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为埃兹拉·庞德颁奖 (1) 颁奖是一种公众行为，总是会有许多困难。当颁发的是文学奖时，不仅会遇到文学评判方面的所有困难，而且由于这个奖项的公共性质，评委们既是文学评论家，同时又是公民这个事实使得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波林根基金会最近宣布年度各个奖项中的第一个奖项波林根诗歌奖颁发给了埃兹拉·庞德，他的《比萨诗篇》被评为1948年出版的最佳诗集。评委们是国会图书馆美国文学的研究员，其中有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威斯坦·休·奥登、艾伦·泰特 (2) 、罗伯特·潘·沃伦 (3) 、凯瑟琳·安妮·波特 (4) 和罗伯特·罗威尔 (5) 。在颁奖的公开宣言中，评委们告诉我们，他们知道选中庞德会引起反对，他们简短的宣言暗示他们已经仔细地考虑到这些反对意见，并以类似于对一条基本原则的声明作为结束。 让评奖为诗歌成就以外的因素所左右决定将会毁灭该奖项的意义，并会在原则上否定对价值的客观感受，而它是任何文明社会的基石。 我们唯一的兴趣就是坚持对这一原则的应用…… 这一番话背后的情怀似乎冠冕堂皇。有几位作家受邀对这一奖项发表评论，乔治·奥威尔正是其中之一。他们的评论被刊登在《党派评论》的五月刊上，下面是奥威尔的回应： 我认为如果波林根基金会认为庞德的诗作是本年度的最佳作品，那么他们为庞德颁发这个奖项是对的，但是，我也认为你应该记住庞德所做过的事情，不能因为他获得了一个文学奖，就认为他的理念也变得高尚体面起来。 由于公众普遍对同盟国的战争宣传感到厌烦，一直以来——事实上，早在战争结束前——就有一种倾向认为庞德“并非真的”是法西斯分子和反犹主义者，他以和平主义者的立场反对战争，而且他的政治活动只是局限于战争那几年。不久前我看到一份美国期刊说庞德只是在他“心智迷乱”的时候在罗马电台上做广播节目，还说（我想是同一份期刊）是意大利政府威胁了他的亲人，逼迫他进行广播宣传。所有这些都是不实之词。从二十年代起庞德就是墨索里尼的狂热追随者，而且从来不隐瞒这一点。他为莫斯利的评论杂志《英联邦季刊》撰稿，并在战前就接受了罗马政府授予的教授身份。我得说，他的热情主要都倾注于意大利式的法西斯主义上面。他似乎并不是热情的纳粹支持者或俄国的反对者，他真正隐藏的动机是对英国、美国和“犹太人”的仇恨。他的广播很让人倒胃口。我记得在至少一篇报道中，他对屠杀东欧的犹太人表示赞同，并“警告”美国的犹太人他们很快就会大难临头。这些广播——我没有收听它们，只是在英国广播电台的监听报告中读过——我并不觉得是出自一个疯子的手笔。巧合的是，有人告诉我，庞德会拿腔拿调地用他平时不会说的美国腔进行广播——无疑，他是想向那些孤立主义者示好和利用反英情绪。 这些都不是反对将波林根奖颁发给庞德的理由。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某些特定时刻，或许会显得不合时宜——比方说，当犹太人真的在毒气室里被杀害时——但我并不认为此刻存在这样的问题。但由于评委们已经选择了“为艺术而艺术”的立场，也就是说，将美的品质与良知截然分开，那就至少让我们将它们分开，不因为他是一位优秀作家而原谅他的政治生涯。他或许是一位好作家（我必须承认，我自己总是认为他是一个极其虚伪的作家），但他试图通过他的作品传播的思想都是邪恶的，我觉得评委们在为他颁奖时应该说得更坚定一些。 (1) 刊于1949年5月《党派评论》。 (2) 约翰·奥利·艾伦·泰特（John Orley Allen Tate，1899—1979），美国诗人、作家，代表作有《冬天的海》、《绝望的魔鬼》等。 (3) 罗伯特·潘·沃伦（Robert Penn Warren，1905—1989），美国诗人、作家，代表作有《所有人皆是国王的臣民》、《在天堂的门口》等。 (4) 凯瑟琳·安妮·波特（Katherine Anne Porter，1890—1980），美国记者、作家，代表作有《中午的美酒》、《一船傻瓜》等。 (5) 罗伯特·斯宾塞·罗威尔（Robert Spence Lowell，1917—1977），美国诗人，代表作有《生命的研究》、《旧时的荣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