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兑员和铁勋爵:一个经济学童话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1825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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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汇兑员和铁勋爵:一个经济学童话
著:〔美〕丹尼尔·亚伯拉罕
译:方陵生 图:李金烽
编者按:
丹尼尔·亚伯拉罕是一位年轻的美国幻想文学作家,他与乔治·
R
·
R
·马丁和加德纳·多佐伊斯共同创作的中篇小说《影子兄弟》,曾刊载于《科幻世界译文版》
2008
年第三期上。本期他又为我们带来了这篇曾获雨果奖和世界奇幻奖提名的小说。
本文最早刊登在一部有趣的小说集——《多语症》(
Logorrhea
)上。这部小说集里的每篇小说都和美国一年一度全国拼字比赛中的一个决胜单词有关,而亚伯拉罕这篇小说中的“汇兑员”(
cambist
)一词正是
1977
年拼字比赛的决胜单词。这篇富于哲理的小说将背景设置于带有中世纪色彩的无名国度,但却传达出了现代经济学和数学所特有的智慧。
许多年来,住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几乎都知道,奥拉夫·内德尔森一直是玛格伦达门邮政管理局的外汇兑换人员。每天早上他从斯泰特街寄宿公寓住的地方出发,走过街上卖苹果和卖奶酪的摊位,走进地下铁路站台,从玛格伦达门前宽阔的林荫大道对面的地铁站出来。有的早晨他会在卖烟的小摊或报摊前稍作停留,然后进到邮局大厅里,那是他心目中的圣地。每天七点整,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自动收报机前,查看最新公布的汇率,半小时后,他照例会用一小截粉笔在石板上记下最新更新的汇率数据。当八点的钟声敲响最后一下时,他会向国王沃尔瑟四世的画像鞠躬致敬,然后打开百叶窗,招呼来到他窗口处需要服务的顾客。
从那一刻开始到午饭时间,再从下午一点到六点,奥拉夫的工作就是兑换外币,他的生命他的呼吸都维系于此。在他专业而熟练的双手的操作下,美元被换成英镑,卢布被换成马克,比索被换成克朗,日元被换成法郎,无论客人要求兑换外汇的组合方式有多奇怪,奥拉夫总是面带微笑,言语亲切,在将兑换好的流通货币从带格栅的窗口下递出去时,还会跟顾客聊聊与货币发行国家有关的话题。许多年下来,世界上所有国家的情况他都了然于胸,只要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国家,以及这些国家风格独特的货币、优美的风景、名胜古迹,还有民族特色菜肴等,他都可以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当黄铜钟低沉的下班钟声敲响时,他关上百叶窗。六点到七点之间,他整理账目,填写各种报告单据,用一块湿布将石板上的字迹擦干净,并准备好第二天用的粉笔,向国王陛下的画像鞠躬致意,然后回到他的住处。有些晚上他在房间里的扁平烤盘上烘烤豆子,有些晚上他则和其他寄宿客人一起品尝韦尔斯太太的烤肉。不过他很怀疑那究竟算不算得上是烤肉。饭后他会去散散步,锻炼锻炼身体,再读些男人爱看的探险故事书,这是他的一大嗜好,然后熄灯睡觉。周六,他去参观动物园,或者去一些在他经济能力承受范围之内的低档绅士俱乐部。星期天,他去教堂做礼拜。
他这个人一向以清心寡欲、为人善良而著称,否则,那些异国情调的硬币纸钞在人心里激起的想入非非的欲望将是一种很难抗拒的诱惑。
但在这个城市里,却没有比铁勋爵更不能抵挡各种诱惑的人了。
铁勋爵的名字叫埃德蒙·斯卡拉索。在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封地之后,他去了战场,然后有了自己的势力,最后却落了个声名狼藉。他的家族在城外的不动产可以与王室分庭抗礼,不过铁勋爵很少住在那里。他在城里有幢房子,两百多间房子围绕着一个中心庭院,里面种着城里人难得一见的稀罕果树,和许多奇花异草,他仆从如云,富可敌国。人们都说,如此多的财富、权势以及影响力居然都集于这样一个卑劣庸俗之人的身上,简直闻所未闻。
铁勋爵的故事在人们中间口耳相传,每天晚上的故事都不重样:杀害一万只云雀,割下它们的舌头,其余部分都被扔掉,只为让铁勋爵添道新奇的开胃菜;为了偿还家族欠下的债务,比伊桑老爷不得不将自己的三个女儿送到铁勋爵那里去侍奉他一个星期,她们回到父亲身边时,神情惨淡,强作欢颜,还带回一个装满银子的黑檀木盒子,作为“勋爵大人过度使用的补偿”;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有个运气不好的水果摊贩没认出铁勋爵来,多了句嘴就遭致一顿鞭笞,被打了个半死。
关于铁勋爵,民间流传着上千个不同的故事和对他的上千种谴责,这些是真是假,除了铁勋爵本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铁勋爵身上穿的衣服总是最华贵的材质,不是天鹅绒,就是丝绸,这一点毋庸置疑。铁勋爵总少不了有漂亮女人陪伴身侧,至于这女人的品行如何,就很难说了。铁勋爵抽的烟也总是最上成的来自异国他乡的极品烟草。总之,他的生活就是由暴虐和荒淫交织起来的,要不是他的财富和他的关系网保护着他,几年前他就已经被送上了绞刑架。如果说他曾在战场上表现英勇,那他胡闹起来同样也会胆大妄为这就更加不妙了。
所以接下来发生的故事也就不奇怪了,当他那擅长奉承又爱酗酒的同伴卡顿勋爵突发奇想,提到兑换货币的法规时,铁勋爵立即来了劲,喜欢开些残忍的恶作剧玩笑,是他的诸多恶习之一。于是在一个星期二的中午,铁勋爵和一群纨绔子弟来到了玛格伦达门邮局。
奥拉夫接过那叠纸币,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铁勋爵淡淡的微笑和如石头般冷漠的眼睛也无法让他平静下来,挽着铁勋爵臂弯的那个女人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很诚恳的表情。
“嗯,”奥拉夫一边应着,一边察看着面前的纸币,“我看看。”
这些纸币与他所见过的其他任何流通货币都不同,它们比通常标准的钞票尺寸要大些,上面刻有五颜六色的图案——深红色、靛青色,还有暗淡而清雅的桃红色,纸币上印着一个摩尔贵族头像是摩尔人,形体华丽的字母显示这种纸币的价值为一千元,是可自由兑换的盾,货币发行者为阿纳尔蒂-沃特独立保护国。奥拉夫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字母,心里很困惑,既是保护国,又何来独立之说
?
