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舟


五色舟 作者/〔日〕津原泰水 翻译/张弛 绘图/豆儿 传言,件 已经在木屐店出生了。为此我们一家人全体动身,朝着岩国出发——目的当然是为了购买这头怪物。尽管由于官府的通告,盛大的表演已经停止举办很久了,但是私下里召唤我等进行秘密演出的老爷们反倒增多了。在举国一片惨淡的境况之下,人们也很难接受那些佯装的眼泪和笑脸。能让大家的目光闪闪发亮的,大概也只有像我们这样悲惨到无人能出其右的存在了吧。 表演一夜可以拿到极为丰富的报酬,因此即便处于无休止的战争年代,我们也未曾饿过肚子,对空袭的恐惧心理也很淡薄。我们居住在一艘系在河边的船上,一旦有什么祸事发生,就马上逃到别的市町去。 话虽如此,但就算是要忍受暂时的饥饿,父亲也在策划着要不惜代价买到件。那么厉害的怪物,只要买来一头,也许仅仅在它活着的时候就能为我们赚到数倍、数十倍于购买的钱。就算它死了,光是骨架也能作为展品,或者作为标本卖掉。就算它化为齑粉,也能拿来入药。 本来,针对件活不长的传言,父亲有他自己的见解:“只是因为没照顾好罢了。瞧,我就没有让昭助和樱死掉啊!” 我那身材矮小,却一身怪力的昭助哥是被父亲捡回来的。父亲起初发现他的时候,他只是一具面覆湿纸的婴儿尸体。那段时间,刚失去一条腿的父亲,常常绑着义肢,拄着拐杖到处寻觅可以了却此生的场所。某个晚上,他的拐杖折断了,人滚落到河滩上,划伤了面部。自暴自弃的父亲马上就觉得是到了该和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了,于是他膝行着朝水边爬过去。在这途中,他发现了草丛里的昭助哥。 父亲剥掉覆在婴儿脸上已经干了的纸,婴儿的身体一动也不动,看上去就好像一尊木雕佛像。父亲不由生出怜爱之心,不假思索地抱起婴儿,顿时被婴儿沉甸甸的重量惊呆了。他立刻就明白,这一定是个特别的孩子。尽管婴儿的身子已经冰冷,他也并未打算将其放回地面。 父亲曾这样想:我何不给怀中的婴儿一夜的温暖呢?如果明天早上孩子仍然没有气息,就抱着他一齐投水。自己的去处也就由这孩子引导了。若是他恢复了呼吸,那么我们就一起留在这里吧! 在清晨的阳光触及河滩的瞬间,昭助哥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自那之后,尽管父亲的坏疽恶化——不仅已被切除了腿部的残肢部分,就连另一条腿也基本快要保不住了——他也没再想过死这回事。他变成了如今我们所熟悉的这个父亲。 樱以前被关在大户人家的禁闭室里等死。父亲听了这个传言,就让当时十三岁的昭助哥背着他赶到那户人家去打听。我们家怎么会有这种女儿?!对方的口气异常冷淡。从这点上,父亲便确信了这里的确有这么一个小姑娘。 就这样,我们半年来过着被那家人嫌恶的生活,直到有一晚,父亲正感到那家的气氛有些奇怪,就突然被容许去见那姑娘了。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女孩有两个,但是两人从腰以下就连在一起,而且其中一人已经停止呼吸了。 “如果不把两人分开,另一个也会死掉,”父亲根据自己得坏疽的经验,如此告诉樱的双亲,“请把这孩子卖给我吧,我带她去看医生。” 樱的双亲不肯点头。他们被旧族名门的思想迷了心窍,如果沦落到要卖孩子的地步,倒不如现在就让她死在面前。 “那么,她们已经死了不是很好吗?然后由我来祭悼她。还是说,您要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女儿举办葬礼?真由你们来举办吗?” 父亲叫来一辆汽车,把依旧连着已经死亡的连体姐妹的樱裹在被子里,运到了犬饲医生那里。父亲提出的条件是至少保存遗体的体面,于是医生做起手术,把已经死亡的上半身切除,把露出来的内脏缝进身体,并且敷上大量的膏药,缝合皮肤。 樱保住了性命。但由于她骨骼的形状还保留着另一个樱连在身上时的样子,从前面看起来,她的身体弯成“<”状。父亲本打算在樱的腰间绑上一个假造的“另一个樱”给观众看,但是樱的表演水平太差,最终不了了之。 没办法,父亲只好在樱的身上画上鳞片,把她伪装成蛇女,让她学着一口吞下整只青蛙,当然之后还要吐出来。多数情况下,青蛙已经死掉了,但偶尔也有吐出来的青蛙还活着,惊跳逃走的情况。 蛇女这个设想进行得很顺利。如今,樱身上的鳞片已经换成相当漂亮的文身,父亲和我也省去了重新画鳞的工夫。 本来除了展示身姿并吞下青蛙以外别无他事的樱,最近也有了另外一项重要的工作,那就是为额外掏钱的顾客展示交合的情景。最初,父亲打算让昭助哥和樱来进行这项表演。但是昭助哥的那物大得异乎寻常,把樱的下体撑裂了,所以这就成了我的工作。 也有不少客人不满足于掏钱观看,而想亲自“上阵”,于是拿出更可观的金钱。但是父亲绝对不答应。万一日后樱生下和客人面貌相似的婴儿,事情可就不好办了。父亲希望樱什么时候能生下像她自己或是我,抑或是继承我们两人外形的婴儿。