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的《美妙的早晨》 (1) 接连不断的战争就像连绵的山脉,横亘在我们与过去之间,自传成为了一种恋古癖。任何一个年过四旬的人都记得一些就像锁子甲或贞操带那样过时的东西。许多人缅怀地说,在1914年你可以不带护照就环游世界,或许就只有俄国去不了。但当我回首往事时,让我更感到惊讶的是在那个时候你能走进一间单车店——普通的单车店,甚至不需要是五金店——买到左轮手枪和子弹,不会遭到盘问。显然,我们再也不会有那样的社会氛围了。当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爵士怀着遗憾描写“1914年前”时,他的情感不能以“反动”来形容。反动意味着想要回到过去的努力,虽然这个世界或许会被推回到1938年的模式,但重回爱德华时代或复兴阿尔比教派 (2) 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读过他的自传前两卷的读者会发现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的早年可谓命运多蹇。他的父亲,乔治·西特韦尔爵士,是一个很难打交道的人,一个误入歧途的建筑天才,花了昂贵的代价在浮夸的建筑蓝图上,这些建筑蓝图甚至要改变风景地貌和修筑人工湖,结果湖水渗入了下面的煤矿,引发了没完没了的官司——你得考虑到,那时奥斯波特·西特韦尔才十九岁,一周只有一先令的零花钱。老西特韦尔爵士甚至不肯去解救落入放高利贷者之手的老婆。除了建筑之外,他主要的人生目的——或许并非纯粹出于恶意,却是一个漫长的恶作剧——就是强迫身边的每一个人去做他或她最不喜欢的事情。众所周知,奥斯波特讨厌马匹,却被送进了骑兵营,然后逃到掷弹兵近卫团,然后当他在近卫团里似乎呆得很开心的时候,被安排了一份在斯卡保罗的镇政府办公室上班的工作,这是发生在他二十岁时被强迫练字(为了改善他的手写字体)之后的事情。战争拯救了他,但他的弟弟和姐姐也受到了同样的对待。但不管怎样,战前的那几年他过得很开心,享受着作为一个富家公子的特殊地位——或许,他觉得那时候的英国生活有着一种再也无法恢复的快乐有其道理。 在近卫团里的生活是快乐的,因为它意味着驻扎在伦敦,而这意味着剧院、音乐和画廊。奥斯波特那帮军官哥们儿都是有教养而且宽容的人,他的上校甚至同意他与穿着列兵制服的雅各布·爱泼斯坦 (3) 去咖啡厅。那是卡比亚平 (4) 和俄国芭蕾舞的年代,是英国对音乐与绘画的严肃兴趣方兴未艾的年代,也是拉格泰姆 (5) 和探戈、戴着灰色高礼帽的恶棍、游艇和莲步裙的时代,是自古罗马帝国早期之后全世界仅见的挥霍财富的时代。维多利亚时期的清教徒主义最终分崩离析,金钱从四面八方涌入,现在与特权地位不可分割的罪恶感还没有形成。巴尼·巴纳托 (6) 和威廉·惠特利 (7) 爵士被视为模仿的典范,不仅有钱就是美德,而且还得显得有钱。伦敦的生活就是无休止的周而复始的娱乐,其规模前所未有,而且现在也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座房子里请一支乐队再也不够了,得有两支,甚至三支。电风扇在巨大的冰块上旋转,上面覆盖着成堆的绣球花,就像停泊着出征塞西拉岛的三桅帆船的海滩。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多鲜花摆设……欧洲从未见到过堆积如山的四季常有的蜜桃、无花果、油桃和草莓,从雾气缭绕的玻璃棚里被运送过来。香槟酒瓶在餐具柜上堆积如山……各个种族中只有穷人才不得入座,就连外国人也能进去,只要他们有钱。 还有乡村别墅的生活,里面有成队的仆人。奥斯波特讨厌马匹,不擅长打猎,但他喜欢去狩猎,虽然(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从未打到过什么猎物。他与一个如今已经绝迹的那种乖戾的猎场老看守——他自认是家族的家臣——相处得很好,在猎场里能够享有相当大的自由。 当然,如果你碰巧不属于享受香槟和温室草莓的世界,1914年前的生活会很难过。即使到了今天,经过两场杀人如麻的战争,全世界的体力工人或许过上了从物质上说比以前好一些的生活。而在英国,工人们的生活确实改善了。