“对不起,阁下,”他说,“这种钱不在流通货币之列。”
“但这不是我的问题,不是吗?”铁勋爵摸着胡须说道。他的声音富于质感,温和却很有男性气概,奥拉夫有些发窘,脸上开始发烧。
“我的意思是说,阁下,我没有这种货币的兑换率,我的公告栏上没有这一项,不信您看,所以我不能——”
“这些可都是主权国发行的法定货币,我想把它们兑换成英镑。”
“我明白您的意思,阁下,只是——”
“你难道不熟悉兑换法典吗?”铁勋爵问道。挽着他臂弯的那个一头黑发的女人带着蛇怜悯老鼠的那种微笑看着奥拉夫。
“我……当然,大人……嗯……”
“那你就回想一下大法官修正案第
1652
条,想起来了吗?”
奥拉夫咂咂嘴,脑袋里像浆糊一样乱成一团。
“是反投机条款吗,阁下?”
“很好,”铁勋爵道,“条款规定,受雇于皇家的每一位外汇兑换员,对由主权国发行的法定货币的兑换要求,必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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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内完成,否则将重新审核其营业许可证。”
“我……阁下,不是……我已经在这里工作很多年了,先生……”
“不过,当然了,”铁勋爵继续道,只是眼光变得有些冷,“对货币任意指定兑换率的行为也将会接受重新审核,对吗?而且,放心吧,我的朋友,我完全有能力决定这类重新审核的处理结果。”
奥拉夫咽了一口唾沫,以滋润一下干涩的喉咙,脸上的笑容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要是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您……”
“这倒没有,”铁勋爵的眼神怪怪的,似乎有些同情的样子,“你只是在我心烦时出现在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让你倒霉似乎还蛮有趣的,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再见,先生。”
铁勋爵转身扬长而去,他的那些扈从也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出,当最后一个人走出门外后,邮局里一片如坟场般的寂静。奥拉夫见邮局其他职员都盯着他看,只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邮局的大钟此时正指着十一点二十分。奥拉夫明白,明天这个时候,很可能他就不再是一个拥有上岗资格的外汇兑换人了。
他提早关上了百叶窗,并在窗户前面用大头钉钉了一张便条,告诉客户若有急事请敲窗,否则请第二天再来,然后拿出一大堆这一行的参考资料——地名辞典、财政报告、汇率换算表等翻看着,一直到下午三点左右,他才终于找到了阿纳尔蒂-沃特独立保护国在哪里,可资料里却没有它发行的可自由兑换货币盾与其他任何流通币的兑换率,只查到最后与它进行过货币兑换的是一种用作货币的贝壳,名为货贝,而且也没有说明具体的兑换率。
这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了,阳光暖洋洋地泻入邮局,然后渐渐黯淡,再变成片片阴影,奥拉夫争分夺秒地向他在其他邮局的同行、市图书馆咨询部以及皇家财政部发去询问信息。随着黄铜钟一次次的报时声,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他知道,在明天上午之前,他是不会得到回音了,肯定无法及时赶上。
如果奥拉夫延误了这次兑换业务,他的营业执照将会被吊销,如果随便为这种叫做盾的货币自行指定一个兑换率,他的营业执照同样也会被吊销。翻遍了所有资料,他就是找不到可以从中推算出合适兑换率的数据。
奥拉夫胸中交织着愤怒和绝望。他将资料放回原处,把石板擦干净,为今天的几笔业务做好记录,然后他的手悬在保险箱上方停了片刻。
这里面锁着他每天为应付客户需要而领取的各类货币,有英镑、日元和卢布等,他心想,如果将保险箱里的东西都装到自己的口袋里,在被抓到之前他能跑多远呢?卷款出逃这一冒险想法刚在他心中涌起,又在一瞬间就被他打消了。他只拿出了那叠色彩明艳却像毒蛇一样可恶的阿纳尔蒂-沃特独立保护国货币,留下一张收条,坚定地锁上保险箱,披上大衣,然后离开了。
在他慢慢步下大理石台阶,走到街上时,奥拉夫的心里已经下了定论。铁勋爵其人,是个魔鬼,而且是个有钱有势的魔鬼。如果拥有铁勋爵如此地位的人想要害谁,像奥拉夫这样的小人物是没有任何办法的。但如果真的是魔鬼,至少他还可以向上帝祈祷。
奥拉夫在报摊前停了下来,买了一份晚报和一听柠檬薄荷饮料,然后慢慢走到街对面的地铁站。在站台上等候的时候,奥拉夫听着地铁站里车来车往发出的尖啸声,麻木而心不在焉地看着报纸:一个失踪已久的孩子在石材市场上出现;被炒得沸沸扬扬的交际花的日记在拍卖市场被一匿名买主以天价买下;警方对进入码头的人施行限制,以减少意外溺水事件的发生……可是,还有比他更倒霉的吗?报纸上的廉价油墨在他手上留下的痕迹比这些报道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甚至还要深一些。
回到寄宿公寓,奥拉夫在公用饭桌上胡乱吃了晚餐,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埋头于一些通俗冒险故事中,想让自己忘却一切烦恼,但结果却是枉然。威尔士伯爵远征探险队中隐藏着一个杀手的平庸故事让他兴味索然,即使书中善良的主人公汉纳·盖布尔正处于危险境遇的情节也无法让他提起兴趣。子夜将近时,奥拉夫熄了灯,拉过一条薄薄的毛毯蒙住脑袋,如果明天邮局的差使丢了的话,他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睡了两个小时后,他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身着睡衣迅速跑到公共休息室里,在韦尔斯太太的一小堆引火材料和报纸中寻找起来,翻出那张晚报,读着那篇详述交际花日记拍卖的报道。这篇文章与他当前的处境似乎没有什么直接联系,然而令人吃惊的是,看着这篇报道,他却在这夜深人静时分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整幢房子里的人都被他吵醒了。
第二天上班他比平时到得晚了些,而且眼袋发黑,像是被人打伤了似的,但他的步子却显得很轻快。一上午的例行公事他都加快了节奏,以弥补迟到所耽搁的时间。十一点整,当邮局临街的门被推开,铁勋爵和他那帮纨绔子弟懒懒散散地走进来时,奥拉夫已做好了准备,他挺直腰杆,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如杵锤般咚咚直蹦的心平复下来。
铁勋爵像死刑执行人走向绞刑架似的走向营业窗口边,这次挽着他臂弯的女人头发是金黄色的,除此之外,与昨天那个黑头发女人没什么两样,好像两人是孪生姐妹。奥拉夫紧张地向这群人微微欠身致意。
“铁老爷。”他说。
铁勋爵的表情冷若冰霜,奥拉夫心想,不知这位老爷阁下是不是今天早上就喝醉了。
“解释一下,为什么没办妥我的事情。”
“是这样,阁下,这件事我恐怕没法按您的要求办理,您的钱在这儿,它恐怕值不到十英镑,这是市场上的最高价了。”
奥拉夫用颤抖的手将营业台上装钱的信封推过去,但铁勋爵连看也没看,眼里分明闪现着愤怒。
“市场?什么鬼市场?”