如果这样的话,一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对于在懂事之前都被塞在壁橱阴影里的我来说,关于外面世界最初的记忆是吹拂在河滩的风、满天的星空以及荡漾在草丛对面,宛如呼吸一般缓缓上下起伏的大船的影子。那个时候,船的影子看起来格外巨大。 我立刻意识到,那是我的新世界。就像我想的一样,到了早晨,父亲发现了我,立刻把我带到了船上。 父亲没有腿,而我却生来就没有手臂,手指直接从肩膀上生长出来。不过要说到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差异,还是从我按照父亲的期待成为展品,让客人感到欢欣愉悦的时候。不管怎么说,直到犬饲医生注意到之前,家人和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的耳朵是听不见的。因为对我下达的命令都能很好地传达,所以大家都以为我只不过是个极端不爱讲话的孩子罢了。 至于我,也对樱为什么不和家人说话,只偶尔用与其他人不同的方式朝我搭话感到非常不可思议。自出生以来,在漫长的岁月里没有与任何人搭话的樱,拥有一种只能和死去的另一个樱沟通的特别语言。能够懂得这种语言的,也只有生来就和声音无缘的我了。 在我们之中,最新加入的新成员是牛女清子。她自水中望见我们的船,就跳上船来。清子比昭助哥年纪还大,很懂得世间之事,甚至连上学的经历都有,这多少得益于她能够隐藏起异于常人之处。 清子也很了解件这怪物,对于父亲要买一头怪物这件事她十分厌憎。她一定觉得,真正的人牛之子到来的那个日子,就是原本生得就不像牛的自己失去立足之地的时刻吧。 件这怪物很少出生于世间。这也是清子告诉我的,据说每一百年才出生一头。 虽然是牛却长着人脸,而且天生就能说很多话。 不管是过去的事,还是未来的事,件都只说真话。 拉着两轮车的是拥有怪力的昭助哥。坐在铺着草蒲团的载货台上,举着遮阳伞的是父亲和清子。因为清子的膝关节是前后反转的,所以走不了长路。 本来,清子身上像牛的地方只有那一处,后来让犬饲医生在她的头发之间埋下了角,两个鼻孔之间打通穿过了绳子,而叫唤的声音、下垂而摇晃的巨乳把她打扮成了宛如牛生下的女人一般。现在她取下了鼻孔中的绳索,遮盖起头上的角、乳房和膝盖,看起来便只是一位由于疲劳而叉开双腿坐着的良家妇女了。 我和樱行走在车边。我如往常一样打着赤脚,但是樱却炫耀似地穿着某位亲切的老爷买来赠与她的皮凉鞋。那位老爷真心喜欢樱,哪怕樱是蛇女他也不在乎,想要樱做他的妾。他甚至带来大笔彩礼金钱说:“就算是蛇女我也不在乎,把她给我做妾吧。”父亲拒绝了这位老爷,之后对我们这样说:“只要无法把我们全部买到手,也就无法得到那间小屋里的幻境。那位大人可不知道这个。” 清子坐在两轮车上,还在试图说服父亲,“件的气味很难闻。而且对未来也说得很准哦。说不定会说你这人到死都是穷苦命,告诉你什么时候会死掉,哪有客人会为了这些话花钱呢?” “怕会有很多吧!” “那么父亲,您听到自己的死期会高兴吗?” “如果说我马上就要死了,那大概是会动摇吧。不过,我觉得还是知道了好。我这可不是在和清子你抬杠。如果我知道自己的寿命,不就能知道从什么时候就要开始准备打发你们离开了吗?” 在夏天出远门是一件苦差事。特别是对于我和樱来说,为了不降低我们作为展品的价值,无论天气多热,都必须穿上我们仅有的一件完好的衣服,以便让我看起来只是笼着双手,并让旁人看不到樱的肌肤。再加上两轮车很重,因此我们前进得异常缓慢。尽管我们一大早就出门了,但在前往岩国的路上也不得不扎营露宿一晚,最后终于到达街市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接近中午时分了。 如果只是父亲和昭助哥两个人去,只花一半的时间就足够了。即便如此,父亲仍然希望全家人一齐出动,如今想来,恐怕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惧怕着件这怪物的吧。所以说,即便是要买,也必须大家一起决定。 木屐店那头重要的产乳母牛,虽然并未和公牛交合,却突然产下一子。父亲听了这消息就笑着说:“这一定是木屐店老板或者少东家的种。”如果这样就能诞生件,那真是了不得的功绩啊。 我们听从路边乞丐的指点,上得坡来,只见一家看似目的地的房子门前已经停了一排军用汽车。其中还有载货台上罩着帆布的大卡车,为数众多的军人和勤杂工往来于房子和车辆之间。 “被人抢先了。件必是要被军队带走了。”父亲惋惜地高声叫道,不过终于叹了口气,“既然能预言未来,这么一想也不奇怪。现在这样,总比花了巨款后还被没收要强得多了,就当是我们走运吧。” “父亲,是犬饲医生!”昭助哥叫喊道,指着一个方向,“在那边,在那边!” “医生!”“犬饲医生!”我们拼命朝坡上爬。下级士兵们跑来驱赶我们,我们便用更大的声音叫道:“医生!医生!”“犬饲大人!” 医生注意到了我们,一边喊着“他们是患者”一边越过下级士兵们赶了过来。平常,只要没有其他患者,他都会优先诊治我们这些患有常人所没有的疾病,并为此无限苦恼的人。犬饲医生原本的专业是细菌学,他被军方看中,现在正在武器补给厂的研究室工作。 