但是,到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这一次是用原子弹干架,情况还会是这样吗?或者说,再经过五十年的土壤流失和能源挥霍,情况还会是这样吗?而且,在1914年之前,那时候的人很幸运,不知道战争即将到来;或者说,即使知道,他们也没有预见到它会是怎样的情形。奥斯波特爵士所描写的,只不过是那时候的生活对于享有特权的少数人来说很好玩,就像任何读过《轰炸之前》的人所知道的,他将整个时代的低俗和怪诞描写得栩栩如生。他在这本书中所暗示的政治观点似乎是温和的自由主义。他写道:“在那些日子里,他们受到了本不应有的尊崇,而现在则受到并不应有的羞辱。”但是,在1914年的金色盛夏,他尽情享受着财富,而且能诚实地说出来。 如今有一个广为流传的观念,认为对于过去的缅怀在本质上是邪恶的。显然,一个人应该永远生活在当下,每一分钟都在消除记忆,如果他会想起过去,那只是为了感谢上帝,让我们比以前活得更好。在我看来,这种想法就好像是思想的整容,其背后的动机是对于老去的一种势利的恐惧。一个人应该意识到人不可能无限地发展,尤其是一个作家,如果他批判否定其早年的经历,他就抛弃了他的传统。缅怀“战前”(我是说另一场战争之前)的失乐园从很多方面来说是可悲的不幸,但从其它方面来说,它又是一个优势。每一代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经历和智慧,虽然知识上的进步确实存在,因此一个时代的思想有时候要比之前时代的思想更加睿智——尽管如此,一个人如果坚持他的早期思想,而不是徒劳无功地想要“与时俱进”,他就更有希望写出一本好书。贴近你的时代很重要,这包括了诚实地面对你的社会出身。在三十年代,我们看到文学界整整一代人,至少是一代人里面最出类拔萃的精英,要么伪装成无产阶级,要么沉溺于公开的自我憎恨,只因他们不是无产阶级。就算他们能够保持这一态度(如今他们要么逃到了美国,要么在英国广播公司或文化委员会谋得了差事,数量之多令人吃惊),那也是愚蠢的态度,因为他们的资产阶级出身是无法改变的。奥斯波特·西特韦尔爵士的功劳在于他从不伪装自己是别的什么出身:他是上流阶层的成员,他的文风中流露出愉快轻松的姿态。这只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的产物。凭借着回忆,他忠实地记录了自己的所喜所恶,这是需要道德勇气的。要以带着优越感的嘲讽姿态去描写伊顿公学或掷弹兵近卫团,暗示自己从小就有了开明的思想是多么容易的事情,但事实上,上一代人中没有哪一个养尊处优的人拥有开明的思想。又或者,以防御性的姿态试图去为他所生活的世界的不公平与不平等辩护也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这三卷书(《左手,右手》、《深红色的树》和《美妙的清晨》)虽然描写的范围很窄,却可以被列为我们这个时代最好的自传之一。 (1) 刊于1948年7月《艾德菲报》。奥斯波特·西特韦尔(Osbert Sitwell,1892—1969),英国作家,代表作有《失去自我的男人》、《西奈山的奇迹》等。 (2) 阿尔比教派(Albigensianism),又称卡特里教派(Catharism),是中世纪兴盛于法国南部阿尔比城的基督教派别。后被罗马天主教会宣布为异端,遭到异端裁判所的暴力镇压而最终消亡。 (3) 雅各布·爱泼斯坦(Jacob Epstein,1880—1959),美裔英国雕塑家,参加过一战,作品以前卫大胆而著称,在当时引起了许多争议。 (4) 费奥多·伊万诺维奇·卡比亚平(Feodor Ivanovich Chapiapin,1873—1938),俄国歌剧演唱家。 (5) 拉格泰姆(Ragtimr),流行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美式音乐。 (6) 巴尼·巴纳托(Barney Barnato,1851—1897),英国大亨,南非的钻石和黄金大王。 (7) 威廉·惠特利(William Whiteley,1831—1907),英国企业家,是惠特利百货公司的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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