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的青蛙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898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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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快活的青蛙
作者/〔美〕伊丽莎白·摩恩
翻译/丘保华 绘图/蔡定一
从前有只青蛙,住在森林边上的大池塘里。它宽阔的脊背绿油油的,还伴有一道道金色和黑色的条纹,它的肚皮光滑银亮。还有那长腿,只一蹬就把它从岸边送到百合花叶上,再一蹬又把它从百合花叶远远送进池塘的绿色池水中。它那大大的眼睛像打皱的金色铂皮,黑色的瞳孔一眼就能发现一处适合青蛙王子的所在:那里有空中的飞虫供它用长而灵活的舌头去卷食,水中的小生物供它在游泳时吞咽,宽宽的百合叶和漂浮的木头供它晒太阳;阴凉的浅滩供它安歇,只将眼睛露出水面。它躲过了青少年时期的种种危险:软体的蛇以小青蛙为食;苍鹭在水边用那可怕的尖嘴一下能扎透青蛙的背;大鱼潜在水底,在找不到更小的蝌蚪时,它们也来者不拒;还有手脚敏捷的水貂和旱獭。现在,它肩宽背阔、血气方刚。长长的后爪略略弯曲,把那曲调悠扬的歌子一直送进夜空。“这儿,这儿,这儿,”它唱着,“伟大的青蛙,带斑的青蛙,这儿,这儿,这儿。”
在美妙的田园牧歌中,只有一个问题经常出现。在很远的地方,有些笨蛋吟游诗人(青蛙都这么称呼)唱着一个歌子。在这个歌子里,巫婆将一个王子变成了青蛙,后来一个公主吻了那只青蛙,破了法术,才把王子解脱出来。青蛙们会说,这是个最愚蠢的故事。那些无聊的人类除了夜里呱呱的叫声外,对青蛙一无所知,才编出这类故事。这是个荒唐、愚蠢而且(尤其是)
100%
的不可能的故事。
可谁会来征求一下青蛙的意见呢?故事流传开来,在那些缺乏合适的王子,而公主却很多的国度里,寻找那被法力迷住的可怜虫成了一种时髦。人们身着皇家猎服到处捕捉青蛙。捕蛙人、击鼓手、音乐、陪猎的助手、缎带与花边。还有镶银包金的捕蛙叉子无处不见。城堡内水塘里的青蛙很快就荡然无存了,这当然是因为捕蛙人在捕捉受了魔法的青蛙的同时也会捕捉那些未受魔法的青蛙。未受魔法的青蛙又变成宴会上的青蛙腿。这可是道新鲜时髦的佳肴(尽管就在两年前,上等人还一致认为青蛙腿太粗俗,只是一种农家食品),如果一个人手上没有一个货真价实的解除魔法的王子向他鞠躬,他当然可以将那毫无信念(也无运气可言)的青蛙吞食,谁让它愚蠢到只是一只青蛙而且还逃得这么慢呢?
