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詹姆斯·拉弗林编辑的《先锋文学:美国的十年实验性写作》 (1) 国与国之间的文学交流仍然远远称不上活跃,即使在没有政治阻碍的国家之间也是如此。前不久一位书评家在一份法国评论周刊上说,据他所知,自1939年以来,美国没有诞生任何新的作家。由于我们不需要依赖翻译,因此更加了解那边的情况,但即使如此,确实大部分美国年轻一代的作家只是偶尔在杂志投稿才被英国的读者们所认识。只有少数几个人的作品以书籍的形式在英国出版。詹姆斯·拉弗林先生的这本关于近期美国诗歌散文的选集《先锋文学》因此很有意义,但正如他自己承认的,它并不具有完全的代表性。 当然,一本这样的选集的意图并不是全面地描绘美国的文坛景象。拉弗林先生明确地表明他只考察实验性质的“非商业”写作,大部分内容是出自像《凯尼恩评论》和《党派评论》这样的杂志,或出自他自己的年度杂录《新方向》。即使如此,挑选出来的作品并不是那么有趣,因为它所包含的几乎全部都是“原创性”作品——即诗歌与故事——而过去十年来许多最好、最生动的美国作品是出自文学批评家和政治随笔作家之手。一本基于“短篇评论”的选集不会错过莱昂内尔·特里尔林 (2) 、德威特·麦克唐纳 (3) 、克里蒙特·格林堡 (4) 和尼古拉·基亚拉蒙特 (5) ——你甚至还会想到埃德蒙德·威尔逊 (6) 、玛丽·麦卡锡 (7) 和索尔·贝娄 (8) 。但是,这本书确实向英国读者介绍了几位年轻作家,他们原本应该更加出名的——比方说,保罗·古德曼 (9) 、卡尔·夏皮罗 (10) 、德尔莫尔·舒瓦茨 (11) 和兰德尔·贾雷尔 (12) 。当然,还有许多“成名”作家的文稿(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 (13) 、卡明斯 (14) 、亨利·米勒和其他人),甚至有老一辈作家如埃兹拉·庞德和格特鲁德·斯泰因 (15) 的作品。 这本书所展现的一个事实就是,美国的文学知识分子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处于守势。作家是一个被追捕的异端这种感觉很明显,而所谓的那庄严的“先锋文学”与存在于英国的流行文学决然不同。但当你阅读拉弗林先生的序言和后面的文章时,你不禁会注意到,这种孤立的感觉在很大程度上是没有道理的。首先,“先锋文学”和“商业化”显然是有重叠的,甚至很难区分开来。这本书里有几则故事,尤其是杰克·琼斯 (16) 、罗伯特·劳利 (17) 和田纳西·威廉姆斯 (18) 的作品,很适合在发行量很大的杂志上刊登。此外,美国文学过去十年或十五年来是否具备拉弗林先生所声称的“实验性”品质值得怀疑。在那个时期,文学作品的创作主题无疑得到了拓展,但并没有多少技术创新可言。而且令人吃惊的是,散文没有得到多少关注,而且它全方位地容忍丑陋和马虎的写作。甚至在韵文诗方面,自从奥登之后,甚至自从艾略特之后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创新者,奥登和他的同伴坦言他们从艾略特身上获益良多。 近些年的英国散文作家中,没有人能像乔伊斯那样把玩文字;另一方面,没有人像海明威那样刻意地简化语言。至于那种由康拉德、劳伦斯或福斯特所写的韵律齐整的“诗歌式”散文,如今已经没有人尝试了。最近一位刻意创作有韵律感的散文的作家是亨利·米勒,他的第一部作品发表于1935年,那时候他已经不算年轻了。关于拉弗林先生的选集中那些散文作家,有一点很突出,那就是,他们的文风都很相似,当他们以土话进行创作时除外。以那位无政府主义者保罗·古德曼为例,他的故事主题很特别,但他的处理手法却非常保守。那些故事也是一样——主题没办法不落窠臼。这些作者包括卡普兰 (19) 和约翰·贝里曼 (20) 。如今没有人能写出一本像麦克斯·毕尔邦 (21) 的《圣诞节的花环》那样的书了。作者个体之间的差别,至少表面上的差别,已经很不明显了。然而,当代文章对于散文技巧不感兴趣,也有其好的一面:没有“风格”的作者不会尝试去以矫揉造作的方式创作。这一点在选集中的一位作者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那就是祖娜·巴恩斯 (22) ,她似乎无可救药地受到了拉伯雷或乔伊斯的影响。 这本选集的诗作水平参差不齐,或许原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例如,兰德尔·贾雷尔被选入了五首诗,包括那首很不错的《在普鲁士的森林露营》,但他的短篇杰作《炮楼的炮手》以及那句难忘的结尾“在我死后,他们用水管将我从塔楼里冲出去”却没有被收录进去。