“哈林顿广场的吹玻璃店,阁下,我在那里问过了四家店,其中这家的报价是最高的,我想您哪儿都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价钱了。”
“他们和这事又有何干系?”
“是这样,只有他们才肯买下这种叫做‘盾’的货币,”奥拉夫说,他提高了嗓门,语速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说得比他预想的要流畅得多,“我想他们是打算用这些钱做包装纸的吧,那些纸张制作精美,图案也很新颖。”
铁勋爵沉下脸来。
“你把我的钱给卖了?”他皱起眉头。
奥拉夫想象过铁勋爵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暴怒、生气、可笑,他甚至想象过铁勋爵对他的做法可能会当场提出一百条反对理由,但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无知。惊讶之余,奥拉夫的声音更加坚定了:
“阁下,是您卖掉了它们,卖给了我。这就是所谓的兑换,先生。流通货币就是这样被买进卖出的,跟买卖李子和煤气炉没什么两样。我在这里干的就是这个。”
“我来这里是用它们兑换英镑,不是卖了来给人包东西的!”
这会儿奥拉夫总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铁老爷看来真的不懂,压根儿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他整了整衬衫褶子,站起身来。
“先生,”他说,“如果一位客户拿一百美元来这里兑换,我给他七十英镑,这个世界上并不会因此突然多出七十英镑,也不会因此少了一百美元,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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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元是我买下来了。您来这里要将您的盾卖给我,当然,我也买了下来。”
“当做包装纸?!”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奥拉夫突然打断他,铁勋爵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无论我拿着它们到阿纳尔蒂-沃特去投资,还是把它们烧了引火,这些都已经和您没有关系了。有人愿意买下它们,我只是根据人们愿意出的价格与您成交,这就是您的货币的兑换率。这是您的钱,请拿好。谢谢光临,祝您好运。”
“你私定兑换率,”铁勋爵叫道,“你武断地决定它的价值——”
“先生,”奥拉夫说,“刚才我不是解释过了吗?这事哪里武断?我找了好几家可能的买主,最后选中了出价最高的那一家。如果它的‘价值’不是指它的购买能力,那又会是什么呢?五个先令的价值是一条面包、一杯酒,或者一本廉价的精装诗集,因为这些正是它能够买到的东西。您那数万可流通的盾可以为您买到价值九英镑七先令的东西,因为那是别人愿意为它付出的价格。请您收下,兑换的钱都在信封里。”奥拉夫一辈子也没有看见过现在这样的情景——一位贵族在他面前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铁勋爵的那些个同伴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铁勋爵满腔怒火即将爆发的样子,金发女人也松开了贵族老爷的右臂,退到了后面。
我也许做得太过了,奥拉夫想,他会杀了我的。
好一会儿,铁勋爵都默不作声,觉得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然后,他呵呵笑了起来。
“某样东西的价值是以你用什么样的代价买到它来衡量的,”他说,似乎在品味着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转向那个女人,“我觉得他说的是你,马乔里。”
女人双颊飞起红晕。铁勋爵将身体倚靠在奥拉夫那个小百叶窗的窗台上,示意奥拉夫凑近,这时奥拉夫照理应该向后躲的,但他却把脸凑了上去。
“你看问题的方式真奇怪,”铁勋爵说,呼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奥拉夫猜想那是苦艾酒的味道,“照你这么说,面包师是用他的面包来买我的五先令。”
“这有什么不对吗,阁下?”奥拉夫问。
“也就是说卖酒的用一杯酒买了几个硬币,可他为什么不直接用酒去买面包呢?如果它们价值相等的话?”
