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起舞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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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临渊起舞
◎李登建
我再次提出把手术日期延后一天。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前面是一条深渊,我被推上了悬崖,丛生的乱石锋利如刃,我必须小心翼翼,倘若走错一步,就可能倒在这里,甚至坠入万丈渊底。
好在他们也不着急,还没有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两鬓斑白、一脸凝重和悲悯的老医生郑重其事地检查我的病,仔细地看一看患部。一个年轻医生对照门诊记录询问过病情,在病床边站了不到五分钟,手机一响就走了。两个小护士出出进进,试体温、量血压、挂吊瓶,反复催我老伴补办住院手续,往卡里充钱。
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医生倒是每天上午下午都来病房里转悠,滴溜着眼,像个侦探。他不说话,我也懒得理他。
怎么也想不到,仿佛是一夜之间,我的天空风起云涌,境况发生180度的逆转,好端端一个人住进了医院,等待手术。我完全被搞蒙了,嘴里只会重复一个词:“世事无常。”
半月前,屁股上出现拳头大的肿块,我以为还是那老毛病,不予理睬,等它闹够了,自行消失。可是这肿块竟越来越兴奋,蓬勃发展,我便去附近沿街诊所医治,老中医开了三包草药,让我煮沸半小时坐浴,一天一包,他晃着脑袋说这种疗法可直接作用于病灶,见效快。我照办,头一包用后疼痛即得到缓解,可是见鬼,剩下的两包药却找不到了,当垃圾扔掉了?不翼而飞?我幻想明天它们会自己乖乖地跑出来,急急忙忙去黄河大饭店赴宴。不想次日早晨得到休养生息的肿块,得意扬扬,“还乡团”一样反扑过来,不得已我又去诊所。那位老中医休班,小大夫给我使用抗生素左氧消炎。谁料万能的输液这回却不见疗效,三天后改用更厉害的头孢,并由一天输一次增加为早晚各一次,难道那杀菌小分队从高高的药瓶下来经由长长的塑料管到弯弯曲曲的血管再到达病灶已筋疲力尽、无能为力?这窝在偏僻山沟里的家伙竟置若罔闻,全然不听招呼,如同脱缰的烈马,一路狂奔,在一周后那个暮色聚拢的傍晚,它长啸着腾空而起——溃破了!
点开百度,搜索有关词条,资料显示这种病肿块溃破性质就已改变,转化为一种阴毒的顽疾,变成一个刁蛮凶悍、面目狰狞的魔鬼。
我被这魔鬼追逐着,无处可逃,病房是赖以藏身的堡垒吗?
像乡村的大集,长长的通道里人头攒动。吊着打了石膏板的胳膊的,渗血的纱布缠着半只脑袋的,重霜着脸踽踽独行的,被二三个亲友搀扶着的,身子靠双拐支撑的,坐在轮椅上的……这是看得见的,更多也更重的患者装在病房的肚囊里。这家中小城市的医院,病房大楼就如此巍峨、气派,一座连一座,有多少病房,都住满了病人。还有病人住不下,普外科走廊里也加支了病床。来到医院你不能不相信,世界是由痛苦组成的,天下的病人这么多!它像一个可怕的“黑洞”,神秘莫测;它又不假任何掩饰,毫不扭捏,赤裸裸地把生活中最残酷的一面撕开给你看。但是有一点,这里人人平等,不论贵贱都是病人,疾病从不向权力和金钱献媚取宠。这里,还时常看到人们同病相怜、互相关照的情形,有很多感人的故事,不免让人感喟在生老病死面前、在危难时刻,善良、美好的人性才凸显出来,那闪闪发光的真诚、温暖并不稀缺、并不吝啬,这是外面世界罕见的、不可企及的。
我着一身蓝道道病号服,戴着采集了我姓名、性别、年龄等信息的腕带,以一个标准的病人的身份裹挟其中,心电图室、彩超室、核磁共振室……逐一“闯关”——他们过多依赖声、光、电技术,不论青红皂白先把你扔给冰冷、生硬的设备,没有了切脉问诊的手掌的温热。
“闪一闪,闪一闪!”喊声急促,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拥着一个危重病人呼啸而过,人流被担架车划开一道沟。
所有的常规化验结果、仪器检测结果都出来了,主治医师才和我见面,啊,是那个“侦探”医生!护士尖着声叫:为手术有把握,俺主任做核磁共振阶段就介入了,俺主任是远近有名的“一把刀”哎。我快速瞄了一眼,重新“界定”这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短发,目光锐利,一举一动显得很干练。“侦探”医生坐在桌子那边,我像犯人一样坐在这边。他铺开核磁共振的胶片,手指在一个地方画圈儿、敲打,说我的病属于这类病中很复杂的一种。我向他说明病史,他一边记录,一边插话深究某个细节。但末了,他翘起的嘴角流露出对我所患疾病的极大的蔑视。我的心一沉,直觉告诉我,他不是我要的医生——这几天除了上网查资料,我还四处拜访同类病人,我已大致知晓,它虽未跻身于大病之列,实则比大病也难对付,疼痛之惨烈,刀口之难以愈合,可谓病中之最。治疗起来非常麻烦,稍有不慎还将留下后遗症,后果无法挽回。我老伴的同事Z先生就是这种病,就是在这家医院做的手术,做了两遍都失败了,转院到北京,在北京的手术还算成功,但住院时间长达三个多月。也许是我生性怯懦,可是我对面的这个医生也太“轻敌”了,特别是说到手术复发率高达50%时,他是哈哈笑着说的,没皱一皱眉头,他没有联想到病人的痛苦,缺少同情心。这也难怪,人家天天接触病人,见多了,熟视无睹,变得冷漠,很正常。第一个手术还是给人做,第一千个、一万个手术就是割牲畜的肉了。这好像是医生的“职业病”,有一部分医生患这种病,病入膏肓。我们患病医生治,医生患“病”谁能医治?