大概是因为在军士们面前,这个上午,医生的举动就像是在演戏一样威严了不少。“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是来买件的。”父亲回答。 “那不过是个传言。放弃了回去吧。” “那么,那辆卡车是?” “上面没放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来买这家不要的牛做实验用的。” “明白了。您这么一说,我们就清楚了。”父亲点着头,但那微笑只是为了让对方感到安心罢了,“犬饲大人,有件事请问您,件真的会说话吗?” “我怎么知道?”医生的回答宛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我不是说过吗?世上没有那种东西。” 父亲紧紧抿着嘴唇,望向医生。医生也盯视着父亲。 “是这样啊。” 父亲的态度一旦退却,医生的表情也终于弛缓下来。 “既然都能走到这里,看来大家的身体也都不坏啊。” “多亏了您。” “回去吧,一路多加小心。” ……卡车卷起一阵尘埃,下坡而去。犬饲医生乘坐的军用汽车紧随其后,留下来的下级士兵和勤务人员也跑步离开了。在房子外面目送的屋主人和家人开始关闭大门。 “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要不要去问问他们?”昭助哥转头问父亲。 “肯定早就被嘱咐了不准对外泄露信息。” 我们也开始下坡。就如来时一样踏上回家的路。尽管大家都察知父亲心中失望,但说实话,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既然买不到件了,心情顿时轻松起来的清子和刚才相比简直变了一个人,开始遗憾没有看到件的真身:“就算后面有军队,犬饲医生的态度也很奇怪。件一定就在那辆卡车上。医生既然知道我们来到这里有多辛苦,就算是为了丰富将来的知识,让我们看一眼又有什么不好?” 父亲说:“将来的知识?清子你希望从件那里学到什么呢?” “动作、声音之类,不管什么都有好处。因为件是真正的人牛之子啊!” “原来指的是这个。我还以为你也想知道自己的寿命呢。” “那个还是算了吧。” “就算买到了件,我也打算只让我自己和樱接近它。因为樱不懂件说的话。” “小和也听不见啊。” “和郎是最需要远离件的了。这孩子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明白别人说的是什么。只要看到件的眼睛,他的脑子肯定就要变得奇怪起来。” 父亲这句话令我全身一震。我想,如果那卡车上真的载着件,可就是大麻烦事了。 在父亲和犬饲医生对话时,我一直偷偷窥视着卡车的载货台。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谁在叫我过去。并不是异乎寻常的叫法,就好像被不认识的人突然叫着“没胳膊的”、“怪物”那样——那种感觉对于我而言是极其普通的。 越过帆布细细的缝隙,可以窥见围着载货台的挡板。件就在那板后,被围栏关着吗?那里只有一团黄色的阴影。在几次反复窥视后,那团阴影突然变得浓重起来了,没错。 在那团阴影中,只有一点宛如小水洼般的微光,反射着外面的光线。 如果件真的在卡车上,那么我看到的就是它的眼睛了。 我开始做起同样的梦。尽管梦境与件毫无关系,但是这样的梦愈持续,我便愈发深信这一定是件施的法术。 那是关于大海的梦。梦中出现的并非是那条我和昭助哥以及樱经常去采集蛤蜊和海藻的海岸,而是更靠近大海中心的地方。 我们全家都在船上。半敞着的雨篷对面是低沉阴暗的天空、黢黑的波浪和雪白的泡沫。不管朝哪一个方向望去,所见都是同样的景色。我们和船漂浮在海的荒原上。 我们看起来就像是要赶去遥远的什么地方,但船上却没有挂帆的桅杆,也不见有人划桨的影子。我们身处其中,一味随波逐流,不知将在何时何地,才能停止这段旅程。 突然,远方的波浪中出现一艘船影,和我们这艘类似。“有别的船?”大家纷纷惊讶道,把脸探出覆盖着的雨布,就像遇到了极其稀有的事。 接下来,不知是不是波涛玩起了恶作剧,两艘船急速接近,就好像一齐被湍急的河流推送着一般,那艘船眨眼之间就追了上来。待到临近,才发现那船远比我们的船要华丽得多,不管是长还是宽,都要大上数倍。 为了避免激烈的撞击,昭助哥手持竹竿站在船首。两艘船之间的距离不断挨近,那船迅速地撞上了昭助哥手里的竹竿,竹竿剧烈地弯曲。我开始担心,昭助哥不会被竹竿弹飞吧。 “这种事可不常有啊!”尽管在和竹竿搏斗,昭助哥看起来却像是在享受这桩珍奇事似的。 “别让那艘船靠得那么近!”清子像唱歌似的说道。 对方的船头上丢出一样东西,像是投到了我们船上来。我注意到这个细节,从雨布中走出来上前一看,那丢过来的东西,原来是破布裹的一块石头,石上系着红绳。想必是向我们提议,在船只碰撞损毁之前,将两只船捆在一起以度风浪。 我用脚底踩稳绳子,开始用嘴巴解开系在石头上的绳结。 父亲膝行来到身边,我以为他要来帮助我系船,便给他腾出位置。 但接下来的事却出乎我的预料,父亲飞快地解开绳结,将绳端绑缚在自己的身上。