当那些城堡内的池塘中只剩下那种小个头、鬼头鬼脑的棕色青蛙后(显然不是王子,王子绝不会像那种东西,它们最多只是被迷惑的仆人),公主们又跑向农庄的水塘。不久农庄水塘里就再也见不到那些适合被怀疑为王子身份的大个头,绿油油、带斑点的青蛙了。搜寻又扩展到树林、田野和远方的湖泊。
一个炎热的夏天的午后,第一批公主们在树林边发现了池塘。当时一个大青蛙正在有树阴的水里,眯缝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考虑着是否让在它面前飞舞的蚊子再活上一天。山脚下很响的一声撞击使它双眼圆睁。随后是号角长鸣、猎狗狂叫,人的呼喊声也阵阵传来。它抬起眼皮,吸了一大口空气,钻入水中,长腿一蹬窜到了一簇伸进池塘的猫尾草后面,那里层层的阴影使它有可能秘密观察外界。
它眼前的景象太可怕了。首先是狗,嘴伸到了池塘边,冲着水池子淌口水,高兴地拍着水,叫着。然后是猎人,全身绿装,高帽子上插着羽毛,那些助手们身着棕褐色猎装,插绿色羽毛。然后是鼓乐手,骑着花斑矮马,打着鼓,吹着号,声音响得有些刺耳。然后是那些好搬弄是非的妇女,她们在汗淋淋的马背上挂着缎带,铃铛和流苏,她们都急切地把身子探向池塘。陪同的武士中有一个鬓发已灰,冷酷而机警,显然认为这次远征是个错误。随后到来的是仆人们。他们大喘着粗气,背着野餐食品步行而来。
所有这一切——狗、马、猎人和助手、女士、武士、以及仆人——来到了水池,马匹将水池边的青草搅得一团糟,青蛙在整个水池边都能闻到它们的气味;仆人们将水桶伸入池塘(尽量离马匹搅混的浅塘远一些),铜臭味使青蛙的嘴都发痛。猎人与助手跪下身来在水塘边饮水,仆人也是一样。女士和武士从水桶里取水,与葡萄酒一起混在酒杯里喝。这些用具当然是仆人随身带来的皇家野餐的一部分。
水被搅混了不说,还有一片嘈杂声,马蹄的拍打撞击声,人的喊叫声,杯盘刀叉的敲打声。那青蛙眨着眼睛,不知要发生什么事。当他们吃完了,把废物乱七八糟地甩到池塘里以后,它明白了。
它的本家兄弟中,有一些的个头几乎与它一样大。它们躲过了蛇、苍鹭以及水底的大鱼。其中的一只,好奇心超过了明智的限度,从岸边向漂在水上的面包皮一窜。一个女士尖声喊了起来:“一只青蛙!比米勒池塘里的那只还要大!比苹果滩的那只还要大!这肯定是个王子!”紧接着狗叫了起来,猎人吹起了口哨,助手卷起棕色的裤腿,拿起形状奇特的扇形物,淌进了水里。它的本家,那个年轻的青蛙已经潜入水中,游向睡莲。
两排助手进入水中,女士们站在干草地上大声鼓励着。慢慢地,他们把那神秘的网兜沉入水中,又慢慢地往前带,然后很快地一翻腕把它拿起来。就在其中的一个网兜里,青蛙看到了一条鱼挣扎着,一条带有红黄斑纹的小银鱼。它忽然对这种美味要进入别人的嘴里感到愤愤不平。但那些助手们将小鱼一甩又扔进了水里。现在青蛙意识到那是一种捕捞工具。
随着助手们在浅水里穿过,一只年幼的青蛙惊惶失措了。它从水底泥滩上猛力地一窜。助手们立即乱哄哄地围了上来,这时岸上的骑士也下水来了。最后一个人——那青蛙没看见是谁——一把捉住一只挥手蹬腿的青蛙高高地举起,“青蛙!一只青蛙!”女士们喊了起来,“这只青蛙可以的!”她们随即围成个月牙形,其中一个走上前来。那青蛙看到她除了头上的一个金属环外与别人没什么不同,它的本家兄弟在那高高举起的有力的手掌中抽着气,惶恐万状。那女士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似乎还挺认真地将嘴唇放在青蛙的脑门上。
