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马克·宾尼的《慈善》 (1) 马克·宾尼先生的这本书是否应该被称为一部小说值得商榷，虽然它的创作形式的确是小说。或许就像纪实电影一样，它正确的名字是纪实小说。它是对战争时期矿场条件的调查，重点讲述了矿工与矿场主之间错综复杂、世代相传的斗争。 1944年，弗朗西斯·约翰逊——一个燃料部的劳工关系官员来到一个产矿小村庄，并住进了一位矿工的小屋的一个房间。他受到矿工们的款待，可以自由进出俱乐部和福利部门，熟悉当地的风俗，甚至尝试着时不时到采矿面干一天的活儿——对于任何不是生来从事这个行业的人来说真是非常勇敢的行动。 宾尼先生忠实地描述了狭窄的地下世界，在那里，戴维矿灯微弱的光线无法穿透煤灰的厚霾，而工作的前奏“通勤”意味着在四到五英尺高的狭道走上一两英里——甚至可能是三英里或更长。他没有充分地强调矿工的辛苦：他的男主人公来到采矿面后仍然有足够的力量去干一点儿活。他描写了许多种矿洞，包括那些没有支柱，只有一条石梯贯穿山脉的旧矿洞。但这只是背景描写，这座典型的矿业村庄的历史在最后一章单独进行介绍。这本书的主题是整个采矿业的愤恨气氛，以及矿工自身的思想所起的作用。 由于那是战争时期，矿区的麻烦不是生产过剩和失业，而是生产不足和旷工现象。有三件事对约翰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一件事情是英国的煤矿业极其落后，工作条件在短时间内无法改善到让人能够忍受的地步，除非将煤矿国有化，否则根本无法对其加以现代化改造。第二件事情是煤矿业的境况之所以那么糟糕，是因为煤矿主贪婪而短视，他们精于将煤矿卖出高价，将矿工当牲口使唤，只要这么做不会有事。第三件事情是矿工们在漫长的斗争中所形成的思想使得任何大规模的改善只能有策略地进行。 刚开始调查的时候他就惊讶地发现，和矿工们打交道时他们其实也不是很老实。比方说，他们会要求更高的报酬，并谎称这是为了改善安全措施。又或者，他们会揪住早已不复存在的弊端不放——例如，他发现他们相信1944年仍得付采矿许可费，而早在1938年采矿许可费就已经国有化了。而且矿工们不信任陌生人，对技术革新持仇视态度，并且愿意忍耐可怕的虐待——例如，他们得花钱为自己买矿灯——如果这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传统的话。但是，随着他逐渐了解情况，他意识到矿工们从几个世纪的经验和传统中学到的唯一安全的策略就是总和煤矿主唱反调，如果政府代替了煤矿主，就和政府唱反调。 这一态度几乎固化成了一种本能。矿工们深知他们所享受的每一个好处——组织的权利、开办合作社、安全规定、在井口洗澡——都是靠他们自己努力反对痛苦的压迫而争取到的。在萧条的矿业村庄如果有一座像样的建筑，那通常都是矿工们自己出钱修建的。矿区与世隔绝，每个人都知道别人挣多少钱，社区里总是进行集体活动，并带有军事化的特征。 在结尾部分，弗朗西斯·约翰逊因为一个鲁莽的行为而被解雇。在离开之前他提交了一份报告，里面包括了一些建议，无疑就是宾尼先生本人的想法。他认为当务之急是组织一个训练有素且独立的观察者团队对矿业动荡的原因进行调查。在结尾处他指出，无论如何不能再让煤矿主把持煤矿业，但矿工们也没有能力运作煤矿业，必须由政府接管，并提早对它将面临的反对意见作好充分的认识。因此，了解生活在联系紧密的小社区、从事艰苦危险的低报酬职业的那些人的思想尤为重要。这是一本很有可读性而且内容详实的作品。 (1) 刊于1946年3月10日《观察者报》。马克·宾尼（Mark Benney，1910—1973），英国作家、社会活动家，代表作有《下等人》、《慈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