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酿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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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冬酿
◎苏沧桑
一
这是山里村的时间,戊戌年冬至凌晨五点。
如同四十六亿年来的每一天,太阳和地球无意突破洛希极限,依然相安无事,因此,东海上的玉环岛,和往日一样,太阳会如约翻过黑夜的墙,跃上墙头般的海平面。
日出之前,一个精灵悄然潜入了山里村的每一个缝隙。它比光潜得更深,走得更远,光无法渗透的每个皱褶,它逐一渗透。村庄被岁月啃噬的每道伤疤,它逐一抵达。
一个灰扑扑的酿酒坊窝在庙垟塘山坳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无孔不入的精灵——糯米饭蒸腾的热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酿酒坊里涌出来。
山崖下传来隐约的涛声,酿酒坊里响起两个男人的声音。老师头伊海伯说,要雪白的糯米,一粒坏米都不要。
总管灵江叔说,对,雪白的糯米,宁可贵点。
糯米从泉水里捞出来的样子,像冬日屋檐上的青苔被春雨唤醒。倒进木蒸桶时的样子,则像江南临近年关的一场小雪,薄薄的,瘦瘦的,亚光的。
那一眼泉,在一道山坡下,亘古不断。山下的楚门镇旱了,南门河底开裂,这眼泉也不会断流。浸米,洗米,炊饭,淋饭,用的都是这眼泉。
半小时后,糯米饭从木蒸桶里倒出来时的样子,变成了江南的另一场雪,停在南门河堤上,雪白,松软,一层叠着一层,像雪花瓣一片挨着一片,每一个镂空处,都住着一朵晶莹的晨曦。
糯米饭的暖香,来自谷穗,谷穗来自土地和阳光,它是光的孩子。初升的太阳向山里村洒下一缕缕晨曦的刹那,它与母体重逢。炊饭,拉开了山里村冬酿的序幕。做酒人伊海伯、灵江叔在木蒸桶底部摊上一块白纱布,倒入浸好的糯米,盖上竹斗笠。锅炉蒸气从木蒸桶下汹涌而上,将糯米“炊”熟,黏度恰到好处。
七个男人的身影穿梭在蒸腾的热气中。蒸气升到屋顶,凝结,雨一样滴落到他们头发上,悬停在眉睫上,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像蒸气雨一样淌下来的,是七个男人的汗水。
七个海岛汉子,在热气蒸腾里挥汗如雨,最大的七十岁,最小的四十九岁。
二
沿着糯米饭堆蜿蜒的雪线,现在进入婴儿沧桑的时间。我一岁。
盛夏七点钟的阳光照在一张旧木床上,照见尘埃在光线里浮沉,水母般忽明忽暗,也照见一个女婴的落生。如同一颗种子,被飞鸟衔来,又随意丢弃,我落生在东海边的玉环岛。
从老屋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深蓝色和暗绿色的呼吸,提前让这个取名为“沧桑”的女婴感受大海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树的味道、雨水的味道、星辰的味道、早晨和黄昏不同的味道——万物生命之初的至纯之味。女婴闻到一股奇香,睁开了湿漉漉的眼睛。一碗姜酒鸡蛋面,端到了母亲面前。浓郁的酒香,随着袅袅热气瞬间弥漫。属羊的母亲端着面,垂下了湿漉漉的眼睫,落下两颗泪。春天,当她挺着大肚子,穿过温州平阳街头武斗的漫天硝烟,穿过乐清湾海峡,穿过家乡熙熙攘攘的十字街,穿过东门街的一部分,终于回到娘家小院时,厚厚的云层中垂下一束阳光,落在一只刚刚封上黄泥的酿酒缸上。外祖父压低嗓音说,我酿了一缸黄酒,给你月子里吃。
对于母亲,这缸酒不是酒,是乱世中娘家接住她的怀抱。
姜酒鸡蛋面的香味,像一群被释放的孩子,争先恐后爬出窗,跃过树,跳上屋檐,雀跃在楚门镇的一道道屋脊上,久久游荡在十字街头。