从青蛙的角度看,接下去的才更让人不可理解。女士们发出了一阵失望的呼喊,在仆人、骑士和助手那里呼喊变成了冷笑。那个吻青蛙的女士突然显出愤怒的神情,然后又考虑一下,她伸出一只手,一个猎人从墨绿色的鞘中抽出一个银色的小蛙叉。(那青蛙因愤怒和惊讶而愣住了:捕猎青蛙?难道这就是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有农夫才捕猎青蛙,可他们从不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们自己池塘里的青蛙就足够了。)当这个大青蛙观察着,感到既愤怒又惊奇时,它那本家兄弟已经肢体拉开躺在被践踏的草地上,并被那精美的武器刺穿。它的腿被拽下来扔进了口袋,所剩的破碎的肢体被扔进了池塘中央。那肢体的浓烈的气味将大鱼从水底吸引了上来,鱼的长尾在水中一下下划动着,一直游到了阳光下。
一切真是太糟糕了。这个下午几乎破坏了这整整一个月的夏天。但事情还没完,那帮助手又回到水中,再一次用网在水里横过来扫过去,一只年幼的青蛙又冲了出来,这次是连蹦带游地拼命逃向安全水域。它在被脚踩烂的污泥中昏了头,一扭身正冲他们游去。助手们围了过来,用网向水里捞去。又捞到一条鱼,被扔了回去。一个网撞到了一只小乌龟,碰翻了它的壳。在池塘深处,那些老鱼蜷起身子,惊恐不安,高度戒备。
那只大青蛙再也受不了了。它猛蹬了三下,从猫尾草丛游向了睡莲。它爬上了一片最大的叶子,呱呱叫了起来!“站下!”公主们尖叫了起来。助手们已经站住了,他们听出来了,这是一只大青蛙在生命的最旺盛期的底气十足的叫声。“哪里?”猎人们问道,那青蛙再次呱呱而鸣,这次声音更响了。它看到所有人都将苍白、愚蠢的面孔转向了它。“在那儿!”猎人们咆哮着,呼喊着,嚷着,尖叫着。“那肯定是个王子。”一个女士说。那只年幼的青蛙被人忽视了,三刨两蹬游向了睡莲,喘着粗气爬上了一片较小的叶子。“别管那个小的,”那猎人说,“我们要的是最大的。”
但就是这最大的,他们才抓不着。至少在那个时候,那些睡莲叶子在水塘的尽头,助手与睡莲之间相隔好几码很深的泉水。他们涉水而来,水越来越深,他们终于意识到走不过来。他们一边骂着,一边绕道而行,那青蛙和它的本家兄弟都躲到了中心地带的深水中,虽然这里有遇到大鱼的危险(它怒冲冲的回到了池底将鼻子对着冰冷的泉眼),尽管那些猎人往它们这里扔石头,助手们从浅塘往这里泼水,但它们很安全。最后,太阳落山了,所有的人都撤走了,猎人、助手、狗、仆人、女士、骑士、马匹以及一切的一切。事情过去了。
直到第二天。青蛙又听到了鼓声、号声、马蹄声、狗叫声,以及人们高低各异的喊声。这次它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它们讨论过这事,所有的青蛙立即游到了池塘中央,浮在水面上,鼓着眼睛,像无数漂动的蛋。那个大青蛙一蹬腿,所有的青蛙一起嘲笑般地叫了起来。
不幸的是,那些人类既不感到有趣也没受到威吓。青蛙们看着他们悠然自得地铺开野餐。这次这些野餐食品由长长的木盒子装载,而不是用篮子。它们悠闲地看着仆人们将木盒子拖到水边,又悠闲地看着助手们卷起棕色裤腿,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网淌进水中。