“如果让这次的机会溜走了,可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一瞬,父亲朝我露出笑容,随即一跃而跳入海中。两艘船又开始渐渐分开。 我的目光注视着被拉到新船上的父亲的身影,不免叹息起来,又变成这样了啊。然后短暂地哭泣了一会儿。在别的梦中,或者是清子,或者是昭助哥,都如同这般跃入大海,之后被拉上了新船。 在梦中还有更奇妙的后续。我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波浪之间,垂头丧气地回到雨篷下面,结果家人却全都在。和另一艘船相遇的事就宛如幻象一般,舟中情景和以往毫无二致,宁静安详。 刚才的事就像是发生在和我毫无关系的另一个世界。我想明白了,也放了心。尽管如此,我却并未忘记那离去的家人,也不可能忘。 我细数着梦境,算来已经是第四十九次了。在这个月明之夜,我正想着等到黎明到来,怕是就要数到五十次了,不想犬饲医生却突然到我们船上拜访。 “半夜到访真是失礼了。我想邀请一下雪之助。” 雪之助指的是父亲。他在患上坏疽之前曾是旅行剧团中的红演员。而且,在那个时代,犬饲医生好像是父亲最大的支持者。只要是京都以西的表演,犬饲医生必定在演出第一日赶到。 医生的态度比起在岩国相见时的严厉又不一样了,不知从何处散发出悲伤凄苦的气息,“有些话要特别谈谈。能来一趟医院吗?岸上有车在等。” “莫非是要诊察?” “不是那回事,只是想谈谈。” “那么,不能就在这里说吗,”对于已经睡眼惺忪的父亲来说,外出无异于天大的麻烦事,“如果需要保密,就让孩子们到小屋那边去。” 表演需要的道具都放在附近桥下搭建的小屋里。虽然那也算是我们的另一个住所,但是因为河水漫到了河岸上,所以不能睡在那里了。 “我并不想勉强你们,”医生瞥了我一眼,“如果和和郎离得不够远的话,那个……” “您是指他能读到人心这件事吗?” “嗯。” “连我也无法预测。有时我想起手边的事,招呼他,他也会从河滩那边上来。不过,他不会说话,也不会读和写,不用担心他会告诉别人。” 虽然父亲这么说,但是我和樱是可以交谈的,我并不是想隐瞒这点,只是因为我和樱都无法向周围的人说明罢了。 医生摇了摇头,“我还是希望你来。” “可以让昭助一起去吗?不然的话就只能拜托犬饲大人背我了。” “一起去没关系,但是谈话的时候希望让他在外面等。” 父亲接受了这个要求,于是呼唤清子,让她看家,但是到处都没有清子的回应,想必是偷偷溜出去了。于是父亲吩咐我看家,并摇醒已经睡着的昭助哥。 昭助哥含糊不清地答应着出了雨篷,在河边解决了小便,回到船中。虽然已经背起了父亲,但他看上去似乎还是半梦半醒。 三个人下了船,穿过河滩,我一直目送他们走到堤岸上。 “和郎。” 我听到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只见本应早已睡着的樱正望着这边。 “父亲到别的船上去了吗?” 就在那个时候,我领悟到了。樱也一直做着同样的梦。樱也看到了件的眼睛。 我跳出船舱,拼命跑上堤岸,立即看到了在堤岸下面的道路上飞驰而去的汽车的灯光。我在夜路上奔跑,追逐着明知追不上的那点光。尽管我的样子就和全裸差不多,但我已经忘记这点了。 如果现在不留住父亲,他就要被接到别的船上去了。尽管之后他的影像或许还能留在我们的船上,但那已经不可能是以前的那个父亲了。 我知道犬饲医院在哪里。看不到汽车之后,我便依照回忆找了条近道。往来行人看到在月光下奔跑的无臂黑影,都吓得停下了脚步,汽车也紧急刹车。不如何处而来的自豪感开始充满我的胸腔。不管是谁都会为了我而停下来,因为我是特别的孩子。 这个特别的孩子,正在为他那特别的父亲奔跑。 医院的玄关前不见一个人影。我进入庭院,发现用来和邻房隔开的木围墙那里有一处透出亮光,于是我便朝那个缝隙挤进去。不会错的,那团亮光里包含着父亲的气息。 “这不是和郎吗?”后面有人叫我,我身子一震,那是昭助哥。“我以为有急诊患者来了,所以藏在灯笼影里。你是追来的吗?怎么了?” 我在昭助哥的目光下朝窗下轻快地跳着后退,那是我招呼人过来的时候常用的信号。 “你想偷看?” 我点头。 “可别被发现,不然连我也要挨骂了。” 昭助哥也来到窗下,我把脚踩在他伸出的手掌上,爬上他的肩膀。 诊室的隔壁就是犬饲医生的住处。在我们窥视着的位置正下方正好有一张长椅,医生和父亲背对着我们,并排坐在那张长椅上。 “归根到底,犬饲大人认为是哪一种生物呢?” “不知道,那不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内。” “那么,既然它只会说真话,只要问它,不就会原原本本地告诉您了吗?” “当然,我也问过几次,虽然得到了说明,但是,它所说的东西和我们的世界基础大相径庭,要用逻辑去理解太难了。如果勉强用我们掌握的科学来下结论的话,它只不过是寄生在牛身上的生物。但是,它却用未曾学习过的人言详细述说了我们的历史,这完全是未知的现象,归根结底还是一个谜团。” “对于这种谜一样的奇兽所说的话,军方的高层也会实实在在地相信吧。” “当然并非不加分析就全盘接受。