“的确可以这样做,阁下。”奥拉夫道,“您可以用任何别的东西来表达某样东西的价值,阁下。多少柠檬果馅饼与一匹马的价值相当?多少份报纸等同于一顿美餐?只要您真正懂行,这并不比确定多少卢布值多少日元更难。”
铁勋爵又微笑起来,眼中似乎有了些许倦意,然后他点点头。
“包装纸,”他说,“你把我逗乐了,小子,不过我想以后你再也不可能把我逗乐了。好吧,我们成交。”
说完这句话,铁勋爵一把抓起信封收进口袋,转过身摇摇晃晃走出邮局,走进了玛格伦达门正午的阳光下。当邮局临街的门关上后,又过了整整三秒钟的屏息静气,一位邮局的职员开始鼓起掌来。
片刻之后,全体职员的欢呼声都在邮局的拱顶建筑里回荡。奥拉夫突然觉得双膝发软,他小心地弓下身来,关上营业窗口的百叶窗,走到洗手间里,将早上吃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大笑起来,直到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战胜了铁勋爵,他的饭碗保住了。毫无疑问,这是他一生中最了不起的一次冒险经历,他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今后他也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做出比这更大胆的事。
不过,他的生活只平静了六个半月,随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在一个晴朗而寒冷的二月天,奥拉夫下班离开玛格伦达门邮局时,头顶上已是满天星斗。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奥拉夫憧憬着回家后的小日子,泡上一杯温暖的茶,在小小的壁炉边上读最近看的那本小说的最后一部分,阿瑟顿·克兰正要揭露邪恶郡王的阴谋,却不知凯莉·奥卡拉汉已落入了坏人的魔掌。一定会是一个愉快的夜晚,他想。
但当他跨进寄宿公寓时,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其他寄宿客围坐在公用饭桌边上,默默地看着他脱下大衣,摘下帽子,韦尔斯太太从桌子那头向他走过来,她一向和善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生面团一样。
“有人给你捎来一封信,内德尔森先生,”她说,“是一个男人留给你的,一个非常特别的人。”
“谁呀?”奥拉夫问,他没做过昧良心的事,所以并不担心别人找上门来,可韦尔斯太太那凝重的表情让他心中升起一团疑云。
“不知道,”韦尔斯太太说,她窘迫地绞着双手,“不过那人看起来……哦,给你,内德尔森先生,这是那个人留给你的信。”
韦尔斯太太塞到他手里的信封是奶油色的,纸张非常平滑,像是用亚麻纤维制成的优质纸,质地很厚的那种,信封上面盖着铁勋爵的盾形纹章。奥拉夫瞪着信封,就像韦尔斯太太递给他的是一条毒蛇一样。
韦尔斯太太极不自然地笑着,似乎深感歉意。她看着他揭开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信纸来,字迹很怪,但很清晰:
内德尔森先生:
我和人下了赌注,需要你的帮助。收到此信后请即来巴佛米特俱乐部,当然,来此的马车费我会替你付的。
字条没签落款,但奥拉夫很清楚这是谁的手笔,对此他并不怀疑。他没再说一句话,而是重新披上外套、戴上帽子,然后走出去叫了一辆马车。从街上,他可以看到窗户后面韦尔斯太太和寄宿公寓同伴的脸。
巴佛米特俱乐部在一个鱼龙混杂的地区内,那里有一片出租屋、一个石材市场的啤酒屋、一些公寓房,还有几家舞厅。窗户后面昏暗摇曳的灯光几乎透不到街上来,也许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据奥拉夫听到过的一些传言,来这里的人都不喜欢被人看见他们出入这些场所。俱乐部门前狭窄的土巷子里散发着尿味和陈腐食物交织在一起的难闻气味,他敲了敲门,很快就有人给他开了门,他被引到里面,带进一个安静的房间里,似乎里面的人就等着他了。
房间里有五个人,除了铁勋爵之外,其他人奥拉夫都没见过。岁月不饶人,尽管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但铁勋爵看上去瘦了一些,眼睛更加无神,脸颊上新添了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深红色伤疤。其余四个人的穿着打扮和铁勋爵一样——精心梳理过的头发,深色的毛料外套,配以黄金表链。其中年龄最大的那个人奥拉夫觉得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铁勋爵向奥拉夫伸出手来,与其说是迎接他,不如说是在别人面前展示奥拉夫这个玩物,就像狂欢节上杂耍艺人向人们炫耀长着三个脑袋的小牛犊似的。“先生们,”铁勋爵拖长声音说,“这位就是我向你们提到过的外汇兑换员,在这场赌博中,他是我的支持者。”奥拉夫向面前的四位绅士微微躬身致意,咧嘴笑了笑,忽然觉得自己真像个傻瓜一样。他认为自己受到了羞辱,但他现在就像面对一群狼的小动物,除了摇尾乞怜外,还能做什么呢?
四个人中的一个——金发蓝眼较年轻的那位——带着微笑上前一步,奥拉夫向他点头致敬,他已经点了五次头了。
“我是西蒙·科尔,”金发年轻人说道,“对敌方来说,我是艾彻安勋爵。”
闻听此言,铁勋爵举起一只手,似乎表明他就是“敌方”。其他三人呵呵笑着。艾彻安勋爵仍像先前一样继续微笑着,“我来简单说说现在的情况。铁勋爵提出一个观点,但我觉得不太可能,于是我们决定打赌。他认为,任何东西的价值都可以用任何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来表达,比如,一匹马的价值可以用柠檬薄荷饮料来表达。”
“是这样,阁下,”奥拉夫说。
“这么说,你也赞同,”艾彻安道,“很好,我还担心我们的小埃蒙德是吸毒把脑子搞坏了,才会有这种怪想法。”
“我们约定好了,”铁勋爵愉悦地说,“那个魔鬼撒旦的娈童,西蒙,将决定两样用来进行比较的东西,我,也就是以你为代表,将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来确定它们的相对价值,另外三个家伙将对答案进行评判。”
“哦,我明白了。”奥拉夫说。
“好极了。”铁勋爵说,接着拍了拍奥拉夫的背,让他在一个装饰着许多羽毛的椅子里坐下。直到身体深陷在椅子里的时候,奥拉夫才明白自己应下了一件多么疯狂的事情。艾彻安勋爵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若有所思地点燃了烟斗。
“我想我应该说清楚,”奥拉夫开了口,脑袋疯狂地运转着,琢磨着该怎样从这个房间脱身,而哪一方都不得罪,“我的意思是说,我不希望那个……嗯……”
艾彻安勋爵点点头,好像奥拉夫真的说了什么让人信服的话似的。他晃着手中的火柴,直到火完全熄灭,然后直接将脸转向奥拉夫。
“我想知道沃尔瑟陛下生命中一天的价值,”艾彻安勋爵说道,“用皇家监狱里一名囚犯的时间来描述。”
“您是说,国王生命中一天的价值等于一名囚犯的多少天?”
“生命是有价值的,你不会不同意这一点,对吗?”艾彻安勋爵说道,“你不会又轻易改变自己的观点吧?”
“哦,当然——”
“你不会将国王与一个偷面包的贼等同起来吧?”
“不是,我不——”
“那好吧,”艾彻安说道,“那么赌局就这么定了。”
“开始干起来吧,伙计,”铁勋爵说,然后拍拍奥拉夫的肩膀,“等你的好消息。”
“一周时间!”奥拉夫和铁勋爵走出房间来到过道时,艾彻安勋爵强调道。铁勋爵微笑着,奥拉夫却笑不出来。
“阁下,”奥拉夫说,“这事……我真不知道这事该如何着手。”
“所以我才给你争取了一个星期的时间,”铁勋爵说,“那几个混账家伙原本只肯给你三天。”
“我不能肯定是否帮得了你。”奥拉夫说。
“尽力而为吧,”铁勋爵说,“如果我们输了,艾彻安勋爵会杀了我,你也难逃一死。”
奥拉夫呆立当场。铁勋爵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看着他。
“您说什么,他会把我们怎么样?”