随后盒子在水上移动起来,每个盒子里有两个助手,盒子在水面上滑动,像一条条很大却非常僵硬的蛇。青蛙们惊异不已,几乎忘了潜入水中,其中的一只被网扣住了,其余四散奔逃,惊恐万状,钻入水中,当网伸过来时感到身边水浪的搅动。它们从池塘边上冒了出来。由于恐惧和惊讶几乎停止了呼吸,看着自己的伙伴一个个面临盒子带来的同样的命运:一个亲吻,随后是死亡,最后被肢解。只有靠恐怖的本能力量才能使它们逃脱那些不在船里的助手。那些人在池塘四周,淌在水里捕捞从深水飞逃出来的青蛙。在盒子里的助手再一次将网伸下水去,来回搅动,一个牺牲者再一次被水淋淋的捞出了水面。
即便如此,两个小船里的四个助手与这一个大池塘里那些自由的青蛙相比也算不了什么。六七个在岸边的人也只能占据一小片浅水。现在他们明白过来了。青蛙停留在中间地带,水太深,淌水的过不去。而船上的人又够不着。船上的人划来划去,岸边的人淌来淌去。那些青蛙也游上游下,游来游去。在船底下钻来躲去简直是场可怕的游戏。当网从身边掠过时青蛙们感到一阵水浪的冲击,它们游向安全的黑暗中,然后浮上来(但要小心上面船的阴影,下面大鱼浮动的闪光),在水面伸出狭窄的鼻孔和凸起的双眼。如果有人转回身来,就迅速鼓起腮帮,喊叫一声,沉入水底。这可不是一般的游戏,不是抓一条汗液饱满的虫子或尝尝鱼蝇,但还是一种游戏。
最后,天快黑了,猎人们对此厌倦了。他们再一次打算回家,大鱼把三个小青蛙的可怜的残体吃掉后又回到自己冰冷的栖身地。其余的青蛙都在吞食着夜晚的蚊蝇。它们没事了。
但下一个晚上,人们带着火炬来了。池塘四周铁制座上燃着熊熊的火苗。乐师们在森林边叮叮咚咚地弹奏着曲子,女士们躺在铺在草地上的毯子上。即使是这些青蛙们也很难看清眼前的景象。闪动着的火光在水面上晃动,闪烁不定的光亮甚至把水下也晃动得一片耀眼。又开出一条船,只有一条,黑色的船影比夜空还暗,而这次灯挂在船边一根根小棍上,青蛙们在池塘里犹豫地穿来游去。
忽然呱的一声怪叫,根本不是青蛙的那种叫声,把它们撵到了水底。一只鸬鹚!它们躲在水底一分钟又一分钟,由于恐惧,水显得更加冰凉刺骨,到实在憋不住气的时候,慢慢地,小心地,它们一个个浮上了水面。第一批换气的刚上去,鼻尖还未来得及透出水面,一个黑影就张着饥饿的大嘴猛扑下来。一个不幸的青蛙被抓住了。被那脖子上戴着金属圈的捕猎鸟带到了船上,又被一双手将那青蛙从鸟嘴上摘下来,递给了公主……同样的悲剧发生了,只是这次将残体甩到了船上,去喂那只结束了晚间工作的鸬鹚,这时,鸬鹚再次俯冲下去,又抓到一只青蛙,就这样周而复始。
这个夜晚是怎么结束的,它们无法想象。只见光亮和喧闹搅醒了一条老鱼,它上来了,缓慢而轻柔,像一股升起的水流,晃动的光亮照着它像滚动的雾气中的一个幻影。它张开嘴,品味着水流,青蛙的恐惧,混乱以及捕猎者的袭击。因为它认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它的领地。那水禽扑了下来,用嘴来袭击它的侧面……就在这一扑中,那鱼捉住了鸟,潜回到水底,嘴里嚼着热烘烘、带羽毛的战利品。长期以来,自从鸭子不在这里筑巢后,它还没吃过这样的美味呢。
助手们猛拉着那鸟的脚绳,妨碍了那老鱼的下沉;它想起了夕阳下的创伤和战斗,放开了嘴,随后跟着死鸟一起浮上来,一口口咬着鸟的肢体和羽毛。助手们看见在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神秘的黑影,惊慌失措,赶紧用网把拼命拍打。那鱼一滚身,钻进了船底——它不喜欢船——停在下面,躲了起来,一只网把捅到了它;它一拱,那船晃动起来,助手们叫了起来,扔掉了网。鱼想着那只死鸟,它就诱人地挂在船边,靠近它的鼻子,那鸬鹚也发着金属味,从它脖子上的环发出的。鱼又拱了一下船,这次更用劲。