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斑鸠


故乡的斑鸠 ◎ 罗大佺 斑鸠叫,春天到。 斑鸠站在枝头,“咕咕咕”的声音,叫醒了沉睡一冬的村庄。 山林醒了,鸟儿叽叽喳喳,仿佛在讨论什么重大事情;蚯蚓醒了,不停地翻松土地;农人醒了,在斑鸠的咕咕声里,开始下田耕耘播种。 斑鸠,又名雉鸠,是故乡洪雅山林中一种鸟类动物,头部灰褐,喉咙粉红,羽缘蓝灰,尾羽灰白。远远一看,很像家养的鸽子。在古代文学作品里,斑鸠是历千年幻化,得天地精华的灵性之鸟。《诗经》里的“吁嗟鸠兮,无食桑葚”,写的是劝告斑鸠别贪食略有酒味的桑葚,吃多了要昏醉。宋代欧阳修的“林外鸣鸠春雨歇,屋头初日杏花繁”,说的是树林外的斑鸠在咕咕鸣叫着,春雨过后一树杏花开得甚是好看。明代陈玺的“香禽自何处,共立枝头语。唤起晓耕人,西畴足春雨”,描写的是一对恩爱斑鸠,谷雨时节呼唤农人快去耕耘的景象。古时候的农人还根据斑鸠的习性来判断时令,指导农事,“斑鸠咕咕,该种秫秫”“斑鸠叫唤要下雨”就是指的这个道理。在汉代,人到八十而尚方始赐鸠杖,其意在食而不噎。此外,据《食经》《嘉祐本草》等古医书记载,斑鸠还有医药功能,斑鸠肉烘干后入药,有“益气,明目,强筋骨,治虚损,呃逆”等作用。 斑鸠的叫声有多种。有时单调低沉,有时圆润洪亮,有时凄婉动人,有时焦躁急促。有经验的老农告诉我,斑鸠的叫声和一年四季都有关系。春天叫,是呼唤一年之计在于春,农人应该开始耕耘播种了;夏天叫,是告诉农人庄稼疯长,杂草也长,要给庄稼除草培育后方可短暂歇息;秋天叫,是告诉其他鸟儿收获后的田野空荡荡的,是个觅食的好地方;冬天叫,是说要下雪了,快快储备冬粮。在斑鸠的各种声音中,“咕咕咕”是日常用语,好比人们见面常打招呼“你好!你好”。“咕咕,咕咕”是求偶的欢悦声。“咕——咕——”是劳乏之后长长的叹息声;“咕咕咕咕咕”是急促的焦躁声时,这时候天就快要下雨了,田地里干活的农人得赶紧回家,把晾在院坝里的衣服和晒在院坝里的粮食收回家里。 故乡洪雅是个深丘地区,日子虽苦,生态不错。儿时的记忆里,山林、耕地以及房前屋后,时常都能看到斑鸠跳跃的身影。它们一般是几只几只的小群活动,到了冬天,大部分斑鸠不见了踪影,一到春天,斑鸠又出现在树林里。母亲告诉我,斑鸠也怕冷,冬天是飞到暖和的地方去了。已经上小学二年级的我反问道,万一它是冬眠了呢?没有文化的母亲,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冬天故乡山林的斑鸠少,那应该是一些斑鸠和其他鸟儿一起飞到南方过冬去了。我呛母亲的话语,纯粹是叛逆期的意气用语。 斑鸠是杂食动物,不仅吃昆虫,也吃高粱、稻谷、麦子和树上的果实。斑鸠很机灵,在地面上觅食时走一步,停一下,停一下,跳一下,跳一下,飞一下,眼睛不停地向周围转动,没有发现危险才去啄食食物,遇到风吹草动,立即一个滑翔,飞向空中,同时用嘴里的咕咕声和翅膀带起的旋风给同伴发出危险的信号。 山林是鸟儿栖息的地方。故乡的山林杂树居多。槭树、青冈树、皂角树、鸡屎树、藤藤树,这些树没有多大经济价值,但却是鸟儿的乐园。麻雀、白鹤、喜鹊、乌鸦、八哥、啄木鸟常常生活在山林里,把巢筑在这些树上。斑鸠与众不同,把巢筑在一种叫卷子树的树上。 卷子树也叫乌桕树,是一种落叶乔木,树干弯曲,材质较差,果实像小小的圆球,壳白色,可入药,有利水消肿、解毒杀虫的功效。每到夏天卷子树枝繁叶茂,开满黄色小花。斑鸠选择卷子树筑巢,除了卷子树枝繁叶茂,隐蔽性强,不容易被发现外,还因为卷子树是那个年代的经济作物,不会轻易被砍伐,斑鸠的巢也就不会轻易被破坏了。 斑鸠的巢结构简单,衔一些树枝和草屑,搭成圆盘状即可。小时候爬到树上掏鸟蛋、捉幼鸟,其他的鸟巢可以连窝端走,斑鸠的鸟巢却不行,一端就散架,因为结构太简单了。斑鸠的繁殖期在夏天,每窝产三至五枚蛋后才开始孵化,孵化期是十八天左右,育雏期也是十八天左右,雌鸠会挑出一些质量不高的斑鸠蛋扔掉。哺乳期间,雄鸠晚上会值夜班,守护整个鸟巢的安全。小斑鸠出生后第一个星期会吃奶,奶水就是斑鸠嗉囊分泌出来的分泌物,斑鸠妈妈斑鸠爸爸都有,这一点,很多人都是不知道的。 斑鸠是一种灵性之鸟,也是皇帝封的福寿鸟。据《风俗通》记载,刘邦当年在荥阳大败后,被项羽一路追杀,身边的士兵全死光了,他只好躲在路旁的一口枯井里。项羽的追兵到了枯井旁,看见有两只斑鸠飞在井栏上嬉戏,以为井下没人,就快马加鞭地向前追去。