在件的话语中,包合着大量只有高层才知道的事实。正因为它知晓这个世界的未来,因此就如同千里眼一般,完全能掌握现在正在何处发生着何事。” “比如说,只是比如说,在高层中有人居心叵测,为了掌握周围的人,精心策划了这样一个阴谋。有这种可能性吗?” “正如我多次说过的,件确实是活着的。它的心脏也跳动,大便小便也有,受伤了的话还会流血。这哪里是能假造得出来的东西。” “它吃什么呢?” “和小牛一样。给它牛奶,它就要喝。” “就是这张和小牛一模一样的嘴,结果却说出日本将会被投下恐怖炸弹这事儿,那炸弹将会让城市整个消失。而且还说日本将会输掉战争。” “你说的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事。高层们几乎都已经到访过补给厂,在件的引导下逃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也就是日本胜利的世界。我也想着差不多该横下一条心了。下次再见到你时,我可没自信说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 “说到这个我就不明白了。您刚才说,犬饲大人会逃到别的世界,然而在这里的世界还会和以前一样有犬伺大人存在。那么这也就是说,是犬饲大人的世界变了吗?” “这么解释吧,这是将心放置在何处的问题。举个例子怎么样,假设有一个世界,在那里,雪之助没有患上坏疽,依旧当著名演员。你能想象到吧。在那个世界里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而罹患坏疽的这个雪之助只是幻象。如果你能确信这点,之后就会如在梦中一样,不管是受伤还是疾病,疼痛还是苦楚都不复存在。那些短暂的痛苦不会紧紧地捉住人类。死也并不可怕。因为如果死了,下次就会作为真正的自己睁开双眼吧。” “万事皆随心。在我听来,您的话只有这个意思。” “我也正是这个意思。件是这么说的,它是超乎人类智慧的存在。雪之助,这个世界太残酷了,医术也有极限。对于我而言,不管要做什么,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希望你能长久地活下去啊!” 医生说着,将父亲抱在怀里。 “件真的能把我们引导到那个世界去吗?” “我相信,确确实实。” 医生开始和父亲接吻,之后就没有什么正经对话了。我也耐不住,就从昭助哥的肩膀上跳了下来。 看样子,我和樱果然还是从件那里接收到了什么。尽管窗子那一侧的对话中大多是我听不懂的言语,但是我了解了大概,之所以并没有感到惊讶,是因为我和樱已经通过别的途径知道对话的内容了。 由于昭助哥必须留下等父亲,我便撇下他,再度奔跑回河边。好不容易才回来,我却害怕再回到船上去。樱一定还醒着,正在等我的消息吧。我还没有把最糟糕的结果告诉给她的勇气。 我越过舟船,朝桥下搭建的小屋走去。我想暂时在里面待一会儿,整理整理心情。如果父亲和昭助哥回来要找我,也会首先到这小屋来找吧。所以就算我在这里睡着,也不会让他们产生多余的担心。 结果,我却意外遇到了清子。 “哎呀,小和,你要去小屋那边吗?” 清子边靠近我边问道。我的鼻端飘来一股刚刚出浴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美妙香气。 或许是觉察到了我的表情变化,她的态度突然一变,冷笑道:“怎么?要到父亲那里去告状吗?你打算用什么方法说呢?” 想要亲近樱的老爷们确实源源不断,然而对于清子来说情况也差不多。她私下里偷偷地招呼他们,瞒着父亲卖春。父亲发现后,曾用激烈的语调斥责过她两三次。 但是清子却并未停手。因为她喜欢钱。我曾见到过她藏在草丛里,开心地数着看上去多得足以买下件的金钱。至于她平常把钱藏在哪里,就谁也不知道了。 我们刚一分开,“小和,等一下,”清子叫住了我,“转过来朝我这边,朝我这边,听见了吗?” 我转过身来,点点头。 “就算你现在把我当成傻瓜也没关系。不过我这么拼命,赚的可是送你去聋哑学校的钱啊!” 她的话可能只是为了不让弟弟轻视而信口开河吧,总而言之,她说的话并不足以让我感到目瞪口呆。 “在我们家,你的脑袋恐怕是最聪明的了。所以如果世道变了的话,你就去上学吧,用我攒的钱。” 我摇摇头,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晚上呢?这简直就像在说你也从船上下去吧。别开玩笑了。 “反正那个时刻一定会到来的,等它来了再仔细考虑也行,用你自己的脑袋。而且就算是父亲,一定也活不长吧!” 我更加激烈地摇摇头,朝小屋冲去。之后,直到第二天早晨昭助哥来找我,我一直都蜷缩在小屋里睡觉。 “你把我和父亲丢在那边,一个人在这里闹别扭吗?那之后医生请我们喝酒,还让我们在草垫子上睡觉。父亲也同意了。” 昭助哥似乎觉得有点对不住我,找着借口说道。不过我并未感到羡慕。睡觉的话,当然还是全家人都挤在船上睡得比较香甜。 走到阳光下,又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昨夜并没有再做那五十次梦。 