然后咬住了鸬鹚一只张开的翅膀来回扯动。在它的上面,助手们在船里尖叫起来。从光亮射入水中的角度看,那鱼看上去甚至更大,简直是一个传说中的怪物,一身的钢鳞铁鳍。岸上一个武士投出一枝长矛刮着了鱼尾,助手们大声警告着,可已经太晚了。那鱼统治了整个池塘,从未考虑会有人类的侵入。尤其是这宁静的夜晚,它感到无比安全的时刻。它一冲一扑,把那小船整个掀动起来,撞开了缺口,船进水了。又一扑,掀起一股水浪高过了船帮,船翻了,两个魂飞魄散的人翻进水里。鱼沉了下去,缓缓潜回它最称心的栖身地,把上面的混乱抛到脑后。水面终于平静了下来,它极为遗憾地注意到,没有淹死人的气味,它将从船中翻入水里的青蛙肢体美餐一顿。
两个落水者挣扎到岸边后,整个捕蛙队撤离了,但很显然那些人们没有就此罢手。狗在来回的转圈子,却哪儿也不去。剩下的苍鹭昂起又长又弯的脖子飞走了。就这样几天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大青蛙渐渐放心了,又将它嘹亮的招唤送入夜里:这儿,这儿……到这儿来。但谁也不来,它连一个交谈的对象都没有。它们的名声传开了。没谁打算搬到这个池塘,一直要到人类善罢甘休为止。那只大青蛙发现它开始遭白眼了,甚至它的同族父老,它的子孙也开始……
下一次灾难来临了。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还要坏。那闹闹哄哄的队伍似乎还是老样子。可那带着轮子哄哄作响,由两匹健壮的脚跟带毛的马拖着的是什么东西呢?(它们知道轮子,磨坊就有轮子),一个箱子被扔到了池边。从那里滑进了水塘,一个长长的像蛇一样的东西爬了出来(青蛙们不安地发现那是一条巨大的蛇),钻进了水里。在岸边的助手握着捞网,卷着裤管,这次卷得比哪次都高。两个身材高大、满头大汗的农民提着推着从箱子里伸出的棍子,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那里发出了难听的声音,让人讨厌,同时吐水,吸水,并发出呻吟声。更糟的是,噪音继续着,靠近那神秘的蛇的池水变黄了,水底的泥土,泥浆、杂草泛了起来,搅动着,不断地流进那……管子的一头,哐当哐当,咕哧咕哧。那二人压抽水机从池塘往外抽水,那是凌晨,公主和她的女仆还没到来。但还不到正午,水塘里的一切生物都知道出了什么事了。这个池塘被那可怕的箱子和那些汗流浃背的农民扼杀了,抽去了。那些农民轮着班,一刻不停地干着,水面一英寸一英寸地下降,助手们在水里走得更远了一些,搅起了更多的泥浆,弄得那些有眼睛的生物什么都看不见了,把那些靠气味生活的也弄迷糊了。已经有
5
个水獭洞暴露在干燥的阳光里。
抽水机还在响着,泉眼边的老鱼也感到了它的震动。它对水中的各种信息十分敏感,感到了水压在减少,意识到泉眼里流出的水要少于抽去的水。事情越来越糟。中午之前又运来一台抽水机,水塘明显地缩小。成堆的青蛙卵浮起,感到了阳光和空气,死去了。蝌蚪在过去留下的脚印中搁了浅,被助手们踩到了脚下。
凉爽的下午,公主来看看进展的情况,还带来了大帐篷以备过夜之用。那时那只青蛙打定了主意。不能用牺牲所有子孙以及毁灭终生的栖身之所为代价换取自由。它不希望死,但它准备让那人的嘴唇与它接触,它信赖自己逃窜的力量和速度。当那公主漫步踱到草地边上,离水面只有几英尺远时,它浮上了水面。呱呱叫起来,一张网朝它罩过来,但她给制止住了。她的女仆在她身后低语着,惊呆了,这是只多勇敢的青蛙啊——而且又大又漂亮(作为青蛙来说)……无疑这样一只非同寻常的青蛙,肯定是王子。
