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克兰比尔 (1) 市场的喧闹声渐响 克兰比尔:卷心菜、大头菜、胡萝卜……(声音渐弱) 旁白:杰罗姆·克兰比尔60岁了,是巴黎蒙马特街的一个蔬菜贩子。他这辈子每天的生活就是推着身前的板车在街上走来走去,吆喝着—— 克兰比尔:卷心菜!大头菜!胡萝卜! 旁白:在卖韭葱的时候他会吆喝:“莴苣!”因为韭葱是劣等的莴苣。这一天晌午时分,他正顺着蒙马特街走过来,鞋匠的老婆贝亚德太太从店里出来了,来到克兰比尔的板车跟前,以厌嫌的姿态拎起一捆韭葱。 贝亚德太太:这些韭葱不怎么好,不是吗?一捆多少钱? 克兰比尔:15苏 (2) ,太太。菜市上顶好的韭葱! 贝亚德太太:什么?这么三根烂韭葱要15苏? 旁白:她以厌嫌的姿态把那捆韭葱扔回板车上。就在这时,一位警察,64号巡警过来对克兰比尔喝道: 64号巡警:“那边的,走开,走开。” 旁白:克兰比尔过去50年来从早到晚一直走个不停。被勒令走开对他来说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愿意遵守命令,但他还是停了下来,敦促贝亚德太太选好她要的蔬菜。贝亚德太太凶巴巴地说她得花点时间好好挑一挑。她仔细地将所有那几捆韭葱摸了又摸,最后选出了她认为最好的那一捆,将它紧抱在胸前,就像画像中的那些圣人紧抱着圣榈枝 (3) 那样。 贝亚德太太:我给你14苏吧。够多的了。但我得回店里取钱,因为我没带钱在身上。 旁白:仍然紧抱着那捆韭葱,她回到鞋店里。这时候,64号巡警第二次对克兰比尔发话了。 64号巡警:那边的,走开。你没听见我叫你走开吗? 克兰比尔:但我等着拿钱呢。 64号巡警:你要等着拿钱我可不管。我可没有让你等钱,我是告诉你走开。 旁白:与此同时,在鞋店里,贝亚德太太把那捆韭葱扔在柜台上,然后急急忙忙地给一个小孩试穿拖鞋,他妈妈急着要走。克兰比尔特别尊敬执法人员,这是50年来他推着板车穿街走巷获得的经验。但是,这时候他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而他的脑袋并不适合处理复杂的问题。或许他太看重贝亚德太太欠他的那14苏,太忽视当一个警察告诉他走开时应尽的义务了。总之,他并没有按照吩咐走开,而是站着不动。64号巡警平静地再次开口了。 64号巡警:我第三次告诉你,还不走开? 旁白:克兰比尔只是耸了耸肩膀,伤感地看着警察。这时候,蒙马特街的交通达到了最糟糕的状况。(人群的嘈杂声响起)马车、大车、货车、巴士和卡车挤成乱糟糟的一团,情况似乎根本没办法缓解。大家都在吼叫谩骂。(人群的嘈杂声)车夫和屠夫隔着老远互相辱骂。还有那些巴士乘务员,他们认为克兰比尔就是堵车的罪魁祸首,骂他是“傻帽的大头菜”。马路上的人都围过来听他们吵架。64号巡警发现自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觉得是时候显示自己的权威了。他庄严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铅笔和一本油腻腻的笔记本。克兰比尔没有走开。他一心只想着那14苏。而且他走不动,因为他的板车的轮子和送奶车的轮子顶在一起了。看到那本笔记本,他抓着帽子下的头发,叫嚷着: 克兰比尔:我不是告诉你了嘛,我在等我的钱。没拿到钱我怎么能走开呢?太他妈不要脸了! 旁白:这些话表达的是绝望而不是反抗,但64号巡警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根据64号巡警的想法,每一个侮辱不可避免地都是“打倒警察”的呐喊。根据他的经验,所有的暴徒、示威者、无政府主义者——大体上,社会的全体敌人——都在喊着:“打倒警察!”“打倒警察”是惯常的、正统的、经典的侮辱。于是,他把克兰比尔所说的话听成了这一历史悠久的形式。 64号巡警:啊!够了!你说:“打倒警察!”很好,跟我走吧。 旁白:克兰比尔吓呆了。 克兰比尔:什么!我?我说“打倒警察”?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64号巡警:够了!你以为我没听见吗?跟我走吧。 旁白:辩解没有用。64号巡警认定克兰比尔说的就是“打倒警察”。他开始把他带走。这时候,鞋匠的老婆贝亚德太太拿着14苏从店里出来了。 贝亚德太太:哎哟…… 旁白:但64号巡警已经揪住了克兰比尔的领子。贝亚德太太马上决定她用不着付钱给一个正被带到警察局的人,把那14苏放回了围裙的口袋里。