向数字会减小。如果发现在增加,他就得转身往另一个方向,但至少他会知道哪边是对的。带着目标明确的激动,他推开挡在路上的漂流海藻,向前走去。他确定露丝会来接他。三十年的婚姻已经让他们之间产生了深深的亲情。 黑暗开始笼罩淹死城。长着针一样牙齿的颚角鱼,带着一副永久的怒容和悲伤的眼神,头上一根向下弯曲的鳍棘坠着一个发光的小磷光宝石,在街上晃来晃去。他们就像萤火虫一样,穿过小巷,通过公寓的开放窗口,漂过阴暗的街道。虽然哈奇仍然在寻找地址,但他也不由得站下来观赏鱼儿们组成的美丽景象。突然,他看到金融崩溃出现在街道屋顶上方。他还没反应过来要逃跑,鲨鱼就向他俯冲下来。 哈奇急忙转身,蹬着脚,开始跳跃。当他走近第一个街角,正要拐弯,差点撞上一个刚刚走上布莱特街的人。这人竟然是一个深海潜水员。他穿着厚橡皮服,戴着玻璃泡头盔,背上一个巨大的鹦鹉螺壳,通过两个拱形管将空气送进他的潜水服。但是,潜水员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让他停下来,让他停下的是潜水员手里巨大的枪,枪上装着带有倒钩的矛头,跟篱笆上的邮筒一样宽。鲨鱼追来,潜水员挥手示意哈奇躲在他身后。然后,他的匕首刺入鲨鱼的肺部,伤口迅速扩大,快得像汽车超速行驶。潜水员扣动扳机,一小团气泡冒出来。金融崩溃委顿在地,长矛刺入它的上腹部和头部,让它疯狂地扭动起来。血水开始蔓延。潜水员扔下枪,走近哈奇。 “快点,”他说,“别等其他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儿。” 6 哈奇和他的救命恩人坐在一个铺着地毯的客厅里的软垫椅子上。他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摆放着下午茶的咖啡桌。重要的是,他们浑身干爽,呼吸的是空气而不是海水,还能以正常声音交谈。他们俩进入这个陌生的大楼门厅以后,潜水员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钢片向下滑动覆盖住大门。几秒钟内,海水就通过地板上的排水管排干了。哈奇瞬间被淹没在空气中,这比溺水更不舒服。但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喘息、窒息和吐水,他终于可以再次自如地呼吸了。潜水员拧开螺丝,摘下玻璃球头盔,用一只胳膊夹着它。“艾萨克•蒙罗。”他点着头说道。 这人换上了一身栗色外套和绿色睡衣,脚踩麂皮鞋。他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须,一边喝着茶,一边滔滔不绝地聊着他的状况。哈奇穿着这人给他的干衣服,期待地听着。他几乎可以肯定蒙罗知道回到陆地的办法。 “我虽然人在淹死城,但是我不属于这里。你明白吗?”他说。 哈奇点点头。没有海水的压力,真是轻松啊。 艾萨克蒙罗垂着头,忏悔地说:“若干年前,我的妻子罗兹来到下面。对此我无能为力。就在她离开我的当天,我决定找到追随她的方法,把她从淹死城里救出去。这个简单的、重新把她抱在怀里的愿望激发了我的想象力,让我做出了许多发明,可以防止我的脚被打湿。”他笑了,然后做了个鬼脸。 哈奇笑了:“你找她多久了?” “好多年了。”蒙罗说,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我正在努力想办法回去。我的妻子露丝会开车来接我。” “是的,你的老邻居鲍勃•戈登告诉我,你可能在找出去的办法。”老人说,“遇到那个小怪兽的时候,我正在四处找你。” “你认识鲍勃?” “他时不时给我做一些跑腿的工作。” “我今天在食品杂货店看到过他。” “龙虾缸对他有种奇异的吸引力。我很抱歉这么说,但事实是,在任何情况下,你妻子都过不来,更不可能开车过来。” “那我怎么才能出去呢?”哈奇问,“我没有很多钱可以给你,不过也许可以给你一些其他东西。” “心意到了就可以了。”蒙罗说,“我有一个逃生密道,以备紧急情况下回到地表。我很愿意让你使用,只要你能谨慎小心。” “当然。”哈奇说着,身子前倾,挪动到了椅子的边缘。 “我猜你肯定想尽快启程。” 