或许这本书里最好的一首诗是卡明斯写的。他是个让人觉得厌烦的作家,一部分原因是他大量地采用没有意义的排版手法,另一部分原因是他不肯消停的坏脾气很快就引起了读者的应激反应,但他在遣词用字方面很有才华(比方说,他描写苏俄的一句话经常被引用——“孩童般的一齐高喊口号的王国”),在他最好的作品中,他能写出行云流水的整洁诗句。在这本选集中,他的才华在一首称颂奥拉夫的短诗中得到了最高的体现,奥拉夫是一位因为良心的谴责而拒服兵役的人,略有胡乱拼凑的《斯特鲁威尔皮特丛书》 (23) 的气质。他先是描写奥拉夫落入了军方的手中,遭受了几乎无法诉诸笔端的酷刑,然后: 一位长官,听取了他的审判, 将这个黄皮肤的杂种 关进了地牢,他在那里死去。 基督啊(无限仁慈的主) 我祈祷看到 奥拉夫获得胜利,因为 除非数字在撒谎, 否则他比我更勇敢,比你更英俊。 在这本选集中,最好的诗歌,几乎无一例外,都将普通的文章写成韵律诗的格式。许多“自由诗”只是将散文以随心所欲的长度变成一行行的诗句,有时候进行了精心的编排,将第一个单词在页面上挪来挪去,显然是遵循着视觉效果和韵律一样重要的文学理论。如果你将这些所谓的诗作重新编排成散文的格式,它们和散文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只有一部分在主题方面与散文有所区别。列举几个例子就够了: 那是寒冷的一天。我们埋葬了猫咪,然后在后院点着火柴,将猫窝给烧掉。那些跳蚤逃到土里,火焰在寒风中熄灭。(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 那个老家伙放下他的啤酒——小子,他说道(一个女孩来到我们的桌旁,以基督之名央求我们请她喝一杯),小子,我告诉你,一件没有人讲述过的事情。(肯尼斯·帕岑 (24) ) 肯尼斯·雷克斯洛斯 (25) 的长诗《凤凰与乌龟》如果重新编排的话读起来就是一篇散文,但它或许应该被归入不同的类别。比方说,像下面这一段诗: 制度就是工具, 因为它提供分子过程 欺骗性的凭证。 价值就是反思, 令人满意的嗜好。 张力的正式一面, 来自于革命, 事实上,是过度的专业化、增生和巨化症。 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韵文诗,但或许不是单单因为马虎应付,而是因为源自埃兹拉·庞德或中国诗歌翻译的观念,认为诗歌可以包括没有任何韵律的铿锵的阐述。这种创作手法的缺点是,它不仅牺牲了韵文的韵律感,而且失去了它帮助记忆的功能。正是有了耳熟能详的节奏和韵脚,韵文与散文才得以区别开来,成为不同的创作体裁。过去三四十年来产生了大量的“自由体”韵文,但只有一小部分能以耳熟能详的形式流传下来,就像在散文里不可能保持节奏一样。在英国和美国,摆脱传统的韵文形式兴起的主要原因是,英语在尾韵方面特别贫乏,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诗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缺点,有一段话写道: 从奥斯汀追溯到乔叟, 我揉着疲倦的眼睛, 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有与“爱”押韵的新词。 这一缺点自然而然地慢慢累积沉淀,到了乔治亚时代,它引发了不堪忍受的陈腐和矫揉造作。而出路就是,完全或部分地放弃韵律,或通过二重韵和使用俚语及俗语,而这在以前被认为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但能让可用的韵脚有所增加。但是,这并没有消除对于韵脚的需求,要真的有什么结果的话,这一需求反而增加了。事实上,成功的无韵诗——比方说,奥登的《西班牙》或艾略特的许多章节——通常都配上强烈的重音和没有抑扬顿挫的格律。你甚至可以从这本选集中看到,近来有一种回归传统的诗节形式的趋势,但总是带着一种“自由体”韵文的邋遢的感觉。例如,卡尔·夏皮罗在创作其实是民歌体裁的诗歌时非常成功,他的作品《烟火》: 在更新世的花园里,我们就像爱丽丝一样流连, 在那里,种子将茎秆送到天堂,从豆荚里迸发, 一朵蓝色的花在远处飘荡,打开它的花蕾, 掉落在尘土中,轻轻点头,然后枯萎。 毛茸茸的狼蛛在柔软的叶片上爬行, 百合花的花瓣在爬山虎丛中绽放, 花粉直冲月亮,在她的下方, 是一颗颗星星和悲伤的沉睡者! 