“他会杀了我们,”铁勋爵说,“另外我还输给他五百英镑,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但如果我们赢了,我就会杀了他,还可以把他妹妹赢到手。”
奥拉夫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嘴里喃喃说了几句骂人的话。铁勋爵咧嘴笑笑,沿着昏暗的走廊向俱乐部后面走去。“哦,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用和他妹妹睡觉。尽力吧,伙计,一个星期后回这儿来。”补充了这几句后,铁勋爵便走掉了。奥拉夫走到门外阴冷而寂静的巷子里,直到门在他身后关上,奥拉夫才想起铁勋爵并没有替他付马车费。
第二天整个早上,奥拉夫觉得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恶梦一样。他像往常一样到玛格伦达门邮局上班,查看自动收报机的数据,然后在石板上填写新汇率。生命的价值是什么呢?他苦苦思索着,一个人的生命如何能用另一个人的生命来衡量呢?
而且,他越来越相信,如果不能找出一个能让人接受的答案来,艾彻安勋爵真的会杀了他。
仅一个上午奥拉夫在计算汇率时就出了两次错,在一个女人走后,他才发现少给了人家十英镑,于是他不得不冲上飘雪的街道去追她。这件事过后,奥拉夫决定今天不干了,他写了一张告病的纸条,钉在百叶窗上,然后离开了邮局。他在一家烟草店里买了一小袋烟和一份报纸。
回到寄宿公寓自己的房间里,奥拉夫在纸上划来划去,想着解决这个问题的各种方案。显然,关键是要确定国王陛下生活一天要花多少钱,而养一个囚犯要花多少钱,可是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脑海里就被他否决掉了。难道通过衡量生活的花费或者开支就能判断出不同阶层生命的价值吗?他又琢磨起国王和囚犯医疗方面的相对成本,可准确地说,这也不是生命的价值,而是健康的价值。二十年咳嗽不断的生命和二十年无病无灾的生命都是二十年。
整整三天,他食不甘味,夜难成寐。他去图书馆里,在浩如烟海的书籍和杂志期刊中寻寻觅觅,想从中发现一些灵感。奥拉失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捎带赌上他的生命,铁勋爵要赌命,尽可以赌上他自己的,为什么要把他也扯进来呢?
第四天一清早,他坐在床上把最后一撮烟草放在最后一张卷烟纸上,捻湿然后卷上,却怎么也点不着火。绝望突然袭上心头,他这几天彻夜辗转难眠,可剩下的时间却只有三天了。
他满脑子都在想象着囚犯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如果说他现在就像一个囚犯那样活着,他至少还可以出去买买烟和啤酒,还有带血的牛排,至少他还可以像一个国王那样去享受美味。但无论他怎样大吃大喝,在剩下的三天的时间里也无法尽享人生。
突然,他的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蠢动起来,虽然他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不过脸上已有了笑意。
之后的三天里,他像陀螺般转个不停,绝望情绪已被抛诸脑后。他去询问了医生,拜访了预算局的人和监狱的典狱官,还去跟对国王活动报道最多的新闻记者了解了一些情况。最后一天,他将自己锁在房间里,陪伴他的是一个算盘、一截铅笔头和一叠纸。
但在最后的计算结果出来时,他的心直往下沉,他又重新核对了一下所有的数字,觉得在他复杂的推论中肯定有哪里不对头。计算结果已经出来了,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个结果,但是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重新来过了。于是他穿上自己最好的外套,心里打着应对赌局的腹稿,然后把所有资料夹在腋下,从寄宿公窝里默默无语的寄宿者和神情惨然的韦尔斯太太面前走过,走到下面寒冷的街道上,叫了一辆马车载着他重返巴佛米特俱乐部。
那个房间已经被重新布置了一番,一张桌子占据了主要的空间,五张椅子一溜排开,俨然像是主考官席位似的,三位评判者坐在中间,艾彻安勋爵西蒙和铁勋爵分坐左右两边。艾彻安勋爵看起来心情不错,但奥拉夫还是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他有点紧张。铁勋爵看起来倒很放松,就像刚洗完桑拿浴出来一样,他脸上的伤疤也好多了。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酒,缟玛瑙制成的烟灰缸上还放有雪茄烟,不过,房间里的几位绅士似乎都没怎么享用它。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直背木椅,边上还有一张学生用的小书桌。奥拉夫坐下来,拿出那叠资料。年龄最大的那位评判者向前探了探身子,微笑道:
“可以开始了,先生。”
奥拉夫点点头,聊表谢意。
“在我开始分析之前,需要先说明一些基本问题。”他说,“我想你们应该都能同意这一点,一个公开谴责挪用公款的人,暗地里却将钱转移到他的私人账户里,这个人仍然是贼。这一点毋庸置疑,对吗?”
三位评判者相互对视一眼,觉得很有趣。
“或者,同样的道理,”奥拉夫继续说道,“一个自称贞洁却来者不拒地与许多人睡觉的女人事实上也无贞洁可言,是这样吗?”
“我想,即使是艾彻安勋爵也得承认这个观点是成立的,”年岁最大的那位评判者说,他问奥拉夫:“你的观点到底是什么?”
“先生们,我的观点是,我们评价一个人不是根据他是怎么说的,而是根据他是怎么做的。不能以公开宣称自己有多高尚来评判一个人的真实品格。”
“你是来这里布道的吗?”最年轻的评判者懒洋洋地说道,“在这个国家里,没有比布道的更会说一套做一套的人了。”
奥拉夫不自然地笑了笑。
“的确如此,”他说,“经过仔细的思考与计算,我得出以下结论:国王陛下的一天等于皇家监狱里一个囚犯的十九小时又四十五分钟。”
片刻的静默。艾彻安勋爵西蒙眨着眼睛,脸上浮现出怀疑的微笑;铁勋爵身子向前倾了倾,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到现在还没有说过话的那个评判者叼着雪茄烟喷云吐雾,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并不怎么擅长数字计算,”他以不太确定的口吻说道,声音听起来有些像女人,“但我怎么觉得你刚才的意思是,一个囚犯的生命比国王的生命更有价值?”
