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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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清明
◎刘庆祥
清明前晚上又失眠了,失眠是近几年才有的事。清明节回老家上坟,是多年定例,习以为常,夜里所思,无非家庭旧事,无兴奋或牵念可言。思绪一如疯长的藤蔓,触须蔓延,无以收敛。每每至此,我便专注于墙上钟表的“嘀嗒”,或者悉心倾听自己的心跳,保持气定神闲,与“睡神”耐心周旋,以期将它骗入睡梦的“魔瓶”。凌晨两三点钟,蒙眬入睡,梦到了母亲,她坐在小时候老屋的炕沿上。我心想,母亲不是去世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悲喜交集,我双膝跪地,趴在母亲双腿上,无声地痛哭。此时心情,不是悲,不是喜,是释放一种痛。
曾经有一个时期,认为上坟形式重于内容,添坟、压坟头纸、烧纸钱,女人们号哭,男人们跪地磕头。对此旧俗遗风,多少有些排斥。上坟,只是借此家人见面,叙旧谈今,为亲情添续些温度,这种认识,因父亲去世有了改变。
父亲病逝,父子阴阳两隔。一场剧烈的痛悲过后,心绪平复,生活如旧。不觉间,心底苦涩不断渗出、积蓄,心情渐有不堪重负。也是清明前的一天,恰逢妻子不在,工作原因不能回家上坟,自感郁闷。晚饭,自斟一杯酒,酒意上来,再添半杯,酒至微醺,拨通七弟电话,对清明不能回家作以解释。酒使话多,心生内疚,动情处居然不能自持,以致声泪俱下,泣不成声。那次上坟缺席,成了一个心结。
清明因寒食节繁盛。寒食节,始于晋文公重耳与介子推故事。股肱之臣介子推,“割股啖君”轶事,经儒家文化滋养发酵,成为忠君典范,被摆上历史祭坛,符合儒学“大道”。介子推火焚之日,禁火寒食,设庙堂公祭,便是百姓“寒食”节日的由来。在庙堂烟火熏陶下,清明这一普通节气,日渐隆盛,它何以由公祭演变为民间祭祀祖先,不得而知。寒食节香火,由庙堂引向荒野坟场,使源自禁火规矩的香火,经常引发火灾,反倒有些值得玩味。
清明前两天,黄河口民间称作大寒食、二寒食,清明节当日是三寒食。大寒食、二寒食是上坟的日子,此后,人间香火(发给先人的“钱粮”),便无法送达天界,借此,祭奠活动框定为介子推焚死日。一缕烟火的故事,牵曳起2650年前关于介子推的一条文脉,昭示出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禁烟火、吃冷食,据传曾经被曹操废止,如今已无人恪守。清明,这个春和景明的日子,人们祭祀完祖先,带着身心清净,踏青赏春、放风筝、踢蹴鞠,渐以成风,约定俗成,丰满了寒食节日,成就了清明,此中是一缕文脉的渐进。
清明假期制度,使城里人得以回乡上坟祭扫,远离烟火的人们回归,少有忌讳,家人将就,寒食上坟变得随机,一些家庭有时也在清明当日上坟。时光荏苒,旧时规矩正坍塌进时间的河流,逝者如斯,心境迁延,令人心生落寞。
小时候,爷爷的坟,是一个地理标志,这一片地域,还有个名字叫“三扣”。方言中,抓阄称作“抽扣”,后者说法,大约是生产队时期,重新规划地亩留下的叫法。不管是“爷爷的坟”还是“三扣”,在我心目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幼年时的心,像荒野里小小的旋风,没有负累,轻灵地飘来飘去。
那时候,家族墓地里东西并列两座坟,一座埋着爷爷奶奶尸骨,另一座埋着从祖籍捧回的一抔黄土。一抔黄土象征曾祖的灵魂,埋其入祖坟,为了缅怀,也为记住被黄河水漂走的家园。爷爷的坟,是我捥菜时经常的去处。坟地四周是大片荒地,遍生野草,想必那是我家的祖地,又大约因为贫瘠,在生产队时期已经荒废。父母提及爷爷极少,他古怪的脾气,是我通过母亲提到的一件事知道的。大概是一个春夏之交,天气燥热,爷爷下地干活回来,因稀饭不够喝,对着母亲大为光火:“没看到今天刮西南风吗?”