克兰比尔被带到警察局的办案人员面前,当晚被关押在牢房里。 克兰比尔:这个地方真奇怪。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牢房。我不知道他们把我的板车怎么着了。把一个人单独锁在一间石头牢房里似乎没什么意义。时间过得真慢哪!当然,他们必须这么做。有些人就得被关起来,不然天下可就不太平了。但这个地方实在不像是一个家。太干净了!他们一定每天早上都会刷这几面墙。还把凳子用链子拴在墙上!这样你就没办法把它给拿走。好安静啊!真是度日如年啊!我不知道他们拿我的板车怎么着了。 旁白:第三天的时候,他的律师梅特·勒梅尔来看他了,他是巴黎律师公会最年轻的会员。克兰比尔努力讲述他的故事,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克兰比尔不善言谈,而律师也没有给他多少帮助,只是无聊地一边听一边摆弄着他那漂亮的八字胡。 克兰比尔:先生,您看,事情是这样的——我并没有侮辱他,您明白吗?他只是以为我说过那番话。而且他的心情很糟糕,因为巴士司机们在起哄。但我没拿到那14苏怎么能走开呢,是吧?你总不能要一个人不收钱就走掉吧? 勒梅尔:你是说你确实并没有侮辱那位警官吗?你完全肯定你没有说过“打倒警察”吗? 克兰比尔:当然不是,先生。我确实说过,但是…… 勒梅尔:你说过? 克兰比尔:怎么说呢,我确实说过,先生。但不是他想的那样。我那14苏怎么办?贝亚德太太拿走了那捆韭葱。而且我的板车被送奶车给堵住了,我怎么可能走得动呢? 勒梅尔:这件事情很麻烦,克兰比尔。我的卷宗里没有提到送奶车,也没有提到什么韭葱。 克兰比尔:您知道,先生,要解释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 勒梅尔:克兰比尔,我给你的建议就是,认罪对你比较有利。 克兰比尔:认罪。 勒梅尔:如果你坚持否认,那会造成不好的印象。换了我是你,我会认罪。 克兰比尔:很好,先生。但请告诉我,我得认什么罪? 旁白:第二天,克兰比尔被带到法庭的主审法官波里切大人面前,他花了六分钟的时间盘问他。要是克兰比尔能够回答对他提出的问题,问讯或许会有帮助,但他不善言谈,而且他被法庭庄严肃穆的气氛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于是他一直默不作声。法官自己替他回答了问题,庄严地作出总结—— 法官:所以呢,台下的犯人,你承认说过“打倒警察”。 克兰比尔:大人,我确实说过“打倒警察”,但那是在他说了这番话之后的事情,如果您明白我想说什么的话。他说“打倒警察”,于是我就说“打倒警察”,您明白吗? 法官:你是在严肃地尝试主张这位警察自己喊过“打倒警察”吗? 旁白:克兰比尔放弃了解释,太难解释清楚了。法官认为这是有罪的迹象。 法官:所以,你不再坚持你的证词。对的,这是最明智的做法。 旁白:接着,法官传唤证人64号巡警,他的名字叫巴斯廷·马塔,他作了如下证词: 64号巡警:我发誓我所说的内容是真实的,我将说出真相,全部的真相,除了真相别无其它。10月20日中午,我在蒙马特街执勤时发现一个小贩和他的板车在328号对面不当阻碍交通。我命令他走开三次,但他拒绝服从。于是我警告他说我准备对他处以罚款。他就大吼大叫:“打倒警察!”我认为这是对警察的侮辱,于是就把他扣押起来。 旁白:64号巡警的证词说得很坚定得体,给法官留下非常好的印象。在传唤了其他证人之后,克兰比尔的律师梅特·勒梅尔进行发言,努力想表明一方面克兰比尔并没有喊过“打倒警察”,另一方面,即使他喊过,他也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勒梅尔:法官阁下,我的当事人被指控喊过“打倒警察”。现在我们都知道街上总是有那么一帮人经常喊出这么一番话。因此,问题的关键在于:克兰比尔是在什么情绪下说出这番话的?另一方面,他到底有没有说出这番话?先生们,请允许我提出质疑。 先生们,我不会非议警察。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人了。我绝不怀疑64号巡警有任何恶意。但警察是一份辛苦的工作。他们总是疲惫不堪,受尽折磨,过度辛劳。先生们,难道没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64号巡警或许是出于幻听,以为我的当事人说出了针对他的那番话吗?另一方面,让我们假设克兰比尔确实喊过“打倒警察”。