这本选集中最好的短篇小说当数约翰·贝里曼的《想象中的犹太人》,描写了一个年轻人去参加一个政治会议。他是一个大度慷慨的青年,厌恶反犹主义思想,然后由于阴差阳错被误会是一个犹太人,从而突然间对犹太问题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保罗·古德曼的故事《一场纪念仪式》据说发生在“合理的体制在我们的时代建立不久之后”——也就是说,经过无政府主义革命之后——故事热情洋溢地尝试对快乐进行描述,迄今为止没有其他作家能比得上。卡普兰的稍长一些的故事《伊斯兰信徒》属于那种你想说展现了高超的才华,但不能肯定它在描写什么的作品。格奥格·曼恩 (26) 对共产主义的讽刺文章《布尔什维克官僚阿泽夫·威斯迈尔》要是篇幅只有十几页而不是将近五十页的话,原本会是很有趣的作品。选集中有亨利·米勒的《南回归线》的长篇节选。就像作者的所有早期作品一样,里面不乏精妙的章节,但要是从没有那么夸张的《北回归线》中挑选一章的话会更好一些,《北回归线》是亨利·米勒的杰作,仍然是一本非常罕见的书。它是如此成功,以至于所有国家的警察都在追踪封杀它。 除了文章之外,这本《选集》还收录了两组拍得不错但算不上特别突出的摄影作品。其中一组是由沃尔克·伊文斯拍摄的,由詹姆斯·阿格利 (27) 为南方的植棉农民写了一则“报道”。另一组由赖特·莫里斯拍摄,有建筑的照片,大部分是废墟,每一张都配了以散文诗形式写成的长篇说明。这些说明本身并不出色,但这个想法很好,或许会有很多跟风之作。这本书的另外一大亮点是拉弗林先生编撰的萨缪尔·格林堡的诗歌选集,他是一个犹太青年,父母出身贫寒,他在1918年就去世了,还不到二十岁。那都是些奇怪的诗,通篇都有拼写错误,而且有一些新的词汇,有时候就像是还有待完成的手稿,而不像是业已完成的作品,但它们展现了充沛的力量。通过平行比较,拉弗林先生表明哈特·克莱因 (28) 从格林堡那里借鉴了许多诗句,但没有予以承认。 不管怎样,这本书很有用处,介绍了大约五十位美国作家,其中有超过一半英国人并不了解或了解不多。但如果它能明确地为英国读者进行编撰的话,它本可以编得更好。事实上,它是一本面向美国的作品,显然是一页页地审查过后才被接纳进英国的(亨利·米勒最喜欢用的动词被辛苦地以手工形式涂黑,这种情况一连出现了五十页),可能会给英国读者造成不平衡的印象。应该再次强调的是,美国的写作在目前更加优秀的领域是文学批评和政治及社会散文。这无疑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美国金钱更多,纸张更多,闲暇更多。那些杂志要厚一些,“主角们”有钱一些,而最重要的是,知识分子虽然遭受冤屈,数量依然多得足以组成自己的共同体。严肃的长篇探讨已经在英国绝迹,但在美国仍然存在,比方说,关于要不要支持那场已经结束的战争的探讨,或围绕着詹姆斯·伯恩汉姆或范·威克·布鲁克斯 (29) 的理念进行争论,诞生了比《先锋文学》的许多内容更值得重印也更有代表性的作品。另外,这本书因为它既不是毫不妥协的“高端读物”,也不是对当代美国文学的全面剖析而遭受戕害。它遗漏了几位美国最好的作家,原因是他们不是“先锋作家”;与此同时,它收录了凯伊·布伊尔 (30) 和威廉·萨罗扬 (31) 的作品。它还收录了一两篇纯粹的垃圾——但或许这是任何编撰当代作家的大部头选集所无法避免的。鹰隼出版社的编辑们值得为他们的勤勉而得到赞许,但下一次他们应该更懂得如何选择材料,网罗的范围要更广一些。 (1) 刊于1948年4月17日《时代文学增刊》。詹姆斯·拉弗林(James Laughlin,1914—1997),美国诗人、文学评论家,代表作有《在另一个国度》、《光明之屋》等。 (2) 莱昂内尔·特里尔林(Lionel Trilling,1905—1975),美国文学评论家、作家,代表作有《人在旅途》、《弗洛伊德与我们的文化的危机》等。 (3) 德威特·麦克唐纳(Dwight Macdonald,1906—1982),美国作家,编辑,代表作有《人民的责任:关于战争罪的散文》、《我们看不见的穷人》等。 (4) 克里蒙特·格林堡(Clement Greenberg,1909—1994),美国作家、美术评论家,代表作有《本土美学:对艺术与品味的观察》、《艺术与文化》等。 (5) 尼古拉·基亚拉蒙特(Nicola Chiaromonte,1905—1972),意大利作家,代表作有《有思想的蠕虫》、《历史的吊诡:司汤达、托尔斯泰、帕斯捷尔纳克与其他作家》等。 (6) 埃德蒙德·威尔逊(Edmund Wilson,1895—1972),美国作家、评论家,代表作有《三重思想家:文学主题十二讲》、《四十年代文学纪实》。 (7) 玛丽·麦卡锡(Mary McCarthy,1912—1989),美国女作家、文学批评家,代表作有《绿洲》、《冷眼以对》等。 (8) 索尔·贝娄(Saul Bellow,1915—2005),加拿大裔美国作家,曾获1976年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有《洪堡的礼物》、《晃晃悠悠的男人》等。 (9) 保罗·古德曼(Paul Goodman,1911—1972),美国作家、剧作家,代表作有《文学的结构》、《帝国之城》等。 (10) 卡尔·杰·夏皮罗(Karl Jay Shapiro,1913—2000),美国诗人,代表作有《捍卫无知》、《诗人的审判》等。 (11) 德尔莫尔·舒瓦茨(Delmore Schwartz,1913—1966),美国诗人、作家,代表作有《世界就是一场婚礼》、《最后的和失去的诗歌》等。 (12) 兰德尔·贾雷尔(Randall Jarrell,1914—1965),美国诗人、文学评论家,代表作有《动物之家》、《失去的世界》等。 (13) 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1883—1963),美国诗人,代表作有《农夫的女儿》、《帕格尼之旅》等。 (14) 爱德华·伊斯特林·卡明斯(Edward Estlin Cummings,1894—1962),美国诗人、画家,代表作有《巨大的房间》、《郁金香与烟囱》等。 (15) 格特鲁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1874—1946),美国女作家、诗人,代表作有《每个人的自传》、《世界是圆的》等。 (16) 杰克·琼斯(Jack Jones),信息不详。 (17) 罗伯特·劳利(Robert Lowry,1826—1899),美国作家、圣诗作者,代表作有《圣殿之歌》、《快乐的歌声》等。 (18) 托马斯·拉尼尔·田纳西·威廉姆斯(Thomas Lanier Tennessee Williams,1911—1983),美国作家、剧作家,代表作有《欲望号街车》、《热铁皮屋顶上的猫》等。 (19) 卡普兰(H. J. Kaplan),信息不详。 (20) 约翰·贝里曼(John Berryman,1914—1972),美国诗人、学者,代表作有《梦中之歌》、《被剥夺财产的人》等。 (21) 亨利·马克西米兰·毕尔邦(Henry Maximilian Beerbohm,1872—1956),英国作家、漫画家,代表作有《快乐的伪君子》、《朱莱卡·多布森》等。 (22) 祖娜·巴恩斯(Djuna Barnes,1892—1982),美国女作家,代表作有《阿尔玛纳克的女士们》、《字母表里的动物》等。 (23) 斯特鲁威尔皮特丛书(Struwwelpeter):德国儿童图画书系列,由海因里希·霍夫曼(Heinrich Hoffmann)最初执笔。 (24) 肯尼斯·帕岑(Kenneth Patchen,1911—1972),美国诗人、作家,代表作有《黑暗的国度》、《沉睡者醒来》等。 (25) 肯尼斯·雷克斯洛斯(Kenneth Rexroth,1905—1982),美国诗人、作家,代表作有《世俗智慧的艺术》、《龙与独角兽》等。 (26) 格奥格·曼恩(Georg Mann),信息不详。 (27) 詹姆斯·鲁福斯·阿格利(James Rufus Agee,1909—1955),美国诗人、作家,代表作有《一起家族死亡事件》、《流浪汉的新世界》。 (28) 哈罗德·哈特·克莱因(Harold Hart Crane,1899—1932),美国诗人,代表作有《白色的建筑物》、《桥梁》等。 (29) 范·威克·布鲁克斯(Van Wyck Brooks,1886—1963),美国文学评论家、历史学家,代表作有《论今日之文学》、《自信的年代》等。 (30) 凯伊·布伊尔(Kay Boyle,1902—1992),美国女作家,代表作有《雪崩》、《白夜》等。 (31) 威廉·萨罗扬(William Saroyan,1908—1981),美国作家,代表作有《我叫阿拉姆》、《人间喜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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