恍惚中,我看见一把闪着寒光的刀正伸向我。随着一股旋风,病房门“咣当”被撞开,担架车载着做完手术的邻床病友“闯”进来,医生、护士、病人家属,五六个人联手,喊着号子,好不容易把他移到病床上。这个昨天还挥着拳头骂骂咧咧的铁塔汉子,身上插着氧气管、引流管、导尿管,在微弱地呻吟。
一阵忙乱、嘈杂过后,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刺耳的嘀嘀声。
我像一只惊悚的小兔儿,瑟缩在床角,竟没上前帮他们一把。
不是说做“微创”吗?“微创”就能把一个壮汉击倒?我缺少医学常识——生命太脆弱了,脆弱得就像洗手间那块半边碎裂如蜘蛛网的镜片(医院不换一块完整的镜片,保留着它,是不是一个隐喻?)。
我手术后也是这种惨状吗?或者比这更可怕?我的手术不是微创,而且医生明确说成功率只有50%,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刀问斩”,任人宰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能顶得住吗?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距离死亡是这么近!恐怖、惶惑、焦虑、纠结,我萌生了“逃跑”的念头,可是逃到哪里?我能逃出这个恶魔的手心吗?病根不除,它会不断发作,纠缠我,会束缚住我的手脚,活活地把我困死!
外面天色转暗,要下雨的样子,团团黑云气势汹汹扑向窗玻璃,像长鬃飞扬的猛狮;又凝结为铅,沉沉地砸过来。
“你就这样服输,缴械投降?”是哪里的声音?谁在嘲笑我?周围并不见人。
“唉——”又是一声疼痛的叹息——它暴露出长长的尾巴,被我揪住了,原来它们是从我心里发出来的!
要在过去,一句高亢、坚硬的话会迅速盖过它们,可是此刻我却明显气力不足,我没有勇气面对。
村上春树曾说“人不是慢慢变老的,而是一瞬间变老的。”虽然年龄一岁岁增长,皱纹刻满额头,嘴上也自我调侃“老朽”,但内心深处从未承认自己衰迈,从没放弃过自己,是疾病张开獠牙大口吞噬了我。
以往,我习惯有病赶紧治好,治彻底,干干净净,一身轻松,以服安眠药或其他药与我无缘而骄傲,如今得了这病就想根除它,不根除心里不踏实,忧心忡忡。听我这么说,电话那端公进的语气弥漫着嘲讽与鄙夷:“你怎么还这么幼稚?儿子是哲学博士,可他爸却太不哲学了!生活中提及最多的是什么?是一个‘病’字,疾病是与生俱来的,生命与疾病分不开,有生命就有疾病,没有疾病的肉体根本不存在,谁身上没有病?谁不是带病生存,与病共处?”