两个人站了起来,哈奇跟着他穿过一个墙上挂满相框的走廊。走廊通向一个巨大的空间,看上去像一个花朵图案的墙纸剥落下来的旧舞厅。刮擦翘曲的木地板上散落着老树叶和旧报纸等各种东西。穿过房间,他们来到一个门口。蒙罗转过身来。哈奇发现,老人手里拿着一张从走廊墙上取下的照片。 “这就是她,”艾萨克说,“我的妻子罗兹。” 哈奇俯身下去,好看清楚人像。他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同时希望主人没有注意到。因为罗兹正是电话亭里的女人,被章鱼夫人恐怖虐待的半脸女人。 “你应该没有见过她,对吧?”蒙罗问。 哈奇知道,他应该尽力帮助老人。但他只想逃离这里,不想搅进这件事情。他觉得面前的门就是回到地面的入口。“没有,当然没有。”他说。 蒙罗点点头,把手伸进夹克口袋,取出一把老式钥匙。他举起钥匙,并没有直接放在哈奇伸出的手中。“仔细听着,”他说,“你将通过一系列的房间。进入每个房间之后,你都得先用这把钥匙锁上身后的门,再打开前面的门,然后进入下一个房间。一旦进入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了。这把钥匙只能用来打开前方的门,锁上身后的门。先锁门,再开门。明白了吗?” “明白。” 蒙罗这才把钥匙放在哈奇手中。“那就上路吧,一路顺风。到了上面之后,替我亲吻一下天空。” “一定。” 艾萨克打开门,哈奇走了进去。关上门,进去后转身锁上。他急匆匆地穿过一个个房间,打开下一个门,走进去,又把它锁在身后。这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之后,哈奇注意到,每两扇门之间的房间越来越小。其中一个房间还有一扇窗户,他停下来,向下俯瞰着水底的街道上落下夜幕。这个孤寂的景象激励他继续前行。下一个房间,他不得不弯着腿像鸭子那样行走,免得头碰到天花板。他锁上门,前进到下一个房间,然后不得不蹲得更低。 最终,他只能爬着从一个房间到下一个房间,几乎连转身锁门的空间都要没有了。每打开一扇门的时候,他都以为可以看到天空,可以感到微风拂面。但是迎接他的却总是下一扇门,当然,也就有了新的目标。直到他进入一个隔间,小到根本没办法转身去锁上身后的门,只好伸着手摸索着去锁门,下巴紧紧地顶着胸膛。“这一定是最后一个。”他想,不确定能否把肩膀挤进下一个入口。就在他把钥匙插进面前的小门之前,一块钢板落下来,封住了前面的门。他听到身后发出哗哗声接着砰的一声,知道回去的路也被另一块金属板封住了。 “怎么样,哈奇先生?”他听到蒙罗的声音说。 哈奇拧着肩膀,能够看到一个嵌在墙上的扬声器。“这个房间怎么过?”他喊道,“太小了,而且金属防护板已经把门封住了。” “这就对了,”蒙罗叫道,“你过不去了。你,我的朋友,被困住了,并且将永远困在这个狭小难受的空间里。”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哈奇近乎疯狂了。他努力用身体去撞墙,但是空间太小,根本使不上力。 “我的妻子,罗兹。你知道她怎么下来的吗?她为什么会到这个淹死城?因为她病了,哈奇先生。她当时病得很重,但健康保险拒绝了她的索赔。你,哈奇先生,就是你,亲口说的‘不’。” 这一次,在哈奇心底闪过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活,而是所有那些恳求的泪水、沮丧的叹息和愤怒的咆哮。在他为HMO工作的时候,这些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我不应该对此负责。”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自我辩护。 “我妻子曾经告诉我,‘艾萨克,我们都是要负责任的。’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就像她当年等待赔付一样,苦等她本来应得的。你会永远等待下去,哈奇。” 有一段时间,他一直挣扎着。他无法分辨挣扎了多久,最终,还是放弃了。于是,他闭上眼睛,使呼吸更平稳、更缓。