犬饲医生开始频繁地带父亲出去。父亲也不再嫌麻烦,至于期待能有酒喝的昭助哥,看起来也十分乐意陪伴父亲前往。 每当两个人回到船上的时候,我和樱都战战兢兢地窥探父亲的举止和表情,并悄悄讨论和出门之前相比是否有什么变化。但是,没有确实的证据说明父亲没有变化,我们之所以觉得似乎没什么变化,只不过是一厢情愿。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也一直在观察昭助哥是不是有变化。而昭助哥的表情比起父亲更加正常,看不出一丝变化。 我和樱认为,应该告诉昭助哥和清子现在正在发生一些事情,于是我俩就传达方法进行了讨论。我们都不会说话,也不会读书写字,就算我们想学习读写,也不具备向别人传递这个信息的手段。 但是,我却会画画。一旦我的脚趾夹着笔,我就有自信远远胜过这一带所有双手健全的人。而樱听得见声音。这点和我不同,有了声音,要明白对话到底是怎么说的,就不必只靠想象,而是实实在在地进入耳中,也有了模仿的余地。 我肯定是模仿不来,我试过很多次,但是我的舌头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动。樱则是说不准。 樱并不像昭助哥和我,也不像清子,我们只是天生比较特别。而她本来是作为两个人出生的,之后又被分成了两半。在她的身上没有那种野生动物的坚强,可以自己弥补生来就缺失的东西。生吞活蛙和雕花这种事只不过是完善了作为展品的蛇女,并没有弥补樱。 我等不及得到樱的赞同,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开始在废弃的木板上绘画。我画了漂浮在大海中央的我们的船,靠近过来的另一艘船,登上那艘船的父亲。我将梦中的情景分成几幅画下来,做成那种以前昭助哥曾带我到树荫下面偷偷看过的拉洋片 似的样式。 虽然我并没有直接听到樱表达她的决心,但是她也在暗中以她的方式进行着努力。从她凝视家人之间交谈情形的目光中,这种决心显而易见。某个傍晚,昭助哥和我正在河滩上做饭,樱慢慢地从船上走下来。她无声地向我传达:听着。 “你怎么了?樱,肚子疼吗?”昭助哥担心地问道。、 樱紧张到脸色发青,看起来就像腹痛一样。她一跳一跳地来到我们的身边,转身指着船,说:“船。” 樱究竟做出了怎么样的努力,我没有办法知道。昭助哥如同木雕泥塑般愣在当地。失望在樱的脸上渐渐蔓延开,她低下头。这时候,昭助哥的模样就好像猛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身回到船上去了。我和樱被留在河滩上,樱开始哭泣。 在漫长而又奇妙的静寂之后,“樱!”有人喊道。她随之抬起头来,只见昭助哥背负着父亲从船上下来了。 清子也跟在他们身后,“樱,你说话了?” “她说了‘船’。对吧?也说给父亲听听。” 昭助哥兴奋地催促道,樱好不容易才勉勉强强地打起精神,再次说出了世间的话语来。 “船。”她说。 樱的秘密练习成果不止如此。她紧接着用手指着父亲,说:“父亲。” “父亲,听到了吗?” “嗯,听到了。” “我呢?我呢?” “昭助,”樱说道,然后依次指着清子和我,“清子、和郎。” 昭助哥就这样背着父亲,高兴地跳起来,“这个人呢?” “父亲。” “我呢?” “昭助。” “这个人呢?” “清子。” “这家伙呢?” “和郎。” “那个呢?” “船。” 无比兴奋的昭助哥指着天空、对岸还有河滩上的各处,不断地问樱“那个呢?”“这个呢?”但樱只是笑着摇头。她最初所说的词汇只有五个。父亲、昭助、清子、和郎、船。 另一方面,我的绘画也进行得很顺利。尽管因为画具不足,而使得色彩稍显欠缺,最终也在两块细长的木板上画成了宛如连环画一般的作品。我首先拿给樱看,她说和自己的梦大致一样。 我们把昭助哥叫到小屋,把画拿给他看。 昭助哥称赞我画得好。在樱指着画开口说话的时候,昭助哥也抚摸她的头顶并紧紧拥抱了她。但遗憾的是,我们本来的目的却没实现。昭助哥只是把我们这一系列行为当做一个新的游戏,只能罗列单词的樱的语言能力在说明冗繁的概念面前,是完全力不从心的。 樱发起脾气,又开始哭泣了。我安慰她说是因为我画得不好,并承诺再重新画。 但实现这一承诺的日子却不会到来了。至少在我的认识中是这样的。 那个傍晚,犬饲医生又来了。他把我们叫到一起,如此说道:“在岩国的时候对不起你们。件正在补给厂里。来,大家一起去见它吧。这是你们父亲的希望。” 在我们一个跟着一个爬上堤岸的途中,我又产生了那种被谁呼唤的感觉。我朝河面转过头去,但是视线中展开的只是和平常毫无二致的景色,草叶轻摇、河水款摆,我们的船轻轻地上下晃动。 擅长修补的清子在雨布上发现褴褛的地方,就缝以新的布块。经她修补过的雨布被强烈的阳光照射着,就好像在战争蔓延之前,只能从背阴处窥视的庙会日的参道那样,在我眼前铺开一片难以言喻的色彩的盛宴。这使我再度想起,最能使我心情满足的,就是在堤岸上俯视我们的船只了。 在犬饲医院,医生和一个看上去像是心腹的年轻士兵一起动手,把我们塞进一个运输用的木箱里。