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谭叶·利恩的《黑暗中的声音》 (1) 任何需要向“友好”国家进行政治宣传的人都一定会羡慕英国广播公司的欧洲广播节目。他们的任务是如此轻松！生活在敌占区的人民一定很渴望听到新闻，德国人将收听同盟国的广播节目定为刑事犯罪，这愈发使人认定那些广播节目就是真相。英国广播公司的欧洲广播的优势也就只有这一点了。除了德国之外，它的内容被收听后都会被相信，但问题就在于能否被收听到，而更困难的是，你得知道该说些什么。谭叶·利恩先生的这本有趣的书主要就是探讨这些困难。 首先，在物质和技术手段上存在着障碍。收听外国电台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得有一台相当好的收音机，每一档敌对广播节目播放的条件都非常恶劣，播放时间和波段不能在报刊上进行宣传。即使在没有收听限制的英国，也很少有人听说过德国的“自由电台”节目，如“新不列颠”和“工人的挑战”。此外还有干扰，而最重要的是盖世太保的监视。全欧洲有无数人被关进监狱或被送进集中营，有的被处以死刑，就因为收听了英国广播电台的节目。在监视严密的国家，只有戴着耳机收听才安全，但耳机根本买不到，而能够使用的收音机的数量由于零部件的稀缺而越来越少。这些物质上的困难本身将引发那个只能在一部分程度上得到解决的重大问题：说什么才是安全的。如果你的潜在听众冒着生命危险收听你的节目，可能得半夜躲在阴风阵阵的谷仓里，或戴着耳机蜷缩在被子下面，进行政治宣传有意义吗？还是说，你会认为只有“硬”新闻才值得广播呢？又或者，在你没有能力给予军事援助的群众中进行煽动性的政治宣传会收到什么成效吗？又或者，从宣传的角度讲，说出真相好呢，还是传播谣言和对每个人作出承诺好呢？在对敌宣传而不是对敌占区人民的宣传时，根本的原则总是在进行甜言蜜语的哄骗还是进行威胁间摇摆不定。英国和德国的电台都在这两个政策之间左右为难。在新闻的真实性方面，英国广播公司和其它非中立电台比起来要好一些。它在无法确定的疑点上总是持妥协政策，有时候两边都不讨好，但毫无疑问，对欧洲播放的内容的知识水准要比对世界其它地方的广播内容高一些。英国广播公司现在以30多种欧洲语言进行广播，总共播放的语言有50多种——当你想到从1938年以来，英国的对外电台宣传都得临时准备时，你就会知道这是一份复杂繁琐的工作。 或许谭叶·利恩先生的这本书最有意义的部分是对德国在入侵法国的战役中电台宣传攻势的细致分析。他们似乎将真相与谎言以高超的技巧掺杂在一起，在对军事行动进行高度写实报道的同时，散播精心编织以引起恐慌的谣言。在这场战役的任何时候，法国电台似乎从来没有报道过真相，大部分时间根本没有新闻报道。在战争初期，法国人对德国宣传攻势的反击方式就是进行干扰，这种方式很蹩脚，因为它要么根本行不通，要么让人觉得有什么事情正被隐瞒。与此同时，德国人精心编排的电台节目侵蚀了法国军队的士气，给百无聊赖的部队一些轻松的娱乐，与此同时，挑起英国和法国之间的猜忌，并趁机对苏德条约进行煽动性的宣传。当法国的发射站被德国人占领时，他们立刻开始播放事先早已准备好的政治宣传节目和音乐节目——这是任何实施侵略的军队应该铭记的组织细节。 德国人在法国战役中势如破竹，当你读到谭叶·利恩先生的描写时，你可能会把电台宣传攻势在他们的胜利中所发挥的作用夸大了。谭叶·利恩先生谈及过但没有进行深究的一个问题是，宣传攻势能否单靠自身而取得任何效果，还是说，它只是加入已经发生的事件进程的催化剂。或许后者才是实情，一部分是因为电台本身有一个出乎意料的影响，那就是使得战争比以往更加贴近真相。除了像日本这样的地势偏远，而且人民没有短波收音机设备的国家之外，要隐瞒不利消息是非常困难的，而如果在国内讲惯了真话，要对敌人撒出弥天大谎是很困难的事情。不时地，一个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的谎言（比如1914年俄国军队出现在英国和1940年6月德国政府下令杀光所有的狗）或许会产生很大的效果，但大体上讲，政治宣传是无法与事实抗衡的，尽管它可以为事实蒙上色彩或将其扭曲。长久来看，说一套做一套显然是不会带来好处的。举一个最近的例子，日耳曼新秩序的失败就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 如果有更多像谭叶·利恩先生这样的描述英国广播公司和其它宣传喉舌的书籍面向公众出版的话，那会是一件好事。即使是消息灵通的人士，当他们抨击英国广播公司或新闻部时，也总是在要求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却忽略了英国政治宣传真正严重的缺点。近期在会对这个问题进行的两次辩论表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似乎没有一个议员了解在英国广播公司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本书应该能促进了解，虽然同样题材的书还需要有五六本之多才够。 (1) 刊于1943年4月30日《论坛报》。爱德华·谭叶·利恩（Edward Tangye Lean，1911—1974），英国作家，代表作有《拿破仑主义者：对1760年至1960年的政治不满的研究》、《黑暗中的声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