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法国厌战：回归正常是它的目标 (1) 5月5日于巴黎 看着巴黎表面的情形，我们有点难以相信就在上个周末有三分之一的选票投给了共产党，而另外四分之一的选票投给了极左政党。 明媚的春光照亮了巴黎。食物不再像两个月前我刚到这里时那么充足，但还有莴苣和洋葱，如果你付得起钱的话还能买到草莓，而且天气很暖和，可以坐在室外的咖啡桌旁。 衣服仍然很蹩脚，但女人的帽子比以前更艳丽夸张。要不是随处可见的美国士兵，你很难相信这个国家的首都正在打仗。无疑，再过不久，将会旗帜飘扬钟声齐鸣，庆祝最后的胜利，但现在还没有很多旗帜出现，虽然希特勒的死引起了一定程度的骚动，对这件事的评论我听到的并不多。生活照常进行，寻求食物、燃料和娱乐对于普通人来说要比外边的事情更加重要。 但是，要说没有政治活动在进行是不合实情的。市政选举不仅表明法国正倒向左翼，而且——或许这一点更加重要——投票的人非常多。还有劳动节的庆祝活动，许多群众鱼贯通过街道，一齐高喊着：“处决贝当！” 你会对这种冷漠和革命热情的结合作何观感？首先，很多人都同意法国人对国内事务比对这场战争更感兴趣。法国的战争行为主要是抵抗运动，只有少数人参加，而现在直接从事与战争有关的工作的人比起英国要少得多。每个人都希望法国强大起来，拥有一支庞大的军队并再度成为强国，但他们对日常的战争细节并不感兴趣。 就连被遣返的战俘也没有引起多少热情。每天有数百名穿着破烂褪色的军服的战俘乘着卡车在街道上颠簸。政府为他们准备了一顿热饭和欢迎仪式，但路上的行人几乎不去关注他们。 国际事务在这里并不像在英国那样会引发热情。没有人在讨论三藩市，希腊问题或波兰问题没有引起激烈的争议。法国群众最感兴趣的是国内问题；虽然他们希望进行某些政治改革，但他们最想要的是回归正常，有足够的食物和更好的娱乐。 巴黎引人注目的事情有剧院外的长队，以及报纸的许多版面用于刊登体育新闻。构成了政治形势的背景的不仅有饥饿，还有无聊和对娱乐的渴望。 市政选举表明了大体上的左倾局面。共产党的选票比社会党多，社会党的选票比激进派多，在许多地方右翼政党几乎销声匿迹。但你不能从这一点推得法国即将爆发革命的结论。你只需要看看任何一条街道就知道人们不想要进行任何形式的暴力活动。在某种程度上，虽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但战前的思维习惯比英国的更顽固持久。财富差异要更大一些或更突出一些，有更多的人从事卑贱的职业。一半的选票投给了共产党或社会党，但鞋帽服装商人仍然在破烂的窗户里展示高礼帽，人肉三明治仍然挂着美甲广告走来走去。无论情况怎么样，当法国的饥饿没有那么严重，当政治讨论不再受内容审查和纸张短缺的阻碍时，人民群众的广泛愿望是有稳定的生活和正常的秩序，而不是要求进行激进的改变。 读着选举前的海报，我惊讶地看到所有的政党都在承诺几乎同样的事情。但是，人们的目光投向了左翼政党，因为人们认为左翼政党并不代表血腥革命，而是鼓励就业、家庭补贴和保护劳工权力。1936年的人民阵线政府为法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初步改革，仍然在法国人民心目中留下生动的回忆。 另一方面，右翼政党与模糊而狰狞的被称为“托拉斯”的事物联系在一起，他们被认为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从1940年的战败到香烟紧缺都是他们造成的。 法国共产党拥有众多成员，而且牢牢把握着公众的脉搏。它有坚强的老资格党员作为核心力量，他们或许依然认为暴力革命是他们的终极目标，但大部分追随者似乎并不想要进行暴力革命，在它宣扬的纲领中有几点不知道能否受到欢迎。 首先，虽然法国人喊出了“处决贝当”这个口号，但他们是否真的像共产党那样希望对通敌合作者进行全面坚决的清算仍不清楚。当然，他们不希望罪魁祸首逃脱，但清洗在道德层面上似乎令人感到不安，如果彻底进行的话，将会导致贼喊抓贼的情况发生。 共产党的纲领的另一个或许没有反映民众意愿的特征是它的反英立场。除了现在很低调的维希政府的拥戴者之外，共产党是唯一的反英政治势力（他们还持反美立场，但态度没有那么强烈），而且在报刊一致保持缄默的时候他们清楚无疑地表明了这一点。 这或许是政治高层的事情——英国可能担任西欧同盟的领袖，而苏联反对西欧同盟的组建——而不是普通的法国人们的心声，无论是工人阶级还是中产阶级。 (1) 刊于1945年5月6日《观察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