它从水边跳到了淤泥上,又同样轻捷地跳到她脚边。它朝上看着,又呱呱叫了起来,公主蹲下身来,向它摊开了手掌,青蛙歪歪扭扭地爬了上去。她把它抬到面前,屏住呼吸皱起眉头,用她的嘴唇(热的发干的,令人不快的嘴唇)碰到了它那凉的滑腻的嘴唇上。
毫无疑问它还是原来的样子,大个的,漂亮的,带斑纹的青蛙,一个蛙群中的王子,一个十足的蛙类。她恼怒了,显然相信是公开地受了愚弄。她掐住了它,急于要处死它。但它用那又长又尖的脚掌往她手腕上一蹬。她尖叫了一声,扔下了它,它立即使劲地一窜,棍子、网一起向它伸来。它使足了劲,不管什么方向,在死亡的追赶下,又一跳。公主和她的女仆的尖叫声,男人们的怒喊和恶骂声。最后它径直越过了一张网。跳得又高又远。卟通一声钻入水中,那水的深度正够它游泳。
她真想把池水抽干杀死它,因为那青蛙使她丢脸了,但那些武士说服了她。如果这个人们听见过的最大的青蛙也不是王子的话,那些池塘中较小的也肯定不是。她要浪费这么多农民的劳动就毫无道理了,况且收获季节已在眼前。“忘掉这些蠢事吧,”武士们说道……其中一个低声哼唱着,抚平她散乱了的头发。“我们得把抽水机运回城堡,”另一个说道,“眼看着要日落西山了。”眼前是如此傲慢无礼的一只青蛙,她也毫无在此过夜的兴趣,于是,就跟着大家回去了。女士们骑马先行,轻松地闲谈着,不时咯咯大笑。武士护送着她们。随后是助手们,膝盖以下沾满了泥,互相狞笑着。最后是农民,低声抱怨着收获季节浪费的时间。压这个可恶的抽水机花去了太多的力量,要是国王真保持一点上帝赐予的理智,就绝不会把抽水机调出城来。他们停下来,往池塘里吐着唾沫,最后以青蛙为话题结束:可恶的青蛙,谁要再吃一条青蛙腿就让他中魔法。
夏天结束之前,泉水又注满了池塘,当然失去的蛙卵和蝌蚪无法弥补了,水蛇又搬回到上游,一切看来都过去了。
这是夏末的一天,闷热,干燥,满天灰尘。水面上撒满了菊花粉。水边来了一个公主。这次没有大队人马,一头疲倦的、气喘吁吁的驴子,一个一脸苦相的年轻女子,简直不能称之为女士……后面没有青蛙们夏季见到的那些皇家队伍,她的服装曾经是绿的,但因天长日久已变成一块灰一块黄的了。头上还有发亮的金属冠,是的,但没有华丽的服饰,没有绸带、花边,叮当作响的铃铛……没有任何珠宝。没有奴仆运送午餐,没有武士的护送,没有女士相伴,没有音乐师,没有地毯和枕头,没有大帐篷,什么也没有。青蛙对人的美貌无动于衷,那女孩也许很丑,很一般,或很漂亮——对它来说,她只是个人,脸色灰白,个头高大,散发着某种气味,会带来麻烦。那青蛙一见到毛驴来到水池边就停止了思考。那公主——如果那发亮的金属冠真意味着她是公主的话——无所顾忌地爬到了水边上,在毛驴的边上,把脸颊放到了水里,好像她的皮肤在发烧似的。
青蛙都歇息在水池的中央。谁能知道她要搞什么把戏呢?她叹了口气,爬了起来,打量着四周,放声痛哭起来。毛驴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也哇哇叫了起来。她一边哭着(青蛙们觉得声音太可怕了),一边安抚着毛驴,解开绑着红色鞍子的肚带,扯下了缰绳,毛驴浑身抖动了一下,像狗一样,缓缓地跑开去找个合适的地方打滚。那女孩回到水边,撩起裙子坐了下来,又哭了起来。
恐怖到此终止了。看着那女孩一动不动,只是一个劲地抽泣,青蛙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始了它们往日的活动。晚宿的苍蝇,横冲直撞的飞蛾,蝴蝶经过一个夏天已羽翼破碎了:这一切都是青蛙的口中食,对过冬之前增肥的青蛙可真是味道鲜美极了。那大青蛙溜到一片最大的百合花叶上观察着。没有助手从树林悄悄钻出来……没有危险的迹象。只有那个女孩,她累了后,渐渐睡着了。