“是的。”奥拉夫说,此时他心里沉甸甸的。最年长的评判者带着一种怜悯的表情瞥了铁勋爵一眼。
“让我们来分析一下。”奥拉夫说着,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绝望,“在过去的几天里,我去见了好几位医生,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们,根据医学界的研究,过度沉溺于烈酒将减寿五年,习惯于膏梁美食又将减寿三至四年,久坐不动的生活方式将减寿八年,喜食巧克力和咖啡会导致饮食失衡,又将少活三年。”
“你可以停止说教了。”艾彻安勋爵道,事实上,几位评判者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阴沉。奥拉夫抬起一只手,请求大家耐心听下去。
“我收集了这些医学数据,查看了查珀尔山监狱典狱官的报告,并仔细分析了报纸上登载的国王陛下这两年的活动情况。我想请你们想象一下皇家监狱里一名囚犯的日常生活,他们饮食简单,每天有强制性的锻炼活动,不允许饮用任何酒精,更不可能碰到咖啡和巧克力这类奢侈品。相比之下……”
奥拉夫说着,在那叠计算资料中寻找他制定的计算表格,年岁最大的评判者清了清喉咙。
“经过比较,”奥拉夫继续说道,“在过去的两年里,国王陛下一周七天里只有一天锻炼身体,他每天都出席宴会,享用最丰盛的菜肴。国王陛下还经常饮咖啡,好巧克力,还喜欢像法国人那样将两者混在一起食用。”
“这太荒谬了!”艾彻安勋爵说道,“国王陛下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御医任其差遣,他的生命比这个王国里其他任何人都更有保障。”
“不是这样的。阁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而且开始真切地感觉到信心十足,“我们说过,正像举出盗用公款者自称诚实和荡妇自称贞洁的例子那样,我会向你们陈述各种事实。我得指出,国王陛下无节制的生活完全取决于他个人的兴之所至,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每天早上喝酒喝得麻木不仁,他可以只拣膏梁美食吃,他可以坐在椅中一天不挪窝,他可以一次喝上大半桶咖啡,还可以用火药玩各种游戏。他与囚犯不同,没有人可以强制规范他的行为。还有,我的结论依据的是相当保守的衡量标准。”
铁勋爵心情大好,眼中闪闪发亮,但仍然不动声色。艾彻安勋爵西蒙则坐立不安地吸着雪茄。年岁最大的评判者摇晃着脑袋,咂嘴时发出的啧啧声清晰可闻。
“不过,我还是认为,囚犯的生命不会长于一国之君的生命。”最年长的评判者说。
“这很难说。”奥拉夫道,“对于许多可怜的囚犯而言,在皇家监狱里度过的时光是最安全的,他们受到了最好的关照,而且吃穿不愁。还有,我得指出,国王陛下的父亲在六十七岁时就离开了我们,而在皇家监狱照料下活得最长的是……”
奥拉夫顿了顿,在大脑里努力搜索着那个最长寿之人的名字。“在皇家监狱照料下活得最长的是戴维·贝内特,活到了八十岁高龄,他是十六岁时因杀害兄弟被监禁起来的。”说完,他摊开了双手。
“你的论据听起来似乎有理,”年岁最大的评判者说道,“但你的结论是荒谬的,我无法相信,一个国王的价值会不如一名囚犯。我想你还是没有说服我,你们说呢,先生们?”
但在其他两位评判者做出反应之前,奥拉夫站了起来。
“各位尊敬的先生们,我们讨论的问题不是国王与囚犯的健康和快乐程度,而是他们各自活在这个世上的天数。”
那个有些娘娘腔的评判者扬起了下巴,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奥拉夫根据探险小说故事中的一些情节猜测,他可能是在绞刑架上死里逃生活下来的。但说话的是艾彻安勋爵,“如果一位国王的寿命更短,那他如何能比囚犯的生命更有价值呢?这根本没有道理!”
“国王陛下拥有许多东西。”奥拉夫说道。对于讨论目前这个问题,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事实上,自己命悬一线的事已经完全被他忘在了脑后,“囚犯必须要跑步锻炼,国王可以凭借他的权势拒绝。囚犯也许很想吃大鱼大肉,来一大杯白兰地,但他无法得到这些东西,所以他也无法……嗯,用几年的寿命去换来这些快乐。”
“这是在浪费时——”
“安静,”年岁最大的评判者说道,“让他说下去。”
“可是——”
“我不想再重复我的话,西蒙。”
艾彻安勋爵无奈地往后一靠,鼻子里不满地哼了几声。他左手紧握着葡萄酒杯,指关节都发白了。
“在座的每一位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奥拉夫继续侃侃而谈,手臂抬起,就像牧师在布道一样,“你们可以选择像苦行僧那样清心寡欲,活得更长寿;也可以选择像国王那样,以一部分寿命为代价,换取随心所欲的生活。而被关押的囚犯则没有选择的权利,所以他多出的那部分生命价值是根据对他欲望的限制和强制他锻炼的程度精确计算出来的。
“先生们,我还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我有两个儿子,禁止其中一个酒食无度,而对另外一个完全不加限制,任其胡作非为,你们说,我会认为哪个活得更有价值呢?浪子也许会活得更开心。与囚犯相比,国王当然更快乐,但是快乐和权势不等同于生命。”
“阿门!”铁勋爵终于开口了,在奥拉夫进门后,他还没有说过话。现场一片死寂,只有壁炉中的炉火不时发出嘶嘶声,还有奥拉夫耳朵里听到的自己的血液奔涌声。
“你的报告很准确,铁勋爵,”那个说话慢吞吞的评判者说道,“你的宝贝汇兑员确实很逗人。”
“请你给我们一点时间来讨论你的观点,”年岁最大的评判者说道,“你先到外间接待室等候吧。”
黑檀木的门在奥拉夫身后关上,恐惧的感觉又回来了。在这个巴佛米特俱乐部里,他的生死与铁勋爵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只有那似乎越来越难站住脚的论据在支撑着他。不过他已经尽力了,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赶快从这里逃走,他试着推了推通往走廊的门,门是锁着的。
在他的感觉中就像过了好几个小时,虽然角落里那架有钟摆的落地大钟显示,时间才过去了一刻钟而已。忽听得两声枪响,片刻之后,铁勋爵大步走进了接待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奥拉夫明白流血事件终于发生了,他觉得想吐。
“干得好,伙计!”铁勋爵说道,将一捆很有些分量的什么东西扔到了奥拉夫的膝盖上,“你坐我的私人马车回家,这个晚上我有西蒙的妹妹陪伴,我不再需要马车了。我想应该让你知道,评判组的意见并不一致,如果不是陛下站在你这一边,我想我们今天也许赢不了。”
“陛下?”