物资匮乏的年代,连空气都稀薄,香气在楚门街的空气里瞬间激起一层一层涟漪,邻居孩子们被香气牵着鼻子,嗅到了它的来处。酒香出卖了外公的秘密。一个邻居举报外祖父,说他做酒卖酒,偷税漏税。
那个年代,私自酿酒卖是非法的。玉环酿酒可溯至清嘉庆年间,时有专营酒坊和农村家酿。酒坊一般为前店后坊,批零兼营,以生产黄酒为主,白酒次之。据《浙江特产》一九四九年九月号记载,中华民国三十六年(1947)玉环土酒产量为2341担。一九五一年九月后实行统购专卖,禁止家庭私酿,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仍是如此。
母亲急了,问,镇里有人来找阿爸的麻烦吗?外祖母呵呵笑,说,没有,镇里人明白着呢。
那一坛琥珀色的黄酒,变成了母亲的姜酒面、糯米酒饭、炒米饭、核桃调蛋,变成汩汩的乳汁、母亲的心头血,注入了女婴最初的生命里。
自三千多年前的商周时代起,中国尤其是南方大地上经年弥漫着蒸腾的饭香和酒香,中国独有的黄酒,与啤酒、葡萄酒并称世界三大古酒。先人独创酒曲复式发酵法,南方以糯米,北方以黍米、粟为原料,酿成含有21种氨基酸的低度酒,维生素、有机酸、高级脂肪酸、芳香酯等主要成分,与各种微量元素,与酵母菌、曲霉菌、乳酸菌等微生物相互融合,成为最适合黄种人体质的保健养生佳酿,产妇少量食用最是补血祛寒。
日日夜夜,女婴嚅动着唇,本能地寻找那一缕异香。找到它,便找到了乳汁,找到了母亲,找到了安宁。
先人们相信,用酒喂大的海岛孩子,往后余生,不畏惊涛骇浪,亦无惧岁月苍凉。
两年后一个冬日的午后,弟弟快降生了,身为师范学校教师的父亲从温州平阳城东的家里走到城南的学校宿舍时,差点被一阵浓郁的酒香扑倒!
父亲为母亲酿了一坛红曲米酒月子里吃,搁在床底下,酒发酵了,坛子太小了,玫瑰色的米酒溢出来流了一地。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颜色、这么香甜的水呢?姐姐带着两岁的我,常偷偷舀一勺米酒喝。然后,她将我捆在背上,飞奔到晒谷场和小伙伴们跳橡皮筋。
脸上红扑扑笑嘻嘻的姐姐,轻轻一跳,就够到了云朵、星星,感觉自己腾云驾雾般,像仙女一样。
脸上红扑扑笑嘻嘻的我,趴在姐姐背上,两只羊角小辫随着她的跳跃一颠一颠的,流着口水进入了梦乡。
三
山崖下涌上来淡淡的海腥味,现在进入姨公的时间。我四岁。
姨公将筷子头蘸一蘸白酒,伸到我嘴边,让我吮一下。
讨海人黑红色的脸上,堆着海浪般沟沟壑壑的褶皱,骨节粗大的手放下筷子,捏起一只白地蓝花瓷酒盅嘬了一口,“吱”地一响,眉头瞬间舒展。然后,他捏起一只腌沙蟹,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起来。
年过半百无一子半女的姨公喂我喝白酒,把我当成他从未有过的儿子。姨婆看我的眼神,像看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女儿。
姨公说,玉皇大帝叫神仙到人间看看,谁过得最苦。神仙看见喝酒的人皱着眉头那么痛苦,就说,给他好鱼好肉过酒吧。神仙又看见喝番薯丝粥度日的人,喝得稀里哗啦很痛快,就说,给他点咸菜过饭吧。
人世间,多少不公平啊。姨公说。
小屋门前的黑沙滩,如一匹无限光亮的黑缎子,讨海人姨公姨婆住在楚门靠海的外塘村讨海晒盐为生,父母将我临时寄养在那里。姨婆拿了蒲扇,抱我坐在竹篱前看星星看月亮,它们很少同时出现。酒意和海浪单调的哗哗声轻轻摇来我的睡意,我睁着大眼不肯入睡。
姨婆要将我抱回屋,我说,天上的月亮好孤单啊,我要陪着它。
姨公喂我的一口口酒,没有在我年幼的脑海里留下任何记忆。遥远的星辰,摇曳的油灯,墙上长长短短的物什的影子,姨公姨婆忽长忽短的身影,静夜里万籁的轰鸣声,构成了千万种稀奇古怪的想象,成为我一个人的、最初的童话。
姨婆后来说起,我那时经常哭,用平阳话喊着,我要回家!
