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之惑 当我还是个小男孩时,我父亲带我去看我们家的一个朋友,他丢了根手指。那个男人看见我盯着他只有四根手指的手,就告诉我他曾经在一家工厂工作,一天,他的手表掉进了机器里,当他本能地伸手进去够手表时,利刃切断了他的手指。 “那真是刹那间的事情,”他叹气说,“但当我的大脑告诉我的手臂最好不要探进那台机器时,我已经只剩九根手指了。” 我记得我听得很认真,还试着表现出悲伤的神情。但我脉搏深处强烈的自信告诉我,这类事可能会发生在不走运的陌生人身上,但绝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如果我有块手表掉进了满是利刃的机器,”我自忖道,“绝不可能蠢到想伸手进去够它。” 几周前的一天早上,我妻子和我告诉我们快满六岁的儿子列维,我们全家人要去巴黎旅行时,我又想到了这个故事。我妻子兴奋地谈论着埃菲尔铁塔和卢浮宫,而我咕哝着关于蓬皮杜艺术中心和卢森堡公园的一些事。列维只是耸耸肩,倦怠地问我们是否可以用埃特拉24替代巴黎。“去那儿就跟出国一样,”他摆出理由,“除了每个人都讲希伯来语。” 随后,那一刻到来了,那我将为之付出高昂代价的一瞬。这类错误诚然不会让你丢手指,但却会造成永远不能愈合的感情上的伤害。 “你听说过欧洲的迪士尼乐园吗?”我兴高采烈地问道,近乎歇斯底里。 “欧洲的什么?”列维问,“那是啥?” 我妻子立刻以她条件反射般的生存本能插嘴进来。“哦,没啥,”她说,“那只是个地儿——你知道,又远又傻。快来,让我们看看网页上埃菲尔铁塔的照片吧。” 但列维现在已经被吊起了胃口:“我不要看埃菲尔铁塔。我想看看爸爸刚才说的地方。” 那个下午,当孩子去他的卡泼卫勒舞蹈班25——在那儿他们花了两年时间教他如何熟练地用一脚巴西式舞步踢他的同伴——时,我靠近妻子请求她的原谅:“他听上去对这次旅行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只是想逗他开心。” “我知道,”她说着,热情地拥抱我,“别担心。不论我们将要面对什么,都会很快过去的。无论多可怕,那只不过是我们余生中的短短一天而已。” 两周后,一个阴沉、潮湿的星期天早晨,我们发现自己在如今叫做“巴黎迪士尼乐园”外的广场上颤抖。穿着喜气洋洋的制服的工作人员阴沉着脸,用身体挡住了我们走向游乐设施的路。“入口目前只允许迪士尼酒店的入住客人和持有迪士尼护照的旅客进入,护照在售票处有售。”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用艾米·怀恩豪斯26般嘶哑、忧郁的声音解释道。 “我好冷,”列维呜咽着,“我好想那位太太让我们进去。” “她也没办法呀。”我说着,往他的鼻子上呵着暖气,感伤地试图融化挂在他鼻孔上冻住的鼻涕。 “但那些小孩都进去了。”他大哭起来,指着一群向怀恩豪斯女士兴高采烈地挥舞着米奇护照的孩子,“为什么他们能进我就不能进?” 我用一种严肃但不太恰当的方式回答他:“记得今年夏天我们讨论过的社会抗议问题吗?关于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平等权利?” “我想要米奇!”男孩发出哀鸣,“我想和米奇谈谈这个问题。如果他和普鲁托知道那个太太做的事,他们会让我们进去的。” “米奇和普鲁托并不真实存在,”我说,“而且即使他们存在,一只狗和一只老鼠又怎么可能影响一个生意兴隆的公开上市公司的利益最大化政策?” “爆米花!”男孩号叫起来,“我要爆米花!像那个胖女孩在那边吃的夜光爆米花!” 在吃了两盒黏得非比寻常,到了晚上将会变成夜光屎的爆米花后,怀恩豪斯让我们和另外一千多个绝望的家庭进去了,我们所有人都冲向了游乐设施。我那保持和平主义态度的妻子为了避免践踏一个正哇哇大哭的婴儿,略略地避开了一步,这使得我们多花了二十分钟时间等着坐旋转木马上的小飞象。当我们排在其中时觉得队伍看上去很短。那大概就是这个地方设计的真正天才之处:让队伍蛇形迂回着排,用这个方法使队伍看上去总是很短。当我们等待时,我在苹果手机上读了几条关于沃尔特·迪士尼有趣的花边新闻。我登录的网站宣称,跟都市传奇相反,迪士尼不真是纳粹分子,他不过是个寻常的反犹分子,憎恨共产党员,特别喜欢德国人。 在令我们晕头转向的迷宫般的队伍周围,散布着一些长出小树苗的装饰石。列维抱怨那些迷你树臭兮兮的。起初我跟他说那是他的臆想,但当我看到第三个父亲把他的儿子抱到装饰石上让他尿尿时,我意识到是同一个上帝赐予了公园的设计者卓越先见的建筑智慧,也赐予了我儿子敏锐的知觉。现在稍微暖和一点了,列维的鼻涕恢复了液体状。我妻子派我去找点纸巾来。我快速溜了一圈,发觉任何你要花钱买的东西,都能在公园里轻易获取,但那些非盈利的东西,像卫生间啊,吸管啊,纸巾啊,实际上不可能找得到。当我回到家人身边时,列维已经欢欣鼓舞地从小飞象的旋转木马上爬下来了。他跑过来拥抱了我。 “爸爸!太好玩了!”好像恰巧在这个时候,一个巨大的米老鼠出现了,开始和游人们聊天。 “告诉米奇,”列维指示我,“我们想在以色列开个像这样的谢克尔迪士尼。” “谢克尔迪士尼是什么?”我问。 “就像这里一样的地方,但不是向人们收欧元,我们会收谢克尔。”我的金融小子解释道。 米奇走近了一些。现在他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了。我朝他的方向甩了句法语的“你好”过去,想打破沉默。“欢迎来到巴黎迪士尼!”米奇用英语回答,向我们摆着戴白手套、只有四根手指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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