后来刘邦做了皇帝,知道斑鸠救过他的命,就改以前捕捉斑鸠进贡为在赐品上雕饰斑鸠杖,规定每年正月初一为放生日,天下臣民不得捕杀斑鸠。 民间传说中,斑鸠除了是福寿鸟,象征忠贞不变的爱情鸟,代表友情的友谊鸟(只要两个人手中有斑鸠,就永远是朋友)外,还是可以驱散邪气,消灾去难,庇佑家人的吉祥鸟。如果一只斑鸠飞到你家中,预示着一家人今后会生活得无灾无病、和谐幸福。“鹊笑鸠舞”说的就是喜鹊欢叫、斑鸠飞舞的幸福场面。而在国外,在基督教的信仰活动中,斑鸠还是可以献给上帝,博得上帝喜悦的祭物。 斑鸠的天敌是鹞子。鹞子也叫雀鹰,是一种小型猛禽,样子像鹰,但比鹰小,飞行能力很强,速度极快,常常独自飞翔于天空。发现地面上的猎物后,就急飞直下,忽然扑向猎物,用锐利的爪子抓住,然后飞到树上或空旷地带,用爪子按住猎物,用嘴撕裂吞食。碰到鹞子,斑鸠一般难逃厄运。鹞子不仅食斑鸠、鸽子、野兔等小型动物,也抓食农家饲养的小鸡。看到鹞子在天上飞翔时,农人都会敲响盆子大声呐喊着“鹞子来啰,鸡儿藏了”,让小鸡赶快躲藏起来,将鹞子撵飞到别处。碰到鹞子在打斑鸠的主意时,一般都会帮助斑鸠对付鹞子。 小时候的故乡,拮据而清苦,大自然的乐趣,不仅是欣赏,更多是生存的索取。农人在帮助斑鸠对付鹞子的同时,也打着斑鸠的主意。斑鸠的蛋,比一般的鸟蛋还大,而且洁白干净。斑鸠的肉细嫩鲜美,是野味中的上品。在那吃饭都成问题的年代,肉食的匮乏可想而知了。于是斑鸠成为大人小孩品尝美味佳肴的最好猎物。 一天晚上,大哥不知从哪里借来一只火铳,一只电筒,说是要带我去山林里打猎。我跟着他,悄悄地进了山林。山林里很寂静,也很恐怖,不时还会看到放着白白绿绿花圈的坟茔。尽管我们的脚步很轻,还是不时惊醒了一些鸟儿,扑腾着翅膀飞出树林。大哥在树林里转来转去,转了半天也没找到目标。我问大哥在找什么,大哥小声告诉我,在找卷子树。大哥说,田边地坎卷子树上的斑鸠,警惕性很高,你还没到树下,它就飞走了。山林里的因为周围树多,斑鸠宿在上面要松懈一些。大哥正小声和我说着话,忽然要我别动。顺着他的手电筒光一看,一只胖嘟嘟的斑鸠,正站在一棵卷子树枝丫上。大哥用手电筒光亮晃了一下,斑鸠好像睡意蒙眬,见了手电筒光亮也没有飞走。大哥把手电筒给我,要我继续照着那只斑鸠,然后悄悄举起火铳,“轰”的一声,黑黑的夜空中闪过一道火花,林中的鸟儿惊叫着飞出了林外,那只斑鸠应声掉了下来。我和大哥快步过去,斑鸠还未死去,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扑腾着翅膀想逃向草丛深处,大哥一把抓住它的翅膀,将它拎到手上。这时我听到那棵卷子树上传出幼鸟的声音,想爬上树去看看。大哥说我可能听错了,这时候鸟儿都飞光了,哪里会有鸟叫声呢?我说没有听错。大哥说,那也不要爬上去,万一有蛇呢,既然打着斑鸠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吧。小时候的我有两怕,一怕狗,二怕蛇。一听大哥说卷子树上可能有蛇,我立刻乖乖地跟着他回了家。 回到家里,父母都还没有睡觉。见我们提回一只斑鸠,母亲去烧了一锅开水,将开水倒在木盆里。父亲将斑鸠丢进木盆,用背篼反扣在上面。斑鸠在木盆里扑腾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过了一阵子,父亲掀开背篼,将斑鸠提出来把毛拔个精光。母亲用菜刀将斑鸠破开,挖出内脏,劈成两半,一半系上绳子挂到灶台上熏着,另一半剁碎后,用柴火将锅烧热,倒上清油,丢进食盐,和着青豆倒进锅里,炒热后放进一碗水再烘。 吃饭的时候,曾经走南闯北、做过民间艺人的父亲听我们讲了打斑鸠的经过。他说,树顶上可能有一个斑鸠窝,这是值夜班的公斑鸠,母斑鸠和小斑鸠在窝里,公斑鸠没有飞走,就是为了保护母斑鸠和小斑鸠。大哥听了直说遗憾,说他只感觉到上面可能有小斑鸠,不要我去伤害它们,没想到还有老斑鸠,早知道,就连那只母斑鸠也一起打回来了。而我听了,心里则有一种庆幸的感觉。 不用说,那一晚,我们美美地吃了一次斑鸠肉。可吃饭的时候,想着窝里幼斑鸠的叫声,我的嘴里怎么也感觉不到斑鸠肉的香味。 (选自2021年4月30日《香港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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