“憨大个”公进竟笑我“幼稚”,可他的质问让我哑口无言,表弟金山的面孔闪现在眼前。金山小时候饭吃不饱,营养不良影响发育,长成鸡胸,挤压心脏发生病变,动不动就胸闷,呼吸困难。病渐重,不得不到市人民医院就医。医生说他是先天性心脏病,必须手术,手术费一万元,不手术最多还能活十年(医生中不乏这样的预言家,他们说得那么随意而又不容置疑)。金山刚三十岁出头,他老婆一听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流,流着流着,猛地一把抹干,对医生说:“俺不做手术,没钱做不说,做了手术就不能干重活了,俺全家还指望他养活!”手术没有做,金山从医院径直回到麦田,其时麦子已经黄梢,如果收不进粮仓,一年的工夫、投资就白搭了,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风。这时候他哪里还是个病人?拿起镰刀,弯下腰,很凶狠地割起来。虽然割一铺就停下喘一会儿,但连续作战,整整三天,硬是把四亩半麦子割完。听说这两年金山托人谋到一份轻快活——给人家打工还能有轻快活?——到张三的建筑队当电工,顺电线,从这房间顺到那房间,爬梯子,上上下下。他今年五十多岁了(没有像医生预言的那样死去),干一天活回到家,就像一具干尸一样“挺”在床上,嘴里冒沫:“干不动了,干不动了,老天爷咋还不叫我死呢?”可是第二天天不亮,又骑着那辆破摩托去工地了。
金山老婆的牙硬、要强、能吃苦也是出了名的,小时候还长得像林黛玉,杨柳腰,细皮嫩肉,可庄稼地生长这样的娇花吗?她十三四岁就给棉花喷药、锄地、推车、挖河,练出一副铁骨架。这样一个人不到中年却得了一种怪病,腿不能受凉,三伏天热如蒸笼也得穿保暖内衣,要不就酸痛如百虫钻骨。她不去人民医院看医生,说自陪金山治病一提这个地方就打怵,再说这还叫病吗?她也跟从金山出去打工了,在建筑队做饭烧水,守着毕毕剥剥的炉灶,火舌热辣辣地抚摸她,脸上汗水成溪,身上衣服湿哒哒,可她从来没旷过工。
在我的故乡梁邹平原上,像金山和他老婆这样的苦命人有很多很多。他们就是这样无声地倔强地活下去,生命与疾病就是这样胶着着,缠绕着,贴着地面匍匐,在泥水里跋涉。这是生命的伟大,生命的奇迹,可是它们又寻常得像大地上的野花,随处灿烂……
曾经,一想到金山夫妻我就心如刀割,今天想起来又多了几分震撼,还有几分羞愧,但我也从他们身上得到启示——我哪能和他们相比,他们是为生存同疾病、同命运抗争,我只不过苟活而已。我也可以不做手术,采取保守疗法,带病生存,与病和平共处。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承亮老兄听,承亮老兄交际广,阅历深,为人随和而低调,不事张扬,但绝对是一个智者,是一个可信赖的人。他正在海南旅游,听筒送来海风的湿润和浓浓的鲜腥味,他怪我不早征求他的意见,他说他认识一位民间高人,在昌乐县城开诊所,运用经络疗法,不用动刀就治好你的病。怀揣绝技,在当地被“传”为神医。
我按照承亮老兄发来的电话号码立刻与那位神医联系,那边的声音温和、亲切,语速很慢,像一个老奶奶。一听这声音我就觉着暗夜里迸入一道亮光:我有救了!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的泪水骨碌碌滚出眼眶。
翌日,我仿佛一只被霞光染红翅膀、迎着朝阳奋飞的鸟儿直奔昌乐县城,见到了她,果然是个奇人,满月似的脸盘儿,一头银发,慈眉善目,我说不清哪一点很像我书房里那幅画上的观音菩萨。
小诊所里,煦风扑面,她和蔼地看着我,从日常生活问起,饮食、嗜好,问得很细,时而停下凝思。然后,戴上老花镜,在我背部反射区搜寻湿热下注形成的郁结,用针挑开肌肉纤维,一个一个地把“淤泥”排出来,使血脉畅通。在我左右手腕上方各下两枚泻火的银针,过二十分钟捻一下,酸麻胀……
疼痛一天天减轻,病情慢慢好转。至此,那压在我胸口的梦魇终于被驱散了。
这段痛苦、悲壮而又充满戏剧性的经历值得记录下来,毫无疑问记录这段经历得写到她,我又去了昌乐采访她,或者说闲聊。我了解到她的医术是跟婆婆学的,婆婆是跟婆婆的父亲学的。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她嫁到高家,多少带点爱屋及乌的味道——恋爱之前,从小喜欢中医的她却早早就“爱”上了走街串巷、祛病拿邪,名满乡里的婆婆,为之倾倒。她一过门就看婆婆给病人针灸、拔罐。婆婆见她灵透、入迷,也用心教她,手把手地教,把祖传的秘诀点点滴滴传授给她。
接触多了,熟悉了,就没了神秘感,再看她,不再是神,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的名字也是一个普普通通但又很美很雅的女人的名字——王丽琴。
市人民医院只做了我临时的避难所,我到底是放弃手术,选择了王丽琴大夫的经络疗法。
也许,没有把病灶割掉,隐患犹在,只要“气候”适宜,这冬眠的硕鼠会突然睁眼、翻身,爬出洞穴作祟作恶,但我有信心缚住它,不许它逞凶。我要让它在我的体内沉下来,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也许,未挖出的“地雷”随时会引爆,我随时会被推上悬崖,但这正好提醒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麻痹、懈怠,不能失于检点,放纵自己,更不能穷奢极侈,我必须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朝乾夕惕,枕戈待旦,卧薪尝胆,与它做持久的战斗和艰苦的较量。这也时时考验着我的意志,帮助我一步一步坚强、成熟起来。这样我就有理由认为,直面手术是一种勇敢,不做手术,迂回周旋、不屈不挠也是一种勇敢。我不是一个逃兵,我要与我的敌人战斗到底!我要向自我挑战,带病出征,与疾共舞!
(选自2021年第7期《山东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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