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今生


往世今生 作者/〔美〕乔纳森·卡罗尔 翻译/秦鹏 绘图/它奇可 伊蒙·瑞利英俊却邋遢。他好像谁都认识,甚至包括餐馆里的女服务员。每次一进餐馆,他们就开始眉来眼去,等他在桌子旁边坐稳,正儿八经的打情骂俏便立刻上演。这种情形我已经在不同的地方见识过许多次,包括那些我俩都从没去过的地方。每次我问他是不是认识那些女人,他总说不认识。 伊蒙擅长把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而且这招还挺管事儿。哪怕在他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时候,也有人出面关心他。他驾驶的那辆旧梅赛德斯从没被认真收拾过,从里到外都脏兮兮的。每次有人搭车,他都得先把堆在副驾驶座上的东西扔到后排,那些东西也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一根金属探矿棒、一盒尿布(他是单身)、一把回力球捧兜……有一次,我还看见一张著名电影女演员被蹂躏得褶皱不堪的照片,上面有她亲切友好的签名。 伊蒙写任何东西都用印刷体的大写字母,一丝不苟,总让人以为那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他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他的日记本,每天坚持写一份内容详尽的日记,但是没人见过里面写了些什么。他的感情生活天灾不竭、人祸不断,我们都纳闷,为什么没有女人肯跟他长期相处。 爱娃——我的现任女友——曾经和伊蒙有过几个星期的恋情。可是,当我最终鼓起勇气问他们为什么分手时,她的回答也没能减轻我的疑惑。 “我们合不来。” “然后呢?” “没然后了。有些人在某些方面就是不合拍,你能和他做好朋友,但是一旦发展成恋人,关系就会出问题,变质,或者……这之类的。对我来说,伊蒙就是个好玩伴,但不是好男友。” “为什么?” 她眯起了眼睛。她每每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话题该告一段落,她不想再谈了。但这次有所不同。 “坐下。” “啥?” “坐下。我要讲个故事,有点长。” 我依言照办。爱娃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因为……嗯……因为她是爱娃。这个女人喜欢美味甜点、外国政治、追寻真相、在险境中工作,还有惊奇的事件,当然排序不分先后。她是个新闻工作者,总是被派往世界上极度危险的地方,比如斯宾凯-拉格扎、巴基斯坦,或者塞拉利昂。你会在电视上看到她捂着头发或者戴着头盔,而一架军用直升机正在她旁边起飞,将她和一小组摄制人员留在某个前线武装哨所,或者是头天晚上刚被叛军打击过的偏远村庄。她无所畏惧、充满自信,但是缺乏耐心。她怀孕了,所以这阵子才会留在家里。我们很有把握这孩子是我的,不过,也有可能是伊蒙的。 我认识爱娃·马尔科姆十二年,爱了她差不多十一年。在这十一年里,她基本上表现得对我毫无兴趣,除了偶尔在半夜,她会从瓦加杜古或者阿勒颇之类的某个难以想象的地方打电话给我。这些通话的信号都很差,刺刺啦啦、断断续续。在卫星电话出现之前,常常话说到半截,线路就忽然断掉,就好像它听烦了我们的絮絮叨叨,想去睡觉了一样。 后来爱娃坦承,有好一阵子她都认为我是同性恋。直到有一次她完成任务,从海角天涯赶回来,看到我和简·希克住在一起时,我在爱娃·马尔科姆心目中的同性恋身份才终于得以终结。 可怜的简也就这样出了局。 那时候,爱娃刚刚吃了枪子儿。讽刺的是,这事既没有发生在尸横遍地的战地掩体,也不是发生在骑马捉对厮杀的蛮荒之地,而是发生在纽约一家距离她公寓只有四个街区的便利店里。她只不过想去那里买瓶红酒和一包起司条,便巧遇了那个名叫利基的蠢货。利基拿着枪,正打算干他的第一票。后来,据利基供述,那把枪意外走火,一颗子弹击中了爱娃的肩膀。不过,由于那是一把格洛克轻型手枪,说“击中”未免有点轻描淡写了。如果在利基开始叫唤的时候,她能像店里其他人一样立刻蹲伏下去,估计也就没事。但她是爱娃,她需要了解当时的状况,于是她就杵在那里,直到那把枪对着她开火。 当记者的这些年,爱娃见识过不少可怕的事情,但一直能全身而退。然而就像身受重伤的人常有的遭遇一样,她的心灵受到了重创。出院之后,她“逛了一些地方,睡了一些男人,躲了一年”。原话。 “我出院的时候,胳膊吊在绷带里,屁股火辣辣地疼。要我说,我当时足有百分之一百四十二的疯狂。在那之后,我想要过双倍充实的生活——见识双倍的事情,拥有双倍的男人。