父亲和我,一个没有胳膊,一个没有腿,昭助哥是个侏儒,樱的身体本来就是弯曲的,因此勉勉强强总算塞了进去。如果是犬饲医生和他的家族,恐怕最多只能塞进两个人吧。 我们全家人在肌肤相贴、紧紧挨着的情况下被抬起来、放下去、翻倒、再翻倒,之后又经历了漫长的被摇晃、放下、摇晃、又放下的过程——最后终于听到了钉子被撬开的声音。 木箱的一面被打开了,我们爬出箱外。直到刚才都像一整块肉饼的我们,终于得以回归成了五个人。 最初我以为自己身处户外,但是沿着看起来像是院墙的墙壁朝上一看,看到了架在异常之高的天井上的屋梁。到处堆积着大木箱。我们正站在大得连全貌都看不到的广阔仓库的一角。 在仓库更靠里面的角落搭建着一座棚屋,就好象是准备让我们在那里表演似的。只有棚屋的周围点着电灯。 “你们肯定觉得很挤吧。件就在那里面,”犬饲医生对我们说道,“因为夜里很快就要变冷了,而且件也有味道,那小屋是紧急搭建的。” 士兵卷起草帘,接着又卷起草帘下面的盖布,点上电灯。件就在栅栏那里。它蜷起膝盖卧在稻草上。不管是它的身体还是脸,都比想象的大。 传说中,它长着一张人的脸,但是我却没有这种感觉。那更像一张通红的鬼脸。这张脸就好像是把它那褐色的毛皮割开后,突然从它肩头冒出来的。尽管给人一种很惊悚的感觉,但却谈不上恐怖。睡眼蒙眬中,它那在眼睑下滚动的巨大眼珠和紧紧抿着的嘴角间,似乎洋溢着能抓紧一切事物的寂静。 “它能说话吗?” 父亲问医生,医生点点头。 “好久不见了。”件突然率先朝父亲招呼道,那是一种低沉深邃的声音,“自从在岩国一会,再未见过了。” “你还记得曾见过我们?”父亲惊讶道。 “我当时在卡车的载货台上,透过盖布的缝隙见到了您。我知道自己会被带到一个地方,之后再被杀掉。” 我们彼此对视。 犬饲医生开口问道:“你说谁要杀你?” 件伸头环视,“是那位年轻的士兵。他认为我是邻国送来的兵器,目的是为了使大家丧失斗志。他心中确实有此想法。” “斐坂君,这是事实吗?” 士兵倏地瞪大眼睛,身体直立不动。 “你心里真是这么打算的吗?”医生再次问道。 士兵终于用发颤的声音说:“请恕我僭越,不过我觉得就连它现在说的话,目的也还是为了迷惑我等。” “别自说自话。件不能杀。回答我!” “遵命。” “雪之助,如果你有话想问件……”医生谨慎地选择说词,“就长话短说。” 父亲指示昭助哥上前,背着自己靠近件,“听说你只说真话?” “并非不会说谎,只不过没有说谎的理由。” “那么我便相信你吧。请问,你为何要把我们引导到另外的世界去呢?” “我没有引导你们的意图。我只不过是向各位说明我正是这么一个装置。” “装置?莫非你是一台机器吗?” “基于现在您提出问题的意义来说,我非机器,而是生物。但我不是自然繁殖而生的。我作为一个个体,生于人之手,亦死于人之手。” “你是说,你是人的双手所创造出来的生物吗?” “正是。” “因此能谈论未来?” “我如此向您说明吧。假设有一条巡视内海的航道。那么现在海上任意一点都无法确切说是在船的前方还是后面。但是,我出生的那个坐标,却使得我比较容易地感到面前即是未来。” “这就是历史的面貌吗?就像在内海上一圈一圈地兜转一样。” “航线不仅限于单纯的圆形,但是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内海的范围。准确说来,我们无法感知外部的世界。但是,海上有无数航线存在。能够俯视这一情景,并有目的地让乘客在船与船之间换乘的装置,就是我了。” “如果你是未来的人们为了他们自身而制作的生物,那么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并留在现在呢?” “我最初只是漂浮在海上的一点,身边有各种各样的船只经过。” “它们中的一艘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历史吗?” “正是。” “听说将会有非常厉害的炸弹降落,日本将输掉战争。” “在这条航路上,事实即是如此。” “日本人会全部灭亡吗?” “不,不会的。” “那么,”父亲深深叹了一口气,“在我们之中,最先死去的是谁?” “是犬饲医生。” 父亲感倒愕然,回头转向医生。 “不用担心,”医生用僵硬的表情回应道,“虽然没有说,但是我已经逃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就在我再度把视线转向件的瞬间,它的额头上突然出现一个洞眼。件被枪击了。我意识到这一点,转过头去,只见士兵手握枪柄,身体抖个不停。 “斐坂,你这混蛋!” 犬饲医生猛扑上去想要抓住士兵,身手十分凌厉,但却一下子翻倒过来。医生也被枪打中了。昭助哥慌忙把父亲放在地上,用身体朝士兵撞去。士兵的身体飞起来,撞塌了棚子的一面墙。 “好了,继续吧,”件用冷静的声调说道,“我还不会立即就死。” “之后是谁?之后死的是谁?” “斐坂先生。刚才用枪打我的那个士兵。” “之后呢?” “没有胳膊的这位小哥,和身上有文身的这位小姐。死于同一颗炸弹。” “和郎、樱,”父亲仰面看着我们,声音嘶哑,“去,快去!” “虽然我了解您的意图,不过按照程序,我还需要问一下。