爷爷是把种地的好手。定居荒洼以后,父亲很长一段时间担任公职,爷爷靠一己之力,起早贪黑,开垦出了这片土地,供养家人,个中滋味,只有长眠此地的爷爷,那位单身大半生的男人冷暖自知。
后来祖坟迁入公墓,在家的男人们参加了那次迁坟仪式,我在南方当兵,没能亲眼见证。我的同辈人,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奶奶。这位只活了37年的女人,已经是一堆尸骨。父亲亲自从一汪泥水中,摸索着捞起爷爷奶奶的尸骨,父亲在奶奶腿的部位停顿半天,取出两截腿骨时满脸泪水。据父亲说,他摸到,奶奶因风湿病不能伸直的一条腿,数十年后依然弯曲着。也许,奶奶的残腿勾起了父亲伤心记忆,当爷爷奶奶再次下葬时,父亲在坟前长哭不起,父亲嘴里不提爷爷,只哭“亲娘”。这个自小失去母爱的独生子,发出的是什么样的心声呢?是感慨颠沛流离的生活,是自幼丧母的孤独,还是父子生活的委屈呢?相信父亲哭声里,不知饱含了多少难言之隐。
私家车和高速路,让回家的路不再漫长,七八十公里路程,不过一个小时,举足之劳,却没有使回家变得更频繁。父母离世,兄弟情分似难以拴住高飞的那个风筝,哥嫂家,再不像父母那方大炕,让一颗漂泊半生的心得以安静。以往,每逢春节,兄弟姊妹都有走动,随着年龄增大,尤其大哥已经无力操持家庭聚会事务,团聚渐少。人生,就是一辆驶向终点的列车,兄弟姊妹从一个起点出发,却各自走向不同归宿,相行渐远,也属必然。
近几年回家,喜欢走黄河大堤。清明时节,春风轻抚,柳丝摇曳,万物复苏中,似有朦胧的慵懒,却处处充满生机。大堤两坡,密密实实的护坡草,平展展、绿意盎然,细密草尖上的露珠,晶莹剔透。雾霭沉落坡下,坝壕里草木缥缈可见,远处的黄河,无声地流向大海。眼前的柏油路,夹在两行绿柳中间,带着清晨的潮润,更显漆黑。一条鲜明的黄线,从公路正中蜿蜒开去,使大堤宛如美丽画廊。沿黄河大堤前行,六七公里处下坡,穿过一个村子,就是直通门前的道路。我选择了一直往前,前方不远处,就是记忆中的引黄灌溉闸。约略在它曾经的位置停车,此处已是一座新建的小闸。小闸背靠黄河,正面是那条引河,引河把老家村庄分割成了东西两部。我审视半天,发现了大闸废弃的残迹,两个桥墩伫立前方不远处,变成小闸放水的通道。记忆里的大闸,如今成了曾经的传说,不知它的残存还能站立多久。时光无声,一切将被它带走,人生旅程结束的时候,记忆就会消散,心里掠过一丝惆怅。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一直往前走,走到小时候下洼拾草的槐林,随即,冲动又潮水般退去。“心马”如箭,几年前就发现,脚步已经跟不上心的驰往,想法与冲动经常被迫交由将来,将来又是什么时候呢?
站在黄河大堤,顺引河望去,500米处是我家老宅。老宅是一个家族的根基,生长于斯,它便是你一场人生旅行的起点,又是归宿。人到中年,它在心中分量越来越重。老宅上的土屋,在一场大雨中破败,拆除老屋,似拆走了浸润在老屋泥土里的温暖记忆,氤氲其中的情感也随之消散。经姊妹八人商议,合力重建新房,在老宅上留住一份念想,用以牵挂那缕情思。新建的红色砖房,赫然在我目光的驻留处。房子平时无人居住,大约只是清明、农历十月初一两个上坟日子,亲人回家时的落脚点。想必,它的寿命会比我长,必将也会因没人陪伴很快老去,对它的命运我不愿多想。砖房冷硬,少了土坯房的绵腻温厚,好在它保留了老式民宅面貌。细心的七弟,在正房东侧设计了偏房,盘起锅灶,房子格局,恢复了我和两个弟弟记忆起始时的模样。新房建好,使断炊14年的老宅重现炊烟。
购买“纸钱”,一般不托人代办,即使不得已请托他人,钱再少都要奉还。所购“纸钱”,要经过精心打理,先用大钞,在整摞“纸钱”上排布摁压,再整理成一打打扇状,尔后对折,叠放整齐,置备酒菜吃食,一同放入白色柳条垸子。准备过程静穆严谨,精细入微,用这种程式和态度,表达对神明的敬畏,以此虔诚,唤回天堂的神明,倾听后人心声,护佑他们命运。
“头顶三尺有神明”。神明近在咫尺,给人以抚慰,也让人有所敬畏,由此达成阴阳贯通。血亲纽带下的宗法制,营造的法外柔情,把最酷烈的法制传统,浸润得礼法相容,儒化成柔可绕指的文化体系,成为社会稳固的基础,世所无双。
如今上坟,不同以往。去往公墓的路上,绵延逶迤,是一排排车辆。商人打通了“阴阳”阻隔,世间奢靡之风,在阴间蔓延。祭品顿然丰富,有黄表纸、食品等“钱粮”与纸马,还有“豪华大楼”“奔驰轿车”“金元宝”及各色奢侈品牌,大面额冥币竟达10000亿元,“天堂”净土,变得烟熏雾绕。
家族墓地,是一块三角形坟场。顶端是曾祖,其后并排三座坟墓,分别安眠着爷爷、大爷爷、三爷爷,父母的坟在第三排。父母“身后”,将是我们兄弟七人,空间甚为局促。四哥,故去两年,坟头的野草告诉我,他已安眠地下,再不醒来。大哥是要操心的,他嘟哝着用脚画出了自己的位置,然后用步幅丈量着整个空间,每走一步,便是一位兄弟的“归宿”。我排行第五,不由得瞄一眼四哥坟墓旁边,那里是一隅荒草,那个位置属于我。记得二哥说过,他将来要葬于家族墓地,回家“守祖”。对于后事,我还没有想好,也不去多想。在这里,第一次感受到,生死相隔如此之近。
在一片哭声中,烟火袅袅,忽隐忽现,缭绕升腾中,一缕青烟直上云天。缕缕烟雾,是去往天堂的信使,将人间供奉交付先人,勾连起了天地间的思念与牵挂。这一刹那,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顿生肃穆与敬畏。我双膝跪地,身形直立,而后躬身俯首,将头点地,在对先人的敬畏中,寻找自己灵魂的归属。
(选自2021年第5期《青岛文学》)
原刊责编
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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