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毕福理奇勋爵的《印度对他们的召唤》 (1) 这本关于毕福理奇勋爵双亲的传记的大体内容正如他所说的,是对他们的品格的探讨,但对于大部分读者而言,或许它的价值更在于它描写了从印度兵变 (2) 到吉卜林的《来自群山的朴素传说》的那段已经被遗忘的岁月。 毕福理奇夫妇亨利与安妮特两人都出身中产商人阶层,亨利是苏格兰人,而安妮特出生于约克夏。两人并非出身大英帝国传统殖民家庭或与之有联系,而是怀着对东方浓厚的兴趣来到印度的。亨利在1857年进入印度政府,是最早的一批“竞争者” (3) 之一。他是苏格兰知识分子的典范,奉行不可知论,性情温和但思想激进,而且富于理想,但在政坛中不会钻营逢迎以获得成功。终其一生,他似乎从未屈从于外部压力,而且他对印度的观点在当时并不受欢迎。他知道印度尚未能取得独立,但他认为英国统治的目标应该是“为其自行退出做好准备”,而实现这个目标的第一步——行政统治的本土化——应该大幅度加速推进。 在一代人之前,这些观点在麦考利 (4) 看来似乎合情合理,而一代人之后,亨利·毕福理奇所倡导的许多事情即将发生。但从1858年至1893年他在职期间,英印关系并不友好。在英国内部,帝国主义情绪正步入僵化,对“土著”妄自尊大的态度成为义不容辞的责任,而开凿苏伊士运河或许是最根本的原因。英国至印度的旅程变得便捷轻松,在印度的英国妇女数量迅速增加,欧洲人第一次能够形成他们自己的、独立排外的“纯白人”社区。另一方面,民族主义运动开始变得尖锐。亨利·毕福理奇支持不受欢迎的改革,撰写不谨慎的杂志文章,使自己被视为一个持危险观点的不受待见的人物。结果,他迟迟未能获得晋升,终其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瘟疫横行的恒河三角洲从事低级职务。 他的妻子安妮特是他的精神伴侣,但她的思想演变则非常不同。她受印度资助来到这里管理一所为孟加拉女孩创立的学校,一开始的时候她满怀支持印度人的热情,比她的丈夫更加热心,但后来她一改立场,几乎可以被称为保守派,一部分原因是她很反感印度人对待妇女的态度。当她晚年回到英国时,她还担任反对妇女参与选举的全国妇联的地方秘书。 退休之后,两人度过了几乎可以被称为第二人生的三十五年,从事繁重的文字工作。安妮特翻译波斯童话,六十岁的时候学习土耳其语。亨利花了二十年的时间翻译阿克巴大帝 (5) 的波斯史。安妮特晚年耳聋,两人只能通过文字进行交流。1929年两人先后逝世,时间相差几个月。除了一些好照片之外,这本书还有一份很有趣的年表,罗列了八十年代一户驻印度英国人家庭确切的构成。从这份年表里你会了解到为什么毕福理奇一家——夫妻两人和三个孩子,按照欧洲人的标准过着很节俭的生活——会有三十九个仆人。 (1) 刊于1948年2月1日《观察者报》。 (2) 印度兵变(the mutiny),指1857年5月10日至1858年6月20日间以印度土兵为主力的反对东印度公司殖民统治的印度民族起义,之后由英国政府接替东印度公司实施对印度的殖民统治。 (3) “竞争者”(competition wallah)指的是那些通过考试而不是通过关系进入印度行政部门的人,该考试制度于1856年创立。“wallah”是乌尔都语的后缀,相当于英语中的“-er”(者)。 (4) 托马斯·巴宾顿·麦考利(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1800—1859),英国历史学家、政治家,代表作有《英国史》、《论马基雅弗利》等。 (5) 阿布尔-法斯·贾拉尔·乌-丁·穆罕默德·阿克巴(Abu'l-Fath Jalal ud-din Muhammad Akbar,1542—1605),印度莫卧儿王朝第三任皇帝,在位期间统一印度,提倡宗教宽容,缔造了莫卧儿王朝的黄金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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