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乔治·米拉的《长角的鸽子》 (1) 上一场战争创造了一系列“越狱”文学，虽然它们内容各异——米拉先生的书比起普通的书有着三倍的暴力和感官描写——但它们的共同特征似乎使得对这个题材的作品进行总结成为可能。首先，战俘似乎比普通囚犯更想越狱，而且有更好的机会这么做，虽然他们所面临的不利条件是被关押在陌生而带着敌意的国度。其次，军官们似乎比“普通士兵”更加频繁地越狱。第三点，第一次尝试越狱总是以失败告终，最后总是出于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情况而成事，比方说跳火车。 1942年秋米拉先生在利比亚被隆美尔的部队俘虏，移交给了意大利人，意大利退出战争后被押送到德国。他在1944年初越狱，一路经法国和西班牙来到英国，然后被派回法国参加抵抗运动（在他早前的作品《玛基斯》中描写了这段经历），到了1945年春天担任《每日邮报》的通讯记者，负责报道原先他逃脱的德国地区的新闻。 这个故事夹杂着国内的复杂局势，或许在这类作品中不作描写会比较好，但最引人入胜的部分是对他先前几次未能成功的尝试的描述，以及轴心国的颓势尚未明朗的时候意大利集中营的条件。那里有着各种肮脏、寄生虫、饥饿、悲哀的惨状，而且米拉先生认为战俘们在北非的转运站被刻意饿成稻草人，再被带到意大利作为英国“衰败”的证明。他本人在被俘后也得了痢疾和营养不良，但来到意大利的帕多瓦后，伙食有所改善，他开始恢复气力，为越狱进行准备。 越狱最常见的方式是挖地道。战俘们，尤其是被俘虏的军官们能够挖地道，因为他们有很多空闲时间，如果他们被囚禁在一座要塞里，那里通常有一个地窖用于匿藏挖出来的泥土。接下来的便是所有这类故事的相同内容：使用土制工具在地底拼命地挖，外面的同伴在关键时刻吸引注意力，把毛毯或制服改成平民的服饰，用墨水或红酒染色，越狱的当晚把假人放在床上。但这些尝试鲜有成功的机会。 另一个方法是虚张声势或行贿。米拉先生和两位同志曾胆大包天地穿着意大利士兵的制服，想直接走出大门，但因为运气不好而事败。他们又被俘虏，还被痛揍了一顿，然后被关进惩戒营。他们继续挖地道，意大利投降后德国人占领了这座集中营。米拉先生和其他人试图藏在集中营里，希望在其他战俘被转移后逃出去。去德国的途中，有几个战俘跳下火车，大部分人被卫兵枪杀。米拉先生的逃脱方式也是跳火车，但那时候纳粹政权开始崩溃，逃脱的战俘能够从地下组织那里获得帮助。 这本书的后半部分记载了他横穿法国和西班牙，最后来到巴塞罗那的英国大使馆的旅程。或许这本书描写了太多的细节，但它的许多内容具有历史价值，而且优点是没有强烈的政治倾向与色彩。米拉先生注意到，在慕尼黑掩护过他并竭尽所能破坏德国战争机器的法国流民是贝当的支持者，他们认为贝当政权是一个好政权。他还绘声绘色地描写了俄国囚犯爬上集中营的铁丝网，弄得自己双手鲜血淋漓，为的是能到关押英国囚犯的集中营吃上一顿果酱面包，他们用唱歌作为报酬。虽然有几处地方写得很拖沓和以自我为中心，就题材而言，它是迄今为止最好的战争作品。 (1) 刊于1946年1月27日《观察者报》。乔治·雷德·米拉（George Reid Millar，1910—2005），苏格兰记者、作家，代表作有《抵抗之路》、《长角的鸽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