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弗朗兹·卡尔·韦斯科夫的《行刑队》、顿萨尼勋爵的《塞壬的觉醒》 (1) 《行刑队》的广告是“全新形式的战争小说”,这或许有点夸张了,但它确实是一本不同寻常的作品。它描写了战争,但没有描写战斗,它的描述重点是心理问题。那是关于敌占区的故事——大部分情节发生于布拉格——从一个德国人的视角进行讲述。 这本书据说是根据真人真事写成的,但最离奇的一点是它的讲述方式。 故事的讲述者是一个年轻的德国士兵,负伤后被俄国人俘虏,向医院的一个护士讲述他的经历,那个护士把它们记录下来。 之前他写了一本日记,但丢失了,因此他尝试以这种方式去代替它。奇怪的是,居然有医院能够让护士在战争时期去做这种事情,而且开头的忏悔不是非常可信: 你怎能意识到一个德国国防军的士兵根本不能拥有一个朋友,能够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话,不用偷偷摸摸地暗示和拐弯抹角呢?他们把我们逼成这样,都是因为他们的监视、羞辱和施暴。他们逼得我们只敢低声嘀咕着心里的念头…… 很难想象会有人这么说话,也很难相信受到这么严密监视的人敢冒险写日记,还记录了自己的秘密思想。但这种夸张的自我憎恨的基调到后来减弱了,故事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平铺直叙,只是偶尔会有一段小结或插入一两段话,让读者了解当时的政治和军事形势。 大体上这是一个凌乱的故事。那个讲述故事的年轻人名叫汉斯·霍勒,是苏台德地区的德国人。他在南斯拉夫负了伤,在1941年的冬天被派遣驻守捷克斯洛伐克。 他的连队里什么人都有,但大部分都是体面人。他们更关心享受而不是压迫捷克人,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很讨厌处决破坏者这份工作。 但是,随着战争的持续,那些没有死掉的士兵陷入了崩溃——因为一个接一个的士兵被调派到惨烈的俄国战场。 一个士兵自杀了,另一个成为盖世太保的密探,其他人因为犯罪或莫须有的罪名而被枪毙。所有人渐渐因为劫掠和“报复”而变得性情凶残,甚至在没有受战火侵袭的德国,家庭生活也因为战争的压力而分崩离析。 汉斯被迫与一个就快生孩子的女人结婚,但他知道那并不是自己的孩子。结婚后他就爱上了她的妹妹。而她还是个孩子,而且因为曾经进了希特勒青年团而染上了性病。 汉斯越来越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梦魇里。最后的打击来临了:他看到一张通缉海报,上面那张脸赫然就是一个他在战前谈过恋爱但后来好几年没有联系的捷克女孩。海报上还写着:“通缉——生死勿论”。 三件事情逐渐地摧毁了他的意志。一件是捷克人平静而轻蔑的仇恨,对这个民族施暴或时不时加以怀柔根本不起作用。另一件事情是永无休止的战争和每一户家庭逐渐增加的死亡人数。 还有一件事情——虽然只是偶尔起作用,但造成了戏剧性的效果——是他发现德国的新闻并没有报道真相。其隐含的意思是它需要军事上的失利以激起德国人民的愧疚感——无疑这是非常真实的。 这本书的结局是骇人听闻但或许贴近真实的对俄国战役惨剧的描写。 有几处地方,特别是开头和结尾,这本书流于庸俗的政治宣传,而且在精神描写上并不真实,但它是一本水平还不错的当代战争小说。 顿萨尼勋爵的书或许是用好素材的反面教材。它是一本回忆录,涵盖了从1930年到1942年的事件,但随意地堆在一起,几乎不堪卒读。 那时候顿萨尼勋爵经历了许多事情,特别是最后三年,但他并不满足于讲述他的主要经历。恰恰相反,每一页都堆砌着琐碎的细节和他所写的应景诗。对于他的这个爱好有一个例子值得一提。 南斯拉夫与希特勒达成协议时,正在希腊的顿萨尼爵士写了一首表示谴责的诗,在希腊的广播电台上朗诵。第二天,在国王发动政变后,他又写了另一首诗,歌颂南斯拉夫人的英勇,这首诗也在电台上播放了。 到了1940年底,顿萨尼勋爵被派遣出使希腊。他必须先乘船到开普敦,然后飞去埃及,乘船到尼罗河上游,那里有成群的河马,而岸上的鳄鱼正虎视眈眈。 刚到希腊不久德国人又逼着他离开了,他乘坐一艘挨过轰炸、挤满了人的轮船再次穿过地中海,乘客们上船前就知道上面的救生船只够让女人用。 回家的路上他探访了非洲的许多地方,甚至去了摩德河的战场,布尔战争时他曾经在那里打过仗。大体上这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遗憾的是,它没有被写成一本更好的书。 (1) 刊于1945年12月13日《曼彻斯特晚报》。弗朗兹·卡尔·韦斯科夫(Franz Carl Weiskopf,1900—1955),捷克作家,代表作有《行刑队》、《不屈的巴尔干民族》。顿萨尼男爵爱德华·约翰·莫尔顿·普兰克特(Edward John Moreton Plunkett,Baron of Dunsany,1878—1957),英国作家,代表作有《时间与神明》、《做梦者的故事》等。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