父母调回玉环后,姨公常佝偻着背,挑一副装满盐或文旦的担子,穿过楚门十字街,坐到母亲的裁缝小店里。
母亲便停下手里的活,买回一斤酒、一包油炸虾,让他坐在店里慢慢喝。东门街人来人往,琥珀色的酒液映照着天光,呈现一道道黑沙滩般光亮的波纹。
太婆斜倚在老藤椅上,绾一头蚕丝般的白发,穿一身素净对襟小袄,双手或搭在铜制小手炉上,或静静捻着佛珠,或捧着线装的《醒世恒言》《红楼梦》《万花楼》看,或静静看东门街人来人往,静静听母亲裁缝机的嗒嗒声。黄昏降临时,太婆慢慢爬上楼梯,在太太婆留下的佛龛前,神情肃穆地点上油灯,燃上三支香,为家人祈求平安。
太婆说,古者仪狄作酒醪,禹尝之而美,遂疏仪狄。杜康作秫酒。
姨公没有说话,他听不懂。
太婆说,你恨一个人,让他喝酒。你爱一个人,也让他喝酒。
姨公笑笑。
太婆自言自语说,人活一辈子,也就是喝了几盏酒,赚了身边这么些个人啊。
姨公还是没有说话。他和姨婆的身边有谁呢,他们身后有谁呢?
十年后一个夏日,超强台风即将登陆。下午三时,狂风大作,天完全黑了,黑压压的云层射下一道道诡异的白亮,特别恐怖。父亲不知关在哪里出中考试卷题,母亲和我用一块门板去顶一扇未装玻璃的窗户,突然看见田埂上摇摇晃晃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挑着两个大箩筐,走几步就被狂风吹到田埂下,又跌跌撞撞爬起来,箩筐被风拉扯着的惯性也拉扯着她,像老鹰抓小鸡一样,要将她甩到天外。是姨婆。外塘眼看要被海水吞没,她逃到我家躲台风。泪眼模糊中,我想起,姨公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了。
四
这是山里村的时间,戊戌年冬至上午九点。灵江叔将铁锹插进糯米饭,用力抬起,翻倒进大木桶。铁锹收回,在一旁的小水桶里蜻蜓点水似的浸一下,以免糯米太黏,又插进糯米饭里。一桶饭一百四五十斤,一锹约十一斤,一桶饭约十二锹。如此反复,使的是巧劲,腰、右胳膊、右手腕用劲最大。深蓝色的工作服上,汗水印子从脖子后面往四周扩散。他沉浸在一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里,没有听到有人说话,或许有,他耳朵有点聋,听不清。个子最高的师傅全于,用带把的小水桶从大水桶里舀起泉水,淋在糯米饭上,要五桶半冷水。然后从温水桶里舀起温水再淋四遍。必须是五桶半冷水,温度是否刚刚好,关键在那个半桶。他个子高,拎起水桶像拎白菜一样看起来挺省力,喧嚣的蒸汽里,却听得见他正气喘吁吁。
米好水好,还要手艺好,最要紧的是曲,曲是酒的魂。
在日本被称为“酒神”的酿酒专家坂口谨一郎曾说,中国发明了酒曲,影响之大,堪与中国四大发明相媲美。
人类用谷物酿酒分两大类:一类是利用谷物发芽时产生的酶将原料本身糖化成糖分,再用酵母菌将糖分转变成酒精;另一类是用发霉的谷物制成酒曲,用酒曲中所含的酶制剂将谷物原料糖化发酵成酒。酒曲是中国酿酒的精华所在,最早的文字记载始于周朝的“若作酒醴,尔惟曲蘖”。
上午九点钟的阳光照进酿酒坊,落在十几只巨大的褐色发酵缸上,泛起黑亮的光,落在稻草盖子上,泛起毛茸茸的金光。四十九岁的平头壮汉永青上身黑色背心下身青色牛仔裤,脚上黑色套鞋,右手臂上文着老虎刺青,他在巨大的发酵缸边威风凛凛拌酒母的样子,像一个电影画面——他伸出粗壮的手臂,像搂一个小女孩一样一把将糯米饭搂进怀里……并没有,他将绛色的酒曲撒到糯米饭上,然后一把一把将糯米饭搂近自己,用两个手掌连同手腕不停翻炒、抖洒,将结团的饭团揉松,否则酒母渗不透饭会馊掉。然后,他将糯米饭从缸底一直沿着缸身搭好,用竹刷子刷平,湿漉漉的糯米饭服服帖帖地,像一群被他哄睡了的孩子。然后,他在缸底掏出一个小碗大的窝,轻轻盖上稻草盖子。他抬起头,闻到了糯米饭香里夹杂着另一些香味,有麦曲香、酒香,还有樟树的香。
一小束极细微的阳光,穿透稻草盖某一个极细微的缝隙,潜入了酒缸内部,看见了一眼泉的胚胎。那眼泉,此刻如日出般静谧,即将如日升般盛大,日落般浪漫;那眼泉,源于远古时代树洞中变质的花果,遗落在山野的粮食,或动物的乳汁,以最清冽、最奇妙、最淳厚、最残酷、最美好的形式,随着时光之河滚滚向前。