暮色降临了,一股冰凉的雾气覆盖在水面上,预示着秋天的来临。那青蛙偷偷地在表面的温水层里游着,离睡着的女孩越来越近。它听见毛驴撕扯着树林边的浆藤,夜间行动的兽类的脚爪落在发干发脆的树叶层所发出的轻微的啪啪声。它还听见那女孩深沉平稳的呼吸,以及在雾气中因寒颤而使衣服发出的抖瑟声。
它的脚踏着了泥地。它蜷起了身子。她的手只有一跳之隔,就在干土地上。青蛙考虑到现在为止它还没遇到什么麻烦,但经验对它有利。以前这经验就很奏效:最后设想是让她的嘴唇很快地碰一下它,然后就逃之夭夭,它逃出一个人的手掌是毫无问题的。它的后面,一个同族尝试性地呱呱鸣叫起来。它将喉咙胀得又大又圆,大得它能看到自己的喉咙。它有力地鸣叫起来,作为回答。这儿,它说道,这儿,这儿——蛙……蛙,蛙,蛙。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说道,伸直了后腿。她从阴冷、潮湿的夜色中醒来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看到一只呱呱鸣叫的大青蛙近在咫尺,并随时准备跳开。
她的嘴里吐着一股温暖的气流,不像其他公主那样有很浓的气味。“一只青蛙?”她说。还是一样,那青蛙想到,与上次一样,她们因某种原因要亲吻青蛙,这毫无意义,它可不想亲一个人……事实上,青蛙也不亲青蛙。可它觉得现在明白了这套把戏。它叫得更温柔了,又往前挪了几步。正如它所希望的,她停在那里,把脸朝地面凑过来。天还不太黑,即使有雾,星光也能穿透过来,它能见到她面部,一片白,嘴部毫无异样,那里面散发出温暖,略带香气的气息。她看见了它,说道:“一只青蛙!一只大青蛙!也许那是真的……那些关于咒语的传说。”青蛙当然一点也不懂,放平了。它等着,过了一会,又一会儿,她为什么不……?青蛙轻叹了口气,算作一种轻微的暗示,然后慢慢伸过去,将它又冷又湿的嘴贴到了她的嘴上。
对于青蛙,这可是非同寻常的经历。它们从不知道有什么咒语的故事。在它的唇下,她那柔软,温暖,发着人类气息的嘴唇变得发凉,或橡胶状,她的脸颊陷了下去,脸收缩了,只剩下两只绿色发亮的大眼睛很近地瞅着它,她蹦跳着摆脱了缠绕在身上的衣服,成了一只浑身油滑,带着黑、金两色条斑的绿色青蛙,她的呼吸清爽得和青蛙一样,随着长腿的一伸一缩,她一头扎进了水塘里。
它很快跟了上去,尽管它不十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它们从此在森林边的水塘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至于那吟游诗人,尽管它把住在巫师井里的仙女那儿听来的故事胡编了一通,但它还是长久地、愉快地生活在自己的梦幻中。当然了,还没有一个搜寻青蛙的公主能在池塘里发现一个王子。那个被咒语变成雌青蛙的公主那么多年又干了些什么呢?那可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
责任编辑: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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