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草


吃草 毛云尔 牛和羊吃草的时候,总是吃几口,就将头抬起来,目光注视远方,仿佛在我们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值得它们感激的人,是他将一场草的盛筵,赐予了饥饿中的牛羊。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那他一定是满怀慈悲与怜悯的草木之神,他用草木拯救了牛羊的世界。 在我的印象中,牛吃草几乎不挑剔。舌头贴近地面,娴熟地一卷,那些贴地生长的草木,比如马背筋草,比如黄花菜,就只剩下半截身子在风中瑟缩了。如果是农忙时节,往往要到夜幕降临,月亮爬上山脊,父亲才卸下牛肩头的重轭。这时,牛已经累坏了,也饿极了,鼻孔里带着粗重的喘息,一身泥水,踉踉跄跄地踏上回家的道路。黑暗中,那些生长在道路两旁的草木,难以分辨模样与种类。牛不管不顾,朝着家的方向一边走,一边埋头啃下去,沙沙声顿时响起。有草茎啃断的声音。有慌不择路的小虫子从草丛里弹跳出来振翅的声音。有时,黑暗中传来嘎嘣一声,那是卷进嘴里的枯枝或者碎石发出来的响声。即使这个时候,牛也不忘将头抬起来,用湿漉漉的目光看一眼四周,以示感激,然后重新埋下头,一顿乱啃。这是真正的饥不择食。这时候父亲特别可怜牛,心里想着,等秋收了,一定要让牛饱餐一顿。 其实,牛对草是很挑剔的。倘若不需要耕田犁地,加之又是草木茂盛时节,牛便拥有选择自己喜欢的美食的机会,这时,有许多草木它们会视而不见。比如艾蒿,牛之所以不喜欢它,估计是这种草本植物浑身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味。比如我们称之为狗公刺的矮小灌木,叶片很硬,像铁皮一样。还比如刺莓,叶子虽柔软,上面却长满了不计其数的茸毛。牛不喜欢的草木远不止这些,不过,相比较这些不喜欢的,有更多的草木让它们心生欢喜。头顶是空旷的蓝天,脚下是缓斜起伏的山坡,放牛的孩子躺在暖洋洋的岩石上已经进入半梦半醒状态,牛已经彻底无拘无束了,它们头也不回地朝草木丛中奔去,转眼间,葳蕤草木便将它们的身影淹没。 在诸多草木中,不仅我家的牛,村子里几乎所有的牛,它们最喜欢的是冬茅草。冬茅草的叶子十分阔大,和其他草木相比,叶片的颜色也格外鲜绿。在牛的眼里,冬茅草可谓不二之选,它们撒开腿,径直朝这些植物奔去,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冬茅草往往生长在沟壑附近,自然,就增加了啃食的危险系数。总有粗心的牛,一不留神,咕噜一声滚下沟壑。不过,大多时候它们都安然无恙。那滚下沟壑的牛,愣了愣神,又爬了上来,抖落掉皮肤皱褶里的泥土,然后继续大快朵颐。久而久之,村子里,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知道了牛的这种嗜好。当我们对一头牛表达感谢的时候,比如农忙时节,牛为我们付出那么多,需要犒劳一下,我们就拿着刀具,趁着晨曦,去山坡上砍一捆露水濡湿的冬茅草,放在牛鼻子底下,嘴里念叨着:吃吧,吃吧。牛贪婪地用舌头把草卷进嘴里,每每来不及仔细咀嚼,复又伸出舌头……吃了几口之后,牛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抬起头,用注视远方的目光,久久注视着站在身边的我们。这是感激的目光。显然,它在感激我们赐予它一餐草的盛筵。在牛的眼里,我们或许就是草木之神。 和大胃口的牛相比,羊天生一副挑食的样子。每次将羊从家里赶出去,它总是在前面一溜小跑。一路上,那些开花的抑或不开花的草木,都与它擦肩而过。偶尔,它也会停下来,用鼻子嗅一嗅,极不情愿地用嘴叨一片叶子,一番浅尝辄止之后,掉转头,继续朝河边的草滩奔去。在我的记忆里,我家的羊最喜欢吃的,是河滩上的马背筋草。这种草紧贴着地面,一年四季也不见长高多少。这种生长缓慢的草,韧性十足,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咬断。所以,羊吃草的时候,总要摆出一副拔河的架势,它用牙齿咬住草叶,用力一拽,草应声而断。倘若是秋天,天高云淡,河水变浅,不再发出春夏时节的阵阵喧哗,也没有风恣肆吹拂,整个河滩被静寂笼罩,这时,羊拽断草叶的声音在远一点的地方也清晰可闻。 羊,在河滩上,一待就是一整天。这些马背筋草,它总是吃不厌,日复一日,这些草就慢慢变成脂肪,堆积在羊的身体里。