这番话由他的口中说出能否被视为辱骂仍有待证实。克兰比尔是一个小贩,被经年的酗酒和其它恶行败坏了。克兰比尔嗜酒如命,你们只需要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被60年来的贫苦生活糟蹋成什么样子。先生们,你们必须得出结论,那就是,他并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旁白:梅特·勒梅尔坐了下来。他的发言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主审法官波里切大人立刻宣布了判决,勒令克兰比尔支付50法郎的罚款,并入狱半个月。64号巡警的证词太有力了。克兰比尔被押送回了监狱。 克兰比尔回到牢房里,坐在拴在墙上的那个板凳上,怀着纳闷而崇敬的情感。 克兰比尔:一定是出什么岔子了。难道是我错了?我并没有喊“打倒警察”,这是肯定的。还是说,我确实喊过?有趣的是,你无法想象那些坐在法官席上的绅士会犯错。他们可都是聪明人,他们通晓法律,你半闭着眼睛都看得出来。而且我得说,他们很公道。他们并没有阻止你为自己辩护。他们怎么可能犯错呢?或许我真的喊过“打倒警察”?你能喊过那么一番话,却又不知道自己喊过吗?或者是我过后忘记了。我不相信法官会犯错。他看上去是一个正派博学的人,戴着眼镜,穿着黑法袍。他总是低着头,从眼镜上面看着你——让你觉得他看穿了你的内心,洞察你的一切想法。但是,我确实没有喊过“打倒警察”。我可以发誓。真是太奇怪了。 旁白:第二天,他的律师来看他了。 勒梅尔:嗯,克兰比尔,事情并不算太糟糕,不是吗?别丧气,半个月很快就过去的。我们没什么可抱怨的。 克兰比尔:我得说,先生,那些绅士很仁慈礼貌。没有人骂我,事情和我预料的很不一样。您看见那些官员戴着的白手套了吗? 勒梅尔:考虑了一切之后,克兰比尔,我认为我们认罪是对的。 克兰比尔:或许吧,先生,您最懂行了。 勒梅尔:现在,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克兰比尔。我将你的案件告诉了一位善人,他让我给你带50法郎过来。这笔钱可以帮你支付罚金。 克兰比尔:那我什么时候能拿到那50法郎? 勒梅尔:钱会付给书记处的,别担心。 克兰比尔:谢谢您,先生。我很感激这位善人。先生,我真是撞邪了,是吧? 勒梅尔:也不是那么邪,说真的。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你知道的。 克兰比尔:还有一件事情,先生,我想您也告诉不了我,他们把我的板车怎么着了? 旁白:半个月后,克兰比尔出狱了。他又回到蒙马特街,推着他的板车,喊着:“卷心菜!大头菜!胡萝卜!”对于这段经历他既不感到羞愧也不觉得自豪。回忆起这件事甚至不觉得痛苦。那只是神秘的插曲,就像做了一场梦。但他最高兴的是他又能走在泥巴和鹅卵石路上,看到头顶阴雨连绵、像阴沟水一样脏兮兮的天空,生他育他的巴黎熟悉的天空。在每一个街角他都会停下来喝上一杯红酒,然后他会充满活力地朝粗糙的双手吐点唾沫,抓住板车的把手,又推起他的板车。一群群的麻雀听到熟悉的吆喝声都飞走了。 克兰比尔:卷心菜,大头菜,胡萝卜! 旁白:就像克兰比尔一样,那些麻雀也很穷,和他一样,它们也得在街上讨生活。当他遇到了他的顾客们—— 女人:这阵子你上哪儿去了,克兰比尔?我们有三个星期没有见到你了。 克兰比尔:噢,我坐牢了。 旁白:他的生活似乎没有改变,只是他更常上酒馆了,因为从监狱里出来让他感觉就像在度假。一天晚上,他回到阁楼,因为喝了酒睡得不是很好,在席子上伸直了身子,把那张从街角的栗子小贩那里借来的权当被子的麻袋盖在身上,自言自语着。 克兰比尔:嗯,说真的,监狱也并不算太糟糕。你想要的一切里面都有。那里很干净,吃得饱,而且很暖和。他们给你衣服穿,而且不用担心房租。但不管怎样,哪儿都没有家里好。 旁白:但是,这种心满意足的状态克兰比尔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就发现他的老顾客们都不正眼看他。以前当他的板车堆放着新鲜的蔬菜时,那些人会围上来。现在他们一看到他过来就转身走掉了。他去找鞋匠的老婆贝亚德太太,她还欠他15苏,整桩麻烦事就是因它而起的。但当他告诉她关于那15苏的事情时,贝亚德太太坐在柜台旁边,连头都不肯转过来。 事实上,整条蒙马特街都知道克兰比尔坐过牢。结果,所有人都对他冷眼以对。最后,克兰比尔和一个老主顾劳尔太太大吵了一架,因为他发现她从别人的板车那里买蔬菜。