贾湖文化的酒作坊遗址、余姚河姆渡的爵、三星堆的觚、邱城的觯等考古证明,黄酒是史前产物。学者洪光住先生所著《中国酿酒科技发展史》说:“我国以谷物酿造黄酒的起源,大约始于新石器时代初期,到了夏朝已有较大的发展,但是真正蓬勃发展的时代,应当是始于发明酒曲、块曲之时,即大约始于春秋战国、秦汉时期。”
最为古老的黄酒实物于一九七四年惊现河北省中山县战国时代晚期中山王墓。铜壶子母咬合的紧密壶盖,使酒液得以保存,打开铜壶时可闻到明显的酒香,酒液因铜盐而呈浅蓝色,经化验,为黄酒的原形。
更为神奇的是二〇〇三年,西安文物专家在发掘清理一座西汉早期墓葬时意外发现了存放在青铜器中的51斤古黄酒,仍香醇可饮。多少年了,那眼泉始终汩汩鸣响在人类历史的肌肤、血液、心脏、灵魂里,每一根毛细血管、每一个细胞里,见证甚至参与过多少风云变幻、恩怨情仇,抚平过多少坎坷,亲吻过多少伤痕……人们贪恋它,怨恨它,却离不开它。
五
穿透酿缸稻草盖的那一小束光,带我们进入祖父的时间。我七岁。
楚门镇南门河边,小叔叔和小姑姑两家挨着住。有一晚,小姑父喝酒到深夜回家走错了门,掏出钥匙捅小叔叔家的门,捅不进,自言自语道,怎么开不开呢?
小叔叔在楼上听到动静,吓得不轻,蹑手蹑脚下楼,摘下墙上一把宝剑,贴在门后听,心想,这个小偷胆子真大,偷东西还敢说话。门一打开,哇哇!两人都吓得一声大叫。我问小叔叔,为什么你拿的是宝剑,而不是菜刀或者棍子呢?
小叔叔答不上来。我想,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必然源于祖父的浪漫基因。
穿着长袍的、七十岁的祖父打开一方干净的手帕,包上一只红彤彤的大蟹脚钳,装进裤兜里,慢悠悠穿过楚门南门街,走到十字街的西北角,踱进了楚门最大的烟糖公司杂货店,坐到了高高的柜台前。营业员小婶婶便浅浅一笑,转身去酒缸前舀上一碗酒,放在祖父面前。
祖父倚在高高的柜台前,掏出蟹脚钳开始喝酒。十字街人来人往,影影绰绰,酒意慢慢上头,往事潮水般涌来——
四十岁的祖父守在漩门湾,等待渔船载回活蹦乱跳的小海鲜,装满他的箩筐,再挑回楚门镇小南门的家里。他坐在梨花木椅上,点起烟斗,像司令一样指挥着雇来的小工和妻儿将鱼虾蟹按大小分类,次日凌晨挑到菜市场贩给卖菜的,一家老小的生计、八个儿女的学费,都在那一担一担的小海鲜里。
月圆之夜,高高瘦瘦的祖父换上长袍,梳着大背头,捋着八字胡,变成了一位风流倜傥的绅士。他踱到南门河边,那里早已停着一条雇的船,等青灯古、赖乌丁等一帮“狐朋狗友”一一上船。锣鼓笙箫三弦京胡一应俱全,却没有女人。他拉京胡,一帮人吹拉弹唱,开怀畅饮。夜半尽兴后,他哼着小调走在清冷的石板路上,一手烟斗,一手提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带给祖母吃,他知道她会一直等他。
祖父爱酒,一日三餐都喝一点黄酒,但不多喝,古人说酒是“狂药”,会坏事。他目睹小堂弟喝醉了酒,跟一个开酒馆的玩“跌三胡”把戏。一开始,他赢了人家整个酒馆。继续喝,继续玩,先把酒馆输了回去,又把祖上留下来的、镇上最大的两间酱油店也输掉了。
七十岁的祖父坐在十字街头慢慢喝酒,耳蜗里回响起一阵阵枪声。
第一阵枪声过后,苏家叔伯兄弟们跑过来愁眉苦脸围了一屋,说来抓壮丁了。祖父倾囊而出,找了几个外乡乞丐,顶替兄弟们当了壮丁。
第二阵枪声响在正月十三,楚门镇解放没多久,藏匿在批山岛的国民党残兵败将反攻回来,闯到一个小酒馆门前要酒喝。当时,我年轻的、做过地下工作的大伯为躲避追捕,化装成酒馆小伙计,正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店小二按在后院柴房里死活不让出去。一个兵匪头子砸了半天门见没反应,拔出手枪,啪啪啪几声,把隔壁糕饼店的铅皮屋檐打了三个洞,正骂骂咧咧着,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有人跑过来喊,漩门湾那边,共产党三五支队打回来了!
