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马克·吐温的《汤姆·索亚》与《哈克贝利·芬》、牛津与阿斯奎斯伯爵夫人的《野史》 (1) 人人丛书的编辑说《汤姆·索亚》与《哈克贝利·芬》是“马克·吐温最好的作品”，这么说是错的，但这两本书确实在他会被记住的六七部作品之列，而且它们所反映的马克·吐温成长的时代背景很有意思——不仅是环境背景。 马克·吐温最好的作品都与密西西比河或西部矿镇有关。让他脱离那个环境——他在年少时和刚刚成年时所了解的环境——他总是显得很笨拙，无论是尝试写行记、小说还是圣女贞德的生平。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从未长大，他从未在最重要的问题上有过坚定的决心，而且直到他三十好几的时候似乎从未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在密西西比河畔的美好童年是他直到老年仍在开采的矿藏。它缔造了上面提到的那两本书，还有《苦行记》、《老实人在国内》和《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阿诺德·本涅特夸张地将其描述为“我愿意以萨克雷和乔治·艾略特的全集去交换的无与伦比的杰作”，但他这么说是可以理解的。 《哈克贝利·芬》要比《汤姆·索亚》在内容上与《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有更多的重叠。 大家都知道它的故事，假如说它有故事的话。它讲述了一个离家出走的男孩，那种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男孩，在美国西部不仅存在，而且长大后会成为很体面的人。他与一个逃跑的奴隶乘着一只木筏顺河而下。他们经历了难以置信的冒险（最精彩的冒险是他们与两个流氓相遇，那两人声称自己是国王和公爵，在沿岸的城镇行骗），但这本书的真正主角是密西西比河本身。 虽然书里很少有风景描写（故事是用哈克贝利·芬自己的话去讲述的），这条宽广、温暖、泥沙俱下、无法控制的大河在泛滥时能将整个村庄夷平，也能缔造嚼着烟草、闲适好客的生活，似乎是每一页的主宰。 《哈克贝利·芬》是《汤姆·索亚》的续篇，而汤姆本人在书的结尾再次出现，并带来了早期作品标志性的天真气氛。 哈克是一个纯粹的野孩子，却很早慧，重视自由甚于其它一切事物，却又在本质上不是一个浪漫的人。汤姆是一个更加典型的美国男孩，出生于一户好人家，愚昧无知却又充满好奇心，头脑里想的都是冒险故事和少男少女的恋爱。 在两代人的时间里最好的描写童年的书来自美国并非出于偶然。像《汤姆·索亚》这类书或《海伦的宝贝》、《小妇人》这类书真正的秘密在于十九世纪的美国是一个非常适合年轻人的地方。 美国男孩梦想成为总统，或成为密西西比河上蒸汽船的领航员。他不会一早就想到自己会在银行或保险公司里谋一份差事。但最重要的是，马克·吐温和其他作家所描写的大度慷慨的生活是以清教徒主义作为基础的。 那时候清教徒主义的伦理和宗教信仰仍然很坚定。家庭仍然是强大的组织体。汤姆·索亚或许可以离家出走，在林子里过上一周的荒野生活，但家里总会有波利阿姨、她的《圣经》和面包圈。虽然他对主日学校毫无兴趣，但他坚信如果他不去做祈祷的话会遭雷劈。他很迷信，大部分是从黑人那里学来的。他接受的只是最基础的教育（阅读、写作、算术），并辛苦地记住了很多圣诗和《圣经》的内容，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电影或汽水售卖机，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这两本书中，《汤姆·索亚》或许更好一些。 它有一个结构得当而且很可信的故事，而且它不是以方言写成的，而方言使得《哈克贝利·芬》每次读上一小段就会觉得很累。 这两本书作为社会史很有价值。如果人人丛书决定重印《苦行记》和《老实人在国内》就太好了。这两本书现在很难买到。与此同时，《汤姆·索亚》是了解马克·吐温作品的很好的入门读物，可以算作他的另一本篇幅更长的杰作《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的序幕。 《野史》是对牛津夫人自传的修饰，读完之后你会觉得很诧异：一个认识从格莱斯顿之后每一位首相的人怎么对他们的评论如此之少呢？一个享受到每一次教育机会的人怎么就写出这么糟糕的作品呢？ 这本书里充斥着“最”字——“他真是最慷慨的人”、“历史上最大度的男人”、“我认识的最棒的人”，等等等等——过去五十年来我们的政治高层就像是一群无趣的天使，只有两个人例外，那两个人当然就是拉姆西·麦克唐纳和劳合·乔治。 这本书里最精彩的篇章描写了张伯伦辞职前夜的唐宁街十号。但一则或许很有价值的信息再一次被隐瞒了。张伯伦告诉牛津夫人“我无法原谅的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到底是谁值得去探究。除了几处像这种吊人胃口的描写之外，这本书的内容乏善可陈，而且有些篇章显得语无伦次。 (1) 刊于1944年2月3日《曼彻斯特晚报》。牛津与阿斯奎斯夫人玛格特·阿斯奎斯（Margot Asquith，Countess of Oxford and Asquith，1864—1945），苏格兰裔英国女作家，丈夫是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Herbert Henry Asquith），曾于1908年至1916年担任英国首相，代表作有《我对美国的印象》、《各地各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