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乡居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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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最后的乡居
◎陆春祥
陆游一家的欢笑,或许应该先连接到南宋乾道元年(1165)陆游于镇江通判任上,他似乎有先见之明,用俸禄在家乡的鉴湖边造了三山别业,以后哪一天不做官了,就回到这里,耕读过日子。陆游这种远见极其准确,别业建完的第三年,陆游的孩子们就在这个院子里跑进跑出了。
自此开始,这个三山别业,陆游一直居住到嘉定二年除夕(1210年1月26日)八十六岁去世为止。
琴棋书
琴、棋、书、画,除了画,前面三项,陆游自小就喜欢,他的书法,甚至在南宋的书坛也别具一格。这些爱好,都变成了他闲居时破闲、排闷,提升生活品质的良好手段。
我爱湖山清绝地,抱琴携鹤住茆堂。药苗自采盘蔬美,菰米新舂钵饭香。
南浦风烟无限好,北轩雷雨不胜凉。旧交散落无消息,借问黄尘有底忙?
(《剑南诗稿》卷七十七《即事》其三)
此诗写于嘉定元年(1208)夏,清崛的湖山边,历经四十多年风雨的三山茅庐,菜园、药圃,夏日里静静地生长着陆游一家的日常必需之物。药食同源,陆游一家的菜蔬中,有不少就是药材,平常时间,这里很少有老朋友上门,那么,打发闲日子的方法之一,就是在清静中安放自己,“种药为生业,弹琴悦性灵”(《剑南诗稿》卷五十七《小雨》其一)。
常常是,上午,或者是午后,睡足后的老人,在茅堂中央的琴桌前坐定,左手按住琴弦,右指稳稳地拨出第一个音,沉静而悠长,回声在茅屋四周漾开。他不会像范仲淹那样只弹一首《履霜操》,弹得尽兴时,《山居吟》等诸多曲子,他都会过一遍。“水际闲将鹤,林间独拥琴”(《剑南诗稿》卷六十一《初夏幽居杂赋》其三),“睡起披衣弄素琴,房栊槐柳绿成阴”(《剑南诗稿》卷八十一《睡起》),琴声就是他的心声,那些钻出窗去的琴声,袅袅盘升,化作了天上的云彩,将他满腹的心思带走。
要是有聚会,那些琴声也会让他痴迷。陆游听琴,常常一听就是半天,“丹炉弄火经年熟,竹院听琴竟日留”(《剑南诗稿》卷六十五《道院杂兴》其二),呵,今天听琴尽兴,夜已深,不走了,不走了,就留宿在寺院吧。
溪上秋来风露清,萧然浴罢葛衣轻。看云舒卷了穷达,见月亏盈知死生。
老去关心惟药裹,闲中消日付棋枰。故人书札频相问;何日芒鞋上赤城?
(《剑南诗稿》卷六十七《溪上》)
此诗作于开禧二年(1206)秋。秋高气爽的傍晚,在清溪中洗个身,然后套上粗布衣服,格外轻松,看天上云卷云舒,富贵和贫穷,一瞬间的事,看月圆月缺,它的盈亏与人的生死,道理都一样。我这样的年纪,什么都不关心了,只关心我那个药箱,它与我的病痛有关。闲余的日子,我都付与了那个棋盘。老朋友的书信一封接一封,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登赤城呢?
示儿
陆游有七儿两女,孙十七个,五子子约早逝,次女在严州任上夭折,其余都健康长寿。此时的陆游,儿子们大多出仕,长子子虡任金坛县丞,次子子龙任吉州掾,三子子修出仕闽县,四子子坦任盐官税官,六子子布也自成都万里东归,幼子子遹以致仕恩得官。陆游最牵挂儿女,他将自己做人做官的心得或者读书写诗的经验,都语重心长地示儿。比如,《读书示子遹》《冬夜读书示子聿》《五更读书示子》《诵书示子聿》《睡觉闻儿子读书》《夜坐示子遹兼示元敏》《书怀示子遹》《示元敏》《示儿子》《九月二十三日夜,小儿方读书而油尽,口占此诗示之》《读经示儿子》《六经示儿子》等。元敏是子遹的二子,连孙子都要管,诗教传家,真是苦口婆心。
陆游家教一向严格,陆子龙的儿子都已经长大,可老父亲就是不放心,交代了再交代,如何做人,如何做官,如何嫁女,如何教子。周必大、杨万里人品好学问高,他们都是吉州人,你一定要去拜望他们,向他们学习。做事重在坚持和积累,要做一个仁义的人,至于老父我嘛,你不用担心,我自己还能料理,自己也能照顾自己。总之,你放心,假如三年后我还健在,你带封信回来报个平安就是了。
“汝为吉州吏,但饮吉州水;一钱亦分明,谁能肆谗毁?”与其说是在教子,不如说是陆游的为官宣言:别人的钱财不要,每一分钱都要清清白白,倘能如此,没有谁能打倒你!