两人就站在街上对骂,一群无所事事的人在看热闹。要不是警察突然出现,指不定还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警察什么也没做,但光是他的出现就让这两人安静了下来。于是他们散开了。但这次吵架的结果就是让克兰比尔成了整条蒙马特街的人眼中声名扫地的人。 大家都躲着他,当他是一个瘟神。就连他的老朋友,那个栗子小贩,也不再和他来往。克兰比尔觉得自己成了被遗弃的人。他总是自己沉思着整件事情的不公。 克兰比尔:这不公平,我要说的就是:这不公平!我被关押了半个月,然后我就连卖韭葱都不配了。他们管这个叫公平?就因为一个人曾经被警察找过麻烦而由得他活活饿死?要是我不能卖蔬菜我还能做什么?我得把我的想法告诉这里的人,这帮伪君子。 旁白:事实上,他毫不含糊地对几个人讲述了他的想法。他在酒馆和人吵了几架。人们说老克兰比尔变成了一头刺猬,他们是对的。他变得愤世嫉俗,满口脏话,而且很粗暴。事实上,这辈子他头一回发现了社会的缺陷,但他并没有哲学家的头脑,只能用草率鲁莽的字眼去表达他的想法。不幸让他变得偏激。他向那些对他并没有恶意的人报复,有时候还会朝比他弱小的人出气。有一天,酒贩的小孩阿方斯天真地问他牢房里是什么样子,克兰比尔扇了他一记耳光,并说: 克兰比尔:你这个脏兮兮的小混蛋!你爹才应该去坐牢,而不是靠卖毒药填满自己的口袋。 旁白:这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因为正如那个栗子小贩所指出的,小孩子没办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不应该责难他们。克兰比尔还开始酗酒无度。他挣的钱越少,喝的酒就越多。他的习惯发生了剧变,因为在进监狱前他是一个节俭明理的人。他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些改变,总是为自己的恶习和懒惰深深地自责。 克兰比尔:真是有趣,我以前从不酗酒。事实上,年纪越大并不表示你会变得越好。如今我一无是处,只会酗酒。但我得时不时喝上一两品脱才能有点力气。我身体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只能用酒将它浇灭。没有酒我撑不下去,麻烦就在这儿。 旁白:如今克兰比尔总是错过蔬菜市场早晨的拍卖,只能赊账买到次等的水果和蔬菜。有一天,他灰心丧气,而且双脚累得走不动,于是他把板车留在小屋里,一整天都在货摊转悠,在蔬菜市场旁边的几间酒馆里进进出出。到了晚上,坐在一个篮子上,他思考着自己每况愈下的境遇。他记得自己早年是那么强壮,总是一整天努力干活,到了晚上是多么开心。他记起那些不计其数的日子,它们飞速掠过,所有的日子都一样,都是在劳动。他记得一大早天还黑漆漆的时候,他就在铺着鹅卵石的卖场等候着拍卖开始。他记得他捧着满怀的蔬菜,精心将它们在板车上摆放好,然后一口喝下一小杯黑咖啡,用力抓住车把,大声吆喝着:“卷心菜!大头菜!胡萝卜!”声音就像公鸡那么嘹亮,在空气中萦绕,伴随着他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那粗犷、天真而意义充实的生活,他就像一匹人形的马,这种日子他过了50年——一切就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叹了口气: 克兰比尔:不行,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完了。没有人能一直这么干下去。而且,自从我被警察关押起来之后,我就不再有那股气概了。不,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旁白:事实上,克兰比尔放弃了希望,当一个人沦落到这般境地时,他或许就会躺在烂泥中,每个人都会把他踩在脚下。 贫穷降临到他的头上,黑暗的、折磨人的贫穷。这个老贩子以前总是带着装满了五法郎硬币的钱袋从蒙马特街回来,现在他连一个铜板也没有。入冬了,克兰比尔从阁楼里被赶了出来,在一间小棚里的板车上睡觉。下了好几天雨,阴沟里的水溢了出来,小棚里进水了。 他蜷缩在板车上躲开那些脏水。与蜘蛛、老鼠和饿得半死的猫为伍,他陷入了沉思。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而且也没有栗子小贩的麻袋当被子。