我差一点就死掉,从这次经历中我唯一确信自己学到的事情就是:我想要更多——更丰富的生活、更多的性爱、更多的新地方…… “我用光了工作的这些年里积攒下来的所有飞行奖励里程。用完之后,我就求助于所有欠过我人情,又能把我带到我想去的地方的人。我在俄罗斯西南部待了很长时间,因为那里就像是一片新的蛮荒西部,有些人靠石油净了钱,有些人在探险。 “我是在巴库遇到那位伊特的。” 这是典型的爱娃叙事法。在电视报道里面,她会把相关信息给你交代得清清楚楚。然而私下里,她给你讲故事或者个人轶事的时候,常常会激动得忘记交代背景,忘记了你也许并不知道巴库,或者和地球上大多数人一样,不知道“伊特”是什么。 “请解释一下两个新名词。” “阿塞拜疆,”她不耐烦地说,“巴库是阿塞拜疆首都。” “好吧,巴库知道了。那伊特是什么?” “迪杰鲁。” “低阶路是什么?” “伊特是迪杰鲁的另一种说法——类似占卜师,只是比占卜师更邪恶更神秘。有点像是占卜师和巫师的混合体。在阿塞拜疆,迪杰鲁都是女人,而不是男人。这倒很值得玩味,因为巴库是个男权社会。” “好吧——巴库,伊特。” 她靠过来,在我嘴边亲了一下,“我喜欢你的刨根问底。大多数人只管让我继续唠叨。” “接着说。” “好的。旅程的最后阶段,我打算在巴库待一段时间——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阿里和尼诺》 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在那本书里,巴库仿佛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城市。但实际上它并不是,不过这不重要。 “当时,我正要探访一个叫做萨邦素的地区。我的向导名叫马格苏德,他是阿塞拜疆人,英语很流利。之前出任务的时候我雇过他,所以跟他很熟,他知道我喜欢什么,对什么感兴趣。这次旅行和工作无关,所以我只是让他带我转转。 “在萨邦素的时候,马格苏德说起,俄罗斯最著名的一位迪杰鲁就住在那个区,问我有没有兴趣拜访她。这些看手相、占星、读塔罗牌之类的占卜术,从来都是用来唬初来乍到的游客的。先知、萨满巫师、灵媒都喜欢玩这些把戏。于是我说,好啊,我愿意去见一位伊特。 “这位伊特名叫拉米娅,在阿塞拜疆语中的意思是‘有教养的’。她的小公寓位于一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共产党时期修建的公共住宅区。那里毫无生气,满眼是灰色的水泥,每栋建筑都一模一样,很容易迷路。公寓里似乎有两间屋子,但是我们只看到了起居室。虽然是在正午,起居室里也黑乎乎的。拉米娅坐在一张沙发上,沙发旁边是一架婴儿摇篮。在我们拜访期间,她的一只手一直放在摇篮里,好像是在安抚婴儿。 “我们坐下之后,她问起我是否听说过拉尔巴拉,也就是沉默之子。我当然没听说过。于是拉米娅就请马格苏德先解释给我听,然后她才能继续话题。话毕,我看到马格苏德露出为难的表情,他似乎不知道从何讲起。 “马格苏德给我解释拉尔巴拉的时候,拉米娅一直把手放在摇篮里。我到后来才知道为什么。”爱娃停住了,盯了我一会儿。我认为她是在积攒能量,好接着讲述困难的段落。 “现在,我要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对你如实讲来。信不信随你,但你得知道,我是发自身心相信的。因为拉米娅讲述的那些关于我的事——无论大事小事——地球上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没人,你明白吗?我的父母、我的姐姐,他们也全都不知道。但是拉米娅却知道。她一口气说了我最隐秘的事情,就好像是对着单子念出来似的。 “我先解释一下拉尔巴拉,也就是沉默之子吧。根据传说,俄罗斯始终有三个沉默之子。一个死了,另一个马上降生来取代它,同西藏达赖喇嘛的传承差不多:沉默之子会在出生之前亲自选择自己的母亲。” “什么意思,出生之前?孩子出生之前?” “是的。拉米娅说她刚怀孕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怀上了沉默之子。所以孩子出生的时候,她既不惊讶也没烦恼。” “见了自己的孩子干吗要烦恼?孩子有问题?” 爱娃看上去有点不安,似乎对于接下来不得不说的话犹豫不决,“孩子不是活的。我是说,只有一半是活的——半生半死——一半生活在这个世界,一半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什么‘另一个世界’?” “来世。孩子是半生半死的,就像我所说的。它不会变老,它能活一定的年头,但并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年,每个孩子都不一样。直到死的那一天——哪怕活了几十年——它看上去都和出生时一模一样。