奥拉夫心念急转,那个年岁最大评判者的脸突然和他挂在工作台前的肖像叠在了一起。
“你做得很好,伙计,”铁勋爵说,“你的国家会为此而感激你。”
铁勋爵不再说什么,将门锁打开,跨进走廊离开了。奥拉夫往下看,膝盖上是一捆钞票,估计有五百英镑,最上面的那张还沾着血迹。
这一刻他在心中发誓,以后他绝不听从铁勋爵的召唤了,无论后果会怎样。事实上,该来的总还是会来,铁勋爵以后还是会去找他。
时间流逝,一周接一周,一月连一月,关于铁勋爵的传说更是被描述得绘声绘色。据说他在东方旅行期间,曾迫使一个欠他债的酒吧老板做出一个残忍的选择:或者割掉襁褓中女儿的一个脚趾头,或者割掉他自己的三个手指头,用来抵债;在罗马时他引诱了六个修女,并使其中的两个怀上了他的孩子;在埃及首都开罗,他曾经深更半夜赤身裸体骑着鸵鸟在大街上行走。至于艾彻安勋爵死于非命的事情,倒没听人说起过。至于奥拉夫,除了取下工作台前的国王肖像之外,他的生活倒也没什么别的不同,越少去想铁勋爵的荒唐淫逸,他才能过得越快乐。
奥拉夫更加埋头于他每天的日常工作,还有那些能让他逃避现实的冒险小说,毕竟这些都于人无害。不过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书中女主人公的危险是虚构出来的,似乎很牵强,而男主人公的勇敢行为似乎也只是虚张声势,好像一个男孩在薄暮时分走过墓地时,故意挺起胸膛大喊几声为自己壮胆一样。
克利福德在伟大的尼罗河畔与鳄鱼勇敢搏斗;摩洛勋爵粉碎了邪恶的查普林·格鲁特试图污染伦敦水源的罪恶阴谋;艾米丽·查斯汀为感恩而对正义化身的主人公投怀送抱……奥拉夫怀疑,所有这些英雄人物在巴佛米特俱乐部里是否还能有所作为,夺去铁勋爵或者艾彻安勋爵西蒙的手枪?以上帝的名义,正义凛然地慷慨陈词会有用吗?奥拉夫觉得恐怕那不会产生什么效果。
冬去春来,夏随春至,所有的不快渐渐淡去,汇兑员从噩梦中大叫着惊醒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一个星期接着一个星期,他渐渐淡忘了自己被卷入其中的那场赌局。许多来到邮局里他营业窗口前的人都是些走南闯北的人,他们中很多人讲述了自己九死一生的脱险故事:在捷克首都布拉格的大街上,千钧一发之际与一辆失控的马车擦肩而过;在印度孟买,一场爆发的热病险些让自己送了命;在阿富汗,步枪子弹擦着脑袋嗖嗖掠过。他觉得,这些真实的遇险故事比自己读过的小说里所描述的更令人信服,部分原因是,他现在也有了自己的惊险故事;如果他愿意,也可以与他人分享。
当秋天随着金色的落叶、迷蒙的秋雾和凄凄冷雨一起到来时,铁勋爵又重新走进了他的生活,不过奥拉夫并没有感到特别吃惊。
那是九月里的一个星期二,奥拉夫照例在玛格伦达门邮局上了一天的班之后,回到了寄宿公寓里,独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饭。晚上的空气冷飕飕的,但还不至于冰凉刺骨,他打开窗户,坐下来看书,不知不觉犯起困来。当他惊醒时,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被夜晚的凉意冻醒的。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阵敲门声。
他将毯子披在肩上去开门,站在门外走廊里的正是铁勋爵,他看起来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考究的上衣和领结,擦得锃亮的靴子,精心修饰的胡子,他身上的一切都证明,宫殿和俱乐部才是他应该出现的地方。但他的出现并没有衬得这个走廊寒碜或卑下,相反,倒是这个走廊使得被视为城中魔鬼的铁勋爵看起来像个化了装的男孩一样虚幻。奥拉夫冲他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似的。
“我需要你的帮助。”铁勋爵说。
“我可以选择拒绝吗?”
铁勋爵笑笑,奥拉夫将他的微笑看做回答。他退后一步将铁勋爵让进来,铁勋爵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奥拉夫随后关上窗户,拖过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下。在奥拉夫台灯灯光的照射下,铁勋爵的皮肤显得十分苍白,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也异常空洞,就像一个人在广场的另一头大声叫喊一样。
“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铁勋爵说道,“我想,你也许是唯一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又是性命攸关的事吗?”奥拉夫问。
“不,”铁勋爵道,“不是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奥拉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位名叫埃德蒙·斯卡拉索的铁勋爵突然抬起头来盯着他,双眼里的疲惫之色十分骇人。
“我想知道一个人灵魂的公平价格。”他说。
“对不起,请原谅。”奥拉夫说。
“你听我说,”铁勋爵道,“什么才值得用灵魂去与之交易?……我无法说更多,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很重要。”
此时此刻,奥拉夫脑海里想象着在巴佛米特俱乐部的那个房间,铁勋爵深陷在一张皮椅里,对面坐着的是“谎言王子”——艾彻安勋爵,他那像爪子一样的黑手握着一个装满白兰地的高脚酒杯。
“我不认为那是一个明智的途径。”奥拉夫道,虽然事实上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避免再次卷入这个魔鬼的生活。他不想再在那些恶魔样的审判者面前为他们分析论辩。铁勋爵微笑着摇摇头。
“除了你和我,没有别人,”他说,“在那些罕见的外来货币的兑换交易方面,你是行家,没有比这更让我感兴趣的了。我想请你在一个月之内到我府上一叙,我想知道你的结论。”
“可是阁下——”
“你所花的时间我会很好地补偿给你。”铁勋爵说着站起身走出房间,连门也没有为奥拉夫带上。
奥拉夫张口结舌地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他只是个汇兑员,在神学方面,他知道的只有从教堂里听来的那些东西。关于魔鬼契约的故事,他从冒险小说里读到过的比从《圣经》里了解到的还要多,事实上,他甚至不能确定《圣经》里是否有完美兑换的例子。魔鬼撒旦是曾诱惑过耶稣基督,不过有的内容好像来自《马太福音》……
