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查尔斯·德伊德瓦尔的《西班牙插曲》，埃里克·萨顿译本 (1) 不情愿的证人所说的话总是最靠谱的，查尔斯·德伊德瓦尔先生至少在一部分程度上是不情愿地反对佛朗哥政权的证人。他是比利时记者（显然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信徒）。在西班牙内战期间，他热心支持佛朗哥将军，曾经在他所统治的地区呆了几个月。当他自己的祖国被德国人征服时，他曾辗转来到英国。他觉得自己尽力支持了西班牙国民政府的事业，它应该不会妨碍他的行动。因此，令人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刚一踏足西班牙的土地就被逮捕了，并被关进监狱。 那是1941年底的事情。八个月之后他才被释放，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被指控了什么罪名。或许他被捕是因为他曾投奔英国这件事表明他对同盟国怀有同情。起初他被关押在巴塞罗那的模范监狱，它原本只用于关押700个犯人，当时却关押了8 000人之多。后来，他被关进一座集中营，里面关押了各国的难民。那里的情况相对好一些，还能买到点奢侈品，能够选择和谁一起住，在铁丝网下挖渠时还展开了国际竞争。正是那座模范监狱让德伊德瓦尔先生对西班牙政权的本质有所醒悟。 到了1941年底，西班牙内战结束快三年了，枪毙仍在继续，而在这座监狱，每个星期就有五六人被枪毙。而且还有酷刑，或许是为了逼供。有时候那些行刑者“极其过分”。政治犯和普通的犯人大体上被囚禁在一起，但大多数犯人是内战期间遗留下来的，许多人得服刑三十年。德伊德瓦尔先生注意到许多人得被关押到九十五岁的高龄。枪决的执行极其残酷。直到行刑的当天早上，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枪毙。 每天清早沿着走廊会传来靴子的踏地声和刺刀的敲击声。突然间这扇门或那扇门被打开，一个名字被大声宣布。当天稍晚一些，犯人们会看到那个死人的席子就摆在牢房门外。有时候一个犯人被判了死缓，但一两天后就因为别的罪名而被枪决。但星期天和节日没有行刑。宗教虔诚的刻意展现和监狱生活让德伊德瓦尔先生感到很反胃。 德伊德瓦尔先生在西班牙只享受了一两天的自由，但在集中营里他发现那些看守他们的可怜的西班牙士兵会向有钱的犯人乞讨食物。他心怀不满地记录下这些事情，很不情愿地从中吸取教训。事实上，直到最后他似乎仍然相信在这场内战中佛朗哥是正义的一方，只是后来情况才出现了差错。有时候他在监狱里安慰自己说，他身边那些可怜的人就在几年前对国民政府的同情者做出了同样的事情。他反反复复地强调自己相信“赤匪的暴行”，而且不止一处暴露出他是一个反犹主义者。 这本书所表达的主要印象让人觉得很迷惑。为什么他会被逮捕呢？“光荣的十字军东征”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甚至对一个自称信仰天主教的政权支持希特勒和墨索里尼表示惊讶，而这似乎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因为佛朗哥将军并没有隐瞒他的政治立场。 对于一个在内战时期真心支持国民政府的人来说，要承认模范监狱的恐怖从国民政府政权建立的那一天起就暴露无遗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德伊德瓦尔先生的缺点在于他来自一个秩序井然治理得当的国家，因此一开始的时候对极权主义没有了解。 极权主义的本质是它没有法律。人们不是因为某个特定的罪行而遭受惩罚，而是因为他们被认为在政治上或思想上不可靠。他们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并不重要。德伊德瓦尔先生过了一段时间才习惯了这一理念，根据他的观察，其他来自西欧的囚犯也很难接受这一理念。在监狱里呆了几个月后，几个英国士兵从法国逃了出来，和他关在一起。他告诉他们关于行刑的事情。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不相信他，后来，随着一张接一张的毯子出现在某间牢房的外面，他们意识到他所说的确实是真话，不失理智地说道：“唉，总归还是英国好。” 这本书是历史有用的注解。作者朴素的世界观对他的描述是一个帮助。但是，你会猜想，再有下一个佛朗哥将军出现的话，或许德伊德瓦尔先生就不会支持他了。 (1) 刊于1944年12月24日《观察者报》。查尔斯·德伊德瓦尔（Charles D'Ydewalle），情况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