有时候,比如黄昏降临,我将羊从河滩上赶回家,它会突然改变回家的路线,朝着另一条小路跑,眨眼之间不见了踪影。刚开始,我心急如焚,渐渐就心平气和了。我知道,在小道的尽头,一定会找到羊的身影的。果然如此。在小道尽头,那片灌木丛中,羊正在尽情享用美食。这些叫檵木的小灌木,我们再熟悉不过,它的叶子具有止血功效。我们不小心摔倒,身体被锋利的石子磕破,血流不止,不必惊慌失措,只须将檵木叶子咀嚼后敷在伤口位置,伤口便不再流血,并且很快就会愈合。这种叶子,味道极其苦涩,可是在羊的眼里,却是美味佳肴。为了吃到这种美食,我家的羊多次遭受我的呵斥与鞭打,即便如此也是一往无前,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让高举鞭子的我于心不忍。后来我干脆听之任之。我家的羊钻入这片灌木丛,我就在一旁耐心等待,直到它过足了瘾,服服帖帖地跟着我一同踏上回家之路。 村子里,大人和孩子们,和这些牛羊一样,也有吃草的习惯。春天,艾蒿疯长,我们会将它们摘下来,捣烂之后,和糯米蒸煮,做成艾蒿团子。当紫云英在田野里像锦绣一样铺展开来,我们会选择最丰腴的几簇,做成餐桌上的一道菜肴。不过,这种吃草的方式经过了加工,不能与牛羊的吃法相提并论。在我看来,真正意义上的吃草,就应该像牛羊那样,不需要一切加工环节,直接用锋利的牙齿和蠕动的胃,去咀嚼和消化。秋天,大地开始变得金黄,然而,在村子四周,会有一种颜色墨绿的小草,显得与众不同。虽然没有一个孩子知道它的名字,但是,每一个孩子都知道,这种草不需要任何加工,便能直接吞进肚子里去。这种草像马背筋草那样紧贴着地面,叶子的形状则和小型鸟雀的羽毛极其相似,入口咀嚼,一股酸酸的味道,立刻在身体里像湖面波纹那样,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山坡上,冬茅草也是我们这些孩子喜欢的草木。我们不去打那些阔大叶子的主意,我们的目光停驻在它的根须上。那些白白嫩嫩的根须,像藕一样,藏匿在泥土深处。它们就像是一座糖的仓库。而我们这些孩子,又是多么地需要这些糖。在山坡上放牛的时候,我们将泥土刨开,将冬茅草的根从泥土深处拔出来,然后放在嘴里,像牛和羊那样咀嚼。一遍又一遍地咀嚼。我们一点点地吸吮,让其中的糖流进我们羸瘦的身体里,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吃草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成长的过程。和我们不同,在成长的尽头,牛和羊逃脱不了这样的宿命——它们最终会被端上我们的餐桌。无论杀牛还是杀羊,场面都是十分惨烈的。杀牛的时候,会将牛捆在树桩上,即使牛的力气再大,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屠宰者朝自己一步步走近,将手中的大铁锤重重砸在脑袋上。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牛就轰然倒地。羊的力气很小,杀羊的时候,只须准备一个水槽,里面装满水,然后,将羊的嘴巴死死摁在水槽里。刚开始,羊的蹄子使劲蹬动,慢慢就停止下来。羊,就这样活活闷死在水槽里。 村子里杀牛和杀羊的时候,都会给将死的牛羊准备一些上好的草料。自然,杀牛的时候,给牛准备的是山坡上那些冬茅草。这些趁着晨曦割回来的、被露水濡湿的冬茅草,铺在牛的面前。于是,在吃了最后一口喜欢的草之后,牛就告别了这个世界。记得有一次,距离我们村子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杀牛,那头将死的牛就关押在小镇供销社的屋檐下。有个人突然想起了活驴的吃法,竟然持刀将牛的舌头血淋淋割下来,做成了下酒菜。这天晚上,牛凄厉的叫声在小镇上空久久回荡,让人不寒而栗。第二天,牛牵出来,捆在木桩上。在它面前,照例铺了一层冬茅草。可是,没有了舌头的牛再也不能吃草了。它只能翕动鼻子,闻了闻冬茅草那种特有的甜味,喉咙里传来吞咽食物的响声。然后仍像过去那样,它抬起头,将最后那撇感激的目光投向远方。而在我们看不见的远方,伫立着的,正是给牛羊带来短暂欢愉的草木之神。 责任编辑:沙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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