嘉定元年(1208)秋,陆游看着小儿子遹,将自己终身学习写诗的经验写给他:
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宏大。怪奇亦间出,如石漱湍濑。数仞李杜墙,常恨欠领会。元白才倚门,温李真自郐。正令笔扛鼎,亦未造三昧。诗为六艺一,岂用资狡狯?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
(《剑南诗稿》卷七十八《示子遹》)
这是一个父亲写给儿子的经验之谈,这也是一个老师写给学生的谆谆教诲。陆游将自己的写诗归纳为三个阶段:青少年时讲辞藻、技巧、形式,中年开始真正意识到写诗的妙处,内容和意境逐渐宽阔起来。李白和杜甫,博大精深,是他学习的标杆;元稹、白居易、温庭筠、李商隐,都是他的学习对象。即便这样学,也还是没有学到他们的精髓。写诗实在是一种综合的功夫显现,来不得半点小聪明。你真的想学诗,一切功夫都在诗外。
功夫在诗外,是陆游的文学生命经验。
关于藻绘,《剑南诗稿》中并不见他青少年时期的藻绘之作。陆游四十二岁以前写过超万首诗,乾道二年(1166),他由隆兴通判任上罢归回乡时,从万首诗中选出了二十分之一。严州知州任上,《剑南诗稿》第一次刊刻,又去掉了十分之九,只存九十四首。
功夫在诗外,至少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
其一,建立起具有鲜明个性的阅读坐标。就陆游个人的阅读史看,不同的时期,他都有不同的喜欢对象,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每一个都深深地影响着他。然而,这仅仅是诗歌,陆游还沉浸在大量经史子集及道学佛学典籍的阅读中,也就是说,他的儒释道是圆融相通的,既深入研究,又能互相结合。
其二,到火热而真实的生活中去。阅读依然还是停留在纸上,而“绝知此事”,却一定要“躬行”。诗文都讲究作者的亲身体验,到不到现场感受,结局完全不一样。生活实践中,有意料不到的生动细节,可以这样说,大海有多宽,生活就有多宽。
其三,生命经验的积累和打通。夔州是陆游诗风发生改变的重要节点,年轻时喜欢杜甫,然而,只有到了杜甫的夔州,他才真正进入了杜甫内心丰富而驳杂的世界。而杜甫在夔州的那种困苦和煎熬,与陆游自身的艰难处境一触即燃,如果不是为了生计,这个鸡肋似的通判不当也罢。更痛苦的是,他的政治理想一直得不到有效的实现。而南郑前线短短的八个月,则让他澎湃的诗情一直持续终生。
写作者都有经验,功夫在诗外,其实,功夫依然在诗内。三方面有机融合,才有可能产生卓越的见识,才能在文学史上不朽。
儿子都已经生了两个的子遹,听了“功夫在诗外”,似乎懂了。虽然数年后,他踏着老爹的脚步到严州做知府,但他的文学成就却远不及老爹,他没有老爹那种情怀和体验。陆游的子孙中,文学成就没有能超过陆游的。南宋狭窄而逼仄的天空下,陆游怀着一腔热血,孑孓独行,悲吟长鸣,他就是一位特立独行的超人。
嘉定二年(1209)十二月,已经病了大半年的陆游,书也不能读,身体瘦得厉害,病时好时坏,病痛一直折磨着他,常常感到大限来临。进入腊月,几场大雪将大地装扮成白玉,寒风直逼茅屋。不过,一旦病痛有缓,他依然写诗。腊月初五,左脸有点肿胀,牙齿不舒服,左边第二颗牙掉落。仆从提来热水并不断添加,给他浸泡按摩了大半日,感觉好受多了。虽然他看透了生死,但依然幻想明天能生龙活虎起来,可以好好地喝一场酒:
嘉定三年正月后,不知几度醉春风
(《剑南诗稿》卷八十五《末题》其二)
除夕日日逼近,陆游又病重了,情急中,家人取来金丹,希望能救他的命,这是陆游以前亲自炼成的,病急时备用。
缓过一口气来的陆游,神志清醒,子遹后面站着一群曾孙。他不禁老泪纵横,这一腔热血,终于化作了千古不朽的名篇: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剑南诗稿》卷八十五《示儿》)
嘉定二年除夕夜,山阴乡间上空已经弥漫着浓浓的炮仗烟火味,万家团圆的日子,鉴湖边的三山别业,却笼罩着深深的悲伤。这一天是公历的1210年1月26日,八十六岁的陆游,如燃尽之灯烛,在子孙们的哭泣声中闭上了双眼,虽然他的脸上颇为安详,却依然带着无限的怅惘和无奈。博大而广阔的胸腔,停止了滚烫文字的迸发,那些他为之赞赏歌颂过的鉴湖山水大地草木,一时皆为之呜咽悲泣。
陆游死后二十四年,南宋和蒙古人会师灭了金国。陆游死后六十六年,南宋丞相陆秀夫抱着八岁的小皇帝赵昺在崖山奋力一跳,南宋正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陆游终究还是没有等来王师北定中原的那一日。
邹志方先生认为,陆秀夫是陆游六子陆子布的孙子,此说虽无确凿的证据及更多人的支持,但《山阴陆氏族谱》却清楚地记载了陆游子孙在崖山之战中的表现或崖山之后的行为:玄孙天骐(子龙之曾孙),崖山蹈海殉国;孙元廷(子修之子),忧愤而卒;曾孙传义(元廷之子),忧愤数日,不食而卒;玄孙天骥(子龙曾孙),宋亡后杜门不仕;来孙世和、世荣(皆子龙之玄孙),拒绝元朝征辟。
陆游子孙的爱国行为,对他是另一种极好的告慰,他们皆不负陆游的爱国诗教。
九千多首诗词,至死不渝的爱国情怀,八百多年来,陆游,陆放翁,一位伟大的爱国歌者,一直挺立于天地之间,光芒四射。
(选自2021年第7期《湖南文学》)
原刊责编
胡汀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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