他闭上眼,走进自己的心房,穿过一楼,站在地下室的门前。他打开了门,能闻到黑暗森林的气息飘上台阶,迎面扑来。他锁上身后的门,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7 面前的森林是可怕的,但是,任何能帮助他战胜蒙罗陷阱中的幽闭恐惧症的东西,他都会抓住。经过的每一个昏暗的灯泡,他都当成一种恩赐。他把手伸向它们,试图获取寒风中的一丝暖意。他注意到,生物们在灯泡周围聚集,就像在水潭旁聚集一样。他们见他来了,忽地冲到树丛后面,偷偷看着他,好像一张张白骨做成的苍白幽灵的面孔。他觉得其中肯定有他的表弟马丁,一个喜欢斩首小奶猫的恶毒的男孩。他有三十多年没见过他了。他还发现了丈母娘,就是那个谢顶的长着小尖牙的丈母娘。她从阴影中哼哼地命令他,而他继续走着,尽力无视他们。 当哈奇走不动了的时候,他来到了一块林中空地。在这里,在他的心底的地下室里,坐落着一条长达二十码的街道。街旁宽阔的人行道后面,放置着一块褐砂石。石头后有台阶通向上面的双开门,入口旁边的彩灯闪烁着。当他走近时,他看清了台阶右侧栏杆上挂着的铜制的门牌——322号。 他跌跌撞撞地退到最底层的台阶,一个趔趄倒在上面。哈奇坐起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双手遮住脸。“那不是我,”他说,“不是我。”他试图哭,但是他太疲惫了,闭上了双眼。似乎只过了一秒,他听到了汽车喇叭声,抬起头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傻瓜。”露丝说。她把头伸出来,靠在越野车驾驶座一侧的窗上。车里开着灯,他可以看到两个儿子在后座,手指着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上网,”露丝说,“威尔教给我了电子地图的新功能,不需要地址,只要输入一个人的名字,就可以让你在美国大陆上找到人。” “哦,我的上帝,”他说着,走向露丝,想要给她一个拥抱。 “现在不行,有些面色惨白的怪胎追过来了。我们刚刚路过他们,有一个还扑在了发动机盖上。快上来。” 哈奇上了车,看到了他的儿子们。他想拥抱他们,但他们示意他赶紧关上车门。他刚一关上门,罗斯就启动越野车驶上了公路。 “这么说,哈奇,你去了下边?”他的大儿子威尔问道。 哈奇希望他能解释清楚,但实在无法表述。 “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奈德说。 “是啊。”威尔说。 “不要再这样了,哈奇。”露丝说,“要是有下一次,我们就不会来找你了。” “抱歉,”他说,“我爱你们。” 露丝一般只告诫一次,她说到做到。她打开收音机,改变了话题。“我们有导航,但是导得糟糕极了。有一次,我不得不在荷兰隧道的中间横跨两条车道,才能左转进入一个辅助隧道。然后在一团漆黑中开了整整一英里。” “听听这个,哈奇。”奈德说,倾身到前排打开收音机。 “哦,他们一整天都在放这个。”露丝说,“一个年轻女兵被叛乱分子抓获,把她斩首了,还拍了视频。” “不过,在广播里,你只能听得到惨叫声。”威尔说,“听听看。” 起初的声音,像从一个乐器发出来的尖锐的音符,然后变成了人类的声音——尖利的叫声绝望地爆发出来,最后终结于沉入海底的汩汩声。 露丝换了个频道,尖叫声从新的频道中又传了出来。她又按了一下按钮,同样的尖叫。哈奇转身看向他的家人。他们的眼睛微微下垂,肩膀莫名地不协调。脸色苍白得很不正常,笑容也空洞茫然。他偷偷地仔细观察身旁的露丝,发现她的额头上有一片青紫,脖子上也被感染了疹子。 “注意看荷兰隧道的路牌。”她在一片垂死的惨叫声中大声说。他们的车驶进了黑暗。哈奇小心地看着,知道他们永远也找不到路了。 【责任编辑:李  晶】 (1) Health Maintenance Organization,健康维护组织,一个提供低廉医疗保险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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