这时候他想起了坐牢的那半个月,由政府为他提供伙食和住所。他发现自己羡慕起囚徒的生活。 克兰比尔:坐牢终究不是一件太糟糕的事情。起码你不会挨冻和饿肚皮。里面的那些人比这里的我生活得还要好。而且要进去容易得很。上次他们不费多少事儿就把我给关押起来。我这就去干!我怎么以前就没想到呢? 旁白:克兰比尔起身走到街上。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那是一个寒冷的黑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蒙蒙细雨,这比下大雨更冷进骨子里。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在房屋的遮蔽下匆匆穿行。 克兰比尔拐进蒙马特街。这里空荡荡的,一个警察独自站在教堂外的一盏街灯下,细蒙蒙的雨在煤气灯的映衬下发出微弱的红光。警察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上去几乎不像是活人。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靴子的反光和拉得长长的影子让他从不远处望去像是一头半身露出水面的两栖怪物。走近了一点看,防水风帽遮着他的头,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僧侣。在风帽的阴影映衬下,他粗糙的脸庞看上去显得很悲伤,但并不凶狠。他是一个老警察,蓄着浓密的、灰色的八字胡。克兰比尔朝他走过去,停下脚步,鼓起勇气,然后以微弱、发颤的声音喊道: 克兰比尔:打倒警察! 旁白: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克兰比尔等候着那几个可怕的字眼发挥效力。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警察仍然沉默着,一动不动,胳膊收拢在短雨衣下。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暗中闪烁着,以悲伤、警觉却又鄙夷的神情看着克兰比尔。克兰比尔很惊讶,但他下定决心,再一次喊道: 克兰比尔:打倒警察!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打倒警察! 旁白:冰冷黑暗的蒙蒙细雨长久地沉默着。最后,警察开口了: 警察:你不能说这种话。都这把年纪了还不懂事?赶快回家去。 克兰比尔:为什么您不抓我?难道您没听见我喊“打倒警察”吗?他们上次就抓我了。 警察:听着,要是我们得把所有说出不该说的话的傻瓜都给抓起来的话,那我们就不用干活了。而且,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旁白:克兰比尔无语了。这个警察宽大为怀的态度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惊呆了的他沉默着,双脚泡在雨水里。他准备走开,但在离开前他尝试着解释: 克兰比尔:听我说,我并没有恶意。我不是对着您说“打倒警察”,您知道的。不是针对您,也不是针对任何人。那只是一个想法,如果您明白我的话。 警察:或许它只是一个想法,或许不是,但那并不是你应该说的话,因为去骂一个尽忠职守辛苦工作的人是不对的。好了,回家睡觉去吧。 克兰比尔:您真的不抓我? 警察:不,我为什么要抓你?抓你有什么用?回家吧。 旁白:于是,克兰比尔耷拉着脑袋,胳膊垂在身旁,蹒跚着步入漆黑的雨夜。 原著:安纳托尔·法郎士 (4) 改编:乔治·奥威尔 (1) 播于1943年8月11日英国广播公司东方节目。 (2) 苏(sous),法国旧时的辅币,1法郎=20苏。 (3) 圣榈枝(the palm of victory):在《圣经》中,耶稣进入耶路撒冷时,民众手持棕榈枝夹道欢迎他的到来。 (4) 安纳托尔·法郎士(Anatole France, 1844—1924),法国作家、诗人,曾获得1921年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有《苔伊丝》、《企鹅岛》、《天使之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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