一帮兵匪拔腿乱窜。年幼的父亲光着双脚追往漩门湾看热闹,祖父追上他把他按在一块岩石后,看到一群黑压压的青壮小伙正在写血书,誓师大会后,几条小船在惊涛骇浪里向对岸发起冲锋,枪炮声隆隆作响,不一会儿,四周突然静了下来,说,胜利了。多年以后,祖父挨了批斗回来,面对被他连累入不了共青团的孙女委屈的眼神,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帽子终于被摘掉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老了,除了喝酒,什么都无滋无味了。
吃了早饭酒,他坐在后院的水井边拉胡琴。木结构的两层楼上,他年轻美貌的女儿们足不出户地坐在花棚前绣花,小指甲长长的,透明的,小指尖撩起丝线,在阳光下一弹,穿进雪白的画了蓝线花印的布中,“嘭、嘭”轻微地、有节奏地响着。
吃了中饭酒,他将两桶肥料或水挑到山上,伺候他仅有的一小块庄稼地,他躺在阳光下的草坡上,眯着眼慢慢摸出烟叶,山风和烟拂过他日渐老去却依然清癯的脸。
吃了夜饭酒,他将双脚泡进热水桶里,戴上只露两只眼睛的棉线帽做鬼脸给孙子孙女看。低矮的屋檐下,传来小叔叔的提琴声。他另外三个儿子两个当了老师,一个在云南当地质科学家。
十字街人来人往,酒碗渐渐浅了,空了,年轻的陌生的面孔越来越多了。祖父轻轻咳嗽着,食指在柜台面上顺着树的年轮,画着一个一个圈,想,酒终究还是甜的。
有一天,祖父轻轻咳嗽着,觉得今天喝的老酒比往日甜。他从长袍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看到一缕血丝正慢慢渗进手帕紧致的纹路里。他想,我的戏,要落幕了。
二十年后一个冬日的傍晚,天色阴沉,杭州笕桥机场停机坪上起了一阵大风,我焦急万分地等待着刚飞完航班的罗局长为我签一张候补票。小叔叔的好友阿平辗转找到我,要赶飞到路桥,去玉环。他说,你小叔叔被人诬告了,带进去了,我得去救他。
彼时,小叔叔小婶婶的好友阿雯已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长途汽车翻山越岭抵达玉环,这个酒量并不好的杭州小女子,凭着一身豪气,把自己喝翻,让一个说得上话的人由衷感动,答应帮忙。最后,亲友们和赶来的阿平一起,把小叔叔救了出来。
和小叔叔有关的酒局,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海岛人喝酒,不管红的白的啤的,都论箱。尤其一到正月,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酒局,直喝到半夜眼睛都睁不开为止。朋友阿华喝多了,夜里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了海里,浮在海面上喊救命。
酒到底有什么魅力,上至三皇五帝,下至贩夫走卒,人见人喜?
酒到底有什么魔力,结千古仇怨是它,化三尺寒冰是它,安邦是它,亡国也是它,成是它,败亦是它?
从医学角度分析,乙醇是一种神经成瘾物质,对人体中枢神经系统具有较强的亲和力,医学上称为中枢神经抑制剂。血液中的酒精浓度达到0.06%左右时,首先抑制的是大脑皮层,使人松弛、轻快、愉悦、冲动。到0.1%时,就会出现醉酒状态,抑制加深,感觉迟钝,记忆、判断力受损,自控能力下降。长期饮酒会改变大脑皮层的功能,出现上瘾现象。中医认为,酒精性阳、热、燥、烈。少饮怡情,养胃。多饮伤肝伤神,暴饮伤命。
医生对阿华说,你血压高,想长寿就戒酒吧。阿华说,不能喝酒,不开心,我活那么久干什么呢?
楚门镇南门河边,大雪纷飞夜,小叔叔和朋友阿果喝酒。曾蒙受冤屈背井离乡的阿果闷头喝下一杯陈年花雕,问,当年他们打你了吗?
小叔叔说,倒是没有,但多少难熬啊。
阿果说,他们打我,不让我睡觉,让我编受贿的时间地点,我编不出来,又打。
他的近视眼镜片后,涌起一片泪光。
小叔叔给他满上酒,说,不说了,喝酒喝酒。我爹说过,吃过苦,才品得出酒是甜的。
(文有删节)
(选自2021年第8期《草原》)
原刊责编
阿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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