它不动弹,不吃饭,也不喘气,不睁眼。但它的心脏会跳,最重要的是,它是先知。 “拉米娅会说出你最隐秘的那些秘密,让你对她毫无怀疑。然后,你可以向她提两个问题。问什么都行——关于过去,关于未来,随你所愿。只要她摸着她的沉默之子,她就能回答。但只能问两个。” “你问了什么?” 爱娃摇摇头,“我不会告诉你。可是部分——”她停住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我依旧坐着没动,等待着她的示意。她需要我做什么?是走过去陪她,还是继续坐着,是说点儿什么,还是保持安静…… 她的手指划过窗玻璃上凝结的水汽,带出一条长长的弧线,我几乎能在自己的指尖体会那种又湿又凉的感觉。她接下来说的话,出乎我的意料。 “伊蒙·瑞利有没有给你讲过他的过去,他的童年?” “伊蒙? I 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很大关系。”爱娃开始用两只手在玻璃上快速擦拭,好像试图擦掉什么东西。然后她转过身来对着我,“你只管回答我,这些肯定是有联系的。他到底有没有跟你谈论过他的过去?” “没有。” “伊蒙的父亲是一名飞行员。由于他的关系,伊蒙的家人多年来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他殴打他们,还做了很多别的可怕的事情,他是个真正的虐待狂。他最喜欢的一道酷刑就是:当每个人都在家的时候,他会驾驶一架小飞机,在房子上方来回做低空俯冲。那太可怕了,伊蒙告诉我,几个孩子和妈妈都会躲在床底下或者地窖里。他们确信,总有一天他会撞上房子,杀死大家。” “他后来怎样了?” “那家伙还是个酒鬼,有一天,他幸运地把车开到桥下,归了西。” “天啊!那么这就是为什么伊蒙有……问题?” “是的。有一次我受够了他,就扇了他一巴掌。直到那时他才告诉了我他童年时候的事。我这才开始明白,他为什么是那个样子。虽然我仍然无法原谅他,但是天啊,那样的成长背景……” “可怕。可怜的家伙。” “是啊。想想他的那些特别之处,即使不能全怪在家庭背景上面,但起码有一定关系。” 我把双臂抱在胸前:“但这跟沉默之子又有什么关系?” “拉米娅说我是一个诅咒的一部分。” 我慢慢松开胳膊,然后发现,这两条胳膊进退维谷。“什么意思,你被诅咒了?”我的声音听起来既怀疑又绝望,这种时候人的手和语言简直是累赘。面临这种突如其来的词——“诅咒”、“死亡”,或者“癌症”——进退失据,张口结舌。 她摇摇头,“不,我只是诅咒的一部分。我在这场诅咒里扮演一个角色。 “拉米娅告诉我,我回到美国后就会怀孕,我确实怀上了。而我的孩子,则会被诅咒重复他父亲的人生,不管他愿不愿意。只有一些无足轻重的细节会有差别。”她没再往下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认为她是在给我时间,让我充分理解她的话。 “她没说谁是孩子的父亲?” “不,她不肯说。她说让我怀孕的人便是带着诅咒的那位。” “这么说也可能是我,爱娃。” “是的,有可能,你说得没错。我们要做个 DNA 检测来确定一下,但是做之前我想先跟你谈谈。你显然跟这件事大有牵连。” “嗯,我想是吧。”我的口气中带着嘲讽和刻薄。其实我从没想要对她刻薄,但她毕竟挨到这个时候才告诉我实情,以前却一直都没说。 一阵子沉默。 “我爱你,爱娃,但这件事太疯狂了,绝对疯狂。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沉默之子、迪杰鲁、诅咒……你怎么知道这些是真的?” “因为我见证了她预言的那些事。拉米娅预言会发生的事,每一件都确实发生了:怀孕,我和伊蒙的事,还有和你。” “这话什么意思,我?” 这时候,一直在隔壁房间轰隆作响的洗衣机砰的一声停了下来。爱娃没有开口,似乎不打算马上回答我的问题。我做了个鬼脸,穿过房间来到洗衣机面前,拉开盖子,弯下腰去拽湿衣服。 “爱娃?” “干吗?” “你的洗衣机里面全是字母。”我取出一个又大又湿的白色字母 K ,放在手掌上,看了它一眼,然后举起来让她看。字母有大约十英寸长,好像是用湿布做的。我又看了一眼洗衣机,发现里面确实没有衣服,只有乱七八糟一堆湿乎乎的大写黑体字母。 爱娃看上去并不吃惊。事实上我举起 K 的时候她还点了点头。 “我放进去的。” “你——那我们的衣服呢?” “在盥洗室里。” “但是为什么?这些都是什么?” “再拿四个出来。不要看,只管伸手取四个字母。拿完之后我再告诉你。” 我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沉默着把手伸进洗衣机,插进那一大堆软乎乎湿漉漉的字母中,跟抽奖一样拿了四个出来。之后,爱娃让我把它们一起摆在地上,看能拼出点什么来。