整个晚上奥拉夫一直在钻研他的那本《圣经》,考虑将石头变成面包的能力应该被赋予什么样的货币价值。在天色破晓,开始清晨的梳洗时,他发现自己对结论并不满意。魔鬼也许用的是世界上所有的王国来诱惑基督,但显然不能用这样的条件去诱惑每一个人,从这儿着手去探索,显然是南辕北辙。
走出地铁站又到了玛格伦达门,他在报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份晨报。走进邮局,他一边查看自动收报机并在石板上更新数据,一边想着他曾看过的故事里那些充满智慧的主人公,有人为声名财富用自己的灵魂和魔鬼做交易,浮士德为获得知识也曾向魔鬼出卖自己的灵魂。用什么来表达浮士德所获取的知识的价值呢?比如,在欧洲最好的大学里学习一个学期?那么学费也许就可以作为一种衡量标准。
一直到这一天快结束时,奥拉夫才觉得脑中灵光一闪,铁勋爵的那个问题显然也有了答案。奥拉夫坐下来,答案,以及答案所蕴含的意义充斥着他的脑海。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小酒吧,对着面前放着的一品脱酒和一块已不太新鲜的三明治,他在心里检验着自己的假设。片刻之后,他喝下第二杯酒,以庆祝自己的成功。喝下第三杯酒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走出酒吧来到街头,叫上一辆马车送他到了铁勋爵的府上。
满满一屋子人在那里饮酒狂欢,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尖声怪叫着,就像依附在一只死老鼠身上的一群跳蚤。没有仆人迎过来帮他接过外套,于是奥拉夫自己走过宽敞的大厅,穿过大楼,在后院找到了铁勋爵本人。他正坐在庭园里的一个喷泉边,见奥拉夫走过来,扬了扬眉毛,不过似乎并没有因他的不请自到而生气。
“来得挺快啊,伙计?还不到一个月。”当奥拉夫在冰凉的石栏边坐下时,铁勋爵说道。此时月亮正高悬在城市上空,倒影却在水中荡漾,它们同时从水中和天上照亮了铁勋爵的脸。
“不必等一个月,”奥拉夫说道,“我已经有了答案了。但是在将答案说出之前,我要先澄清一些事实,可以吗?”
铁勋爵摊开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奥拉夫清了清喉咙。
“财富,”他说,“不是钱币的衡量标准,它是幸福快乐的衡量标准。财富是不能用来交易的,但却产生于交易。如果你有一幅艺术作品,我有钱,我想拥有那幅作品,而你更需要钱,于是我们就达成了交易。我们双方都愿意为某种东西而放弃手中现有的东西,否则,我们就无法达成交易。交易之后,我们双方都比之前更富有。您明白了吗?财富就是这样生成的。”
“我想就这一点来说,我还是能理解你的意思。”铁勋爵说,“我可以认同你的观点,鼓鼓的钱包并不一定能给人带来满足。”
“说得很对。您的问题我几乎考虑了一整天,我承认,我一度几乎不抱希望了,根本没有充分可用的数据。但是最后我终于发现自己错在了哪里,我原以为阁下您的灵魂是有价值的,但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铁勋爵剧烈地咳起来,像是在大笑,脸上现出震惊的表情。奥拉夫摆了摆手,请他安静下来,不要打断自己的话。
“您为非作歹远近闻名,而今天晚上,就我在您的府上所看到的一切,我认为您并没有忏悔之意。为什么魔鬼撒旦要买您的灵魂呢?这些他早已拥有。”
“是的,他已拥有。”铁勋爵盯着前方道。
“我也这么认为,”奥拉夫道,“您并不打算出卖灵魂,您是希望能买到一个灵魂。”
铁勋爵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现在感觉自己很弱小,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大人物,而只是一个被恐惧驱赶着的凡夫俗子。在欲望驱使之下做出的种种行为,使得他在罪恶的泥淖中越陷越深。他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只是拥有的财富使他的欲望得以无限制地膨胀,最终成为了传说中魔鬼的化身。
“你是对的,伙计,”他说,“即使我将灵魂浸在蜜糖中,天使也不会接受我的灵魂。我一直……没有很好地善待我的灵魂,我感到厌倦和疲惫,我现在就像是行尸走肉,我都明白。如果我没有办法改邪归正做个好人,我想最好是让我变成一具尸体。”
“我理解您,阁下,你的问题的答案是:灵魂的价格是一生谦卑为善。”
“哦,真是这样吗?”铁勋爵诧异地说道,似乎面前这个外汇兑换员在建议他用手指摘下天上的星星似的。
“正巧,”奥拉夫继续道,“我正好有这样一件善事愿意让给您去做。”
铁勋爵迎着奥拉夫注视的眼光,开始大笑起来,然后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嗯,”奥拉夫说道,“我的建议是……”
埃德蒙,玛格伦达门邮局新来的汇兑员,大家公认他有资格代替奥拉夫,当然也许尚没有奥拉夫那么专业。但他剪短了的头发和刮得干干净净的脸,让他拥有更多属于年轻人的热情,尽管作为小职员他还显得有些高傲,但这种坏习性也在日渐好转。到了复活节那天,邮局里的女孩们甚至主动邀请他一起参加星期日的野餐。对于这个邀请,他发自内心地感动。
关于铁勋爵那些满天飞的丑事传闻也渐渐烟消云散,这个城市里最大的恶魔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有传言说,他将他的所有财富和土地都托管了出去,而托管人的身份人们只能凭空猜测而始终不得要领。
奥拉夫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观察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新位置。他发现,一旦财务状况运行良好,在负责任地保管好那笔资本的同时,他自己也有了一份可观的年收入。
他用这笔钱周游印度、埃及、加勒比海地区的糖料种植园,以及波斯不同凡响的地下城市,在黄金海岸看日落,在日本之东看日出,在刚果丛林里听土著们唱战歌,在西伯利亚的暗夜里,独自一人在牦牛皮制成的帐篷里哼唱儿童催眠曲。
从艰难危险的旅途归来后,他将退隐在城市北部的一处村舍中——只带很少的一些随身之物——在他的有生之年,以他去过的那些地方为背景,去创作男子汉的探险故事。
故事中的主人公将被称为铁勋爵。
责任编辑:陈颖
保护国是非独立国的一种。主要是外交、军事由宗主国政府承担,当地首长保有一定行政上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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