您想把两位送到什么样的世界中去呢?” “和郎能上学的地方!”清子叫道。 “两位能幸福长久地生存的世界。这是您的愿望吗?” 还要大家都能幸福。其他人都能幸福的地方!樱无声地叫道。 “我明白了。和郎先生、樱小姐,请坐到我的背上来。”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意料,我不禁感到茫然若失。换乘到其他船上去的人原来是我和樱。 “去吧。” 父亲的命令十分坚决,我们只能服从。我越过栅栏,跨坐在件的背上,樱坐在我身后。 由于以前没有乘坐牛马的经验,当件站起身来的瞬间,我感到意识似乎飘走了一样。随后,屁股下面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我的心神被一下子拉回来,意识到是件扑倒了,于是立即跳到稻草上。 件的前腿折断了,后腿也折断了,身体打横倾倒在稻草里,通红的大脸贴近我的脚边,但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样就算完成了?”父亲膝行朝犬饲医生的身边挪去,但犬饲医生看上去也已经停止了呼吸。 士兵也像件说的那样死在了棚屋的外面。深深敬慕医生的昭助哥愤怒地用全身的怪力不停地殴打着他。 那之后,我们所属的历史就按照人尽皆知的那样发展了下去。恐怕是补给厂的一个来访者感染了犬饲医生开发的作为武器的细菌,军队的高层中开始蔓延一种可以致死的病症。日本陷入无法战斗的境况,尽管还留有一些余力,也还是向联合国无条件投降,进入了国土长期被占领的时代。 当日本国民看到后来成为 GHQ 总司令官 的那个男人步出降落在厚木海军飞机厂的飞机舱门瞬间的照片时,无不大感惊讶。在他任美国极东军司令官的时代,其乘坐的波音飞机被日本的战斗机击落,人虽侥幸捡了一条命,但却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如此,这个男人所进行的良心统治却丝毫未使人感到他的内心有私怨,从而得到了国民莫大的支持。这位统治者是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的忠实读者,他对在恰佩克剧本中登场的人造人的可实现性深信不疑。在战后日本,他的这一理念成为了人造器官和义肢技术大放异彩的原动力。 有许多大学、企业的慈善之手向我们一家伸来,简直都令人感到厌烦了。因为它们都想为新技术集结合适的试验者。 在终战第五年,父亲首先得到了崭新的双腿。实际上和现在的制品相比相当粗糙,在维护保养上也很费手脚。但是多亏了它,父亲在其余生中仍然三次站立在了盛大的舞台上。 紧接着,清子也得到了新的膝盖。她头上的角被拔去,鼻孔之间多余的洞也被修补上了。因为她特别的经历被报纸杂志热炒,最后还出演了电影。 日新月异的医疗技术却没有成为帮助昭助哥身体长高的点金石。但是,就算有了那样的技术,昭助哥也会坚决拒绝的吧。日本最初的摔跤团体刚一成立,星探便立刻赶到昭助哥身边。那一瞬间,让哭泣中的孩子也会安静下来的世纪狂徒——天矮星昭助诞生了。 我和樱由清子出资上了聋哑学校。尽管樱并不是聋哑人,但是由于她不会说话,因此也被作为学生接受了。现在的我也安上了两只胳膊,不过还很难说能熟练运用。绘画是我的工作,这是一项细致活计。新安装的人工指尖不会比用惯了的脚趾更合用。即便是日常生活诸事,只靠久经锻炼的双脚和双肩,嘴唇和牙齿,以及肩膀处保留的小手指也就足够了。 后来,也陆续有不少人劝樱换一身新皮肤,但是她也一直拒绝。她说很喜欢按照我画的草稿雕刻而成的皮肤,没有更换的意思。但她的背骨得到了矫正,变得笔直了。 我们和父亲终究天人永别,清子和昭助哥现在也分开度日,但是我和樱却始终在一起。尽管我们的关系时好时坏,但是和能与自己自由自在说话的人分别总是不容易的。 我们住在离那个河滩很近的地方。散步时通过堤岸的那一刻,我们都会一起俯视我们的船以前停泊的位置。对于如今的我们来说,那是最幸福,也是最苦涩的时光。 这是将心放置在何处的问题。犬饲医生曾如此向父亲解说。如果是这样,件一定并未将我们运送到那一个世界中去。在要运我们去之前,它就已经死了。因为我们的心情还像以前一样停留在那个悲惨的世界中。也许那个世界是一个短暂空虚的世界,我和樱最后会因为炸弹而死,但在这里暂居的我们死去之后,心也会回到那个世界里。我们无法从这似是非是的设想中逃脱,依旧待在那里。 在那艘被五色破布缠裹着的、美丽的船上。 责任编辑:曾捷 日本传说中人面牛身的妖怪,每百年从牛之类的家畜中出生一只,一生下来便会用人类语言作出预言,然后马上死去。件的预言多为不祥,但却百分之一百准确。件这个称呼也是从“人面牛”的汉字中提炼而成。 ​​​​​ 一种以儿童为对象的演绎形式。按顺序出示图画,并配以台词和解说词来展开故事。 ​​​​​ 即驻日盟军总司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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