前后五个字母是 K 、 V 、 Q 、 R 和 O 。 “什么都拼不出来,只有一个元音。” 她离得太远,看不清到底是哪些字母。“告诉我你挑出了哪几个。” “ K 、 V 、 Q 、 R 和 O 。” 她把两只手重重地锤在腿上,“跟伊蒙选的一模一样。” “什么?伊蒙?你也让他从洗衣机里往外拿湿字母?”我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很高,几乎是在吼叫。 “没错,这是对你俩的测试。我知道答案会是什么,但我必须验证一下。”她的口气像是在说,没什么大不了,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用洗衣机里的湿字母做测试?伊蒙也做过?沉默之子、伊特、诅咒。我认识爱娃这么多年来,此刻第一次像看仇人似的看着她。 “你觉得爱娃是不是疯子?” “她当然是疯子。你认为我为什么会甩了她?” “你甩了她?她说的正好相反——她甩了你。” 伊蒙哼了一声,用手拽了一下耳垂,“你听说过这句话没有——永远别爱上精神病医生,因为他们是最疯的人。好的,让我把战地记者也补充进来吧。永远别爱上战地记者,他们见识了太多糟糕的事情,所有的那些痛楚和死亡都渗进了他们的骨子里,把他们的脑子搞邪乎了。爱娃的心灵是扭曲的,老兄。 “她跟你讲了沉默之子没有?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吧?”他没有等我回答,只是举起他的伏特加抿了一口,好像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那没什么。这个故事虽然疯狂,至少还挺有意思,这其实是一则好故事。不过后来却出现了洗衣机里的字母,还有冰封的动物——” “什么冰封的动物?” 他拍拍我的肩膀,“看来她还没对你使过这招呢?啊,你吃惊的日子还在后头,哥们!跟爱娃混的时间越久,她就会越发可笑。我是在‘冰封的动物’之后离开的,实在受不了,噢——” “可万一那孩子确实是你的呢?” 伊蒙托着腮帮子看向地板,“那我会尽力确保爱娃和孩子生活舒适有保障。但是我不会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没门!她疯得没边了。”他口气平静而又坚定,显然已经把这件事全盘考虑过了,此刻对于自己的决定已是泰然自若。 “不过等一等,伊蒙。想象一下,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你是孩子的父亲,而孩子被诅咒重复你的人生怎么办?” “我的人生没问题,很好。” “你父亲的事情又怎么说?” “没错,那些事儿挺可怕,但我没打算对自己的家庭做同样的事,即使有一天我也有了家,”他对我笑笑,“我也没有飞行员执照,所以你没有必要担心我会对爱娃的房子俯冲轰炸。 “——对了,你老爸怎么样?他是好人吗?假如你是孩子他爹呢?你有没有值得她担心的地方?” “我从不认识我父亲。两岁的时候他就离开了我母亲。” “好了,你瞧见了吧!听到这个我很遗憾,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果真有诅咒,这意味着你比我还要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你那个生死未卜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可能比我家老头还烂。” 我们瞧着对方,片刻的沉默说明我们都默认了他刚才的话。 伊蒙轻笑两声,摇摇头,“可怜的爱娃……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如果诅咒是真的——她无论如何都完蛋了:我有个混蛋老爸,你那位神秘父亲说不定是开膛手杰克。” 我无力地说:“说不定我老爸还是个伟人呢。” “伟人不会抛弃家庭。” “你抛弃了爱娃。” 他的声音低了八度,嘟哝道:“她不是我的家人,我从没说过我想当父亲。” 有时候,别人说的话无意之间就决定了你的想法。伊蒙说他不想当父亲的那一刹那,我猛然惊觉,我确实想成为爱娃孩子的父亲——比做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想,就这么简单。我爱她,如果她愿意,我渴望下半辈子做她的伴侣。就算孩子是伊蒙的我也不在乎;有诅咒我也不在乎;最重要的是,就算爱娃·马尔科姆疯得像只瓶子里的苍蝇,我也不在乎。