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格里戈雷·加芬库的《俄国战役的序幕》 (1) 在战争开始之前，当俄国的清洗仍在继续，德国和苏联的报纸以几乎无法刊印的字眼互相抨击对方时，一个俄国朋友如是说道：“难道你不觉得这或许意味着德国和俄国将会达成协议吗？”这番话让我大吃一惊。当我询问个中原因时，他的回答是：“我注意到当斯大林想要有所行动时，他总是会先谴责他的敌人做了那件事情。现在他说托派分子想要和敌人达成共识，我觉得很有可能这就是他本人的想法。” 有趣的是，这个正确的预测——几乎是我自己听到过的唯一对苏德条约的正确预测——是基于一个不靠谱的性格解读而不是基于切实的政治思考。政治观察家们，右派、左派或中立派，都没能预测到1939年的条约——当然，后来伦敦有一半的政治记者声称他们“早就知道了”，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没有将这件事写下来——因为他们被卷入了意识形态的斗争，接受了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水火不容的政治宣传。缔约的消息一经宣布，双方从缔约所获得的短期的好处是如此明显，让你在心里纳闷为什么之前你会有别的想法。另一方面，希特勒最终撕毁条约的原因仍有待考证，这本书的作者掌握了那段关键时期的事件的第一手资料，是一本让人很着迷的有趣作品。 格里戈雷·加芬库先生曾是罗马尼亚的外交部长，在1940年8月后是驻莫斯科的大使——那时正值俄国人占领了比萨拉比亚——直到苏德战争爆发。在1940年底，他碰巧拿到一份报告，是1811年奥地利驻圣彼得堡大使圣朱利安发给梅特涅 (2) 的，里面所描述的情形与1940年的情形出奇地相似。加芬库先生将报告发给了自己的政府，预测德国很快就会进攻俄国。他这本书的大部分内容在寻找那两个时代的共同之处，表明虽然希特勒和拿破仑的俄国战役在某种意义上是愚蠢的赌博，但他们是迫于地缘因素而这么做的。 和拿破仑一样，希特勒如果不能征服英国，他就不能安稳地统治欧洲，而要征服英国，他需要俄国的经济协助以抵消海上禁运的影响。1939年的协议确保了这一点，同时似乎也为双方带来了巨大的军事和政治上的好处。苏联巩固了1914年的边境，而且不用担心遭到进攻。德国巩固了欧洲其它地区，而且在解决英国之前俄国会保持中立。但不幸的是，双方都不信任对方，而理由都很充分。要征服英国，即使能将美国摈除在外，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会让德国元气大伤。而且希特勒很清楚就在他背后，红军正在日益壮大。另一方面，德国征服了巴尔干各国，这并不是和约的内容，对俄国的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德国入侵罗马尼亚后，德国与苏联的关系开始恶化，虽然俄国人到了最后一刻仍在竭力回避战斗，就像他们在1811年所采取的行动一样，让英国吃了闭门羹以表忠诚。 最关键的决定因素是食物。“为了征服英国，”加芬库先生说道，“希特勒必须征服欧洲，而要保持欧洲的主宰地位，他必须让欧洲吃上饱饭，而要让欧洲吃上饱饭，他必须成为俄国的主人。”确实，征服俄国或许不能立刻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就像科兰古侯爵 (3) 恳求拿破仑不要发动俄国战役一样，希特勒的参谋们劝告他，从一个友好的中立国那里得到的好处要大于一个被战争摧毁的国家。事实上，俄国人很及时地提供粮食、石油和原材料。1940年11月莫洛托夫 (4) 访问柏林之后，两国的经济关系比以往更加紧密。但问题是，俄国的物品输送是自愿的，而且他们换得了工业品，而这些会壮大红军的实力。在某个危急时刻，斯大林可能会露出狰狞的面孔并切断供应。又或者，在经历了漫长的战争后大家都精疲力竭，他或许将利用俄国的经济实力获得欧洲的政治控制权。在希特勒看来，将乌克兰的小麦和高加索的石油掌握在自己手中更加安全，即使这些地区会暂时失去生产力。因此，互不侵犯条约的签署双方被逼着卷入了他们真心希望避免的斗争中。希特勒收买俄国人，使得他们变得更加强大并激起了他们征服的野心。斯大林纵容德国进犯英国，使得德国人迟早需要征服乌克兰。如果你把几个名字改一下，然后换几个日期，这活脱脱就是拿破仑的故事一步步在重演。就连侵略的日子——6月22日——也是一样的。 和拿破仑一样，希特勒覆灭的一部分原因是自己声名狼藉。如果苏联、英国和美国都卷入战争，如果他们达成联盟，即使德国得到了日本人的帮助也无法获胜。深思熟虑的德国人一定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问题就变成了迅速征服英国还是迅速征服俄国。然而，无论是哪一个方案，都意味着达成妥协，而这与神圣征服者的虚荣心是相悖的。要将全部力量倾注在进攻英国上面，希特勒就必须保证俄国的友好，而代价就是将东欧拱手相让。另一方面，要解决俄国，他就必须与英美两国达成和平，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同意解放法国、挪威等国，退出与日本的同盟和放弃对非洲的一切要求。换句话说，要想生存，希特勒必须进行妥协，而如果他作出妥协，他就变成了一个无法鼓舞人心的平庸政客。 加芬库先生的故事最突出的特征是直斥政治在道德上的肮脏。诚然，在任何国家的外交政策中，至少是任何大国的外交政策中，诚实、慷慨、感恩乃至道义，如果放宽视野，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有的只是攫取更多的权力和领土的欲望，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本能，就像“食色性也”一样。加芬库先生这本书的大部分内容写于1941年冬天和1942年夏末之间。那时他就已经预见到德国人将不会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而且俄国人对欧洲也有同样强烈的意图。后来，在1943年补充的附录中，他的心中充满了更多的希望——斯大林在1942年11月宣称联合国的目标是“国家之间的平等，各国的领土不容侵犯，解放被奴役的国家，重建他们的主权，尊重他们建立符合自己意愿的政府”和其他现在读来很讽刺的事情。作为一个小国的国民，加芬库先生知道将小国视为鱼肉的“现实主义”政策将不可避免地导致战争。将欧洲划分出“势力范围”是不可行的，因为只有大西洋才是真正的边境。要么各国必须真心进行合作，这意味着体面地对待小国；要么整个欧洲必须由某一个国家主宰。第一个解决方案或许不会有人去尝试，而第二个解决方案必须加以抵制，另一场规模更大的屠杀似乎是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 (1) 刊于1946年4月5日《论坛报》。格里戈雷·加芬库（Grigore Gafencu，1892—1957），罗马尼亚政治家、外交家，曾担任罗马尼亚外交部长。 (2) 克莱门斯·温泽尔·冯·梅特涅（Klemens Wenzel von Metternich，1773—1859），奥地利政治家，曾担任奥地利帝国首相及外交大臣等职务，工于政治投机，拿破仑得势时促成奥地利与法国联姻，拿破仑远征俄国失败后积极组建反法同盟，并担任维也纳会议的主席，力图使欧洲回到法国大革命前的封建制度，维护奥地利帝国在欧洲的地位。 (3) 科兰古侯爵阿曼德－奥古斯丁－路易斯（Armand-Augustin-Louis，Marquis de Caulaincourt，1773—1827），法国军人，曾担任拿破仑一世的副官。 (4) 维亚切斯拉夫·米盖尔洛维奇·莫洛托夫（Vyacheslav Mikhailovich Molotov，1890—1986），苏联政治家，十月革命领导人物之一，斯大林政权的二号人物，曾担任人民委员会主席、外交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