我想和她在一起,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我把这话告诉伊蒙之后,他举起一只手臂,在空中划了个十字,就像是赐予我祝福的神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傻瓜、受虐狂,还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你要知道,人们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变越好,本性会愈加变本加厉。如果说爱娃现在疯狂,她只会变得更疯狂。” “我知道。但说不定她并不疯狂。” “是啊,说不定她不疯狂。但是如果她不疯狂,那就真有一个诅咒,你就要面对完全不同的另一堆烂事。不管怎样,这都是块烫手山芋。” “也许吧。你知道吧,她今天要去医院取 DNA 检测结果。” 伊蒙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吐出来,“打电话告诉我结果,好吗?” “好。”我伸出右手,我俩握了好一会儿。 他笑了,“你是个好人,真的。就准备不顾一切地跟爱娃死磕下去?挺有种的。” “伊蒙,我走之前,跟我说说你刚才提到的冰封动物。” “不,你现在不需要听那个。也许她不会对你做那事,忘了我的话吧。”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出了酒吧。 回到爱娃公寓的时候,她不在,于是我自己走了进去。门厅的一张桌子上,一枚黄色的便条放在一沓纸上,令人难以忽视。上面用大大的黑色字迹写着“请阅”。我拿起那些纸,看到便条上还有很多小字。 “这是 DNA 报告。你和伊蒙都不是孩子的父亲,这就是结果。无疑,我是一个胆小鬼,不敢在你知道真相的时候待在这里。今天下午我会和姐姐待在一起,晚点再回家。请你务必留下,那样我们至少可以谈谈。非常抱歉,我说了谎话,我和你在一起之后还有过别人。 “关于拉米娅和诅咒的事,我并没有撒谎。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有没有分别。我之前的确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直到今天才确定了不是你和伊蒙。但拉米娅是对的,诅咒是真的。我深爱着你,这也是真的。请你留在这里,我不配,但是我请求你。” 震惊之余,我试图看其他几张纸,上面全都是数字、图表,还有最后的结语。我一点都没看懂,因为我的大脑在飞转,根本无暇理解。 我没脱外套,拿着纸走进起居室,坐在了沙发上。就在这张沙发上,我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交谈、性爱和沉默。坐在一起,读书或者什么都不做——生活仍然很充实。我想再看看那几张纸,但是我做不到,便一探身将它们扔在沙发前面的咖啡桌上。 那里放着一本大号影集,之前我并没注意到它。影集的标题叫做《定格镜头》,里面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只死去的动物,样子触目惊心。鱼、爬行动物……整个动物界,都被冻在那里。躺倒着、侧卧着、被搁在市场里的冰上、陈尸在积雪的道路上——显然是被路过的车辆撞死的,每一张照片上都是这样一只死去且被冰封的动物。这本影集精彩而深刻,又令人毛骨悚然。我浏览的过程中,一直想着伊蒙问我有没有遭遇到爱娃的“冰封的动物”。他说的就是这本影集吗?或者还有其他的? 翻看了大约十张照片之后,我翻到了打着标记的那一页。页面上方有一张绿色的便利贴,由于经常使用而折向了页面的方向。这张照片与影集中其他照片都不一样,照片拍摄的是一名黑衣女人怀抱一个婴儿,她周围的世界被雪染成了白色,仅有的色彩来自她和那孩子。可那个孩子——那个似乎因为女人有意不让照相者看到而令我们也难窥其貌的孩子——看上去毫无生气,在她臂膀中苍白得也像是被冻结了一样,一如这本影集中的其他拍摄对象。 可是,照片上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女人面沉似水的表情。就好像她怀抱着一个死孩子,已经从悲痛中升华到某种神圣乃至非人的境界。她很平静,而这平静也许源自某种超凡的疯狂。画面有着力透纸背的美感——没有别的词能形容了——我不由地一直盯着它,等我从迷惑中回过神来才察觉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等到一开始的那股被催眠似的感受慢慢消逝之后,我才重新去看页面下方标注照片拍摄者的地方。没有摄影师的名字,但是有拍摄地点:阿塞拜疆巴库市萨邦素区。 责任编辑:姚雪 阿塞拜疆一本同性爱情题材小说,一度非常畅销,之后便遭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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